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银叉磕碰骨瓷盘的脆响,高跟鞋的踢踏声,还有那些拔高的、掺着笑音的议论,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我耳朵上。
圆桌对面,赵琳娜正举着手机,和左右闺蜜比划着刚做的指甲,猩红的颜色晃眼。
菜单传了一圈,落在她手里。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指尖点得飞快,“招牌的都来一份,难得聚这么齐嘛。”服务员记单的手速有点跟不上。
角落那个穿米色毛衣的女生,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轻轻扯了下赵琳娜的衣袖:“琳娜,是不是……点太多了?”声音很快被更大的笑声淹没。
我接过最终的天价账单,数字刺眼。
刷卡,签字,起身。
赵琳娜还在兴致勃勃讨论下一场去哪家新开的酒吧。
穿过餐厅嘈杂的大堂,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刚存的名字——程慧君。
点了发送:“明天有空吗?”
![]()
01
餐厅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我后颈发凉。
桌上摆满了盘子,许多菜只被动了一两筷子。
赵琳娜带来的八个闺蜜,像一群羽毛鲜亮的鸟儿,叽叽喳喳交换着美妆、代购、网红店的资讯,偶尔夹杂着对某位共同认识人士的挑剔点评。
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时不时从我身上掠过,带着估量和不易察觉的挑剔。
“翰飞你在哪儿高就呀?”一个染着亚麻灰发的女孩问,她刚才介绍自己是做直播的。
“建筑设计,画图。”我简短回答。
“哦——”她拖长了调子,兴趣缺缺地转回头,继续和旁边人讨论一款限量的包。
赵琳娜切着牛排,动作优雅,但盘子被刀叉刮出细微的噪音。
“别光顾着聊呀,吃菜吃菜。张翰飞,你别客气,这家店我常来,味道还不错的。”她仿佛成了这场饭局的主人。
我确实没客气,因为无从客气。
每道菜上来,转盘还没到我面前,就已经被分走大半。
我安静地吃着面前那盘冷掉的蔬菜沙拉。
目光偶尔扫过那个叫程慧君的女生。
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几乎被一个高谈阔论着医美项目的女生完全挡住。
她很少动筷子,更多时候是捧着水杯,听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略显疲惫的笑意。
当那个灰发女孩又一次大声嘲笑某个品牌的设计“土掉渣”时,程慧君微微蹙了下眉,低头喝了口水。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递上账单。
赵琳娜接过去,瞥了一眼,很自然地递向我。
“哎呀,今天姐妹们辛苦过来帮我参谋,翰飞,可得好好谢谢你哦。”她的笑容无懈可击。
参谋。
我看了眼满桌狼藉和那群补妆、刷手机、毫无“参谋”态度的女生,接过账单。
五位数的金额,抵我快两个月工资。
指尖在冰冷的纸张上顿了一下。
周围忽然安静了些,那些目光又聚拢过来,带着玩味和等待。
我从钱包里抽出卡,递给服务员。“麻烦,买单。”
刷卡的“滴滴”声很清脆。赵琳娜笑着拍手:“爽快!那我们接下来去‘迷雾’吧?我订了卡座。”
没人提出分摊。程慧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面前那杯柠檬水,几乎没怎么动。
02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肖丽敏从沙发上站起来,电视里正播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回来啦?怎么样?”她迎上来,眼里带着急切的光,“那姑娘,照片上看着可俊了,真人呢?谈得还好吗?”
“就那样。”我把外套挂好,换了鞋,想往自己房间走。
“什么叫就那样?”母亲跟过来,“吃饭吃了这么久,总有点进展吧?人家姑娘对你印象怎么样?她家里情况你问了没?”
“妈,”我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吃了顿饭而已。她……带了八个朋友一起。”
“八个朋友?”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那说明人家姑娘重视你呀!叫朋友帮着看看,多正常。这说明她认真!”
我张了张嘴,看着母亲脸上那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神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房间,关上门,还能隐约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对父亲张水生念叨:“带朋友好,人多热闹,能看出人品……”
我靠在门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渗进来一点。
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涩。
打开相册,最新一张是偷拍的餐厅吊灯,角度歪斜,角落里却意外摄入了一个侧影。
米色毛衣,低头时滑落颊边的柔软黑发,还有那截白皙的、正无意识摩挲杯子的手指。
是程慧君。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微信。
晚上刚到餐厅时,赵琳娜拉了个临时群,把我和她那八个闺蜜都拽了进去,说是方便联系。
我在成员列表里找到那个名字,头像是简笔勾勒的一株小植物。
点开,添加好友。验证信息空空如也。
发送。
几乎没等多久,“叮”的一声。通过了。
我看着那个简单的头像,和空白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下。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刚才发送的那行字,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明天有空吗?”
