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被继母卖给跛子,20年后坐豪车回乡,看弟弟凄惨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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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深秋,一辆黑色桑塔纳沿着土路颠进柳沟村,半个村的人都围上来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皮肤白净,烫着卷发,跟村里的泥腿子像两个世界的人。

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周家大丫?当年嫁到山里哪个?"

我站在车边,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二十年了,树粗了一圈,树下蹲着个晒太阳的男人,黑瘦,弓着背,裤腿上全是泥。

是我弟,周建军。

他也认出我了,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我没急着过去,只是摇下车窗,笑了一下。

这一笑里头装着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



01

1978年腊月,我十七岁。

灶房里没生火,冷得手指头发僵。我蹲在地上洗萝卜,井水冰得骨头疼,指缝都皲裂了,一碰水就渗血丝。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继母赵桂花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土墙,每个字都漏过来了。

"老周,建军都二十了,村里跟他同岁的哪个不说媳妇了?李家那闺女我托人问过了,人家开口就要三百块彩礼,还要三转一响。咱家拿什么给?"

我爹没吭声。

赵桂花又说:"大丫都十七了,留在家里也是白吃饭。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别急。"

"啥事。"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杏花沟的王媒婆前天来找过我,说山那边黄泥坳有户姓陈的,家里有窑,烧砖的,条件还行。就是那男的……腿有点毛病。"

"啥毛病?"

"跛的。小时候摔的,走路一瘸一拐。今年都三十二了,没人肯嫁。人家说了,只要咱把闺女嫁过去,彩礼给五百。"

五百。

我手里的萝卜掉进盆里,溅了一裤腿的水。

堂屋安静了几秒。我爹咳了一声:"大丫才十七……"

"十七咋了?村东头刘家的二妮,十五就嫁了。"赵桂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我不是不心疼大丫,可建军是你周家的根,他要是娶不上媳妇,你对得起你老周家的列祖列宗?"

又安静了。

我蹲在灶房里,膝盖抖得停不下来。不是冷的。

我爹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我再想想。"

赵桂花没再说。椅子腿刮在地上响了一下,她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

我把手从盆里抽出来,指头冻得通红,上面裂开的口子渗着水,分不清是血还是井水。

我没哭。

02

赵桂花不是我亲妈。

我亲妈姓李,叫李秀莲。我对她的记忆不多,零零碎碎的,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糊了大半。

记得她手很粗糙,但摸我脸的时候轻得很。记得她炒菜喜欢放辣子,灶台上永远有一小碟子剁椒。记得她嗓子好,割麦的时候会哼小调,调子我忘了,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

她走的那年我七岁。

是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村里没条件,等把人拉到公社卫生院,已经迟了。

弟弟活了,她没了。

从那以后我爹像换了个人。他本来话就不多,我妈走后更沉默了,整天闷头在地里干活,回来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

我那时候七岁,弟弟刚出生。奶粉买不起,我爹就用米汤兑红糖喂他。夜里弟弟哭,我爹抱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我也帮着带。七岁的孩子背上绑个娃娃,在村里晃来晃去,别人家的孩子在河边摸鱼捉虾,我在家里烧水、洗尿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我爹扛不住了。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两个孩子,他一个人撑着,人瘦了两圈,眼窝深得吓人。

村里人开始给他说媒。说来说去,说了赵桂花。

赵桂花是隔壁杨柳村的,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儿子嫁过来。她那个儿子叫赵小刚,比我大一岁。

我还记得她进门那天,穿了件红格子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蹲下来看我,说:"大丫,以后我就是你妈了,有啥想吃的跟妈说。"

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03

赵桂花刚进门的头一年,确实还行。

饭桌上给我和弟弟碗里夹菜,衣服破了帮着补,我爹出门干活回来,家里热汤热饭摆好了。我爹的脸色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他笑。

可日子一长,事情就变了味。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墙根底下渗水,刚开始看不出来,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潮了。

先是吃饭。

赵小刚碗里的菜永远比我多。不是多一筷子两筷子,是多半碗。炖鸡的时候鸡腿给他,我碗里是翅尖和脖子。我不说话,低头吃。

后来是干活。

赵小刚跟村里的孩子满山跑,我放学回来先喂猪、劈柴、烧水,灶台上的锅比我人还高,我踩着小板凳炒菜,油溅出来烫得胳膊上一片红疙瘩。

赵桂花坐在堂屋纳鞋底,头也不抬:"大丫,锅底烧糊了,你咋看火的?"

