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实拍电影还存在吗?AI给影视人的恐惧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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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静远

图文｜朱婕

最近，《灵魂摆渡·浮生梦》成为中国首部全AI生成的电影，暑期档即将上映。“AI能否替代真人演员”、“真人短剧是不是在被AI团灭”，这些话题最近都在冲上微博热搜，成为大家讨论的焦点。

人工智能正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影视工业的核心流程。从剧本开发到视觉预览，从角色建模到声音演绎，AI 带来的效率提升令人震惊。这场变革不仅是技术迭代，更是创作哲学的重构。AI把传统影视制作中长达六个月的特效前期流程，压缩到了72小时；让个体创作者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表达自由，却也在审美趋同、情感缺失与版权争议中暴露出局限。

本期《硅谷101》播客邀请导演陆川、配音导演黄莺与AI内容创作者KiSA深入探讨：AI正在如何重塑影视创作生态，而人类艺术家的价值又将在何处闪光。我们从AI工具的效率神话聊到创作的不可复制性，看看这场技术浪潮，到底是解放了创作者，还是在矮化真正的艺术表达。

陆川谈到他在积极面对AI带来的冲击。他认为，AI当前还不能攒出好电影，影视人需要工业级交付的AI模型；未来AI能够完成90%的工作，它会成为一把尺子，检验真人实拍的必要性。在接受采访时陆川说：“因为有了AI，我觉得我不会把任何一部电影带进棺材里，一定都能做出来。现在，我觉得自己很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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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这次对话内容的精选：

01

AI带来的无限创作自由

KiSA是内容社区StoryStorm“故事接龙”的发起人。在成为一名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创作者之前，KiSA是一名编剧。他入行的时间刚好是卡在2015年前后，那个时候国内长视频平台把网剧当成了主战场，而且可以说竞争异常激烈。在那一波里，爱奇艺的《盗墓笔记》《余罪》，乐视的《太子妃升职记》，搜狐视频的《法医秦明》，都是当时跑出来的现象级的剧。而KiSA就是在《法医秦明》的项目中参与创作的编剧之一。

在传统的影视行业里，IP开发看起来就是一个非常繁琐的长期战役。比如说影视公司，他们每年会收到成百上千份的IP需求，他们得在几天内从几百本书里找到能开发的那几个。但是，其实从文字到上线，要把一个IP真正落成一个工业流程，最快也需要两三年，而且在这两三年里变量非常多，比如说平台导演意见不一样了，或者演员没档期，或者制片需要去协调资源。就算是大纲阶段通过了，后续的剧本也可能会出问题，而且角色可能还被要求修改。所以说对他们来说，返工几乎就是一种常态。那个时候KiSA就在想，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文本更高效地转换成剧集或者电影，把这件事变得更简单一点。

KiSA：我是宋东桓，平时大家很多人叫我KiSA。因为对我们编剧来说的话，左边是IP，海量的小说，右边是平台，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内容从IP端搬运到平台端。但是有的时候你开发一个，尤其是S+这种的剧集，经常是需要好几年时间，中间有非常多不确定因素，它调用资本也很多，有的时候你也不能说什么，因为老板本身其实承担的压力也非常大。

那时候就非常渴望能够遇到一种方式，就是迭代非常快，内容非常轻巧，投资也很少。我觉得AI给了我们这种可能性。所以2023年的时候就觉得，那我就不要在公司里去做剧本这个事情了，我就出来开始做AI的内容。我第一个片子是在2023年8月的一个周末，就是那个时候中文互联网上做AI短片的人屈指可数，可能不超过10个人。

我做了一个片子叫做《加班夜》。那个时候我是用Midjourney去做图的。Midjourney出的图，它没有办法保证它的动作方式是能够符合剪辑的连贯性的，所以很多时候你拿到的镜头是不符合你的规划的。我就边做边改剧本，幸好我是个编剧，然后把那个剧本改顺了，我才把它给做出来了，大概就是两天时间，15个小时就把第一个片子做完了。做完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汗毛都炸起来了。因为我很清楚，我要如果说用拍摄的方式去做那么一个短片，我需要怎么一个难度，根本不可能。但是我那个片子就是48小时里面做完的。所以在那一时刻我觉得我真的，表达是无穷无尽的。