03
第二天是周六。手机安静了一上午。
我收拾了屋子,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回来对着电脑看了会儿行业资讯,眼睛总忍不住瞟向静默的手机。
母亲出门买菜前,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昨晚后续,我含糊应付过去。
直到下午三点多,手机才震了一下。
程慧君:“有的。张先生有什么事吗?”
很客气的称呼。我盯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昨天那顿饭,让你见笑了。如果方便,想单独请你喝杯咖啡,算是……赔罪?”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
程慧君:“张先生太客气了。该道歉的是我们。不过,咖啡就不用了。”
拒绝在意料之中。我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程慧君:“如果……你是想找个人聊聊昨天的事,我知道一家书店,楼上有安静的位置。”
我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她把定位发过来,是城南一个文创园里的书店,附带一句:“下午四点可以吗?我刚好在附近。”
我回了个“好”,起身换衣服。母亲从厨房探头:“要出去?”
“嗯,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
“……朋友。”我没正面回答,匆匆出了门。
书店叫“留白”,开在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绿植葱茏。
二楼是咖啡区,桌椅稀疏,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香和咖啡苦味。
我到的时候,程慧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和一本摊开的书。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清晰的眉眼。
比起昨晚在喧闹人群里的模糊印象,此刻的她显得清晰而安静。
“抱歉,久等了。”我走过去。
“没有,我也刚到。”她合上书,对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些微的暖意。
我点了杯美式,在她对面坐下。短暂的沉默。窗外有稀疏的梧桐叶飘落。
“昨天……”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她端起水杯。
“昨天那顿饭,”我组织着语言,“让你为难了吧?我看你都没怎么吃。”
她轻轻摇头,手指转动着玻璃杯。
“其实……我昨天本来不想来的。琳娜说一定要我来‘把把关’,推不掉。”她顿了顿,“到了才知道是那种阵仗。抱歉,没能阻止她那些……过分的要求。”
“与你无关。”我说,“那是她的主意。”
“可她是以‘帮我参谋’的名义叫大家来的。”程慧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和琳娜以前是同事,后来我离开那家公司,自己做了点小事情,联系就少了。但她……一直挺照顾自己人,方式可能有时候让人有点压力。”
小事情?我注意到她含糊的用词,没追问。
“你呢?”她抬眼看向我,“怎么会……答应这样一顿饭?”
我自嘲地笑了笑:“家里催得急。看了照片,觉得条件合适,就见见。没想到……”
“没想到是‘鸿门宴’?”她接话,眼里闪过一丝俏皮,很快又收敛了,“不过你昨天真的很……镇定。”
“不然呢?当场翻脸,还是据理力争要求AA?”我喝了口咖啡,“没必要。花钱买个清净,也看清一些人,不算亏。”
她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清澈。“你看清了什么?”
“看清了赵琳娜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放下杯子,“也看清了,饭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觉得那一切有点令人不适。”
程慧君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确实……不太习惯那种场合。热闹是她们的,我好像总是融不进去,也不想硬融。”
“那样挺好。”我说。
她抬眼,有些疑惑。
“真实一点,挺好。”我补充道。
窗外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侧脸上。她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些。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
她问我的工作,听我说起建筑设计的枯燥与偶尔的成就感,听得很认真。
她提到自己目前和两个朋友经营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文创设计和活动策划,语气平和,但谈到某个正在进行的项目时,眼睛会微微发亮。
没有炫耀,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咖啡见底,书店的灯光逐渐亮起,晕染出温暖的光圈。
“我该回去了。”程慧君看了看时间。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和那本书,“今天……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也谢谢你昨天……嗯,没让场面更难堪。”
“该我谢你。”我也站起来,“谢谢你来。”
下楼,走出书店。傍晚的风有些凉意。她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白色两厢车,停在路边。
“路上小心。”我说。
“嗯。”她拉开车门,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张翰飞。”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还有类似昨晚那种‘聚会’,你可以不用理会琳娜。她……有时候不太懂得分寸。”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我知道。”我点点头。
她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坐进车里。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书店里那股淡淡的纸墨香。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慧君发来的信息:“到家说一声。”
我回复:“好。”
心里某个绷紧的角落,好像微微松动了一点。
04
和程慧君的联系,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来。
