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4年的冬天真冷,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
陆远舟怎么也没想到,家里给介绍的那个斯文得像水仙花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失踪了九年的初中同桌。
她在酒桌上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桌下那只穿细高跟的脚却狠狠踩在陆远舟的脚背上,还拧了两圈。
陆远舟疼得脑门冒汗,听见她贴着耳朵哈气:“敢说个不字,我回家就把你那两条腿给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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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冬至刚过,空气里到处是潮乎乎的煤烟味。陆远舟骑着那辆链条嘎吱作响的飞鸽自行车,穿行在灰蒙蒙的小城巷子里。
他在国营罐头厂的技术科上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外面套了一件家里压箱底的呢子大衣。大衣有些紧,勒得他肩膀生疼。
迎宾饭店的招牌在寒风里晃荡,红色的霓虹灯管断了一截,“饭”字缺了个偏旁。陆远舟把车锁在电线杆子上,对着车铃铛的倒影抹了抹头发。
推开饭店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红烧肉和劣质烟草的热浪扑面而来。地板是那种红色的水磨石,磨得发亮,踩上去滑唧唧的。
媒婆红姨穿了一件大红的大棉袄,老远就招手:“远舟,这儿呢!磨蹭什么,人家姑娘都等半天了。”
陆远舟低着头走过去,坐在一张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的圆桌旁。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低着头,正用白瓷茶杯盖刮着浮沫。
那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长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子别着,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的近视眼镜,显得格外文静,甚至有点弱不禁风。
陆远舟刚坐下,红姨就开始唾沫星子横飞地介绍:“这就是我跟你妈说的那个韩露,人家现在是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正经的师范毕业生。”
陆远舟听到“韩露”这两个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他抬起头,正好那女孩也抬起了头。
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冷飕飕的劲儿。虽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语文老师,这分明是当年在初中教室里,用圆规扎他胳膊、往他胶鞋里灌墨水、甚至带头把他堵在厕所门口的“混世魔王”韩露。
陆远舟觉得嗓子眼发干,端起面前的白开水猛喝了一口。
韩露抿着嘴笑,脸颊上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怎么看都是个温婉的知识女性。她对陆远舟的父亲陆建国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陆叔叔好,常听我爸提起您。”
陆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好,好!老韩家这闺女养得真好,斯文,懂礼数。”
韩露的父亲韩大龙坐在旁边,是个退休的翻砂厂老工人,此刻正眯着眼抽着红梅烟,吐出一口白雾:“以前他们在学校还是同桌,这叫缘分。”
陆远舟心想,这哪是缘分,这是孽缘。初中三年,他就像韩露豢养的一只实验小白鼠,每天活在她的阴影下。
那时候的韩露留着板寸,成天穿着宽大的蓝运动服,书包里不装书,装的是砖头和弹弓。她嫌陆远舟长得太白净,说他像个娘们,非要“锻炼”他。
有一回,陆远舟实在受不了了,回了一句嘴,韩露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的课本撕成碎片,撒在学校操场的旗杆底下。
陆远舟看着对面那个装得跟真事儿一样的韩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走,可腿像灌了铅。
“远舟,你说话呀。”陆建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人家韩老师问你呢,平时都有啥爱好。”
陆远舟愣了一下,看着韩露。韩露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手里那只白瓷茶杯轻轻晃了晃。
“我……我喜欢修收音机。”陆远舟嘟囔了一句。
韩露笑得更甜了,声音轻柔得能拧出水来:“修东西好啊,说明陆技术员心细,不像有的男人,毛手毛脚的。”
菜上齐了,一盘酱牛肉,一盘红烧带鱼,还有个咕嘟冒泡的砂锅白肉。
陆建国和韩大龙推杯换盏,聊起了当年罐头厂和翻砂厂的往事。红姨在一旁插科打诨,包间里的气氛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候,陆远舟感觉到脚背上一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布挡住了视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坚硬的鞋跟正精准地压在他左脚的小脚趾上。
他抬起头,看向韩露。韩露正优雅地夹起一块带鱼,小口地咬着,脸上还挂着那种气死人的礼貌微笑。
“远舟,你多吃点鱼。”韩露温柔地把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带鱼放在陆远舟碗里。
就在带鱼入碗的同时,她脚下突然发力。那细细的鞋跟像钉子一样钉进陆远舟的肉里,还顺时针拧了半圈。
陆远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红姨问。
“没……没事。”陆远舟弯腰去捡筷子,顺便想拨开那只脚。
谁知他刚一弯腰,韩露的腿猛地往前一伸,膝盖直接顶在了他的下巴上。陆远舟一个重心不稳,差点磕在桌沿上。
他爬起来,对上韩露的目光。韩露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擦了擦,凑近陆远舟,压低声音说:“陆远舟,你要是敢在待会儿家长问意见的时候说个‘不’字,或者敢提以前半个字,回家我就卸了你的腿!听清楚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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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跟她那副斯文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陆远舟觉得后背一阵发冷,这种被支配的恐惧瞬间穿透了十年的时光,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酒过三巡,陆建国和韩大龙都喝得面红耳赤。
“我看这两个孩子挺对眼。”韩大龙大着舌头说,“要不,让他们出去走走?咱们老哥俩再整一口?”