02

颠覆传统视效流程

原本根本不可能的事，突然在48小时内变成了现实，这对于任何的创作者来说，都像是突然获得了一把有魔力的新钥匙。其实和KISA同样感到震惊又惊喜的，还有导演陆川。

陆川：Hello，《硅谷101》的听众大家好，我是陆川，是中国的电影导演，也是一个AI行业创业者。传统视效的这个方式，它非常的缓慢，六个月左右时间。比如说有一个年轻的勇士跟一个怪兽去作战，那么有一个镜头，你比如说你希望他们是在楼顶上跟怪物去搏斗。一般的情况下，你想象出这么一个镜头之后，你可能要请你的分镜师去把它一格一格地画出来，这个绘画的过程一般来说就要一到两周，画得慢的话可能都要一个半月，因为这不是说纯粹画的时间，因为画完之后要开会，大家要聊，聊完之后还要再去修改。

然后再到视效公司，视效公司做这场戏，比如说1分钟60秒可能牵扯的制作人员可能就得是几十号人，他们要去重新搭建模型，因为预览团队的这个模型它是比较粗糙的，它是无法去直接复用的，到了视效公司它要重新建模，比如说怪兽，我们称之为怪兽的资产，甚至这个怪兽它从里边的骨骼到肌肉绑定，到皮肤到毛发，每一层都要建模，还有材质，还要打光。这一整套资产的设计，就这个就得短则一两个月，长的有三四个月的。

到了AI这个过程中间，其实我们整个的这个工作流就变了。通常就是你把你的想法跟Midjourney这样的出图好的这种软件合作，你把你的整个创意分解成一句一句的核心的命令符，然后它就给你输出关键帧。当然这关键帧肯定是不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做的，跟原来的区别就是所有的这些关键帧都是严格地按照你导演要求做的，但是AI可能给你的东西是出乎你想象的，但是说实话有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好。

像Midjourney的话，是16秒4张图，所以一天之内它可以出几百几千张图，基本上一天之内你的这一场戏的想象，这些关键帧都全部能够生图，就生出来了。然后再用这些关键帧，再用合适的AI的软件、视频的软件，把它做成视觉化。像这么一套工作做下来，如果是一两分钟一场动作戏的话，基本上我觉得48小时到72小时，最多3天，就基本上可以把这套预览就视觉化做出来了。

03

效率提升100倍背后

牺牲了什么？

从6个月，数十人的不同的团队轮番劳作，到48小时出图，在时间上我们看到效率几乎是提高了100倍。但是，在品质上呢？电影有着一套极其复杂的视觉语言，除了打斗以外，这个年轻的勇士他需要长成什么样，或者说AI能否以符合导演的审美构建出这个人物的形象？它能不能构建出一个100多分钟统一的镜头语言？陆川在筹备他最新的作品的时候，就在使用AI的过程中遇到了这样的烦恼。

陆川：我们现在还有一个院线的一动画片电影正在做样片，也在做人物的设定、场景的设定。由于大量地使用了AI的工具，它的效能的提升很高，但是也出现问题。 因为它是一个中国的一个明朝的故事，我们在设计大男主的时候，在使用国内的模型的时候，它们生成的这个脸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比如说长得都像是现在比较火的这些帅哥你知道吧，不管提示词写成什么样，它给你生成的都是帅成一样的人。

因为我们之前无论是用胶片还是用数字的摄影机，你拿自己的相机或摄影机去拍摄的时候，你的手是能根据你的内心去决定你出来的东西的，因为你看到什么，你想表达什么，你还是能决定的。

但是现在的模型有一个很可怕的事情就是，不管你怎么写，它总是按照它的一套逻辑在出，这个是一个问题。在满足大众需要的过程中间，它其实给很多的艺术家和创作者也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后来了解到国内的平台，他们在训练自己的视频模型的时候，其实他们大量地把一些古偶剧都输入进去，你知道吗？因为现在中国的古偶剧其实男主长得都差不多，你知道吧。所以其实你想要一些可能非常个性化的，或者未必很帅，但很有张力的、很有个性的，对吧？就像《Peaky Blinders》（浴血黑帮）里边那种男主，就是你会觉得他其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帅，但他非常有个性，非常有魅力，但是好像现在就做不到，因为现在的模型它要对齐大部分人的审美。但是艺术创作永远是小部分人的创作去引领的，是有作者性的，是有独立性的，甚至是有批判性的。