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话题很散碎。
她给我看她工作室设计的一套节气书签,素雅的图案,配着娟秀的小字。
我给她拍我加班时窗外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一角。
对话通常不长,有时隔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回复,但彼此都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或者期待即时回应。
一种奇怪的默契。
母亲那边,我如实告知和赵琳娜“不太合适,没下文了”。
肖丽敏女士很是惋惜了一阵那张“俊俏”的照片,转而开始发动其他亲戚资源,新一轮的相亲资料开始涌入我的邮箱和微信。
我应付得疲于奔命。
程慧君像是一个安静的秘密,存在于我兵荒马乱的现实之外。
我们后来又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周末下午,去看了一个小众的艺术展,她对一幅抽象画的解读角度很独特。
另一次是工作日的晚上,我加班到九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发了个朋友圈吐糟。
她评论:“我知道附近有家粥铺,这个点还开着。”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了那家温暖的小店里,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她也没吃晚饭,刚从工作室出来。
粥很香,熨帖着肠胃。
我们没聊什么深刻的话题,只是随口说着工作中的琐事,某个难搞的客户,某个突然的灵感。
店里人不多,灯光昏黄,气氛平和得让人放松。
“你和赵琳娜,还有联系吗?”我舀起一勺粥,装作随意地问。
程慧君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花生。
“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约逛街吃饭,我都借口忙推了。”她顿了顿,“前几天,她好像在朋友圈暗示,遇到了‘优质男士’,正在接触中。”
我“哦”了一声。赵琳娜的“优质男士”,标准大概和我这种“画图的”不太一样。
“你……”程慧君抬眼看我,“你家里,催得还是很紧吗?”
我苦笑:“我妈觉得我快滞销了,恨不得把我打包推销出去。”
“都一样。”她小口喝着粥,“我爸妈倒是没明说,但每次打电话,话题总能拐到‘谁家孩子结婚了’,‘谁抱孙子了’。”
“你怎么应付?”
“拖。”她简洁地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说工作室刚起步,忙。其实……也不是完全借口。我是真的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点基础,至少三观要合,能说到一块去。为了结婚而结婚,像完成任务一样,没意思。”
我点头,深有同感。“所以,你离开原来的公司,自己创业,也是不想按部就班?”
“有一部分吧。”她放下勺子,“原来的工作环境……有点复杂。人际关系大于业务能力,我不太擅长,也觉得累。想做点自己觉得有意思、也有点价值的事情,虽然难,但心里踏实。”
踏实。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似乎更自然了些。
还是会隔几天才聊一次,但分享的东西更多了。
她会发来工作室窗台上新养的多肉照片,我会拍下工地现场某个有意思的结构。
我们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引力。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正在公司赶一个项目的收尾图纸,手机屏幕上跳出赵琳娜的名字。不是微信,是直接来电。
我皱了皱眉,挂断。
她又打来。
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张翰飞!”赵琳娜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怒气,“你可以啊!跟我这儿装深沉玩消失,转头就去勾搭程慧君?你要不要脸?”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语速极快,“有人看见你们俩一起吃饭了!还不止一次!张翰飞,我警告你,程慧君是我朋友,你少打她主意!你这种收入水平的,请完我那顿饭,还有钱请别人?装的吧?是不是觉得慧君她看起来好说话,想占便宜?”
血液有点往头上涌。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赵琳娜,第一,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社交自由不需要你批准。第二,我和程慧君是正常朋友交往,轮不到你来定义。第三,请你注意措辞。”
“朋友?哈!”她冷笑,“你骗鬼呢?相亲相到我头上,没成,就去撩我闺蜜?你把我当什么了?跳板?张翰飞,我告诉你,慧君单纯,我可不傻!你离她远点!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你尽管试试。”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她还要说什么,我直接掐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电脑屏幕上的线条忽然有些刺眼。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赵琳娜的胡搅蛮缠在意料之中,但她最后那句“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带着某种恶意的笃定,让人隐隐不安。
我点开微信,看着和程慧君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她下午发来的,一张雨后天空的双彩虹照片,配文:“幸运。”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点开。
赵琳娜这通电话,像一颗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有些东西,恐怕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了。
05
周末,我和程慧君约在文创园散步。
深秋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们沿着红砖步道慢慢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彼此之间,似乎都察觉到了一丝刻意维持的轻松。
“赵琳娜……找过你吗?”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程慧君脚步缓了一下。“嗯。打过电话,语气不太好。”她侧头看我,“她也找你了?”
