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爹把我卖给货郎,货郎临走递一布袋,爹拆开后光脚追三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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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妮儿,上车。"

货郎的驴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我抱着碎花包袱,里头裹着我娘的木梳和一件打了四个补丁的棉袄。

我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看我。

我爬上驴车,屁股挨上冰凉的车板。货郎收拾好缰绳,转身从车底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递给我爹。

我爹接过去,掂了掂。

驴车动了。车轱辘轧过冻硬的土路,我回头看我爹,他正拆那袋口的麻绳。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甩掉脚上的棉鞋,光着脚朝驴车追过来。

"等一下!你给我等一下!"

货郎没回头。驴蹄子踩在硬地上,嗒嗒嗒,嗒嗒嗒。

01

我娘是开春那天走的。

头天晚上她还让我去灶房烧水,说嗓子干,想喝口热的。我往灶膛里塞了两把苞谷秆子,火苗蹿起来,映得灶台上那口缺了角的搪瓷缸子亮了一下。

水烧开,我端进里屋。我娘半靠在床头,被子堆到胸口。她瘦得两个腮帮子往里凹,颧骨顶着一层黄皮。

"放桌上吧。"她声音很轻。

我放好水,站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妮儿,柜子底下那个木梳,你收好。"

"哪个木梳?"



"你姥姥给我的那把,桃木的。"她咳了两声,喘了会儿才接上,"你收着,别让你爹拿去……"

后面的话含混了,我没听清。

她让我去睡,说明天还得上学。我在外屋的小床上躺下来,隔着土墙能听见她翻身,床板嘎吱嘎吱响了好一阵。

半夜我被冻醒。炉子灭了,屋里黑,我摸着墙根走到里屋门口,喊了声"娘"。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我推开门,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我娘的脸朝着墙,被角搭在地上。

我去拽她的手。

硬的。

我站在那里,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土地,站了多久不知道。后来是隔壁张婶听见我嚎,趿拉着鞋跑过来的。她进屋看了一眼,一把把我搂住,按在她怀里,不让我再看。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

全村就来了十几个人。我爹借了生产队的板车,铺上草席,我娘就那么躺在上面。棺材没买,买不起,用的是两块门板拼的。

我跟在板车后头走,鞋底的泥有半寸厚,一脚一个坑。

王媒婆站在她家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嗑着瓜子。等队伍过去了,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半瓶苞谷烧,趴在桌上不动了。我一个人蹲在灶台边,把我娘那把桃木梳从柜子底下翻出来。

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又细又软。

02

我娘走后,家里的灶就归我烧了。

九岁的人,个头刚够得着锅台。我踩着小板凳炒菜,油星子溅出来,烫得胳膊上起了好几个红泡。

我爹早出晚归,在砖窑上干活,一个月挣四五十块。他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进门把鞋一蹬,坐在炕沿上等饭。

我把饭端上去,他吃。我坐在灶台边吃。

我俩很少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入夏之后,我爹开始隔三差五不着家。头一回是麦收完那天,说去镇上结工钱,天擦黑了才回来。衣领子上沾着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儿,甜腻腻的,跟灶房里的柴火味格格不入。

我没问。

第二回、第三回,他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说一句"出去一趟",门一摔就走。

八月底有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搓衣板是我娘用了好多年的,柳木的,中间磨出一道深槽。

院门被推开了,王媒婆扭进来。

她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烫过,一卷一卷堆在脑门顶上。手里摇着把蒲扇,扇得那股雪花膏味儿到处飘。

"妮儿,你爹呢?"

"不在。"我没抬头,继续搓衣裳。

"啧,大忙人。"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扇子拨了拨墙角那堆劈柴,"就你一个人在家?"

"嗯。"

她没走,拉了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一边嗑一边打量我。

"妮儿,今年多大了?"

"九。"

"九岁了。"她吐掉一片瓜子壳,"长得倒随你娘,眉眼怪齐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我身上转。那个看法让我浑身不舒服,像被人拿尺子量。

"你爹跟你提没提,他要再找一个?"



