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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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爸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旁边。那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我妈。
“你们说……”他背对着我们,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发黄的叶子,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飘过来的,“会不会是你妈……把咱家的福气给带走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声。我姐李娟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她新买的拖鞋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那种憋闷。阳台上那排原本郁郁葱葱的花草,现在死的死,蔫的蔫,只剩下那盆兰花还在苟延残喘——那也是我妈周明芳退休前从农贸市场淘回来的,十五块钱,她当宝贝似的养了三年。
“爸,你说什么呢。”我姐先反应过来,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玻璃磕出清脆的响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福气不福气的。”
我爸没回头,还是蹲在那儿,背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六十岁的人,两个月时间老了十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领子都磨毛了,是我妈念叨了三年要他扔掉的衣服。
“我就是觉得……”我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自打她走了,这家里就没一件顺心事。”
我和我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两个月前,我妈周明芳刚办完退休手续的第三天,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平静地说:“建国,咱们离婚吧。”
那时候,这盆兰花还开着花,小小的白色花朵挤在绿叶间,香得很。餐桌上是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我爸爱吃的。我妈做了三十七年饭,退休了也没歇着。
“你说什么?”我爸夹到一半的排骨掉回盘子里,油星溅到他衬衫前襟上。
“我说,离婚。”我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价了,“手续我都打听好了,咱们这种情况,协议离婚就行。房子是你单位分的,我不要。存款对半分,我那份够我租个房子住。其他东西,我只要我的衣服、那几本书,还有阳台上那几盆花。”
“妈!”我姐腾地站起来,碗里的汤洒了一桌子,“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妈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事我想了三年了。以前上班没时间折腾,现在退休了,该办了。”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拍桌子,碗碟跳起来哐当作响:“周明芳!你他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爸骂脏话。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沉默寡言、脾气好得有点窝囊的工厂技术员。而我妈,纺织厂的会计,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抓,从来没跟我爸红过脸。
至少在我和我姐看来是这样。
“你想哪儿去了。”我妈居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一碰就碎,“我就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伺候了你们爷仨三十七年,够了。”
“伺候?”我姐的声音尖得刺耳,“妈,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爸对你哪儿不好了?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我们做子女的哪儿不孝顺了?你说退休了带你旅游,给你报老年大学,你说要离婚?!”
我妈抬起眼睛看我姐,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娟子,妈没说你不好。你们都好,你爸……也没对我不好。”
“那你是作什么妖?!”我爸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就是累了。”我妈说,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周一我去街道开证明,你要是不配合,我就起诉。反正分居满两年也能判离。”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然后是洗碗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顿饭剩下的菜在桌上慢慢变凉,油凝成白色的块。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像敲在人心上。我坐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那一个星期,家里像打仗一样。
我姐把姐夫和外甥都叫来了,一大家子人围着我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我姐夫赵勇是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妈,您看,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什么坎儿过不去呢?爸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说出来,咱们让他改。”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那是给我外甥织的毛衣,织了一半。她头也不抬:“他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说啊!”我爸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那样子像条被抛弃的老狗。
“我说了,我就是想过几天一个人的日子。”我妈手里的织针穿梭不停,“我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什么电视就看什么电视。不用想着谁爱吃什么,谁不爱吃什么,谁今天该换衣服了,谁明天要出门该穿什么。不用听打呼噜,不用闻烟味,不用收拾永远也收拾不干净的烟灰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购物清单。
“就为这个?”我姐气得声音都在抖,“就为这个你要拆散这个家?妈,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自私”这个词,第一次被扔了出来,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妈手里的织针停了停。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蹲在墙角的我爸:“可能吧。我就自私这一回。”
“不行!我不同意!”我爸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周明芳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这个婚!”
“那你就不配合吧。”我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我起诉。”
“你——”我爸冲过来,扬起手。
我赶紧冲上去拦在中间:“爸!”
那只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后还是放下了。我爸盯着我妈,我妈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针脚细密均匀。
“好,好……”我爸往后退了两步,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离就离!你以为我稀罕你?离了你我过得更好!”
“爸!”我姐尖叫。
“让她走!”我爸吼道,“我看她能过出什么花来!一个老太婆,五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谁要你?你那些兄弟姐妹怎么看?街坊邻居怎么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我妈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线活儿。她慢慢地、仔细地把织针从毛线里抽出来,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主卧里传来争吵声,压得很低,但一声声透过门板钻出来。我爸的声音粗重,我妈的声音平静,像两条永远也不会交汇的河流。
第二天一早,我妈照常起床做早饭。煎蛋,小米粥,馒头,咸菜。我爸坐在餐桌前,黑着脸,一句话不说。我妈把煎蛋夹到他碗里,他夹起来扔回盘子里。
“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妈没说话,坐下来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第四天,我妈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放在门口。箱子不大,二十四寸,深蓝色,轮子有点不太好使,是我姐大学时用过的旧箱子。
“我去我老同学那儿住几天。”她说,“你们冷静冷静,我也冷静冷静。下周一,咱们街道办事处见。”
“妈!”我拉住她的箱子,“你真要走?”
“磊子,松手。”我妈拍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妈就是出去住几天。”
“让她走!”我爸在客厅里吼,“有本事别回来!”
我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然后她拉着箱子,推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声音,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追到楼下时,她已经上了出租车。车窗摇下来,她朝我挥挥手:“回去吧,记得按时吃饭。”
车子开走了,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赌气,过几天就会回来。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拌几句嘴,生几天气,最后总是她先低头,默默地多做一个我爸爱吃的菜,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她没打算回头。
第二章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乱成一锅粥。
第一天,我爸信誓旦旦:“离了她我还不过了?笑话!我自己能做!”