我爹有时候看不过去,说一句:"小刚也不小了,也该帮着干点活。"

赵桂花脸就拉下来了。不是吵,也不是闹,就是不说话。不做饭,不洗衣服,不理我爹。这种冷战能持续三四天,直到我爹先低头。

我爹低头的方式就是不再提这个话题。

次数多了,他就不提了。

弟弟建军比我小三岁。他跟赵桂花的关系也说不上好。赵桂花对他不打不骂,但也不亲。吃的穿的都紧着赵小刚,建军捡赵小刚剩下的。

但建军不在乎。他皮实,在泥地里打滚也能乐呵呵的。

我心疼他,自己碗里的菜偷偷拨给他,他呼噜呼噜吃完,冲我咧嘴笑。那时候他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我想,这就是我弟,我亲妈拿命换来的弟弟,我得护着他。

十一岁那年,村里小学来了个新老师,姓方,城里下来的知青,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我作文写得好,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周秀莲,你是读书的料,好好念,将来考出去。"

我回家跟我爹说了。我爹沉默了半天,闷声说:"念吧,能念就念。"

赵桂花在旁边剥花生,手没停,嘴也没停:"念书要钱的。学费、书本费,一年下来也不少。家里就这点进项,建军以后也要念……"

我爹没接话。

那学期我的学费是我爹卖了家里的老母鸡凑的。三只老母鸡,养了两年多,本来留着下蛋的。

赵桂花心疼那几只鸡,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摔碗。

方老师后来走了。他在村里待了两年,调回城里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摞旧书,用报纸包着,外面系了根麻绳。

他说:"秀莲,别放弃,知识能改命。"

我把那摞书藏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像藏着一个谁都不能碰的秘密。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过到我十五岁那年,赵桂花把话挑明了。

"大丫,你也不小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念书的。建军是男娃,以后要顶门立户,你就别念了,回来帮家里干活。"

这话是吃晚饭的时候说的。堂屋的油灯昏黄,照着桌上三道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炒白菜、一盘咸鱼。

我放下筷子,看我爹。

我爹低着头扒饭,不看我。

"爸。"我叫了一声。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赵桂花接着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也别怪我,家里就这个条件。你要是能自己挣学费,我不拦你。"

自己挣学费。我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上哪挣去?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把嘴唇咬出血,没出声。弟弟建军睡在隔壁屋,隔着墙喊了一声:"姐,你还没睡啊?"

"睡了。"我说。

声音很稳,一点没抖。

第二天我去学校收拾东西。方老师留下的那摞书我用布包好,塞进木箱子最底层。课本留了两本,语文和数学,其余的还给了同桌。

同桌是村西头的翠花,她拉着我的手问:"秀莲,你真不念了?"

"不念了。"

"你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回家以后我就接过了家里大半的活。喂猪、种菜、洗衣、做饭、收庄稼。赵桂花倒是轻松了,得空就去村里串门打牌。赵小刚也不用干活,他比我大一岁,整天在外面闲逛,偶尔去公社帮人搬货,挣几毛钱买烟抽。

建军那时候十二岁,念小学五年级。他学习一般,但人老实,不惹事。放学回来也帮我干活,我不让他干,他偏要干,拎着半桶水踉踉跄跄地往菜地走,水洒了一路。

"你去写作业。"我推他。

"姐,你咋不念了?"他问我。

"姐不想念了。"

