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拽我下楼流产,丈夫说还能再要,出院时我爸带九个堂哥拎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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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粘在喉咙里。

曹依诺盯着病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未成型的胎儿。

门开了,谢俊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削皮。

水果刀很钝,果皮断了好几次。

“妈不是故意的。”他说,眼睛看着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她年纪大了,手脚不稳。”

依诺没动。

“孩子没了……还能再要。”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果肉已经氧化发黄,“你别太钻牛角尖。妈也吓坏了,昨晚一宿没睡。”

依诺转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有棵光秃秃的树,枝桠划拉着灰白的天。

谢俊爽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果盘旁边,是婆婆谢素珍昨天送来的果篮。最上面是红得发黑的车厘子,底下,压着几个已经开始软烂的苹果。

01

阳台的绿萝冻蔫了两片叶子。

曹依诺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发黄的叶尖。

晨光透过玻璃,照见叶片上一层薄灰。

她怀孕刚满八周,孕吐来得凶,吃什么吐什么,嘴里总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苦味。

依诺啊——

婆婆谢素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依诺扶着腰慢慢站起来。小腹有种沉坠的酸胀感,医生说孕酮偏低,得卧床,尽量别动。她挪到厨房门口。

谢素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往一个粗瓷碗里倒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香灰混着草药的味道。

“来,把这个喝了。”谢素珍把碗推过来,手腕一转,露出手背上那道深褐色的、蜿蜒如蚯蚓的陈旧烫疤,“我特意去后街王婆婆那儿求的方子。她说了,这符水安胎最灵验,她媳妇连喝三个月,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依诺胃里一阵翻搅。

“妈,医生开了黄体酮胶囊,嘱咐了不能乱喝别的。”她声音有点虚。

“医生懂什么?”谢素珍嘴角往下撇了撇,“他们就会照本宣科。我们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那才是真经验。你看我怀俊爽的时候,啥药没吃,不也顺顺当当?”

她说着,又把碗往依诺面前递了递。

药汁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依诺往后缩了缩。

谢素珍眼神暗了暗,没再坚持。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拧水龙头。水流哗哗,冲着她手上的疤。

“随你吧。”水声里,她的声音有点模糊,“反正孩子在你肚子里。”

午饭时,谢俊爽回来了。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看见桌上只有一盘清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天这么清淡?”他坐下,拿起筷子。

“依诺闻不得油腻。”谢素珍盛饭,“她现在金贵,我哪儿敢做荤腥。”

谢俊爽看了一眼依诺。

依诺低着头,小口扒着饭粒。她脸色不太好,在日光灯下显得苍白。

“想吃什么?明天我带回来。”谢俊爽夹了一筷子白菜。

“不用。”依诺摇头。

“酸杏儿想不想?就你以前爱吃的那家。”他声音放软了些。

依诺还没答,谢素珍接口:“酸儿辣女,想吃酸的是好兆头。不过外边买的不干净,明天我去市场挑点新鲜的,自己腌。”

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

晚上,依诺躺在床上,小腹的酸胀感更明显了。

她蜷着身子,手轻轻搭在上面。

这里曾经有过一次微弱的胎心搏动,屏幕上黄豆大的光点一闪一闪。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沉重。

门被轻轻推开。

谢俊爽洗了澡,带着一身湿气钻进被子。他侧过身,手臂迟疑了一下,还是环过来,手掌覆在依诺的手上。

“还难受?”他问。

依诺“嗯”了一声。

他的手心很热,熨帖着皮肤。过了一会儿,他另一只手摸索过来,在她枕边放下个东西。

是个红彤彤的苹果,洗得发亮。

偷偷藏的。”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妈不让吃生冷,你馋了就啃一口。

苹果的清香淡淡散开。

依诺没动。谢俊爽的手在她手上轻轻捏了捏,然后抽走,翻过身去。很快,均匀的鼾声响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苹果光滑的表面上。

依诺睁着眼,看了很久。

厨房里,隐约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碗柜被打开,又关上。

02

第二天,苹果不见了。

依诺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它,只被咬了一小口,氧化变褐的创口对着天。旁边扔着那包谢俊爽昨晚提回来的酸杏,塑料包装都没拆。