“骂了我一顿。”我扯了扯嘴角,“说我勾搭你,别有用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看向旁边玻璃橱窗里陈列的手工艺品。
“她就这个脾气。占有欲强,觉得是她的朋友,别人就不能碰。尤其……”她顿了顿,“尤其是她觉得条件不如她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我沉默。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程慧君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歉意,“我和她……其实观念早就不同了。只是认识多年,她又总以‘大姐头’自居,有时候拉不下面子彻底断掉。这次之后,我想……也该有个了断了。”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先联系你的。”
“但你联系我,是因为她做得太过分。”程慧君的目光很清澈,“而且,和你聊天,挺舒服的。不用端着,不用猜。”
我心里动了动。这话她第一次说。
“我也是。”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园区里有个小型的周末市集,售卖一些手工饰品和创意小吃。
程慧君在一个卖手工陶杯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造型朴拙、带着天然釉色变化的杯子细细看。
“喜欢?”我问。
“嗯,质感很好。”她点点头,问了价格,有点贵。她犹豫了一下,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送你。”我下意识地说。
她立刻摇头:“不用。看看就好。”态度很坚决。
我没再坚持。付钱的动作,有时候确实容易变味。尤其是我们目前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逛累了,我们找了家露天茶座休息。点了壶热茶,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你工作室最近怎么样?”我问。
“接了一个小品牌的年度视觉升级项目,正在忙。”她捧着茶杯暖手,“你呢?上次说的那个收尾项目,顺利吗?”
“差不多了,下周汇报。”我喝了口茶,“不过下一个项目已经派下来了,是个硬骨头。老城区一块地的文化中心改造,甲方要求多,预算卡得死,历史保护限制也多。我们主管于荣轩,”我提到这个名字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点名让我负责。”
程慧君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主管……不好相处?”
“精于算计,喜欢搞派系。”我简略评价,“这个项目难度大,容易出问题,做好了功劳未必是我的,做砸了黑锅肯定我背。他这时候塞给我,心思不难猜。”
她若有所思。
“老城区改造……涉及历史风貌协调,确实麻烦。我们工作室之前接触过一个类似的文创空间改造案,搜集过不少国内外案例,也和一些做古建修复的老师傅打过交道。如果需要参考资料,或者一些本地老匠人的联系方式,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她。“你有这方面的资源?”
“不算多,但可能比你从零开始摸索要省点时间。”她笑了笑,“都是以前积累的。做我们这行,有时候需要跨界了解很多东西。”
“那……先谢谢了。”我没有拒绝。这确实是项目需要的,而且她提供的是信息和渠道,不是直接的帮助,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客气什么。”她低头喝茶,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气氛又松弛下来。我们闲聊着,阳光渐渐西斜,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分别时,她说:“下周你项目汇报,加油。”
“嗯,你也是,项目顺利。”
她上车前,忽然回头对我说:“张翰飞,别太担心赵琳娜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我点点头。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因为赵琳娜电话带来的烦躁,被午后阳光和她的承诺冲淡了不少。
然而,一丝隐约的不安,像茶水里沉底的微末,依然存在。
于荣轩把烫手山芋丢给我,赵琳娜那边态度激烈,我和程慧君之间看似走近,实则横亘着许多尚未言明的东西。
下周的汇报,会顺利吗?
06
汇报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不是我准备得不充分,而是甲方那边突然来了个新的负责人,推翻了之前沟通好的部分设计方向,提出一堆天马行空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会议室内争论激烈,我据理力争,试图用专业数据和规范说服对方,但对方态度强硬,最后不欢而散。
于荣轩全程坐在主位,面带微笑,很少发言。等甲方的人气冲冲走了,他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
“翰飞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变通嘛。”他吹开茶叶,啜了一口,“客户是上帝,他们的想法,我们要尽力去实现。你这个态度,很容易把关系搞僵。”
我忍着气:“于总,不是我不变通。他提出的那个玻璃穹顶方案,先不说造价远超预算,单是结构安全和老建筑承重,就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批。我们不能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办法总比困难多。”于荣轩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这个项目公司很重视,必须拿下。你之前的方案,我看也保守了点。这样,你按照今天李总提的思路,重新调整一版,下周再汇报。”
“于总,那不符合……”
“这是要求。”于荣轩打断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翰飞,我知道你有能力。但能力强,也要用在正确的地方。跟客户硬顶,不是能力,是愣头青。”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公司看好你。”
他走出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被批得一无是处的方案,胸口堵得发闷。
这根本不是专业讨论,是赤裸裸的刁难。
那个李总提出的想法纯属外行臆想,于荣轩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让我按那个方向改,要么是彻底搞砸项目,要么是逼我知难而退,或者……背上不听指挥、导致项目失败的罪名。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仿佛都在嘲笑我。我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慧君。“汇报还顺利吗?”