他确实做了饭——煮了一锅夹生饭,炒了个黑乎乎的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硬着头皮吃了一大碗,晚上起来喝了三次水。
第二天,他下馆子。街口那家小炒店,点了两个菜,花了六十八。回家后坐在沙发上算账,算了半天,嘟囔道:“太贵了,不划算。”
第三天,他开始吃泡面。红烧牛肉味,一连吃了三顿。我下班回来,满屋子都是防腐剂和香精混合的气味。
“爸,别老吃这个,没营养。”我说。
“你管我?”他眼睛一瞪,继续吸溜面条,汤汁溅到茶几上,他也不擦。
第四天,我姐看不下去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菜过来,系上围裙下厨。她厨艺随我妈,做得有模有样。我爸吃了两碗饭,抹抹嘴:“还是娟子懂事。”
“爸,你给妈打个电话吧。”我姐一边洗碗一边说,“道个歉,哄哄她,把她接回来。妈心软,你说几句好话,她就回来了。”
“我给她道歉?”我爸把筷子一摔,“我做错什么了要道歉?是她要离婚!要道歉也是她给我道歉!”
“你就倔吧!”我姐也来了脾气,“等妈真跟你离了,我看你怎么办!”
“离就离!谁怕谁!”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见我爸的眼睛老是往门口瞟。电话一响,他就猛地抬头,等发现不是我妈打来的,眼神就暗下去。
第五天,家里的脏衣服堆成了小山。我爸翻箱倒柜找袜子,最后从沙发底下摸出一双,闻了闻,又穿上了。
“爸,扔洗衣机啊。”我说。
“不会用那玩意儿。”他嘟囔道,“以前都是你妈弄的。”
我妈在的时候,洗衣机每周转三次,周一洗床单被罩,周三洗外衣,周六洗内衣袜子。衣服晾出去,干了收回来,叠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放好。我爸从来不知道他的衬衫在哪个柜子,袜子在哪层抽屉。
第六天,阳台上的花开始蔫了。那盆兰花叶子卷了边,我妈走前叮嘱过,三天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我爸哪记得这些,想起来了就猛灌一通,想不起来就干着。
“爸,花要死了。”我指着兰花说。
“死了就死了!”他烦躁地摆手,“几盆破花,有什么好稀罕的!”
但他还是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了拨发软的叶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却从厨房接了半碗水,小心翼翼地浇下去。
第七天,周一。我妈约好了去街道办事处开离婚证明的日子。
我爸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头困兽。他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只有重要场合才穿,是我妈前年给他买的,三百多块,他嫌贵,念叨了好几天。头发梳了又梳,还往脸上抹了点我姐落在这儿的润肤霜。
“爸,你真要去啊?”我问。
“去!为什么不去?”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子,“她不是要离吗?我成全她!”
话是硬气,可我看他手在抖,扣子扣了半天才扣上。
九点钟,他出门了。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发飘。
我和我姐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街道办事处就在两条街外,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我们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隔着玻璃窗往那边看。
我妈先到的。她也穿了件新衣服,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站在办事处门口的路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九点十分,我爸到了。他走到我妈面前,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我爸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臂挥动着。我妈只是摇头,很平静地摇头。
最后,我爸似乎吼了一句什么,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我妈。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刻,时间好像凝固了。街上的车流声、人声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阳光很刺眼,我妈抬手遮了遮额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办事处的小楼。
我爸站在原地,像根木桩。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和我姐以为他就要石化了。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爸……”我姐要冲过去,我拉住了她。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我爸蹲在那里,蹲了足足有十分钟。有路人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终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背影佝偻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和我姐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中午十二点,我妈从办事处出来了。她一个人,手里多了个文件袋。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我爸。没找到,她低下头,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
背影单薄,但脚步很稳。
那天晚上,我爸很晚才回来,一身烟味,眼睛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和我姐站在门外,谁也没敢敲门。
第二天一早,我爸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坐到餐桌前,哑着嗓子说:“把你们妈的东西收拾收拾,给她送过去。”
“爸……”
“她租了房子,在城西棉纺厂的老宿舍区,三栋二单元402。”我爸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她昨天……把地址给我了。”
我妈真的搬出去了。带着她那个二十四寸的旧行李箱,还有后来我们去送去的几大包东西:衣服、书、那几盆花——兰花、茉莉、绿萝,都用报纸仔细包着根部。
她租的是个一居室,老房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擦玻璃,戴着报纸折的帽子,系着围裙,哼着歌。是那种很老的歌,《茉莉花》,跑调跑得厉害,但她哼得很高兴。
“来了?”她放下抹布,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随便坐,地方小,别嫌弃。”
“妈……”我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真不回去了?”
“这儿挺好。”我妈笑着说,眼睛弯弯的,“你看,朝南,阳光多好。我一个人住,够大了。”
“妈,跟我回去吧。”我拉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但很温暖,“爸他知道错了,他就是嘴硬,其实他……”
“磊子。”我妈打断我,抽回手,去厨房倒水,“这事过去了,不提了。来,喝水,我刚烧的。”
她给我们倒了水,用的是新买的玻璃杯,杯身上印着小花。她自己也端着一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皱纹,但气色很好,比在家时还好。
“你爸……”她喝了口水,慢慢地说,“他胃不好,少吃辣的,别老吃泡面。高血压的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蓝色的盒子,一天一次,一次一片,你记得提醒他。还有,他冬天爱咳嗽,我买了川贝放在厨房吊柜里,和冰糖一起炖梨,有效。”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工作。
“妈,你既然惦记,为什么非要走呢?”我姐哭着问。
我妈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地说:“因为,我当了一辈子李建国的妻子,李娟和李磊的妈,周明芳的女儿,棉纺厂的周会计。现在,我想当几天我自己。”
“可你还是我们的妈啊!”
“是,我永远是你们的妈。”她转过头,看着我们,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但妈也想喘口气。”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我妈送我们到楼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我们:“拿着,妈这个月退休金到了。你们俩,好好的,常来玩。”
“妈,我们不要……”
“拿着。”她坚持,“妈有钱,以后每个月都有退休金,够花。”
她站在老旧的单元门口,朝我们挥手。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很柔。
回家的路上,我和我姐都没说话。我捏着那个红包,很薄,但很烫手。
我爸在家里等我们。见我们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报纸——报纸拿倒了。
“送到了?”
“嗯。”
“她……怎么样?”
“挺好的。”
“哦。”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土。
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又问:“房子……还行?”
“挺干净的,朝南,有阳光。”
“哦。”我爸抖了抖报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缺什么不?”