谢素珍在拖地,拖把杆一下一下磕着依诺的脚边。

“醒了?厨房有鸡汤,炖了一早上,趁热喝。”她没抬头。

依诺走到厨房。

灶上坐着个小砂锅,盖子边缘冒着细微的白气。

她掀开盖,浓白的汤面上浮着厚厚的黄色油花,几块鸡肉沉在底下。

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扑上来,当归、黄芪,还有点别的什么。

她胃里一阵紧缩。

勉强盛了半碗,端到桌上。汤很烫,她小口吹着气。

谢素珍拖完地,洗了手,坐到对面。她手里拿着张纸,是上次B超的报告单复印件。纸边有些卷了,被她用手指慢慢捻平。

“昨天,我碰到楼下李阿姨。”谢素珍开口,眼睛没离开报告单,“她媳妇也怀孕了,比你还晚两周。人家吐归吐,一顿能吃两碗饭,脸色红扑扑的。”

依诺捏着汤匙,没说话。

这人跟人,体质真是不一样。”谢素珍抬起头,目光落在依诺脸上,“你呀,就是太瘦了,底子薄。得多补,孩子才能长得壮。

汤匙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声。

“妈,我喝不下。”依诺放下勺子。

喝不下也得喝。”谢素珍语气硬了点,“这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孩子。我们俊爽是独苗,谢家就指望他了。

她站起身,走到依诺身边,端起那碗汤。

“来,妈看着你喝。就当喝药。”

汤碗递到嘴边,药材味混着鸡油腥气直冲鼻腔。依诺偏开头,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她撑着洗手池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干得起皮。身后,谢素珍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把汤碗搁在洗衣机上,“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门铃响了。

谢素珍去开门,是快递。她拿了个小包裹进来,边走边拆。

我给孙子买的小衣服。”她抖开一件淡蓝色的连体衣,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男孩女孩都能穿,不过蓝色精神。

依诺漱了口,走出来。

“还早呢,妈。”

“不早,一晃就到了。”谢素珍摩挲着衣服柔软的布料,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沉醉的神情,“我得早点准备。婴儿床、小车、奶瓶……哎呀,事情多着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依诺。

“对了,你爸最近没来电话?”

“上周打过。”

“他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身体。

“没提别的?”谢素珍把衣服叠好,“你怀孕,曹家那边也该有点表示。不是我说,你爸那个木匠活儿,赚不了几个钱,但给未来外孙打个结实的小木床,总不是难事吧?”

依诺手指蜷了蜷。

“我爸手艺是细活,打家具慢。”

“慢工出细活,也行。”谢素珍把包裹纸壳踩扁,塞进垃圾桶,“反正还有时间。你记得提一下。”

晚上,谢俊爽有应酬,没回来吃饭。

依诺早早躺下,却睡不着。小腹的坠胀感时轻时重,像有个冰冷的秤砣拴在那里。她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谢素珍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

隐约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不是我着急……你看她那样,风一吹就倒……怀个孕像得了大病……

是谢素珍。

停了一会儿,又有声音,这次是谢俊爽,电话漏音。

“妈,您别总说她……她身体是不好……我知道,我知道谢家……我会劝她多吃点……”

依诺贴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很久。

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腿爬上来。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的光斑,一晃就没了。

像某种征兆。

03

周六,家族聚餐。

谢家在城西的“老味道”饭馆包了个小间。谢俊爽的姑姑、舅舅来了好几家,屋子里挤挤挨挨,满是烟味、酒气和喧哗。

依诺被安排坐在谢素珍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毛衣,还是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孕吐缓解了些,但人依旧没精神,恹恹的。

“依诺脸色不大好啊。”大姑夹了块红烧肉,瞥她一眼,“得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她胃口弱。”谢素珍接过话头,给依诺舀了勺鸡汤,“不过这孩子懂事,再难受也硬撑着吃。对吧,依诺?”