基里安·墨菲饰演的《浴血黑帮》男主 图片来源：豆瓣

而现在很多的创作，它批判性、独立性这一部分全部都被去掉的情况下，它就变成了要去舔大众的需求。尤其是现在，比如说竖屏短剧，很多模型其实在肩负了这种去生产那些大量的量贩的、不太追求品质的这样的产品的制作，所以它的能力实际上是在被矮化的。这种来自于消费端的训练对它们的模型其实不光是一种训练，我觉得也是一种消耗，其实是一种损伤。这样的数据进去，实际上是稀释了原有的那种比较优质的知识库，这也是现在的一个痛点。

04

AI攒不出好电影

尚缺少工业级交付模型

陆川认为，除了现在市面上面向大众的AI影视工具之外，影视行业它还需要一套专门为专业制作服务，甚至我们说能够工业级交付的AI电影模型。

陆川：我觉得称之为叫Industrial Grade Delivery，就能够去满足工业级交付的这么一套垂类的电影模型。大部分的普通用户做短片的逻辑，它是社交属性，就我做一个短片，我把我妈妈的老照片动起来了，然后我把我儿子从1岁到6岁的这些素材，我输入进去之后，15秒钟、 20秒钟就剪成了个片子，我不需要知道它怎么剪的，剪得花里胡哨挺好看就行了，因为大部分人不需知道里边剪辑的逻辑是什么。但是你作为一个工业级的，比如说你长剧、中剧、电影，从我们的影像诞生到现在正好130年了，这130年它其实是建立了一整套工业标准的。那么你要想参与到这样的一个专业级的或者工业级的作品，同时又让它具备商业发行的价值，那么就需要一些比较垂类的、专业的电影级的模型。

也不是说现在的这些模型就完全不能做，你就看到很多的人攒了很多的工作流，做了很多的Agent，这就相当于你想要做一支军队，但是你这个炮兵是放在以色列，步兵放在土耳其，空军放在了西班牙，这海军放在了法国，步兵放在了中国，对吧？你调用不同的模型，你攒了个军队一块打仗，因为你协同这些调动这些就已经很复杂了。关键其实每个模型之间水平是参差不齐的，它里边的审美，它很难到最后你通过一次完整的调色你能做出一个统一的东西来。就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到现在为止，靠这种方式做的AI电影，基本上没有出来过好电影。

你不能因为你拿AI做的你就叫电影。当你说你用AI做了一个电影的时候，你重要的不是AI，重要的是电影。那你就要把它放在电影史上，它是不是比《小丑》厉害，它是不是比《现代启示录》厉害，它是不是比《罗生门》厉害，它是不是比《教父》厉害，它是不是比《辛德勒的名单》厉害，它是放在电影史上一类一类地去比。它不是说它因为AI，它就天然地赋予它一个牛电影的评价，你知道吗？AI在这个事上它什么都不是，它就是一支笔，它就是一个摄影机，它就是一个剪辑台，你得用这个工具做出一好电影来。到现在为止，AI的长篇电影，很多人都说做了，但是它确实没有做出一部好电影来。

05

观众的审美正在被AI重塑

我们究竟拿什么来判断AI做出来的是一部电影，还是一段形似电影的东西？除了视觉，还有一件事很难被糊弄，就是声音。黄莺是一名有着20多年经验的电影配音演员。她是《哈利·波特》里的赫敏，也是《盗梦空间》里的梅尔，还是《碟中谍》里的伊尔莎。2002年，她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在几万个人只录取四个人的选拔中被挑中，进入了上海电影译制厂，成为了一名配音演员。在上海译制厂的经典名单里，有《音乐之声》《阿甘正传》。在和黄莺的采访中，我们反复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AI配音在哪一方面无法超越传统的配音演员呢？黄莺的答案是，人类的“下意识”。