我搓衣裳的手停了。

"找啥?"

"找你后妈呀。"王媒婆笑了,露出一颗包金的门牙,"你爹一个大男人,带着个丫头片子,像什么话?总得有个女人操持家。我给他说了个好的,下河村的李翠花,人长得白净,干活也利索。"

她压低声音:"就是吧,那边有个条件……"

院门又响了,我爹回来了。

王媒婆立刻换了副嘴脸,站起来迎上去:"哎哟秀才哥,我正等你呢!翠花那边儿回话了,说国庆前后找个日子见一面……"

她拽着我爹往屋里走,回头冲我甩了一句:"妮儿,去外头玩吧,大人说话。"

土坯墙不隔音。

我蹲在窗根底下,听见王媒婆的声音忽高忽低,像唱戏。

"彩礼那边要八百,你家这条件,我帮你磨了磨,六百打底……"

"六百?"我爹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嫌多?人家翠花才二十六,嫁过来给你当后的,不要个彩礼像话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句话。

"还有一条,"王媒婆的声音沉下去,"翠花说了,她嫁过来,不带孩子。她自己还想生呢,哪有精力管别人家的……"

"不带孩子"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搓衣板上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脚面上,我没觉出凉。

03

九月初,村里来了个货郎。

我正在村口的碾盘上写作业。学校开学了,老师布置了两页生字,我趴在碾盘的石面上,用铅笔头一划一划地描。铅笔只剩两寸长,捏着手指打滑。

"叮当、叮当、叮当。"

远处土路上传来铃铛声,一串一串的。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驴车从坡那边拐过来。

灰驴,瘦,耳朵上拴了个铜铃铛。车板上堆满了货架子,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挂了一片:针线包、头绳、小圆镜、塑料发卡,还有一串串用红绳串起来的水果糖。

赶车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个头不高,黑,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他穿着件洗白了的蓝布褂子,腰上系根麻绳当腰带。

驴车停在碾盘边上,他跳下来,拿根木棍把货架子支开,也不吆喝,就站在那儿等。

村里的娃娃先围上来。

"货郎货郎,水果糖几分钱一个?"

"两分。"他声音低,像是嫌说话费劲。

娃娃们翻遍了口袋,凑出几分钱,换了两块糖,吵吵嚷嚷跑了。

张婶也来了,挑了两包针、一卷白线,掏了三毛钱。走的时候看见我趴在碾盘上写字,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走了。

碾盘边上就剩我一个。

我盯着那串水果糖看。糖纸花花绿绿的,在日头底下亮闪闪。我娘活着的时候,赶集给我买过一回,橘子味的,甜得舌头根发麻。

货郎在那边收拾货架,余光扫了我一眼。

"写啥呢?"

我没吭声。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本子。

"这个字写反了。"他指了指一个"飞"字。

我低头看看,赶紧擦了重写。

他又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回到车边。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水果糖,搁在碾盘上。

"拿着。"

"我没钱。"



"没让你给钱。"

他说完就回去了,蹲在驴车边上卷了根旱烟,点着,抽。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青白的一缕,很快散了。

我看着那块糖,看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拿了。

糖纸拆开,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

我吸了一下鼻子。

货郎也没走。天擦黑他才收了货架子,赶着驴车往村外走。路过碾盘的时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坐在碾盘上发呆。

他的驴铃铛越来越远,叮当、叮当。

后来安静了。

04

国庆节后第三天,我爹把李翠花领回了家。

他提前一天让我打扫屋子。我拿笤帚把地扫了两遍,又把桌子擦了,把我娘留下的暖水瓶灌满热水。那暖水瓶还是我娘的嫁妆,红色的铁皮壳子,印着一对鸳鸯,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

我爹那天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是裂的,他的脸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李翠花到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她比我想的年轻。圆脸,皮肤白,嘴唇上涂了口红,红得扎眼。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扎了根粉色的绸带。她穿着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脚上一双黑皮鞋,鞋跟不高,但踩在我家坑坑洼洼的院子里,一步三歪。

王媒婆跟在后头,嘴就没合拢过。

"翠花,你看这院子,宽敞!栽两棵果树,再垒个鸡窝,多好!"