依诺看着油花荡漾的汤,点了点头。

“怀相怎么样?吐得厉害吗?”舅妈问。

“头三个月都这样,过了就好了。”谢素珍笑眯眯的,“我怀俊爽那会儿,吐到五个月,后来不也生了个大胖小子?关键是心态。”

话题很快转到孩子性别上。

“看依诺这肚子,尖尖的,像男孩。”姑姑凑近了看。

“酸儿辣女,她最近是不是特爱吃酸?”舅舅抿了口酒。

谢素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男孩女孩都好,都是谢家的血脉。”她说着,伸手在依诺手背上拍了拍,“不过啊,要是头胎是个儿子,俊爽压力就小多了。我们谢家,三代单传了。”

桌上静了一瞬。

随即,附和声四起。

“那是那是,儿子好,顶门立户。”

“先开花后结果也行嘛!”

“素珍姐,你就等着抱大孙子吧!”

谢俊爽坐在对面,正给舅舅敬酒。听到这话,他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依诺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碟。

碟子里堆着谢素珍夹过来的菜,鱼肉、鸡肉、虾仁,混在一起,油腻腻的。她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吃啊,依诺。”谢素珍用筷子轻轻点了点她的碗边,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特意给你点的清蒸鱼,不油腻。

依诺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聚餐散时,天已经黑透。谢俊爽喝了酒,不能开车,一家三口打车回去。出租车里空间狭小,谢素珍坐在副驾,谢俊爽和依诺坐后排。

路灯的光流线般划过车窗。

谢素珍和司机闲聊,说今天家庭聚会,高兴。司机敷衍地应着。

谢俊爽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他的手垂在身侧,离依诺的手只有一寸距离。

依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忽然,谢俊爽的手动了一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无意,又像试探。

依诺没动。那只手便慢慢收回去,攥成了拳。

到家,谢素珍忙着烧水洗漱。谢俊爽倒在沙发上,扯开领带,长长吐了口酒气。

依诺回了卧室。

她脱下毛衣,换睡衣。镜子里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变化,腰身粗了些,皮肤下隐隐可见淡蓝色的血管。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有点硬。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夜里,她做梦了。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冰层很薄,透明得能看见底下黝黑流动的水。

河对岸站着父亲曹义方,穿着那件沾满木屑的旧棉袄,朝她招手。

她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冰上,一动就听见冰面碎裂的咔咔声。

回头,谢俊爽和谢素珍站在岸边,远远看着,没有表情。

她惊醒了。

一身冷汗。

身边,谢俊爽睡得沉,呼吸均匀。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依诺轻轻起身,去客厅喝水。

路过谢素珍房间时,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谢素珍还没睡,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什么,正就着灯光仔细看。

依诺透过门缝,看清了。

是那张B超报告单的复印件。

谢素珍的手指,长久地、反复地摩挲着报告单上“宫内早孕”那几个字下方的空白处。

那里,本该有胎儿影像的留白区域,被她用指甲,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道浅浅的折痕。

折痕纵横交错。

像个囚笼。

04

孕吐神奇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闷闷的腹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绞紧,又松开。依诺不敢大意,预约了复查。

预约单放在茶几上,被谢素珍看见了。

“又去医院?”她拿起单子,对着光看,“这才隔了多久?上次不是查过了吗?”

“医生让定期复查孕酮和HCG。”依诺解释。

“那些指标,高高低低的,有什么准?”谢素珍把单子丢回茶几,“医院去多了不好,辐射大,病菌多。你现在最要紧是静养。”

“妈,还是查一下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谢素珍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生俊爽那会儿,就到生那天才进医院。现在的人,就是太娇气。”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剁骨头的声音,咚咚咚,又重又急。

依诺坐在沙发上,手按着小腹。疼痛并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背景音一样缠着她。她拿起手机,想给谢俊爽发个信息。

想了想,又放下。

谢俊爽最近很忙,常加班到深夜。回来也累,倒头就睡。两人之间话越来越少。

中午,谢素珍炖了黄豆猪蹄汤,说下奶。依诺看着那碗浮着白沫的浓汤,一点胃口也没有。

“喝。”谢素珍坐在对面,看着她。

依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油腻感瞬间糊住喉咙,她强忍着咽下去。

“妈,我下午还是想去医院。”她放下勺子。

“不准去。”谢素珍斩钉截铁。

“我肚子一直疼。”

“哪个孕妇不这儿疼那儿疼?正常反应。”谢素珍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汤,“你就是心思太重,越想越疼。放轻松,孩子自然好。”

依诺不说话了。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疼痛还在继续,她蜷在床上,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俊爽。

“晚上陪客户,不回来吃饭。你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刺刺啦啦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锯木声。

“爸。”

“依诺?”曹义方的声音混在噪音里,有点失真,“咋了?”

