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两座小山村的出圈密码：艺术改变生活，茶山做出吸引力

湖北省恩施市的“大旅游”热了。

2025年，恩施市全年累计接待游客300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280亿元，跻身“全国县域文旅融合综合竞争力100强”“全国县域旅游综合竞争力百强县市”。

但在恩施大峡谷、大清江这些头部景区之外，那些散落在山里的普通村庄，如何这波流量？

4月24日，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走进恩施市白果乡下村坝村、白杨坪镇龙赶湖村，发现散落山间的普通村庄要享受到“大旅游”的“流量”，办法不是等，而是主动去改变——把乡村变成艺术综合体，把茶山加载出竞争力，这是两套不一样的乡村旅游“打开方式”，也是恩施“大旅游”落到最细小网格里的真实模样。

“塘里堂外”景区在农田里放上一艘巨大的“帆船”。 视觉中国 图（本文首图亦为视觉中国 图）

以下村坝村为例，5名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用49天，在这座山村打造出远近闻名的乡村旅游综合体——“塘里堂外”，把一座放农具的“小废屋”变成了咖啡馆，把一片小树林变成了网红“毛毛虫”，2024年4月开园以来已经接待游客2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2000万元，村集体增收100万元。

在龙赶湖村，返乡创业者阳家寿用了7年时间，把约1.1万亩茶山变成国家3A级景区——龙赶湖，依托“非遗+茶文化+生态”资源，建起可同时容纳1500人的研学营地，年接待能力达20万人次。

两个村子，两种走法，都让普通村庄在全域大旅游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美院毕业生回到田埂上

蒋阳第一次来到下村坝村，是在2023年。

那天，他和4个朋友相约采风，来到恩施市白果乡下村坝村。这里离市区不到20公里，开车半小时。朋友把他领到一片田坝子中间，指着不远处说：那个塘叫观音塘，一年四季水位不增不减，是个奇观。

4月24日，“塘里堂外”联合创始人、总经理蒋阳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回忆自己与下村坝村的结缘故事说，此前他的人生轨迹和多数恩施年轻人一样——走出去。

他在恩施长大，美院毕业后，常年在浙江、成都做商业策划和设计。那些年，他见过全国做得好的乡村，浙江有，成都有。他常琢磨一件事：恩施人什么时候也能像大城市的人那样，在家门口有一个过悠闲周末的好去处？

当时，站在下村坝村的田埂上，蒋阳看了很久。眼前的田埂上没什么特别的，各家种各家的玉米、水稻，甚至有点“乱糟糟”。但他反而没觉得难看，他觉得这个村庄像一个“天然的画板”。

从塘里堂外景区一家酒咖的窗户望出去，风景如画。 姜鹏 摄

同行的几个朋友，都和他一样：美院毕业，在外打拼多年，都是恩施本地人，有人做研学，有人做策划，有人做设计。5个人站在田埂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用艺术的眼光，把那些习以为常的、甚至被嫌弃的东西，“翻译”成城里人愿意专程跑一趟去看、去坐、去住的“语言”。

2024年初，蒋阳团队正式进驻下村坝村，和政府相关部门一拍即合，成立运营公司。从进场到开业，只用了49天。

49天，下村坝村变了一个样。放农具的“小废屋”变成了咖啡屋；那片歪扭的小树林，顺着地形做成了一只硕大的“毛毛虫”景观；麦田里多了穿行的帆船、风车……这个以乡村为“画板”的艺术长廊，迅速成为恩施市乡村旅游的新地标。

恩施白果乡党委委员、驻村干部向岑回忆，村里最早的“共富集市”只有7个摊位，“塘里堂外”开业不到一个星期，“哗”地一下涨到了30家。村民们支起摊子，卖毛线粑粑、炸油香、恩施小土豆，都是自家做的小吃，现做现卖。

民宿也迅速从1家变成了15家。有人干脆自己开店，做咖啡的、做烤肉的、做骑马的，“全是年轻人”。村里统计，“塘里堂外”项目撬动了200多人返乡创业或就业。

塘里堂外景区的一片树林被修剪成一只巨大的“毛毛虫”。 视觉中国 图

游客多了，村民的收入随之上涨。

土地统一流转后，一亩地村民一年能收入800元。“老百姓起码不用在田里面劳作了。”向岑介绍，下村坝村的全村人均收入从1.3万元增加到2万元以上。

从“塘里堂外” 2024年4月开园以来，已接待政企代表团、团建拓展团、研学旅行团300余个，累计接待游客2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2000万元，村集体增收100万元。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但外界看它的眼光变了。