“没问。”
“哦。”
又是沉默。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终于,我爸放下报纸,站起身:“做饭吧,我饿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对着满冰箱的食材发呆——那是我姐昨天才买的。他站了很久,然后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
“爸,我来吧。”我说。
“不用。”他推开我,动作有些粗暴,“我自己来。”
他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他笨拙地往外挑。切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汁水流了一案板。开火,倒油,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溅出来,烫得他往后一跳。
他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锅铲,鸡蛋有些焦了。又把西红柿倒进去,翻炒,加盐,加糖——加了多少,不知道,全凭感觉。
最后盛出来,黑一块红一块,不成样子。
他端着那盘西红柿炒蛋,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进盘子里。
“你妈炒的……”他哽咽着说,“从来不是这个味儿。”
我和我姐站在厨房门口,谁也没动。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屑。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我没想到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三章
我妈离开的第一个月,家里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一切都开始松动、散架。
先是洗衣机坏了。我爸不知道往里面塞了多少衣服,又倒了大半袋洗衣粉,机器转着转着就发出怪响,然后停住,再也不动了。维修工上门,拆开一看,摇头说轴承坏了,修的钱够买台新的。
“你们家以前谁用洗衣机?”维修工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我老伴。”我爸闷声说。
“哦,那难怪。”维修工一副了然的表情,“女人家细心,知道怎么用。这机器啊,跟人一样,得懂它,它才听你的话。”
我爸没接话,盯着那台罢工的洗衣机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抬走吧,不要了。”
没了洗衣机,脏衣服越堆越多。我爸开始把衣服攒起来,周末让我姐过来洗。我姐自己也有家,有老公有孩子,跑了两周,不乐意了。
“爸,你不能老指望我,我也有一大家子人呢。”她抱怨道,“要不请个钟点工吧?”
“请什么请,浪费钱!”我爸不同意,“我自己能洗!”
他真自己洗了。在卫生间用个大盆,倒了半袋洗衣粉,衣服泡了一夜,第二天用手搓。他不会洗,力气又大,一件衬衫的扣子全拽掉了,袖口也搓破了。
“这什么破衣服!”他把衬衫扔在地上,气得直喘。
我看着那件衬衫,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藏蓝色,带暗纹,他嫌老气,一直没怎么穿。我妈走那天,他特意穿上了。
“爸,扔了吧。”我说。
“扔什么扔!”他又捡起来,抖了抖,“补补还能穿。”
可他哪里会补。最后那件衬衫被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衣服的事还没解决,厨房又出问题了。水管堵了,水池里积了半池子水,油腻腻的菜叶漂在上面。我爸找了根铁丝通,通不开,水反而漫出来,流了一地。
楼下邻居上来敲门:“老李,你们家漏水了,我家天花板都湿了!”
我爸忙不迭地道歉,找人来修。修水管的师傅折腾了一下午,从管道里掏出一大团油腻的污垢,夹杂着菜叶、饭粒,还有一只塑料手套——是我爸洗碗时掉进去的。
“我的天,你们家这下水道几年没通了?”师傅捏着鼻子问。
我爸讪讪的,没说话。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妈做,每周用小苏打和白醋通一次,管道从来没堵过。
修水管花了两百,赔楼下邻居五百,我爸心疼得直抽气。
“你妈在的时候……”他说了半句,不说了,蹲在卫生间门口,盯着那摊水渍发呆。
这些还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发生在我妈离开后的第二十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推门,闻见一股焦糊味。冲进厨房一看,锅坐在灶上,里面黑乎乎一坨,冒着青烟。我爸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重播的抗战剧。
“爸!爸!”我摇醒他。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锅!锅糊了!”
他猛地跳起来,冲进厨房,关火,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黑炭,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我炖的排骨……”他喃喃道。
“炖排骨你睡什么觉啊!”我急了,“这要是着火了怎么办?!”
“我就是……看会儿电视,没想到睡着了……”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气得说不出话,打开窗户通风,把锅端到水池里,接水泡上。锅底糊了厚厚一层,刷不掉了。
“这锅废了。”我说。
“废了就废了,再买一个。”我爸嘴硬,但眼神躲闪。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外卖。我爸没吃几口,一直盯着那口泡在水池里的锅,眼神空洞。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听见主卧里有动静。悄悄推开门缝,看见我爸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台灯光下看。
是我妈的照片。他们结婚时的黑白照,两个人并排坐着,都穿着军装——那是他们那代人最时髦的结婚照。我爸年轻的脸绷得很紧,眼神严肃。我妈也绷着脸,但仔细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爸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我妈的脸,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明芳……”他低声叫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那么坐着,像尊雕塑。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我姐一家来了。姐夫赵勇拎了条鱼,外甥小杰蹦蹦跳跳地冲进来:“外公!外公!我来啦!”
我爸勉强挤出笑容,摸了摸小杰的头:“乖。”
“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姐盯着我爸看,“没睡好?”
“没事,年纪大了,觉少。”我爸摆摆手,去厨房帮忙。
午饭是我姐做的,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我爸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爸,你多吃点鱼,补充蛋白质。”我姐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
“嗯。”我爸应着,但没动筷子。
“外公,你怎么不吃啊?”小杰问。
“外公不饿。”我爸摸摸小杰的头,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扯着,眼里没一点笑意。
吃过饭,我姐在厨房洗碗,我和姐夫在客厅陪小杰拼乐高,我爸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外面发呆。那盆兰花就在他脚边,叶子又黄了几片,蔫头耷脑的。
“爸最近不对劲。”我姐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压低声音说,“魂不守舍的。”
“想妈了吧。”我说。
“早干嘛去了。”我姐撇嘴,“妈在的时候,也没见他多珍惜。”
话音刚落,阳台上传来“哐当”一声。我们赶紧跑过去,只见我爸从摇椅上站起来,脸色煞白,手指着楼下:“那、那是不是你妈?”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楼下小区路上,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走过去,身形、走路的姿势,都像极了我妈。
“妈?”我姐脱口而出。
那女人似乎听见了,抬起头往上看。阳光太刺眼,看不清脸,但她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是妈!是妈回来了!”我姐激动地往门口冲。
“等等!”我拉住她,眯起眼睛仔细看。那女人挥完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拐了个弯,不见了。
“不是妈。”我说,“妈不会穿那条裤子。”
我妈有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脚有点磨边,她总舍不得扔。楼下那个女人,穿的是条黑色的裤子。
“你看错了,爸。”我对我爸说。
我爸还趴在阳台栏杆上,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颓然地坐回摇椅里,双手捂住脸。
“我怎么就……看错了呢……”他喃喃道,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我们站在阳台门口,谁也没敢进去。小杰抱着乐高跑过来:“外公,你怎么了?”