“没事,就问问你在干嘛。”

“干活呢。东家催着要一套柜子,赶工。”锯木声停了,“你身体咋样?”

“还好。”

还好是咋样?”曹义方追问。

“……有点肚子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看医生没?”

“下午去。”

“让你男人陪着。”

“他忙。”

曹义方又沉默了。依诺听见他走开几步,背景音安静了些。

“疼得厉害不?”

“一阵一阵的。”

“那就赶紧去。”曹义方的声音很沉,“别拖。孩子的事,大意不得。”

嗯。

“钱够不?”

“够。”

“不够跟我说。”曹义方顿了顿,“曹家再穷,给你看病的钱还有。”

依诺鼻子一酸。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她躺了一会儿。疼痛似乎轻了点。她起身,换了衣服,拿上医保卡和预约单,准备出门。

刚拉开卧室门,谢素珍就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拖把。

“要出去?”她眼神扫过依诺手里的东西。

“去医院。”依诺侧身想过去。

谢素珍挪了一步,挡在门口。

“非去不可?”

“我说了,医院不干净。”

“妈,我就去检查一下,很快回来。”依诺试图绕开。

谢素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很用力,指甲掐进肉里。

你今天不能出门。”她声音压低了,却带着股狠劲,“我找人算过了,今天日子冲,不利胎儿。你乖乖在家待着,明天再去。

“那是迷信,妈!”

“迷信?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谢素珍拽着她胳膊,往屋里拉,“回去躺着。我给你熬安胎药。”

“我不喝那些!”依诺挣扎。

拉扯间,她手里的医保卡和预约单掉在地上。谢素珍一脚踩上去,纸片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你——”依诺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纸,血往上涌。

“我什么我?”谢素珍喘着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我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谢家的孙子好!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她手腕上那道旧疤,因为用力而充血凸起,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依诺看着她眼中近乎偏执的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关心。

那是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她不再争辩,用力甩开谢素珍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谢素珍被甩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都愣住了。

谢素珍盯着她,眼神复杂,愤怒、惊愕,还有一丝……恐慌?

依诺捡起脏污的预约单,擦也没擦,攥在手里。

“我一定要去。”她声音平静下来。

说完,她绕过谢素珍,走向大门。

手刚搭上门把。

身后传来谢素珍的声音,嘶哑,颤抖:“曹依诺,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



05

门把冰凉。

依诺的手停在上面。

谢素珍那句话没说完,后半截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客厅没开灯,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家具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沉默像胶水一样粘稠。

依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撞着肋骨。也能听见谢素珍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小腹的疼痛又开始了。

这次更清晰,像有根线在往下拽。

她拧动门把。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好,好……”谢素珍在她身后笑起来,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你去,你去!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别怪我……”

依诺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泼进来。

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铁门合拢的闷响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她扶着栏杆,走得慢。腹痛让她不得不弯着腰,像只煮熟的虾。

下到一半,她停下来喘气。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猛地被拉开。

谢素珍冲了出来。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家里的旧毛衣,头发有些散乱。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吓人。

“依诺!”她喊了一声,声音尖锐。

依诺回头。

谢素珍快步走下几级台阶,伸手来抓她。

“你不能去!回来!”

依诺下意识往后躲。脚下一滑,高跟鞋踩空了边缘。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谢素珍的手抓住了她的外套袖子。

那不是扶。

是拽。

一股巨大的、蛮横的力量将依诺往下扯。

天旋地转。

额头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阶棱角上,闷痛炸开。

世界变成翻滚的色块和尖锐的噪音。

她滚了下去,一级,两级……身体撞在转角平台的墙壁上,终于停下。

短暂的空白。

然后,剧痛从腹部炸开,席卷全身。

她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迅速浸透了裤袜,粘稠,湿冷。血腥味弥漫开来。

楼梯上方,谢素珍僵立着。

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依诺努力抬起头。

视线模糊,但她看见谢素珍手腕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异常清晰。

像一道判决。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疼……”

谢素珍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手,倒退一步。

“我……我不是……”她喃喃道,眼神涣散,“我只是想拉你……你躲什么……”

依诺闭上眼睛。

疼痛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她听见谢素珍慌乱的脚步声跑上楼,开门,关门。然后是隐约的、带着哭腔的电话声:“俊爽!你快回来!依诺她……她摔了!”