黄莺：大家好，我是配音导演、配音演员黄莺。翻译这一档口其实挺重要的，要做到信、达、雅，而且每一个人物角色他是有自己性格的，你的语言的方式、用词，其实还是挺考验翻译和配音演员的文学水平的。包括口型，其实也是一个非常难过的关。因为英文的语言节奏、意大利语的语言节奏、日语的语言节奏，其实和中文都相差蛮大的。

那时候的配音老师们都会很耐心地来教导我们，怎么来数口型，怎么来把这些外国的语言很好地用中文来表达，还有一些人物的演绎等等等等。因为当时录音的环境不像现在，可以有电脑，可以及时打点，也可以修音，那个时候是用Betacam机，其实是胶片还有磁带，胶转磁这样的一个工艺，所以其实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试错，那个时候我作为新人，在音棚里和艺术家老师们一起工作，经常会汗流浃背。

AI没有“下意识”，有的人说话是有停顿的，然后他在思考；有的人他停顿，他就是结巴；有的人的停顿是“我不想说”；还有的人是“我找一个借口”，所有停顿的目标是不一样的。我们的重音点送，是要看上下文的，“今天天真蓝”这一句话，可以有不同的点送。这些都是我们在表演当中的变化，也是不可追寻痕迹的一个变量。对于AI来讲，这些它目前还不会，但是以后就不知道了。

很多演员现在只会AI的这样的一种方式，他说的都是中文，但我不知道他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自己的情感在里面，其实是一个僵化的模式，那就很容易被AI替代。

包括我们演奏的音，有时候在配器的过程当中，它得让另外一个乐器，要让个半音。这些其实也是一个合作的过程当中我们需要的。比如说有的人会问我，为什么我在《剑来》当中配剑灵，我最后那句话“开天”，我不达到一个满的情绪？因为我要给主角陈平安让一个满的，他的情绪是要满的，所以我的情绪是要让的。这些AI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动画《剑来》中黄莺为剑灵配音 图片来源：豆瓣

包括在舞台上也是，你在舞台演绎的时候，原本可能要往下走的处理，你可能就得往上走，来达到一个观众的情绪高潮。这其实是一个心理学的东西。所以这些演绎不仅仅只是艺术范畴当中的一块，且是人类心理的一块。艺术演绎是一个非常非常复杂的人类情感，它和AI程序所能够推导出来的不一样。

甚至于我们有的时候表现很激烈的情绪，整个人都是表情是拧巴的，整个肢体是不受控的，或者是颤抖的。在这样的一个情绪下，你的声音是不完美的，是破的，甚至于是爆的。在录音的过程当中，有一些冲口音等等等等。其实这些在现实的表演当中，我们会带小蜜蜂，包括头麦，近距离的这样的一些设备，我们是愿意保留这一些所谓的瑕疵，但是它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它会有更临场感，就是你在现场的感觉，你会有更高的冲击的感受，有一个喷麦的感觉，你就感觉他就在面前。比如说需要情绪很激动地骂人的时候，你就会感觉他的口水就喷在我自己的脸上。我们很多时候现在被要求说，配音的时候不要有喷口，不要有口水声，不要有鼻腔声，其实这些都是趋于AI化的要求。

但是人类本身他就不是完美的。前两天我还跟一些大师聊这样的一个话题。他们说，其实他们不太惧怕AI会替代一些什么，他们所惧怕的是观众会被洗脑成什么样。也就是说，目前的我们的玩家也好，观众也好，他们会被互联网的一些短视频、短剧，特别上瘾的东西，因为大家可能全方位地知道AI的应用，是在TikTok上面的。这个女人叫小美，那个男人叫小帅，但是有很多人其实是接受的。我甚至于在创作过程当中，最近几年我会有很大的感觉是，有一些创作者就是喜欢AI生成的东西，他不喜欢真人的东西。所以观众能够接受什么，市场就会造什么，这个是非常严峻的问题。

06

AI声音克隆与维权困境

这两年声音被复制，已经从伦理还有法律变成了现实的冲突，而配音演员往往最先被推到风口浪尖。接下来黄莺谈的就是这件事。当声音也能被复制的时候，侵权到底应该怎么界定，行业又该靠什么来立规矩。