"骗人。"他低着头,"我听见你晚上哭了。"

我没说话,拿起锄头往菜地走。

日子过到第三年,我十七岁,建军十四岁。赵桂花的儿子赵小刚已经十八了,去了公社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十来块钱。但这钱赵桂花一分没拿出来贴补家用,全攒着给赵小刚。

建军渐渐大了,赵桂花开始在他身上动心思。

不是坏心思。恰恰相反,她对建军越来越好了。

碗里的菜多了,衣服也不用捡赵小刚的旧的了,过年还给他做了双新布鞋。建军受宠若惊,回来跟我说:"姐,妈对我挺好的。"

我心里明白得很。

建军姓周,是我爹的亲儿子。赵桂花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我爹。她得拉拢建军,让我爹觉得她对周家的后人好,她的位子才稳。

至于我,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片子,在她眼里,跟院子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养大了,能换钱。

05

腊月初九那天,赵桂花去了趟杨柳村,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她进门先去了堂屋,跟我爹嘀咕了半天。我在灶房做饭,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赵桂花的声音忽高忽低,我爹偶尔咳嗽一声。

吃饭的时候赵桂花脸上挂着笑,给我碗里夹了块咸鱼。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从来不给我夹菜。

"大丫,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她说。

我没碰那块鱼。

饭后我去灶房刷碗,赵桂花在院子里洗脚,哼着小调。建军在屋里写作业,我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我看不清他的脸。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块咸鱼横在我心里,像根刺。

赵桂花不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鸡窝捡鸡蛋,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碰见隔壁的张婶。她拉住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

"咋了,张婶?"

01

1978年腊月,我十七岁。

灶房里没生火,冷得手指头发僵。我蹲在地上洗萝卜,井水冰得骨头疼,指缝都皲裂了,一碰水就渗血丝。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继母赵桂花的嗓门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土墙,每个字都漏过来了。

"老周,建军都二十了,村里跟他同岁的哪个不说媳妇了?李家那闺女我托人问过了,人家开口就要三百块彩礼,还要三转一响。咱家拿什么给?"

我爹没吭声。

赵桂花又说:"大丫都十七了,留在家里也是白吃饭。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别急。"

"啥事。"我爹的声音闷闷的。

"杏花沟的王媒婆前天来找过我,说山那边黄泥坳有户姓陈的,家里有窑,烧砖的,条件还行。就是那男的……腿有点毛病。"

"啥毛病?"

"跛的。小时候摔的,走路一瘸一拐。今年都三十二了,没人肯嫁。人家说了,只要咱把闺女嫁过去,彩礼给五百。"

五百。

我手里的萝卜掉进盆里,溅了一裤腿的水。

堂屋安静了几秒。我爹咳了一声:"大丫才十七……"

"十七咋了?村东头刘家的二妮,十五就嫁了。"赵桂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我不是不心疼大丫,可建军是你周家的根,他要是娶不上媳妇,你对得起你老周家的列祖列宗?"

又安静了。

我蹲在灶房里,膝盖抖得停不下来。不是冷的。

我爹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我再想想。"

赵桂花没再说。椅子腿刮在地上响了一下,她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了。

我把手从盆里抽出来,指头冻得通红,上面裂开的口子渗着水,分不清是血还是井水。

我没哭。

02

赵桂花不是我亲妈。

我亲妈姓李,叫李秀莲。我对她的记忆不多,零零碎碎的,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糊了大半。

记得她手很粗糙,但摸我脸的时候轻得很。记得她炒菜喜欢放辣子,灶台上永远有一小碟子剁椒。记得她嗓子好,割麦的时候会哼小调,调子我忘了,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

她走的那年我七岁。

是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村里没条件,等把人拉到公社卫生院,已经迟了。

弟弟活了,她没了。

从那以后我爹像换了个人。他本来话就不多,我妈走后更沉默了,整天闷头在地里干活,回来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根接一根。