世界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身下不断扩大的、冰冷的潮湿。

像生命在流逝。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依诺被抬上担架时,睁了一下眼。

楼道里挤满了人,邻居们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谢素珍跟在担架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停地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自己没站稳……”

谢俊爽赶到了,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看了眼依诺,目光触到她身下刺目的血迹,猛地别过头。

“妈,怎么回事?”他声音发紧。

“我……我想拉她,她往后躲,就……”谢素珍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俊爽,妈不是有心的,真不是……”

谢俊爽没说话。

他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车厢里空间狭小,消毒水气味浓烈。依诺躺在中间,身上盖着薄毯。她睁着眼,看着车顶摇晃的灯。

谢俊爽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冷,滑腻。

“别怕,马上到医院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依诺没反应。

她看着车顶的灯,一摇,一晃。像儿时父亲作坊里挂着的、沾满木屑的旧灯泡。

疼。

无边无际的疼。

不是身体,是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离开她。

车停了。担架被抬下去,滑轮碾过医院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头顶的日光灯连成一片惨白的光河。

她被推进急诊室。

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剪刀剪开她的裤子,冰冷的器械触感。有人在她手臂上扎针,输液管晃荡。

“家属外面等!”护士的声音。

谢俊爽的脸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门关上。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冻蔫的叶子,在晨光里,耷拉着。

06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

时间失去意义。依诺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麻药还没完全退去,身体是木的,但小腹那里空荡荡的痛感,清晰而顽固。

像一个被生生挖走的洞。

肖光远医生走进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走到床边。

曹依诺?”他确认。

依诺眨了眨眼。

“手术做完了。”肖光远的声音平静,专业,“胚胎自然流产,我们已经做了清宫。你出血比较多,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依诺没说话。

“你还年轻,身体恢复好,以后还有机会。”肖光远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流产,和孕酮偏低有关,也可能有外力因素。你……是怎么摔的?”

依诺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映出病房里苍白的灯光和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肖光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好好休息。”他合上病历夹,“有任何不舒服,按铃。”

他走了出去。

依诺继续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是零碎的灯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像许多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谢俊爽走进来。

他换了件衬衫,但头发有些乱,眼底有红血丝。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脸。

“妈回家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她吓坏了,血压都高了。”

“医生怎么说?”

“……孩子没了。”依诺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谢俊爽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双手捂着脸,用力揉搓。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早上还好好的……”

依诺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未成型的胎儿,也像一滴干涸的泪。

“妈不是故意的。”谢俊爽放下手,眼睛看着依诺,“她就是想拉你一把,没想到你正好踩空。这是个意外,依诺。”

意外。

依诺咀嚼着这两个字。

楼梯转角平台冰冷的触感,身体翻滚时骨头撞击的闷响,还有身下不断漫开的、温热的潮湿。

那是意外吗?

“她年纪大了,手脚不稳。”谢俊爽继续说,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你别怪她。她也难受,那是她孙子。”

孙子。

依诺的手指在被单下蜷缩起来。

“孩子没了,还能再要。”谢俊爽倾身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凉,带着汗意,“咱们还年轻,养好身体,明年再要一个。妈说了,下次她一定小心照顾你。”

依诺抽回手。

动作很慢,但坚决。

谢俊爽的手僵在半空。

依诺……”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恳求的神色,“你别这样。妈真的不是有心的。难道你要为这个意外,恨她一辈子?恨我们这个家?

依诺转过脸,看着他。

这是出事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谢俊爽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慌乱,有逃避,有恳求。唯独没有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那种刀刃般清晰的、对是非的确认。

他甚至不敢问一句:你当时,疼不疼?