我苦笑,回复:“一言难尽。被甲方和主管混合双打了。”
她很快回过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表情:摸摸头)”
看到那个表情,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好。不过该我请你。”
“下次你请。今天听我的。”她不容置疑,发来一个餐厅地址,是一家清淡的私房菜馆。
晚上见到她时,我脸上的疲惫大概藏不住。
“这么严重?”她关切地问。
我把今天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省略了于荣轩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只提了甲方不合理的要求和主管的施压。
程慧君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那个李总,是不是叫李茂才?微胖,戴个金丝眼镜,说话喜欢夹杂几个英文单词?”
我一愣:“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我们工作室之前想竞标他们集团一个文创子品牌的项目,接触过。这个人……口碑不太好,好大喜功,喜欢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彰显存在感,而且,”她压低了些声音,“据说手不太干净,喜欢暗示回扣。”
我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于荣轩坚持让我按李茂才的意思改,背后可能就有别的交易了。
而我,成了那个被推出去当枪使、还可能背黑锅的卒子。
“你们那个主管,什么态度?”程慧君问。
“他让我按甲方的意思改。”我没多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吃着菜,似乎在思考。
“老城区改造,历史风貌是红线,审批很严。玻璃穹顶这种明显破坏风貌又涉及重大结构变更的方案,规划那边根本不可能过。”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从历史风貌保护条例和现行技术规范的角度,做一份详尽的不可行性分析报告?不用直接反驳甲方,就是把所有限制条件、技术难点、审批风险、造价对比,清清楚楚列出来,做成一份扎实的‘风险评估’文档。”
我心中一动。
这思路很巧妙。
硬顶不行,一味顺从也不行。
把客观问题和风险摆上台面,让所有人都看到,既能体现我的专业性和责任心,又把皮球踢了回去——不是我不做,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如果于荣轩或者李茂才还想强行推进,就需要他们自己承担决策风险,甚至出面去协调不可能协调的部门。
“这个办法好。”我眼睛亮了一下,“需要有很强的政策和技术依据支撑。”
“嗯。”程慧君点头,“我那里有一些相关案例的政策汇编和专家解读,还有几个做过类似项目的设计院的公开报告,晚上回去发给你参考。另外,我认识一位退休的规划局老工程师,对这类政策门儿清,人也正直,如果你需要咨询,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他愿不愿意给你些指点。”
这不仅仅是参考资料了,这是非常具体和关键的帮助。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慧君,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摇摇头,目光坦然,“资料是现成的,老工程师我也很久没去拜访了,正好是个理由。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看不惯这种不专业还欺负人的做法。你能坚持原则,我觉得……挺好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和被理解的熨帖。
“谢谢。”这两个字,我说得很郑重。
“快吃饭吧,菜要凉了。”她移开视线,耳根又有点红。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轻松了许多。
我们讨论着报告的具体框架,她提的几个角度确实是我没想到的。
她甚至提到,她工作室合作过的一个本地非遗传承人,对老建筑的材料和工艺非常了解,或许能提供一些结合传统的创新思路,规避玻璃穹顶那种突兀的现代方案。
分开时,她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些资料,你先看。老工程师那边,我明天联系。”
“好。多谢。”
“加油。”她看着我,眼神温暖而坚定。
回到家,我打开U盘里的资料,内容之详实、专业,远超我的预期。
不仅有政策文件,还有大量annotated的案例,优缺点分析一目了然。
这绝不是“随便积累”就能得到的。
程慧君的工作室,或者说她本人,在专业资料的收集和整理上,下了极大的功夫,而且眼光独到。
我对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撰写那份“不可行性分析报告”的提纲。
窗外的夜色浓重,但心里却燃起了一簇火苗,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有了方向、有了支持的笃定。
然而,深夜,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张工你好,我是琳娜的朋友,有关程慧君的一些事,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赵琳娜的“办法”,来了吗?
![]()
07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没有立刻通过。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