我那时候七岁,弟弟刚出生。奶粉买不起,我爹就用米汤兑红糖喂他。夜里弟弟哭,我爹抱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我也帮着带。七岁的孩子背上绑个娃娃,在村里晃来晃去,别人家的孩子在河边摸鱼捉虾,我在家里烧水、洗尿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我爹扛不住了。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两个孩子,他一个人撑着,人瘦了两圈,眼窝深得吓人。

村里人开始给他说媒。说来说去,说了赵桂花。

赵桂花是隔壁杨柳村的,死了丈夫,带着一个儿子嫁过来。她那个儿子叫赵小刚,比我大一岁。

我还记得她进门那天,穿了件红格子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蹲下来看我,说:"大丫,以后我就是你妈了,有啥想吃的跟妈说。"

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03

赵桂花刚进门的头一年,确实还行。

饭桌上给我和弟弟碗里夹菜,衣服破了帮着补,我爹出门干活回来,家里热汤热饭摆好了。我爹的脸色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见他笑。

可日子一长,事情就变了味。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墙根底下渗水,刚开始看不出来,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潮了。

先是吃饭。

赵小刚碗里的菜永远比我多。不是多一筷子两筷子,是多半碗。炖鸡的时候鸡腿给他,我碗里是翅尖和脖子。我不说话,低头吃。

后来是干活。

赵小刚跟村里的孩子满山跑,我放学回来先喂猪、劈柴、烧水,灶台上的锅比我人还高,我踩着小板凳炒菜,油溅出来烫得胳膊上一片红疙瘩。

赵桂花坐在堂屋纳鞋底,头也不抬:"大丫,锅底烧糊了,你咋看火的?"

我爹有时候看不过去,说一句:"小刚也不小了,也该帮着干点活。"

赵桂花脸就拉下来了。不是吵,也不是闹,就是不说话。不做饭,不洗衣服,不理我爹。这种冷战能持续三四天,直到我爹先低头。

我爹低头的方式就是不再提这个话题。

次数多了,他就不提了。

弟弟建军比我小三岁。他跟赵桂花的关系也说不上好。赵桂花对他不打不骂,但也不亲。吃的穿的都紧着赵小刚,建军捡赵小刚剩下的。

但建军不在乎。他皮实,在泥地里打滚也能乐呵呵的。

我心疼他,自己碗里的菜偷偷拨给他,他呼噜呼噜吃完,冲我咧嘴笑。那时候他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我想,这就是我弟,我亲妈拿命换来的弟弟,我得护着他。

十一岁那年,村里小学来了个新老师,姓方,城里下来的知青,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我作文写得好,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周秀莲,你是读书的料,好好念,将来考出去。"

我回家跟我爹说了。我爹沉默了半天,闷声说:"念吧,能念就念。"

赵桂花在旁边剥花生,手没停,嘴也没停:"念书要钱的。学费、书本费,一年下来也不少。家里就这点进项,建军以后也要念……"

我爹没接话。

那学期我的学费是我爹卖了家里的老母鸡凑的。三只老母鸡,养了两年多,本来留着下蛋的。

赵桂花心疼那几只鸡,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摔碗。

方老师后来走了。他在村里待了两年,调回城里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摞旧书,用报纸包着,外面系了根麻绳。

他说:"秀莲,别放弃,知识能改命。"

我把那摞书藏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像藏着一个谁都不能碰的秘密。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过到我十五岁那年,赵桂花把话挑明了。

"大丫,你也不小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念书的。建军是男娃,以后要顶门立户,你就别念了,回来帮家里干活。"

这话是吃晚饭的时候说的。堂屋的油灯昏黄,照着桌上三道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炒白菜、一盘咸鱼。

我放下筷子,看我爹。

我爹低着头扒饭,不看我。

"爸。"我叫了一声。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赵桂花接着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也别怪我,家里就这个条件。你要是能自己挣学费,我不拦你。"

自己挣学费。我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上哪挣去?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把嘴唇咬出血,没出声。弟弟建军睡在隔壁屋,隔着墙喊了一声:"姐,你还没睡啊?"