李翠花站在院子中间,眼睛往四下里转了一圈。她看了看土坯墙,看了看豁了口的院门,看了看灶房门口那口黑了半边的铝锅。

目光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这就是那丫头?"她问王媒婆。

"是是是,妮儿,快叫人。"王媒婆冲我使眼色。

我叫不出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这孩子,怕生。"我爹在旁边打圆场,搓着手笑。

李翠花没再看我。她跟着我爹进了屋,王媒婆也跟进去了。

我一个人在灶房做饭。

中午蒸的馒头,炒了盘鸡蛋,切了盘咸菜。鸡蛋是张婶给的,她家母鸡下得勤,隔三差五给我送几个过来。

菜端上桌,李翠花拿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嚼了嚼。

"盐放多了。"

我爹赶紧说:"妮儿做饭还凑合,以后你来了就好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翠花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口红印子。

饭吃完,我在灶房刷碗。

堂屋里他们三个人说话,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大部分是王媒婆在讲,我爹偶尔接一句。

李翠花很少开口。

她走之前,我蹲在院子里喂鸡。她从我身边经过,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咯噔一声。

她停了一步。

"丫头,你几岁了?"

"九。"

"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嘴里称了称斤两。

然后她走了。

晚上我爹坐在炕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屋里呛得我直咳嗽。

"爹,少抽点。"

他没理我。

过了半天,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妮儿,你李阿姨人不错,以后她要是来咱家,你要听话。"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我躺在外屋的小床上,听见他在里屋翻了半宿的身。

05

天冷了,我裹着娘留下的旧棉袄去上学。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棉花,我用针线缝了两回,还是往外钻。

学校在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我每天天不亮出门,书包里装着两个杂面馒头当午饭。

那天放学,二丫在校门口等我。

二丫是我一个村的,比我大一岁,胖墩墩的,脸上两坨红。她拉着我的胳膊,一路走一路小声说话。

"妮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哭啊。"

"啥事?"

"我娘昨天跟我爹说,你爹要把你送人了。"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胡说。"

"我没胡说!我娘说得真真的,说你爹为了娶那个女人,到处借钱借不够,就想把你……"

"送哪去?"

"不知道。"二丫的声音小了,"我娘说,好像是跟一个走村串乡的。"

走村串乡的。

货郎。

我站在路中间,书包带子勒进了肩膀。二丫在旁边拉我的手,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灶房里冷锅冷灶,我爹不在家。

我放下书包,没做饭,转身出了门。

奶奶家在十里外的赵家沟。我走了一个半钟头,到的时候腿肚子打颤。

奶奶家的院墙倒了半面,用几根木头撑着。屋里没点灯,我推开门,黑咕隆咚的,一股子药味。

"谁?"炕上传来奶奶的声音,哑的。

"奶,是我,妮儿。"

"妮儿?"炕上窸窸窣窣响,火柴划了一下,煤油灯亮了。

奶奶坐起来,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她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伤了腰,一直下不来炕。

"咋这时候来了?天都黑了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奶,我想住你这儿。"

"住这儿?"奶奶拉着我的手让我坐炕沿上。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奶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皱巴巴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爹……是不是要干啥事?"

我点点头。

"那个姓李的女人?"

我又点点头。

奶奶的手攥紧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攥得我疼。

"混账东西。"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奶,我不走。我留你这儿行不行?我能做饭,能喂鸡,能给你倒药……"

奶奶松开手,费力地挪到炕边,脚探下去想下地。刚一使劲,腰上的伤就扯得她"嘶"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你在这儿住,吃什么?"她指了指墙角那口缸,"缸里就剩半袋苞谷面了,我一个人都不够到年根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煤油灯的光晃来晃去,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

"妮儿。"奶奶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手绢包,打开,里头是个银簪子,细细的一根,簪头刻了朵梅花。

"这是你娘出嫁前,你姥姥给她的。你娘走那年,让你爹给我捎过来的。你拿着。"

她把簪子放在我手心里。

"奶这把老骨头,护不住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可我看见她的下巴在抖。

那天夜里我睡在奶奶炕上,挤在她身边。她的身上有一股酸酸的药味,混着老棉花的霉气。

天刚亮,院门被拍得山响。

我爹来了。

他骑了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根油条,喘着粗气站在院子里。

"妮儿!跟我回家!"