我爸没回答。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站起身,走到那盆兰花前,蹲下。
“这花……你妈最喜欢了。”他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卷曲的叶子,“她说兰花高洁,不像别的花那么艳俗。我说她就瞎讲究,花就是花,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说我不懂。她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讲究,不然跟牲口有什么区别。”
这话,我以前从没听我妈说过。在我记忆里,她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上班、做饭、洗衣、打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没什么讲究。她穿最普通的衣服,用最便宜的护肤品,唯一的“奢侈”就是那几盆花——还都是从农贸市场淘的便宜货。
“我以为她就是说说的。”我爸继续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们听,“我以为,她就是嫌我邋遢,嫌我不讲卫生,嫌我睡觉打呼噜……这些,这些我都能改啊。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直说呢?”
“爸……”我姐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妈她……也许就是累了。”
“累了?”我爸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谁不累?我上班不累?我养活这一大家子不累?可我抱怨过吗?我说过半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是没本事!我一辈子就是个技术员,没升官没发财,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也不能这么对我啊!三十七年!我跟她过了三十七年!她说走就走,说离就离!她把我当什么了?把这个家当什么了?!”
“爸,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我爸猛地站起来,用力过猛,眼前一黑,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
“没事……我没事……”他推开我,扶着墙站稳,喘了几口粗气,“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儿对不起她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那天下午,我爸一直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那盆兰花。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进来,把他和花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但那温暖是假的,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姐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小杰抱着她的腿问:“妈妈,外公为什么不高兴?”
“外公想外婆了。”我姐说。
“那让外婆回来呀。”小杰天真地说。
我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抱起小杰,匆匆走了。
夜里,我爸突然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磊子,”他说,声音沙哑,“你妈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昨天打了个电话,问我吃饭没。”
“她……有没有问起我?”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确实没问。她问了我工作怎么样,问我姐家怎么样,问小杰上幼儿园适不适应,唯独没问起我爸。
“问了。”我撒了谎,“问你身体怎么样,按时吃药没。”
我爸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骗我。她要是问了,不会不给我打电话。”
我没说话。
我爸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住:“她新家……电话号码多少?”
“我没问。”
“地址呢?棉纺厂宿舍,三栋二单元402,对吧?”
“嗯。”
“好,好。”他点点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一片寂静。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床时,我爸已经出门了。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出去转转,中午不回来吃饭。”
纸条旁边,放着那盆兰花。有人浇过水了,土壤是湿的,叶子上的灰尘也被擦干净了,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绿意。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区里人来人往,没有我爸的身影。
他去了哪里,我大概能猜到。
第四章
我爸确实去了棉纺厂宿舍。
他没告诉我,但我看见了。那天上午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那边,远远看见他站在三栋楼下,仰着头往上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了有十来分钟,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那儿。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四楼的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那是我妈喜欢的颜色,她说蓝色安静,看着心里踏实。
过了一会儿,窗户里出现个人影,是我妈。她拿着喷壶,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浇完水,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目光扫过楼下时,似乎顿了一下。
我爸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楼,假装在看旁边的绿化带。但他的背影绷得紧紧的,肩膀不自然地耸着。
我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窗帘被拉上一半,挡住了屋里。
我爸这才慢慢转回身,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塑料袋。他就那么站着,又站了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步子很慢,背佝偻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没追上去,等他走远了,才走到单元门口。塑料袋里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盒降压药。苹果是红富士,个儿大,红彤彤的。药是我爸常吃的那种,蓝色的盒子。
我把塑料袋拿起来,上了四楼。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我妈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磊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着饭菜香。我瞥了一眼厨房,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爸来过了。”我把塑料袋递给她。
我妈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转身回厨房:“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妈炖了排骨汤。”
“妈,”我跟进厨房,“爸他……在楼下站了半天。”
“嗯。”我妈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不好意思上来,就把东西放门口了。”
“我知道。”我妈说,声音很平静,“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
“我怎么不下楼?”我妈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我,“磊子,妈下去了,说什么呢?说‘谢谢你来看我’?还是说‘你回去吧,我过得挺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不着。”我妈摇摇头,解下围裙,“离都离了,再说那些,没意思。”
“妈,爸他知道错了。”我急道,“他真的知道错了。这一个多月,他过得……很不好。洗衣机坏了,水管堵了,锅烧糊了,衣服洗坏了……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他老念叨你,晚上睡不着,看你俩的结婚照……”
“磊子。”我妈打断我,抬手拢了拢头发。她最近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这些话,你该去跟你爸说,不该来跟我说。”
“妈!”
“吃饭吧。”她转身去拿碗筷,不再看我。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排骨汤炖得很香,但我食不知味。我妈倒是吃得挺香,还给我夹菜:“多吃点,你最近也瘦了。”
“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爸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她把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拨弄着,半晌,才说:“想啊,怎么不想。三十七年,就是块石头,捂在怀里三十七年,也焐热了。”
“那你……”
“可我想他,和我想离开他,是两码事。”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磊子,妈今年五十五了,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妈不想再当谁的妻子,谁的妈,谁的谁。妈就想当几天周明芳,就我自己。”
“可你以前不也……”
“以前是以前。”我妈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以前你和你姐还小,我得撑着这个家。后来你们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我又觉得,你爸离不开我。他胃不好,高血压,睡觉打呼噜,烟瘾大,离了我,他怎么办?”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
“不是忍着。”我妈摇头,“是没想过还有别的活法。就觉得,女人嘛,不都这样?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务,伺候老公,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三年前,我们厂里一个老姐妹,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熬过三个月,走了。”
她顿了顿,喝了口汤,才继续说:“我去参加她的追悼会。她女儿哭得死去活来,说她妈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她老公也在哭,说以后没人给他做饭洗衣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照片,突然就想,要是我今天死了,我的追悼会上,别人会怎么说我?”