黄莺：其实AI声音克隆、声音的复制，我早在2016年和一些国际大品牌、大公司以及国内的大厂合作的时候就已经涉及到了。可能我个人涉及得比较早，因为他们在合同或者说在项目的过程当中就会涉及到AI这样的领域。对于我来讲，这是和肖像权同等的一个声音权利。所以我们在和他们签署合约的时候，会和他们讨论。有一些公司，他是欣然接受不用于AI学习训练使用的；有一些公司是一定需要AI训练和使用的。所以我们会分开来谈。我完全不能够容忍的是，不在我本人授权或者知晓或者签署合同的情况下，随意使用我的声音版权的行为，我是不能容忍的。

2016年到2018年，这样的现象还不多，但是这两年是非常厉害。这个对于我们来讲，需要法律法规能够完善以及一些维权的技术支持。现在主要的困难点是，我看到北京老师有一个判例，甲方承认自己声音侵权了，所以配音老师能够打赢那场官司，但是现在有一些甲方不承认，我们就需要技术手段来拿出直接证据，但是目前可能碰到的困难是没有技术手段可以告诉你，对，这个就是你的声音。还有就是有一些声音是合成的，比如说用50%的我的声音和50%的你的声音来合成的一个声音，所以这样怎样界定？其实是需要法律作为一个标杆去界定它。因为现在目前为止《民法典》是，声音版权是同肖像权的，但其实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因为要在执行的过程当中，它的确会涉及到很多场外因素。

07

AI不能取代的那部分，是什么？

如果说AI势不可挡，会成为影视行业的一部分，真人剧组拍摄的未来会怎么样呢？陆川说AI迟早会变成一把尺，能被它轻松做到的，就没有必要再用人力去硬撑。但是，那把尺量不出来的东西，才是电影真正的价值所在。为了说明这一点，他讲了一个在拍摄《南京！南京！》时候的故事。

陆川：《南京！南京！》其实在长春有一段时间我们拍大屠杀，每天早晨大概4点多钟要起床。我印象很深就是有一个范伟老师被枪毙的那场戏，那是范伟老师杀青的戏。所以我会觉得，要有一句特别坚强的话，特别硬的台词去说出来，对那个日本军官。然后我就一直想不出来，其实那场戏在我脑子里想了有一个多月，那场戏前前后后拍了好长时间。我真的是在最后一天想出了范伟那句话。范伟当时被推到那个刑场上的时候，他被捆起来了，因为他跟那个日本宪兵队长也熟，那哥们给他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然后那宪兵队长想帮他摘眼镜，他就拒绝了，说不用摘眼镜，也别给我戴头套，没说话。就是那时候，我总觉得他要说句话，但是我又觉得他不应该喊口号，我想让他说一句话，特别扎心的话。就是我想了一百多种都不止，想了一堆一堆的想法。

最后就是到那天，我在出工的车上，我突然想起那句话了，想起那句话我就热泪盈眶，但我又不知道好不好。后来我到现场，正好看到范伟了，我跟范伟说，你过来，咱俩找一地，我给你说一下那句台词。范伟说，你帮我想出来了？因为他也纠结，他也想了好多话，我们俩都在对，说这个死之前一定要说一句话。我说，你附耳过来，我给你低声地说一下。我说完这句话，他“刷”眼泪就下来了，然后他说，等等，我缓一会。他就叼了一根烟到旁边去，缓了好长时间，走回来说，他说这句话太牛了。

范伟饰演的翻译官临刑前的台词：“你晓得吧？我太太怀孕了。我的太太又怀孕了。”

图片来源：豆瓣

范伟不喝酒，但是就隔了两天，他专门从家里带了一瓶酒揣到现场，他说导演，为了这句台词我要送你瓶酒。他拿了一瓶特别年份的五粮液，他说，晚上我陪你喝一口。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他完全喝得酩酊大醉，就被抬走的那种。

这个是人和人创作中间，是不能被机器和AI替代的那部分。AI会变成一把尺子，你过不了它这把尺子的东西，您就拿AI做就得了，你别浪费那投资人的钱了，因为AI能做90%的事。但是，你的想法，就是必须人来做的事，那就去做这个事，那它还是降本了，观众也看到了最真的东西。