奶奶从窗口探出头:"秀才!你进来!"

我爹不进。

"娘,您别掺和这事。"

"我不掺和?你把妮儿卖了我也不掺和?"

"谁说卖了?我那是给她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哪个好人家要花钱买闺女?"

我爹站在院子里,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然后他蹲下来,两手抱着头,蹲了好半天。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娘,我手里就二百块,娶翠花要六百。我去哪儿弄四百块?"

院子里静下来。

风吹过院墙上那几根撑着的木头,嘎吱嘎吱地响。

我爹走到屋门口,也不进来,就在门框上靠着。

"妮儿,走吧。回家。"

奶奶在炕上没吭声。

我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门口的爹。

最后我抱着我的书包,跟着他出去了。

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扶着窗框站在那儿,灰白的头发被风刮得乱七八糟。

十里路,我爹一句话没说。

06

那个货郎又来了。

这次他没在村口摆摊。他的驴车直接拐进了我家的巷子,停在院门口。

那天是星期六,我没上学。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太沉,我得把它举过头顶再使劲往下砸。劈一根柴歇一口气。

驴铃铛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那头灰驴和那辆熟悉的货车。货郎从车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门进了院子。

"老林在不在?"他问。

"在屋里。"

他径直往堂屋走。

我爹迎出来,两人站在堂屋门口说了两句。我爹扭头冲我喊了一嗓子:"妮儿,出去玩吧,我跟你蔡叔说点事。"

蔡叔。

原来他姓蔡。

我放下斧头,没走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离堂屋的窗户也就七八步。

窗户纸糊的,破了个洞,用旧报纸贴着,但贴得不严。说话声顺着风往外漏。

一开始听不太清。

我爹在倒水,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咕咚,咕咚。

然后是货郎的声音:"孩子今年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

"成绩咋样?"

我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行。

"我看她写字还算端正。"货郎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爹先开口:"老蔡,你上回来说的那事儿……你还算数不?"

"算。"

"五百?"

"五百。"

我的手指掐进了板凳边上的木头缝里。

五百块。

"我跟你说,"我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得歪着头使劲才听见,"这孩子不傻,就是嘴笨。能干活,洗衣裳做饭都会。你领走了,别……别亏待她就行。"

"你放心。"

"那……那啥时候?"

"我过几天还得跑一趟北边的几个村。回来的时候来接。十月底吧。"

"行。"

板凳腿陷进了泥地里。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里全是劈柴时嵌进去的碎木屑。

里头又传来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声音。

"老林,"货郎忽然说,"我多问一句,孩子她娘……是咋走的?"

我爹没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病,去年开春,没治。"

"看过大夫没?"

"看了。镇上的卫生院看的,说是肺上的毛病。开了药吃了几个月,没见好。后来……后来就没钱看了。"

"大医院呢?"

"县医院说得住院,要三百。"

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很长。

货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十月底我来。"

他出了堂屋。路过灶房门口时,看见我坐在那儿。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抬头。

他从车板上拿了包东西,放在我脚边。

"给你的。一双棉鞋。"

他牵着驴走了。

我坐在那里,直到他的铃铛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低头看那双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白布纳的,针脚齐齐整整。

鞋里头塞了一团报纸,我抽出来展开。报纸上印着日期:1988年9月12日。

不是买的。

是做的。

07

十月二十六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二丫拿了两个苹果来找我,说是她家树上结的,最后一茬了,再不摘就冻坏了。

苹果很小,青皮,酸得倒牙。我俩坐在院墙根底下,一人啃一个。

"你真的要走啊?"二丫问。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二丫不说话了,使劲啃苹果,啃得嘎嘣嘎嘣响。

"那你还回来不?"