"睡了。"我说。

声音很稳,一点没抖。

第二天我去学校收拾东西。方老师留下的那摞书我用布包好,塞进木箱子最底层。课本留了两本,语文和数学,其余的还给了同桌。

同桌是村西头的翠花,她拉着我的手问:"秀莲,你真不念了?"

"不念了。"

"你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回家以后我就接过了家里大半的活。喂猪、种菜、洗衣、做饭、收庄稼。赵桂花倒是轻松了,得空就去村里串门打牌。赵小刚也不用干活,他比我大一岁,整天在外面闲逛,偶尔去公社帮人搬货,挣几毛钱买烟抽。

建军那时候十二岁,念小学五年级。他学习一般,但人老实,不惹事。放学回来也帮我干活,我不让他干,他偏要干,拎着半桶水踉踉跄跄地往菜地走,水洒了一路。

"你去写作业。"我推他。

"姐,你咋不念了?"他问我。

"姐不想念了。"

"骗人。"他低着头,"我听见你晚上哭了。"

我没说话,拿起锄头往菜地走。

日子过到第三年,我十七岁,建军十四岁。赵桂花的儿子赵小刚已经十八了,去了公社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十来块钱。但这钱赵桂花一分没拿出来贴补家用,全攒着给赵小刚。

建军渐渐大了,赵桂花开始在他身上动心思。

不是坏心思。恰恰相反,她对建军越来越好了。

碗里的菜多了,衣服也不用捡赵小刚的旧的了,过年还给他做了双新布鞋。建军受宠若惊,回来跟我说:"姐,妈对我挺好的。"

我心里明白得很。

建军姓周,是我爹的亲儿子。赵桂花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我爹。她得拉拢建军,让我爹觉得她对周家的后人好,她的位子才稳。

至于我,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片子,在她眼里,跟院子里的猪没什么两样。

养大了,能换钱。

05

腊月初九那天,赵桂花去了趟杨柳村,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她进门先去了堂屋,跟我爹嘀咕了半天。我在灶房做饭,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听见赵桂花的声音忽高忽低,我爹偶尔咳嗽一声。

吃饭的时候赵桂花脸上挂着笑,给我碗里夹了块咸鱼。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从来不给我夹菜。

"大丫,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她说。

我没碰那块鱼。

饭后我去灶房刷碗,赵桂花在院子里洗脚,哼着小调。建军在屋里写作业,我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

烟头一明一灭,我看不清他的脸。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块咸鱼横在我心里,像根刺。

赵桂花不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鸡窝捡鸡蛋,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碰见隔壁的张婶。她拉住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

"咋了,张婶?"



"大丫啊……"她声音压得低,"你继母是不是……在给你说亲?"

我心一沉。

"我昨天去杨柳村赶集,碰见你继母跟王媒婆在茶摊上说话。王媒婆那人你知道的,十里八村谁家要说亲,都找她。"

"说的哪家?"

张婶脸上露出一种很为难的表情:"我没听全……就听见说了个'黄泥坳',还有什么'腿脚不好'……"

黄泥坳。腿脚不好。

跟那天晚上我在灶房听到的一模一样。

"大丫,你自己留个心眼。"张婶拍拍我的手,匆匆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鸡蛋捏在手里,壳碎了,蛋清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把碎鸡蛋扔进猪食盆里,洗了手,去灶房烧早饭。

切菜的时候刀磕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爹真的同意了,我怎么办?

跑?往哪跑?身上一分钱没有,连公社都没去过几回。

闹?跟谁闹?赵桂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爹听她的。

求?求谁?方老师走了,翠花自己家也穷,村里没有一个人能管这个闲事。

刀停了。

我看着砧板上切好的萝卜丝,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的。

不能等了。

06

我开始偷偷攒钱。

灶房墙角有个坛子,赵桂花拿来腌咸菜的。我把坛子底下的砖撬松了一块,刨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用油纸包着钱塞进去,再把砖盖回去,上面压一层干草。

钱从哪来?