“我累了。”依诺说,重新闭上眼睛。

谢俊爽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依诺以为他走了,才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门轻轻合上。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嗒,嗒,嗒。

像计时。

也像倒数。

第二天,谢素珍来了。

她拎着一个果篮,包装精美,系着红色缎带。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僵硬。

“依诺啊。”她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依诺睁着眼,没应。

谢素珍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她的目光扫过依诺苍白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果篮上。

“这车厘子,进口的,补血。”她说着,从果篮最上层拿出那盒鲜红欲滴的车厘子,放在依诺枕边,“你多吃点。”

依诺看着那盒车厘子。

包装透明,里面的果实挤挤挨挨,每一颗都饱满光亮,像凝固的血珠。

“底下还有苹果、香蕉,都是好的。”谢素珍补充道,手指还在捻被角,捻出一小片皱褶,“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女人啊,这一关都得过。我生俊爽之前,也掉过一个,后来不也……”

她停住了。

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合适。

空气凝滞。

谢素珍站起身,理了理衣角。

“我炖了汤,晚上让俊爽带过来。”她说着,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

“依诺。”她叫了一声。

依诺看向她。

谢素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掩上。

依诺的目光落回那盒车厘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鲜红的果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伸出手,拿起盒子。

很轻。

她打开盒盖,拿出一颗车厘子。果肉冰凉,坚硬。她用力一捏。

深红色的汁液溅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和洁白的被单。

像那天身下蔓延的血。

她一颗一颗,捏碎了整盒车厘子。

汁液淋漓,染红了一片。甜腻的、带着铁锈气味的香气弥漫开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家属呢?怎么弄成这样?”她皱眉,拿来纱布和酒精。

依诺伸出手,任由护士擦拭。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凉得刺骨。

“你家人也真是,送果篮也不洗洗。”护士小声抱怨,清理着被单上的污渍。

依诺看着自己染红的手指。

慢慢擦干净了。

但那股甜腥气,好像还留在指缝里。

怎么也去不掉。



07

住院的第四天,依诺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走廊里慢慢踱步。身体很虚,走几步就冒冷汗。但她坚持走着,从这头到那头,再折返。

走廊尽头有扇窗,对着医院后院。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桠嶙峋。树下有个长椅,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

“302那床,真可怜。”

“是啊,孩子都没了,婆家就第一天来了人,后来再没见。”

“听说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的?”

“谁知道呢。不过她那婆婆,看着就厉害……”

声音压低下去。

依诺面无表情地走过。

回到病房,谢俊爽来了。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见她进来,收起手机。

“感觉好点没?”他问。

明天可以出院了。医生说你恢复得还行,回家静养一样。”谢俊爽顿了顿,“妈把家里都收拾好了,给你换了新床单。

依诺没接话。

她走到柜子前,开始收拾东西。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那盆从家里带来的、半死不活的绿萝。

绿萝放在窗台上,几天没管,蔫得更厉害了。叶子黄了大半,软塌塌地垂着。

依诺拿起绿萝,看了看根部。

泥土干裂。

她去卫生间,接了点儿水,慢慢浇下去。水流渗进干涸的土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谢俊爽看着她做这些,没说话。

收拾完,依诺坐下来,看着窗外。

“依诺。”谢俊爽开口,“出院后,你有什么打算?”

依诺转过头。

“什么打算?”

“我的意思是……妈那边,你也别太僵着。”谢俊爽搓着手,“那天的事,就是个意外。妈心里也愧疚,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以后日子还长……”

“日子还长。”依诺重复了一遍。

“对啊。”谢俊爽像是看到了希望,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次没了,咱们好好调养,下次一定顺顺利利。妈说了,她会注意,绝不再让你干一点活儿。你想要什么,她都依你。”

依诺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着,嘴角有些向下,那是长期在母亲阴影下生活形成的纹路。

此刻,他眼中有着近乎天真的期待,期待她点头,期待一切回到“正轨”。

仿佛那个从她身体里剥离的生命,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

仿佛她这些天经历的疼痛、空洞、绝望,都可以用一句“下次注意”轻轻抹去。

“谢俊爽。”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孩子摔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俊爽愣住了。

“我……我当然难受啊。”他眼神闪烁。

“除了难受呢?”依诺追问,“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发生?有没有问过你妈,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怀疑过那可能不是意外?”

谢俊爽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硬起来,“你怀疑妈是故意的?她有什么理由故意害自己的孙子?那是意外!我说了是意外!”