我看着我妈,说不出话。
“他们会说,周明芳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我妈慢慢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他们会说,她一辈子任劳任怨,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可然后呢?没了。我这个人,周明芳这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没人在意,也没人知道。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妈……”我的喉咙发紧。
“从那天起,我就想,我不能这么活到死。”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得为自己活几天,哪怕就几天。所以我想了三年,想了又想,终于等到退休。磊子,妈不是一时冲动,妈想了三年。”
“可你为什么不跟爸说?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我说了,你们能懂吗?”我妈苦笑,“我说我想一个人过几天清净日子,你们都说我自私。我说我累了,不想再伺候人了,你们说你爸对你多好,我们多孝顺。我说不出那些大道理,我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宿舍区的院子很安静,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你爸是个好人。”她背对着我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鬼混,工资全交,老实本分。街坊邻居都说,周明芳你命真好,嫁了个好男人。我也觉得我好命,我该知足。”
“可是啊,磊子,”她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好男人,和过得舒心,是两码事。你爸是好人,可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花,不知道我讨厌烟味,不知道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我跟他说过,他说我矫情,说哪个女人不这样。”
“三十七年,我跟他睡一张床,但好像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成了习惯,过成了理所当然。他习惯了我做饭洗衣,我习惯了他赚钱养家。可除了这些,我们还剩下什么?”
她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那天我说离婚,他第一句话是‘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在他心里,一个女人要离婚,只能是这个原因。他不明白,一个女人,也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磊子,妈不是不爱你爸,也不是不爱你们。妈就是……就是累了,想歇歇。”
她说完这些话,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我坐在那儿,看着我妈,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我印象里的妈妈,就是那个围着灶台转、唠叨着让我们穿秋裤、永远在忙碌的中年妇女。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她是周明芳,不只是我的妈妈,李建国的妻子。
“妈,”我哑着嗓子说,“我懂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笑了。这次的笑容很轻松,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懂了就好。”她说,“吃饭吧,汤要凉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楼下。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苹果,塞给我:“给你爸带回去,就说……就说我挺好,让他别惦记。”
“你自己不留着吃?”
“我买了。”她说,“这些,给你爸。”
我接过苹果,沉甸甸的。
“妈,你保重身体。”
“知道,你也是。”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磊子。”
“嗯?”
“你爸他……血压高,药得按时吃。你盯着点,他老忘。”
“嗯。”
“还有,天冷了,他衣柜最里面那件羽绒服,袖子开线了,我补了一半,针线在电视柜抽屉里,你有空给他缝缝。”
“好。”
“行了,走吧。”她朝我挥挥手,“路上小心。”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单元门口,身形瘦小,但站得很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那天晚上,我把苹果给我爸。他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怎么说?”
“她说她挺好,让你别惦记。”
我爸“哦”了一声,把苹果放在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像供品。
“她还说什么了?”
“让你按时吃药,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我爸又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个苹果,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个,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我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多,脆生生的。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吃着苹果。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屋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电视里广告的喧闹。
苹果吃到一半,我爸突然说:“磊子,你说……你妈是不是恨我?”
我愣了愣:“恨你?为什么?”
“恨我没用,恨我没本事,恨我……不懂她。”我爸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我对她够好了。”我爸继续说,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核,“我不赌不嫖,工资全交,从没动过她一指头。别人家的男人,喝醉了打老婆,在外面养女人,我都没有。我以为,这就够了,我就是个好丈夫了。”
“可你妈要的不是这个。”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慢慢擦着手,“她要的是……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但她要的,我没给,我给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
“磊子,爸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爸,你别这么说……”
“我是失败。”他打断我,苦笑着摇摇头,“老婆不要我了,孩子也大了,不需要我了。我这一辈子,活了个啥?”
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看了看餐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看了看阳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兰花。
然后,他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屋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第五章
我妈离开的第三个月,家里开始接连出事。
先是我的工作。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干了五年,好不容易熬到个小主管的位置,眼瞅着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结果公司突然裁员。我们整个部门砍掉一半,我在名单里。
人事找我谈话的那天,是个阴天。从公司大楼出来,我看着手里薄薄的辞退通知书和三个月赔偿金,站在街边,半天没动。车流在眼前穿梭,行人匆匆,没人多看我一眼。世界照样转,只有我的天塌了。
我不敢告诉我爸。他最近状态不好,血压一直不稳定,上周才去过医院。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从下午晃到晚上,最后去了我姐家。
我姐开门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进来说。”
屋里,姐夫赵勇在辅导小杰写作业,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我姐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出什么事了?”
“我被裁了。”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姐愣了几秒,随即骂了句脏话:“什么破公司!你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裁你?”
“经济不好,整个部门都砍了。”我捧着水杯,热水烫手,但我不想放开,“姐,别告诉爸。”
“我知道。”我姐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呗。”我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三十五岁,在就业市场是个尴尬的年龄,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慢慢来,不急。”我姐拍拍我的背,“不行先在我这儿住着,我……”
“不用。”我打断她,“我有地方住。爸那儿……我还能瞒一阵。”
“瞒什么瞒,你天天上班下班,爸能不知道?”
“就说我出差了,时间长点。”我编着拙劣的谎言,自己都觉得可笑。
在我姐家吃了晚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明明灭灭。我爸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地唱,他以前最讨厌听这个,说吵得头疼。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盖条毯子,他却醒了。
“回来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吃饭没?”
“吃了,在公司吃的。”我撒谎。
“哦。”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这么晚,加班了?”