“塘里堂外”没有门票，也不是恩施最大的景区。它做的事，不过是把那些原本不值一提的东西，用艺术的语法重新“翻译”了一遍。而乡村的“新打开方式”，有时候就藏在这种改变里。

贫困村找到竞争力

4月下旬的龙赶湖村，山青水秀，茶园碧绿，环境怡人，游客不绝。而在以前，它曾经是个贫困村。

76岁的村民宋营章记得，2017年以前，龙赶湖村的老百姓基本都出去打工，“家里就是老年人在、儿童在。”这是一个偏远的小村落，种玉米、种水稻、种土豆，“基本上都是自己种来自己吃，能够产生经济价值的没有多少。”

1975年他26岁开始在村里工作，见证了洞下槽村变成龙赶湖村，也见证了这个村子从贫困到“全国首批乡村旅游重点村”的全过程。

恩施龙赶湖景区。 恩施市委宣传部 供图

4月24日，宋营章向澎湃新闻介绍，下村坝村并非没有文旅家底，只是资源一直在那里，长期沉睡。村子静卧于武陵山脉腹地，溪水穿山越岭，汇聚成百亩水面，自然资源丰富，这里还是国家级非遗“恩施灯戏”的发源地。

2017年，村里开始打造龙赶湖景区。现任龙赶湖景区负责人的阳家寿，当时受到白杨坪镇政府的号召，回村担任村委会成员，成立恩施市龙赶湖农旅产业专业合作社，开始打造集休闲观光、农事体验、文化传承、康养度假于一体的乡村旅游示范区。

“看到家乡农村没落得太厉害了，就想着回来发展家乡。”4月24日，阳家寿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他16岁就外出打工，做建筑行业，在外面待了二三十年。

但回村后他发现，自己“不懂农业、不懂旅游、不懂教育”，于是又走遍全国各地去学习，从浙江等先进地区取经。他慢慢发现，在龙赶湖，“单纯发展一产、做规模化农业不现实，但可以做一二三产融合，做有特色的产业。”

龙赶湖景区正在从一个以观光为主的景区，向康养旅居目的地转型。 恩施市委宣传部 供图

村里有约1.1万亩茶园，家家户户都有。他决定把茶山做成景观，把地理标志“恩施玉露”作为媒介，旅游景区、研学营地、茶叶农业三个板块同时推进，前后累计投入约2亿元。

到2020年，龙赶湖景区硬件初具规模，举行开园仪式。2024年，龙赶湖获评国家3A级景区。2026年，这个以观光为主的景区，开始向康养旅居目的地转型。

村里的研学营地也建起来了，2024年6月新宿舍投用，可接待人数从300人增加到1500人，课程涵盖非遗、农耕、国防教育等。

龙赶湖村还陆续成立5个茶叶专业合作社。村党总支书记于建廷告诉澎湃新闻，没有合作社之前，“茶叶基本上就几块钱一斤，现在年景好的时候能卖到八九十块钱一斤，带动周边800户以上农户年均增收两万元以上。”

龙赶湖景区里的一座茶山。 恩施市委宣传部 供图

村里还多了一栋栋新盖的小楼房。宋营章感叹：“这些楼都是在景区开起来之后，才陆续建起来的，以前没有这么多楼房。经济发展了，大家的收入变多了。”

阳家寿总结，龙赶湖在做的事，是在茶产业上逐层叠加旅游、研学、康养，让“喝茶”变成“住茶山、学采茶、看灯戏”的一整串体验。

下村坝村和龙赶湖村，两个村子，走了两条殊途同归的路。下村坝村靠“转变”，用艺术的眼光，把一个普通的水塘，变成城里人愿意专程跑一趟的地方。龙赶湖村则靠“加载”，在茶产业上逐层叠加新功能，加载出竞争力，让一片茶山从种茶、卖茶，变成卖体验、卖康养、卖生活方式。

村民也从“走出去”到“走回来”，恩施这两个普通村庄的巨变，让乡村重新成为“值得生活的地方”。

海报设计 郑达咖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