"不知道。"

她把苹果核扔出去老远,擦了擦嘴:"我给你留着座。你要是回来上学,你的位子还在我旁边。"

"好。"

她走的时候把兜里剩的那个苹果也塞给了我。

我攥着苹果,进了屋。

我娘的柜子我打开过很多次了。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了一半。盒子里是我娘的结婚证,一张黑白照片,还有我出生时医院开的那张纸。

我把桃木梳放进饼干盒里,又把银簪子放进去,盖好盖子,塞进包袱。

棉袄、一双单鞋、两条旧裤子、一件秋衣。

还有那双货郎给的棉鞋。

一个碎花布包袱,系上口,所有的东西就这些。

那天晚上,张婶来了。

她端了碗炖白菜,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碗搁在桌上,她站着没坐,眼圈红红的。

"妮儿,婶也不知道该说啥。你到了那边……"她喉咙里卡了一下,"你到了那边要是过得不好,你就想法子给婶捎个信。记住了没?"

我点头。

"张婶。"

"嗯?"

"您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奶奶?她腰不好,下不来炕。"

张婶别过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放心,婶隔三差五就去看她。"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碗白菜吃了。荷包蛋我留了一个,用张婶拿来的碗扣着,放在窗台上。

那个苹果也没吃。

夜里我爹回来得很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摸到了炕沿。

我躺在外屋小床上,听他在里屋折腾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妮儿,你睡了没?"

我没应。

"你那个蔡叔……人还行。他常年在外头跑,去的地方多。跟着他,比在这穷窝里强。"

我把被子拽过头顶。

"你娘要是活着……"

这句话没说完,他那边也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身,炕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像打鼾。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又咽不下去。

08

第二天一早,驴铃铛响了。

我拎着包袱站在堂屋门口。

货郎的驴车停在院门外,灰驴打了个响鼻,嘴里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搭着条旧褥子。

他今天没带货架,车上空空荡荡的。

我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霜。

货郎进了院子。他冲我爹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我爹接过来,捏了捏。厚的。他打开,抽出一沓钱,蘸了口唾沫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各种面额的票子,数了两遍。

五百整。

他把钱塞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扣上了扣子。

"走吧。"他对我说。

我抱着包袱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出手,像是要摸我的头。

手停在半空。

缩回去了。

我走出院门。货郎接过我的包袱,放在车板上,拍了拍那条旧褥子。

"坐稳了。"

我爬上去。褥子底下的干草扎得屁股疼。

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跑过来,把布包塞到我手上。

"饼,婶烙的。路上吃。"

她的鼻头通红。

我点头,抱住了那个布包。热的,饼的香味透过布往外冒。

货郎上了车,拿起缰绳。

驴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嗒。车轱辘开始转。

我坐在车尾,看着我家的院门一点点变远。我爹还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旁边是那棵石榴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杵在灰白的天底下。

我没哭。

车拐过巷口,上了村道。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地,玉米茬子一排排戳在土里。

然后我哭了。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掉在张婶给的饼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我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驴车晃晃悠悠,铃铛叮当叮当。

货郎坐在前头,背对着我。

他忽然把缰绳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到车板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布袋子,灰扑扑的,巴掌大,袋口用麻绳扎着。

他没回头,把布袋往后递了递。

"等会儿。"他说。

然后他喊了声"吁",驴车停了。

他跳下车,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把那个布袋交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追出巷口的我爹手里。

我爹接过去,张了张嘴。货郎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来,重新上了车。

"驾。"

驴走了。

我从包袱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回望。

我爹站在路中间,正拆那袋口的麻绳。

他拆开了。

手伸进去掏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棒子,往前趔趄了一步。

棉鞋甩掉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他朝着驴车追了过来。

"老蔡!你停下!你给我停下!"

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嗓子眼里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货郎的背脊直挺挺的。他没回头。手里的缰绳抖了一下,驴加了速。

"你停下!你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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