“嗯,最近忙。”
他没再问,拿起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了一个相亲节目上,年轻男女在台上互相挑拣,像菜市场买菜。
“现在的年轻人……”我爸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褒是贬。
我洗了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这才卸下伪装。简历投了十几份,石沉大海。银行卡里的余额,交了房租水电,剩下的撑不了三个月。三十五岁,一无所有,老婆前年离了,没孩子,现在工作也没了。真他妈失败。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
接下来几天,我装作照常上班,早上出门,在图书馆或咖啡馆待一天,投简历,刷招聘网站,晚上“下班”回家。我爸似乎没起疑,或者起了疑但没问。他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那盆兰花发呆。兰花彻底死了,叶子枯黄,一碰就碎。但他没扔,还摆在那儿,每天擦擦花盆上的灰。
一周后,我接到一个面试通知。公司在城东,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我早早起来,穿上最好的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出门前,我爸在阳台浇花——浇那盆枯死的兰花。
“爸,我走了。”
“嗯。”他头也不回。
面试很不顺利。HR是个比我年轻的女人,妆容精致,语气客气但疏离。她扫了一眼我的简历,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说:“李先生,您的经验很丰富,不过我们这个岗位更倾向于年轻人,有冲劲,能加班。”
“我能加班。”我赶紧说。
“但您的年龄……”她微微一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年龄不是问题,我体力很好,经验也丰富……”
“这样吧,有消息我们会通知您。”她站起身,伸出手,“感谢您今天过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没有温度。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我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三十五岁,就成了被嫌弃的年龄。真可笑。
手机响了,是我姐。
“磊子,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刚面试完,怎么了?”
“你快来医院,爸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路上堵得厉害,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我急得手心冒汗。
“师傅,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堵成这样,我怎么快?飞过去啊?”
我闭上眼,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到了医院,冲进急诊室,我姐在走廊里哭,姐夫在安慰她。小杰躲在姐夫身后,怯生生地看着。
“爸呢?爸怎么了?”我抓住我姐的胳膊。
“在、在里面……”我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摔、摔了一跤,手、手腕可能骨折了……”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我爸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有擦伤。看见我,他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姐给我打电话了。”我走过去,看着他的手,“怎么搞的?”
“没事,下楼梯没注意,崴了一下。”他轻描淡写。
医生在旁边说:“桡骨远端骨折,得打石膏。年纪大了,骨头脆,恢复得慢,得好好养着。”
“医生,严重吗?”我问。
“不算太严重,但得静养,不能用力。”医生看了我爸一眼,“您这血压也有点高,得注意。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住可得小心点。”
“我不是一个人住,我儿子跟我住。”我爸说,语气有点急。
医生没说什么,开了单子让我去缴费。我拿着单子出来,我姐拉住我:“医生怎么说?”
“骨折,得打石膏。”我把单子给她看,“姐,你先去缴费,我陪爸。”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姐去了。我回到急诊室,我爸正试图用一只手穿鞋。
“我来。”我蹲下,帮他穿好鞋。
“给你添麻烦了。”我爸低声说。
“说的什么话。”我扶他起来,“走,去拍片子。”
拍完片子,打上石膏,已经下午了。我们走出医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我姐叫了车,送我爸妈回家。
路上,谁也没说话。我爸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他的手吊在胸前,石膏白得刺眼。
回到家,我扶他躺下。我姐去熬粥,我收拾屋子。家里又乱成一团,茶几上堆着泡面桶,地上有灰尘,阳台上的枯叶也没扫。
“爸,你最近就吃这个?”我看着那些泡面桶。
“方便。”我爸闭着眼说。
“方便也不能老吃。”我拿起垃圾桶,把泡面桶扫进去,“从明天起,我做饭。”
我爸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不上班?”
“我……”我卡壳了。
“磊子,”我爸坐起身,看着我,眼神锐利,“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没工作了?”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苍老的脸,突然说不出口了。
“嗯。”我低下头,“被裁了,有一阵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傻孩子。”我爸摇摇头,“工作是大事,你怎么能瞒着?”
“我这不是……正找着嘛。”我底气不足。
“找到了吗?”
“……还没。”
我爸又不说话了。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枕头底下,有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爸,我不要……”
“拿着!”他提高声音,但马上又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我赶紧给他拍背,倒水。
“爸,你别激动,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他喘着气,眼圈红了,“你妈走了,你工作没了,我又……我又成了这样。这个家,这个家是怎么了……”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转向墙那边,肩膀微微抖动。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我姐端着粥进来,看见这情形,放下碗,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爸的背。
“爸,你别急,磊子工作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的手艺你知道,回头我多做点手工,也能贴补家用。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爸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意思是让我们出去。
我和我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相顾无言。
“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说。
“说什么傻话。”我姐眼圈也红了,“咱们是一家人。倒是你,工作没了怎么不说?要不是爸今天出事,你还打算瞒多久?”
“我……”
“行了,别说了。”我姐擦了擦眼睛,“先照顾好爸,工作慢慢找。我那儿还有点私房钱,明天拿给你。”
“不用,姐,我自己能行。”
“能行什么能行!”我姐瞪我,“跟我还客气?”
我没再推辞。我知道,推辞也没用。
夜里,我爸发烧了。可能是白天受了惊吓,又着了凉,体温烧到三十八度五。我和我姐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药,物理降温,折腾到后半夜,体温才降下来。
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有一次,他大声喊:“明芳!明芳!”
我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爸,我在。”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是我。
“磊子啊……”他喃喃道,“你妈……你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妈怎么会不要我们。”我鼻子发酸。
“那她怎么不回来……”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这个家……要散了……”
“不会的,爸,不会散的。”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
他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里堵得难受。这才三个月,这个家就像一艘破了洞的船,正在慢慢下沉。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新的希望。
我爸的手骨折后,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我和我姐身上。
我姐要上班,要照顾自己的家,还要每天往这边跑,送饭、打扫、帮我爸擦洗。才一个星期,她就瘦了一圈,眼圈发黑。
“姐,你别跑了,我来照顾爸。”我说。
“你还要找工作。”我姐一边拖地一边说,“我这几天请假了,不碍事。”
“工作可以慢慢找,爸的身体要紧。”
“那你白天的面试怎么办?”
“推了。”我说得轻松,心里在滴血。好不容易等来的面试机会,就这么推了。
我姐停下来,看着我:“磊子,你别逞强。爸这儿有我,你该面试面试,该找工作找工作。咱们家现在,就指望你了。”
“指望我?”我苦笑,“我一个失业人员,能指望什么?”
“不许这么说!”我姐把拖把一扔,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你才三十五,年轻着呢,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信心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听见没?”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弟弟。”她拍拍我的脸,挤出一个笑容,“去,给爸倒点水,该吃药了。”
我爸的恢复比想象中慢。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加上心情郁结,整个人都蔫了。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偶尔说几句话,也是问:“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姐告诉她了。”我说。
“她……说什么了?”