我觉得不用担心AI会杀害真人实拍电影，但是会拷问每一个电影的创作者和投资人，你这部电影需要不需要真人实拍，为什么它需要真人实拍？所以其实，我还是很迷恋实拍的那个东西的。但是我会觉得，当一个时代落幕的时候，当一种制作方式落幕的时候，它是不会给你任何喘息之机的。我觉得AI已经呼啸而至，就是作为我们传统电影人，该怎么去拥抱它。我不愿意看着它完全被不懂电影的那个AI工程师去埋葬。我觉得我们应该，像我们这些拍过电影的人，了解这种实拍的美妙，电影史是怎么从零帧起步一直到130年，它变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品，变成一门独特的语言，变成一个有魅力的，能够在黑暗的空间里边跟观众交互的那样一种神奇的艺术品。我希望我能把我的认知，把我的这部分知识和感受能够放到一个东西里面去，去支撑着在AI时代电影还能够继续永生下去，这是我一个特别想做的一个事情。

我最近这两年，去参加一些电影节的时候，我发现每一个年轻导演去提报他们的项目的时候，他们都会用AI去生成一段短片，这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你能够视觉化，直观地让大家知道，你能够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要表达什么，而且这些短片越来越精准地在表达着导演的想法。所以我也在跟这些年轻导演说，将来我们的拍摄，我们拍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拍那些最核心的部分，还是说从头到尾都要拍？那些明明都已经可以交给AI去生成的部分，是不是就交给它们去生成？那我们拍什么？一部电影里边什么样的段落是值得我们一百号人举着摄像机，顶着骄阳，顶着暴雨去拍的东西？那一定是拍人的，那些不可复生的，不可重复的那种表演的瞬间。你那些cliché（陈词滥调），那些都被重复的那些东西，那就不用再拍了，是不是？

我觉得AI会淘汰一批，或者AI就擅长复现那些特别不值钱的，没有真正的需要去劳心劳力地去做的这些东西，重复性的这些东西，就可以交给AI去做。你看AI来了之后，我经常在内部跟我的一些师弟师妹们说，我说未来你们再拍电影，就会变得很珍贵，就很奢侈。比如以前骑马是用来作为交通工具，现在骑马是贵族的运动。以前我们建立一个剧组，真人去到一个地方去拍摄，可能是一个常态。将来可能用AI，一个超级导演，超级创作者，面前一堆电脑，很多的智能体在辅助他在做一部电影。那个时候，你能够组织起几十号人扛着胶片机到一个野外，而且还美术帮你搭一个真实的景去拍摄，那就是绝对的顶级的奢侈的一个创作体验。

我估计可能在未来是这么一个逻辑。你“古法酿酒”这个事情实际上是一个商业模式，它是一个商业口号。怎么说呢，你不能说现在就是说这事它确实，拖拉机确实已经摆在这了，你刀耕火种，这事怎么去能够共生？这不是拖拉机的问题，我是能看到拖拉机已经摆在田头的人。所以确实是这些刀耕火种的，头上插着羽毛的同学们，你得反思一下你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是快速地学会成为一个司机，能够去开这个卡车，还是说准备举着两根烧焦的火棍站在田头挡住拖拉机种田？这事你得自己琢磨。

真的，就我两年前、三年前有时候躺在那胡思乱想，我躺那想，我会觉得可能我会有几部电影拍不了，等到死的那一天，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有内容的原因，或者财务的原因，种种原因，体力的原因。但是我现在会明确地跟你说，我觉得我不会把任何一部电影带进棺材里，因为我觉得都能拍出来，真的。就现在我会觉得我很无畏。我无惧这些东西了。我拍了，我放在电脑里，我给孩子看不行吗？我不公开，但我拍出来了。我都能把它拍出来，它会让我觉得无惧无畏。

所以我现在就觉得，如果有钱，我愿意再去拥抱真人实拍，我迷恋那个现场，迷恋那种早上、晚上、中午不同的光记录下来的不同的影像，还有跟那些好朋友们在一起共同拍摄电影的那种时光，我觉得那是非常迷人的。那不光是一种工作，那是生活方式，你知道吧？那有点像火人节。但是，如果没有钱，我能看到这个希望就是，我肯定不会让我每一点想法带到棺材里去，我一定会把它都做出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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