鸡蛋。

家里养了六只母鸡,一天能下四五个蛋。赵桂花每天数蛋,一个不差。但鸡不是机器,总有下得多的时候。多出来的那一两个,我藏起来,攒够五六个就拿到村口的代销点换钱。

一个鸡蛋三分钱。

五个就是一毛五。

我还会偷偷上山打猪草的时候摘些野菊花晒干,拿去公社赶集的时候卖。一小把能卖五分钱。

这些钱加在一起,一个月也攒不到一块。

但我不急。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我只知道它一定会来。我得有准备。

这期间赵桂花又去了两趟杨柳村。

每次回来都跟我爹嘀咕半天,每次嘀咕完我爹都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不问。问也没用。

倒是建军有一天放学回来,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院子后面的茅草垛旁。

"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啥事?"

"今天赵小刚回来了,我听见他跟妈说话,说什么'黄泥坳那个跛子出五百',还说'够建军的彩礼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姐,他们是不是要把你卖了?"

"别瞎说。"我揉了揉他的头。

"我没瞎说!"他急了,声音都变了,"姐,你不能嫁到山里去!那地方我听人说过,不通路,连个卫生所都没有……"

"建军。"我打断他。

他闭了嘴,眼圈红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十四岁,个子蹿了不少,但还是瘦,脖子跟麻杆似的。

"姐问你个事,你说实话。"

"嗯。"

"你想不想娶媳妇?"

他脸一红,结巴了:"我……我才十四……"

"我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姐你别转话题!"

我看着他,心里发酸。

这个傻弟弟,我亲妈拿命换来的傻弟弟。

"你好好念书。"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姐的事,姐自己有数。"

建军站在茅草垛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什么。

07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赵桂花起得比平时早,杀了只鸡,还炸了一盘花生米。我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大丫,今天你穿干净点,把头发梳梳。"赵桂花头也不回地说。

"干啥?"

"你王婶要来,带个人来咱家坐坐。"

王婶。王媒婆。

我没吭声。

上午十点多,院门响了。

赵桂花迎出去,我听见她笑着打招呼:"哎呀王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

王媒婆穿着件藏蓝色棉袄,围着灰头巾,一张圆脸笑得褶子堆了三层。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衣,头发理得很短。长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普通。

但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歪一下。

跛子。

我的手攥紧了门框。

赵桂花把人让进堂屋,又冲灶房喊:"大丫!倒茶!"

我站着没动。

"大丫!听见没?"

我爹从里屋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堂屋里坐着的那个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走到我跟前,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去吧。就见个面,又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

我转身进灶房倒了茶,端到堂屋。

那个男人接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泥,是常年挖土烧砖的手。

他的眼神有点躲闪,接了茶杯"嗯"了一声,就低下头喝。

王媒婆在旁边滔滔不绝:"这就是大丫啊!长得多俊,干活也利索,十里八村找不着第二个这么能干的闺女!"

她又转向我爹:"老周啊,陈家条件不差的。有窑,有三间砖房,后山还有两亩坡地。就是路远了点,翻两座山,但过日子不亏。"

赵桂花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大丫嫁过去不受苦。"

我站在堂屋角落,一声不出。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也没说几句话。他喝完茶站起来,对我爹点了点头:"周叔,我先走了,路远。"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后背有点驼,左脚每踩一步就拖着地蹭一下,鞋底磨得比右脚薄一大截。

王媒婆留下来又跟赵桂花嘀咕了半天。我在灶房做午饭,菜刀砍在骨头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08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怀里抱着方老师留给我的那摞书。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每一本我都翻过好多遍。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平凡的世界》《高中数学基础》。

最后一本是方老师走的时候单独塞给我的。他说我数学底子好,这本书留着,"万一以后有机会"。

万一以后有机会。

我翻开数学书的扉页,方老师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秀莲,天不会一直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是光脚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建军探进半个头。

"姐,你还没睡?"