“让你好好养着,别乱动。”
“哦。”他应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但眼神里的失望,藏不住。
我妈确实知道了。我姐给她打了电话。第二天,她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
开门看见她的时候,我愣了几秒。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老式保温桶,还是以前家里用的那个,红色的,漆都磨掉了。
“妈。”我侧身让她进来。
“你爸呢?”她问,声音很轻。
“在屋里躺着。”
她点点头,换了鞋——鞋柜里还有她的拖鞋,粉色的,绒毛都磨平了。她没穿,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的鞋套,套上。
“妈,你不用……”
“没事,方便。”她说着,拎着保温桶走进卧室。
我跟进去。我爸靠在床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别过脸,看着窗外。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听说你摔了,来看看。”我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热气冒出来,是鸡汤的香味,“炖了点儿汤,你趁热喝。”
“用不着。”我爸还是没回头,“我死不了。”
“说什么胡话。”我妈盛了一碗汤,递给他,“手不方便吧?我喂你。”
“我自己能行!”我爸伸手来接,但左手打着石膏,右手也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
我妈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我爸瞪着她,她也看着我爸,眼神平静。僵持了几秒钟,我爸败下阵来,张开嘴,喝了那勺汤。
一勺,一勺,一碗汤很快就喝完了。我妈又盛了半碗,继续喂。我爸这次没再抗拒,乖乖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别处。
“骨头汤,补钙的。”我妈一边喂一边说,“我放了山药、枸杞,还加了点儿黄芪,对你恢复有好处。”
“嗯。”我爸应了一声,很轻。
喝完汤,我妈拿纸巾给他擦擦嘴。动作很自然,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还疼吗?”她问。
“不疼。”我爸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麻药过了有点儿,能忍。”
“那就好。”我妈收拾好保温桶,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这就走?”我爸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别过脸去。
“嗯,还有点事。”我妈说着,往外走。
“妈,我送你。”我跟出去。
送到门口,我妈换回自己的鞋。我看着她弯腰系鞋带,花白的头发在耳边晃动,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妈,你……不留下吃个饭?”
“不了,我约了人。”她直起身,朝我笑笑,“好好照顾你爸,有事给我打电话。”
“妈。”我叫住她,“你……你真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但坚定。
“磊子,妈现在过得挺好。”她说,“早上起来,我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甜的吃甜的,想吃咸的吃咸的。想看书就看一天书,想看电视就看一天电视。没人嫌我起得晚,没人嫌我做的饭不合口味,没人嫌我开着灯影响他睡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妈活了五十五年,这三个月,是我最自在的日子。”
我无话可说。
“你爸他……”我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他其实是个好人,就是不会表达。你多陪陪他,跟他说说话。他心里苦,但他不说。”
“妈,那你……”
“我走了。”她打断我,拍拍我的手臂,“回吧,外面冷。”
她转身下了楼。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回到屋里,我爸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窗外。
“妈走了?”他问,没回头。
“嗯。”
“她……说什么了?”
“让你好好养着。”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爸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她气色……挺好。”
“嗯,挺好的。”
“那就好。”他说,然后拉上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我睡了。”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张纸条,是我妈的笔迹:
“给磊子找工作用,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你爸。”
我拿起那张卡,薄薄的一片,却重如千钧。
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大概是我妈全部的积蓄了。她退休金不高,租房子要钱,生活费要钱,她省吃俭用,却把积蓄留给了我。
我攥着那张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一切都模糊在暮色里。
这个家,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
第六章
我爸的手还没好利索,我姐的婚姻又亮起了红灯。
起因是一笔钱。姐夫赵勇的弟弟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找他们借。赵勇想借,我姐不同意。
“不是我不近人情,”我姐在电话里跟我哭诉,“他弟弟什么人你不知道?之前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是咱们帮着还的。这才消停几年,又要买房?他拿什么还?”
“姐夫怎么说?”
“他当然向着他们家!”我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不帮。我说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小杰马上要上学,学区房还没着落,爸这边又这样,我哪有闲钱借给他?”
“然后呢?”
“然后就吵起来了。”我姐吸了吸鼻子,“他说我冷血,说我们家现在一团糟,都是妈闹的,说妈自私,说咱们家风水不好,谁沾上谁倒霉……”
“他放屁!”我火了。
“我知道他放屁,可他说了,我能怎么办?”我姐哭得更厉害了,“他还说,要跟我离婚……”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我姐苦笑,“磊子,姐心里苦啊。妈走了,爸病了,你工作没了,现在他又这样……这日子,怎么过啊……”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安慰的话。所有的语言在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爸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医生让用的,说防止再摔。
“娟子怎么了?”他问,显然听到了。
“……没事,跟姐夫拌嘴了。”我没说实话。
“拌嘴?”我爸盯着我,“拌嘴能哭成那样?你当我聋了?”
我叹了口气,把事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阳台,看着那盆枯死的兰花。已经入冬了,天气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是我拖累你们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爸,你说什么呢!”
“不是吗?”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空洞,“你妈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没了工作,娟子闹离婚,我又成了个废人……这不是拖累是什么?”
“爸,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打断我,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要不是我,你妈能走吗?要不是我,这个家能变成这样吗?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脸涨得通红。
“爸,你冷静点,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
“我冷静不了!”他吼道,眼泪突然涌出来,“我都这样了,还怎么冷静?!这个家完了,完了你知道吗?!”
“爸!”
“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还能干什么?!”他哭得浑身发抖,拐杖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晃了晃,我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爸,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抱着他,感觉他瘦得厉害,骨头硌人。
他靠在我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六十岁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我拍着他的背,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
窗外,天色阴沉,开始飘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那天晚上,我爸发起了高烧。我给他吃了药,物理降温,但体温一直下不去。后半夜,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我妈的名字,一会儿又喊我和我姐的小名。
“明芳……明芳你别走……我改,我都改……”
“娟子,磊子,爸对不起你们……爸没用……”
“妈……妈我错了……你回来吧……”
我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脖子、手心。他的皮肤滚烫,呼吸粗重,嘴唇干裂。我喂他水,他喝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爸,爸你醒醒,我们去医院……”
“不去……不去医院……”他迷迷糊糊地摇头,“花钱……没钱……”
“有钱,爸,咱有钱,妈给我钱了……”
“你妈……”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你妈的钱……不能动……那是她的养老钱……”
“爸!”