“是吗。”依诺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

“因为你心里也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意外。”依诺打断他,“你知道你妈一直想要孙子,知道她对我这胎不满意,知道她那些‘符水’、那些‘忌口’、那些‘算命’背后是什么。你都知道,谢俊爽。你只是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你就得在你妈和我之间做选择。而你,从来不敢选。”

谢俊爽的脸涨红了。

“曹依诺!你够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孩子没了,大家都难过!但你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妈头上!你自己就没问题吗?医生说了你孕酮低!你自己身体不好,怪谁?”

话冲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依诺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片空寂。

像雪后的荒原。

谢俊爽被这眼神冻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得对。”依诺平静地说,“我身体不好。所以,不配给你们谢家生孙子。”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起自己收拾好的小包。

绿萝抱在怀里。

“明天出院,我自己回去。”她说,“不用你们接。”

“依诺,你别闹……”

“我没闹。”依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想明白了。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抱着绿萝,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谢俊爽慌了,想拉住她。

依诺侧身避开。

“就在医院走走。”她拉开门,又停住,没回头,“谢俊爽,我们离婚吧。”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俊爽站在原地,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动。

不知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色渐晚。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病房的墙壁,也染红了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果篮。

果篮里,上层鲜亮的车厘子早已被捏碎清理。

底下,几个开始腐烂的苹果,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散发出甜腻的、腐败的气味。

08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依诺办完手续,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旧羽绒服。

衣服空荡荡的,裹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她只有一个小包,装着寥寥几件衣物。还有那盆绿萝,她用旧报纸仔细包了根部的土,抱在怀里。

谢俊爽没来。

昨晚他发来信息,说公司有紧急项目,脱不开身,让婆婆来接。依诺没回复。

她走到医院大门口,站定。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没有人停留。

她等了一会儿。

谢素珍也没来。

意料之中。依诺紧了紧怀里的绿萝,抬脚往前走。没打算回那个“家”,她定了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先住一晚,明天回老家。

刚走下台阶。

马路对面的小广场边上,站着几个人。

不,不止几个。是十个。

十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都穿着深色、半旧的衣服,有的套着棉袄,有的穿着夹克。

他们没说话,也没走动,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像一组从地里长出来的、生了根的树。

最前面那个,是曹义方。

他穿着那件沾满木屑和油漆点的旧军绿棉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手腕。

手上没戴手套,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穿过马路,落在依诺身上。

他身后,站着九个男人。

依诺认得他们。

是曹家的堂哥。

开大货的曹老大,菜市场卖肉的曹老三,装修工曹老五,跑运输的曹小七……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平时散在各地讨生活,一年到头也聚不齐两次。

现在,他们全来了。

每人脚边,靠着一根木棍。

不是柴火棍,也不是铁棍。

是木匠用的尺棍,新刨的,木头纹理清晰,在灰暗的天色里泛着干净、润泽的光。

棍子齐肩高,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该很趁手。

他们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条车流不息的马路,看着依诺。

没有喊叫,没有招手。

只是看着。

像一道沉默的、坚实的墙。

依诺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怀里的绿萝有些沉,报纸窸窣作响。风更冷了,吹得她眼眶发涩。

她看见父亲曹义方动了。

他弯腰,拿起脚边的木棍,握在手里。然后,他迈步,走下人行道,朝医院这边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旧棉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手里的木棍,尖端离地几寸,随着步伐轻轻点地。

他身后的九个堂哥,也同时弯腰,拿起木棍。

没有口令,没有商量。

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们跟在曹义方身后,走下马路,穿过车流。行驶的车辆纷纷减速,避让。司机们从车窗里探出头,惊讶地看着这沉默的一队人。

曹义方走到医院大门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依诺。

父女之间,隔着七八级台阶。

风卷起他花白的头发。

“依诺。”他开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爸来接你。”

就这一句。

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我们回家”,没有指责,没有安慰。

只是“接你”。

依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抱着绿萝的手指,掐进报纸里。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到曹义方面前。

曹义方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接过了她怀里那盆包着报纸的绿萝。他单手托着,很稳。另一只手,依旧握着那根木棍。

“东西就这些?”他问,看了眼她肩上小小的包。

曹义方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向马路对面。

九个堂哥已经跟了过来,在他身后一字排开。木棍拄地,沉默如林。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喊叫从医院大门内传来:“曹依诺!你们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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