红姨赶忙接话:“对对对,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个浪漫。远舟,带韩老师去公园转转。”
陆远舟刚想找个借口拒绝,韩露已经站起身,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修长,看似轻柔地搭在陆远舟的工作服袖子上,实际上手指甲已经隔着布料掐进了他的肉里。
“陆叔叔,那我们先出去了。”韩露微微欠身,礼貌到了极点。
出了饭店门口,冷风一吹,陆远舟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猛地甩开韩露的手,一拐一瘸地走向电线杆子去解锁自行车。
“韩露,你有病吧?”陆远舟低声吼道,“这都哪年了,你还玩这一套?”
韩露靠在饭店门口的石狮子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尖转得飞快。她斜着眼瞅着陆远舟,冷笑一声:“陆远舟,几年不见,长本事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
“咱俩不合适,你明白吗?”陆远舟推着车往外走,“你是老师,我是个修罐头机的,咱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韩露紧走两步,一把拽住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陆远舟竟然推不动。
“不合适?”韩露凑过来,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钻进陆远舟的鼻子,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合不合适,我说了算。陆远舟,我找了你九年,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容易跑了?”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由于这几年的县城建设,很多老巷子都拆了,到处是残垣断壁。他们走在那条通往旧城区的路上,两旁是破败的平房。
韩露抢过了自行车的车把,自己跨上去,单脚支地,示意陆远舟坐后座。
“上来。”她命令道。
“哪有男人坐后座的?”陆远舟梗着脖子。
“别废话,上来!”韩露眼珠子一瞪,那种熟悉的凶相又露了出来。
陆远舟叹了口气,扭扭捏捏地侧身坐了上去。韩露蹬起车子,力气极大,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飞驰。
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陆远舟看着韩露的背影,她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在黑暗中有些扎眼。
“韩露,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远舟对着她的后脑勺喊。
“闭嘴。”韩露头也不回。
车子停在了老城墙根底下。这里有一片废弃的空地,旁边是几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树。
韩露跳下车,把车往墙边一靠,从羊毛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陆远舟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支旧得掉漆的英雄牌钢笔,笔杆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
陆远舟愣住了。这是他初二那年丢的。那天他被韩露带人堵在胡同里,书包被扔进泥坑,这支笔就不见了。
“你一直留着它?”陆远舟问。
“我想着,哪天要是见着你了,就用这支笔把你眼睛扎瞎。”韩露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远舟心里一毛,往后退了一步。
韩露却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有些凄凉。她把钢笔塞回兜里,看着陆远舟说:“陆远舟,你以为你躲到罐头厂我就找不着你了?你妈跟我妈是老相识,这相亲是我求我妈求了半年才求来的。”
冬天的夜黑得特别彻底。
两人走进了当年就读的那所初中——县城第一中学。
学校正在扩建,新大楼盖了一半,脚手架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头巨大的怪兽。老校舍还没拆完,孤零零地立在操场北边。
“保安在传达室睡觉,咱俩从后墙翻过去。”韩露熟练地找到一处坍塌的墙角。
陆远舟本不想去,可韩露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意思很明显:不走,就动手。
他们来到了那栋摇摇欲坠的教学楼二楼。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走廊尽头有一点微弱的路灯光。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跟着。
韩露推开了初三(2)班的教室门。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课桌椅大部分都被搬走了,只有最后排还剩两张残破不全的,上面堆满了废纸和砖头。
韩露径直走过去,伸手抹了抹桌上的灰,然后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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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啊,同桌。”她指了指旁边那张摇晃的椅子。
陆远舟坐下来,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地方让他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韩露,咱们也见过了,戏也演完了。”陆远舟看着窗外的月光,“明天我就去跟我妈说,咱俩谈不拢。”
韩露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嚓”地一声划着了。
小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映着韩露那张时明时暗的脸。她盯着陆远舟,眼光里藏着一种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陆远舟,你还记得你转学走的那天吗?”韩露幽幽地问。
“忘了。”陆远舟回答得很干脆。
“你记性真差。”韩露吹灭火柴,教室陷入了更深的黑暗,“那天我爸被厂里保卫科的人带走了,说他贪污。我去找你,想让你帮我写封求情信给校长,因为你文笔好。可我敲你家的门,你妈说你已经坐火车走了。”
陆远舟沉默着。
“从那天起,我爸就疯了,整天念叨着有人害他。”韩露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后来我家搬了,我也变了。我拼命读书,考师范,就是想回这儿来,把当年的事弄清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陆远舟问。
“没关系吗?”韩露冷笑一声,她突然站起来,走到讲台跟前。
那讲台已经烂了一半,底下的木板翘着。韩露蹲下身子,在木板后面摸索了很久,最后拽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陆远舟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升起。
韩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她翻了几下,突然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死死盯着最上面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迹虽然稚嫩,但陆远舟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
韩露的脸色从愤怒瞬间转为惨白,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死死盯着那张纸条上的内容,随后猛地抬头看向陆远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寒意,厉声质问:“陆远舟,原来九年前那个害我爸丢了厂长职位的举报信,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