"你怎么起来了?"

他光着脚站在门口,冻得直哆嗦:"我看见你屋灯亮着。"

我把被子裹到他身上:"上床。"

他坐到我旁边,缩成一团,闷了半天才开口:"姐,今天那个人,就是他们要你嫁的?"

我没说话。

"姐,你别嫁。"他声音发抖,"我不要什么媳妇。我不娶了。他们拿彩礼给我干啥,我不要。"

"你才十四,你懂啥。"

"我懂!"他猛地抬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又不傻!她就是要把你卖了给我换彩礼!我不要!我不要那个钱!"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肩膀上,拍着他的背。他瘦得硌人,肩胛骨支棱着,像两只要飞出来的翅膀。

"建军,听我说。"

他抽噎着。

"姐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仰起脸看我:"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好好念书。不管发生什么,书不能丢。"

他使劲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我把他赶回他屋里去睡。关上门以后我站在窗边,窗外月光惨白,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指头。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

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等死。

那个坛子底下攒了四块三毛钱。

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把钱从砖底下掏出来,一分一分地数。四块三毛七。

我又把钱包好,塞回去。

然后我从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本子。是我用剩下的作业本订在一起的,上面记着方老师教过的数学题,还有我自己从书上抄下来的公式。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趴在床上,借着油灯的光,开始写。

写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纸上倒。

写了满满一页。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藏进木箱子。

油灯灭了,屋里黑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三天以后就是腊月二十六,赵桂花说了,那天陈家要来"下定"。

所谓下定,就是带着彩礼来定亲。钱一交,人就算定下来了。

三天。

我的手伸进被窝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剪刀。

我不知道它能派什么用场,但攥在手里,掌心被铁器激出的凉意反而让我踏实了一点。

灶房的坛子底下是四块三毛七分钱。

木箱子里是方老师留下的书。

被窝里是一把剪刀。

这就是我十七岁时全部的家当。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桠刮在墙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挠门。

腊月二十六。

还有三天。

09

腊月二十五,我动手了。

不是剪刀。剪刀是最后的退路,我还没到那步。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把灶膛里的火点上,烧了一锅热水。趁赵桂花还没起,我把坛子底下的四块三毛七掏出来,用布条缠在小腿肚上,裤腿放下来盖住。

木箱子里的书太多,带不走。我挑了那本数学书和一本《平凡的世界》,卷起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

方老师写的那行字在扉页上:秀莲,天不会一直黑。

我把其余的书摞好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我开始做早饭。跟平时一样,烧粥,热馒头,切一碟咸菜。

赵桂花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她打了个哈欠坐到桌前,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大丫,明天陈家来人,你把堂屋收拾收拾,地扫干净。"

"知道了。"

"还有,你那件蓝褂子洗了没?明天穿哪件。"

"洗了。"

她没再说别的,呼噜呼噜喝粥。

我爹坐在桌子另一头,从头到尾没抬过眼。他的碗里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建军上学去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意思是快走。

他的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着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瞪了他一眼,他才转身跑远了。

上午我把家里的活全干了。猪喂了,鸡喂了,院子扫了,连茅房都刷了一遍。赵桂花在堂屋纳鞋底,嘴里哼着小调。

中午我做了顿好饭。把存的腊肉切了一盘炒蒜苗,又做了个酸菜鱼。赵桂花吃得很高兴,说:"大丫今天手艺不错。"

我说:"明天来客人,我先练练手。"

她笑了,没起疑。

下午三点多,我说去山上打猪草。赵桂花挥挥手让我去。

我背着竹篓出了院门,走到村口往北拐,没上山。

我去了公社。

公社离村里七里地,走路要一个钟头。我走得很快,脚底板磨得生疼,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找到了供销社旁边的邮局。

邮局快关门了,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收拾东西。我敲了敲窗口。

"同志,我想寄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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