“我不能……不能再拖累她了……”他喃喃道,又昏睡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通红,胡子拉碴,憔悴得像鬼。
这是我吗?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的李磊吗?
不过三个月,天翻地覆。
手机响了,是我姐。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就哭着说:“磊子,赵勇要跟我离婚……他真的说了……”
“姐,你先别急,爸这边……”
“爸怎么了?”她立刻警觉。
“发烧,说胡话,我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去。”
“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我姐顶着风雪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她摸了摸我爸的额头,脸色一变:“这么烫!必须去医院!”
“我不去……”我爸迷迷糊糊地挣扎。
“由不得你!”我姐难得强硬,和我一起,硬是给我爸穿上衣服,扶着他下楼,打了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怎么烧这么高才送来?”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责备,“老人家身体弱,经不起这么烧。先去验血,拍个胸片,看看是不是肺炎。”
一通检查下来,果然是肺炎。肺部感染,加上骨折,身体虚弱,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住院。
“住院,必须住院。”医生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和我姐办了住院手续,把我爸安顿在病房里。三张床,他在中间,左边是个脑梗的老爷子,右边是个心脏病的老太太。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
我爸打着点滴,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姐,你别哭了,爸会好的。”我安慰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磊子,你说咱们家这是怎么了?”我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妈走了,你失业了,爸病了,我……我的家也要散了。咱们是造了什么孽啊?”
“别瞎说,就是一时不顺,会好的。”
“会好吗?”我姐苦笑,“我怎么觉得,自从妈走了,咱们家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一件好事都没有,全是坏事。”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这三个月,这个家就像被诅咒了一样,霉运连连。
“姐,姐夫那边……”
“他要离就离吧。”我姐擦擦眼泪,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算是看透了,男人都靠不住。爸靠不住,赵勇也靠不住。以后,我就守着爸,守着小杰,咱们一家人过。”
“姐……”
“你别劝我,我心意已决。”她站起身,“你在这儿看着爸,我回去拿点东西,顺便把小杰接过来。赵勇要离,可以,房子、孩子,他一样都别想拿走!”
“姐,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姐看着我,眼神冷静得可怕,“磊子,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妈为什么走?因为她不想再伺候别人,不想再看别人脸色。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女人啊,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雪地里的松树。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昏睡的父亲,听着隔壁床病人的呻吟,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招聘网站的推送:“35岁以后,你还有多少竞争力?”
我苦笑着关掉推送,打开银行APP,查看余额。我妈给的那张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全部的积蓄了。住院押金交了一万,后续治疗还要多少,不知道。我的失业保险金,下个月才能领。工作,遥遥无期。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我爸住了三天院,烧才退下去。肺炎控制住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他营养不良,贫血,还有轻度的抑郁症。
“老人家心情很重要。”查房的医生说,“得多陪陪他,说说话,散散心。心情好了,身体才能好。”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一片茫然。陪他说话?说什么呢?说家里这些糟心事?说妈不会回来了?说姐姐要离婚了?说我没工作了?
哪一个,都不能说。
第四天,我爸精神好点了,能坐起来喝点粥。我喂他,他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
“磊子。”他突然开口。
“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让你好好养病,别多想。”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喝粥。喝了几口,又问,“她……没说要来?”
“……”我沉默了几秒,“她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
这是谎话。我妈没说要来看他,只说知道了,让我好好照顾。
我爸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你妈熬的粥,不这样。”他忽然说,“她熬的粥,黏糊,香。她会在里面放红枣,放花生,放百合……我胃不好,她就变着花样给我熬粥,熬了几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清晰:“磊子,爸是不是很失败?”
“爸,你别这么说……”
“你让我说完。”他摆摆手,“我这辈子,没多大出息,就是个普通工人。但我以为,我至少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赚钱养家,不赌不嫖,不打老婆,不骂孩子。我以为,这就够了。”
“可是你妈走了,我才知道,不够,远远不够。”他苦笑,“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不知道她讨厌烟味,不知道她睡觉轻,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我以为,给她一个家,让她吃饱穿暖,就是对她好。可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爸……”
“你姐要离婚,是不是?”他突然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他叹了口气,“那天她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说话也躲躲闪闪的。赵勇那孩子,我早就看出来了,靠不住。太听他爹妈的话,没主见。”
“爸,姐她……”
“让她离。”我爸打断我,语气平静,但坚定,“过不下去就别勉强。你妈说得对,女人这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你姐还年轻,离了,还能找个更好的。找不到,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惊讶地看着我爸。这样的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爸变了?”他看着我问。
我点点头。
“是啊,变了。”他望着窗外,雪花一片片飘落,“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想你妈,想你姐,想你,也想我自己。我这辈子,活得太糊涂。糊涂了一辈子,到老了,才明白过来,可惜,晚了。”
“不晚,爸,只要你想明白,什么时候都不晚。”
“晚啦。”他摇摇头,“你妈不会回来了。这个家,也回不到从前了。我现在就盼着,你和你姐,能过得好。别再像我,像你妈,糊涂一辈子。”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干,像枯树枝。
“磊子,答应爸,好好找工作,好好过日子。别学爸,一辈子糊里糊涂,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
我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爸,我答应你。”
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释然:“好,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好像真的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态上的老。那种认命的老,那种放下一切的老。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我只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我,必须站起来,必须往前走。
为了我爸,为了我姐,也为了我自己。
第七章
我爸出院那天,是我妈来接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本来只是想告诉她一声,没指望她来。毕竟,她说过,离婚了,就是两家人了。
但电话接通,我刚说“爸今天出院”,我妈就说:“我过来。”
“妈,不用麻烦,我和姐……”
“我说,我过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那天上午十点,我妈出现在了医院病房门口。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我站起来。
“嗯。”她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着我爸。
我爸靠在床头,正在穿外套。看见她,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笨拙地扣扣子。他左手还打着石膏,右手不太灵便,扣了半天也没扣上。
我妈放下保温桶,走过去,拍开他的手:“我来。”
我爸没说话,也没动,任由她一颗一颗,把扣子扣好。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很轻,很熟练。
扣好扣子,她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