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谈｜专访于宏源：能源多元化已成全球共识

编者按：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梗阻，导致全球能源供应紧张，价格高企。面对能源不确定性上升的严峻现实，未来各国该如何应对？围绕相关话题，文汇报记者采访了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长聘教授，极地与海洋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于宏源。

这是3月14日在美国纽约曼哈顿拍摄的一家加油站的油价标牌。

文汇报：扼守全球能源运输咽喉的霍尔木兹海峡，因美以伊战事的爆发通航几乎停滞，其带来的后续影响早已远超战事本身。您如何评估当前这场地缘冲突对全球原油、天然气供需及价格波动的影响？

于宏源：当前这场冲突对全球能源市场的冲击，已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地缘政治风险溢价抬升”，而是进入了关键运输通道受阻、大宗商品物流震荡、市场预期跌宕起伏的关键阶段。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原油和液化天然气外运的核心咽喉。2025年，经该海峡出口的石油约占全球石油贸易量的25%；卡塔尔生产的液化天然气几乎全部经该通道外运，约占全球液化天然气供应的20%。当前阶段霍尔木兹海峡接近断航，受影响的并不只是几个中东出口国本身，而是整个进口体系，印度、韩国、日本和新加坡等亚洲国家首当其冲成为油气冲击下的脆弱经济体。

从原油市场看，冲击首先体现为供给安全边际迅速收窄。战事爆发后，国际油价从战前的70至80美元/桶的区间迅速上冲，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为全球原油贸易的主要定价基准）盘中一度触及119.50美元/桶。若霍尔木兹海峡持续梗阻的状态维持一到两周，油价可能进一步升至120至140美元/桶。

液化天然气市场承受的冲击则更为尖锐。石油还可以依靠战略储备、商业库存和部分绕运能力来缓冲，而液化天然气对液化设施、装船能力和海运通道的依赖更强，替代性也更弱。战事发生后，东亚与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明显跳升，作为欧洲天然气基准价格的荷兰所有权转让中心（TTF）天然气期货价格单日涨幅一度超过50%，说明天然气市场比原油市场更容易从紧平衡迅速转入局部短缺。

霍尔木兹海峡和船只。

文汇报：这场冲突对全球能源供应的影响相当显著。日前有预测指出，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再瘫痪4周，全球原油及成品油库存损失将扩大至13亿桶。您认为，美以伊战事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全球能源供应的脆弱性？战事的影响将是持续性的，还是阶段性波动？

于宏源：过去全球能源体系建立在“低成本、高效率、低库存”的商业逻辑之上，而这场冲突说明，这种体系在平时效率很高，但在战时抗冲击能力不足。美以伊战事打击了全球油气产业链，也暴露了全球能源安全治理的短板：一是对单一关键通道的高度依赖，二是对跨境长链条运输的高度依赖，三是很多国家在进口结构、炼化能力和战略库存方面缺乏足够储备。

这场冲击具有明显的阶段性和持续性“双层结构”：价格和市场情绪层面的冲击更具有阶段性，但能源安全逻辑和供应链重组带来的后果则具有持续性。从历史经验看，地缘冲突触发的油价上行通常具有突发性、脉冲性和高波动特征。2011年利比亚内战、2019年沙特油气设施遇袭、2020年苏莱曼尼事件、2022年俄乌冲突都曾推动油价在短期内快速上冲，但价格最终会回落并进入新的均衡区间。此次冲击也呈现出类似特征：油价在短时间内剧烈上行，但市场仍在不断评估中断持续时间、替代能力和战略储备释放空间，因此价格不会无上限地单边走高，按照前几次油价危机的规律，应在年中之后逐渐回落。

然而即便战事最终结束，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后，影响也不会完全消散。未来几年，各国在能源布局上大概率会出现几个同步变化：更高的战略储备、更分散的进口来源、更重视本土电力和可再生能源、更重视管道和港口等替代性基础设施。这些调整都会抬高系统成本，但也会提高能源体系韧性。因此，更准确的判断应该是：市场价格层面的冲击带有阶段性，能源安全观念和能源体系重构则会留下长期后果。

人们在美国新泽西州林登一家加油站排队等待加油。

文汇报：随着全球买家寻找中东供应的替代方，墨西哥湾近期出现大量空载油轮，美国4月原油出口有望突破历史新高。对于长期寻求能源话语权的特朗普政府而言，其在全球能源体系中的角色是否因此进一步强化？而对高度依赖中东能源的经济体而言，这种冲击是否会改变其既有的能源安全战略？

于宏源：自页岩油气革命以来，美国油气生产在全球与沙特、俄罗斯处于三足鼎立的局面。尽管美国净出口比例不高，但对全球市场的影响力日益上升。不仅如此，石油美元体系仍是护持美国金融霸权的重要工具，美元也是全球油气市场主要的结算货币。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后，美国原油出口在4月中旬升至522.5万桶/日，接近历史高位。

但需看到的是，这是短期内市场避险和寻求多元化的措施，并不意味着美国会长期主导全球油气供给侧。一旦油价回落，美国页岩油的成本劣势将迅速凸显，海湾国家原油优势仍会回归。未来全球油气供应格局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将随着运输成本、生产价格、能源转型、地缘风险等等因素而不断变化。可以确定的是，欧洲的方向会是继续多元化，加快清洁能源转型和能源战略自主，但同时警惕形成对美国的新依赖。

对于高度依赖中东油气进口的日本、韩国、印度等国而言，未来会着力于提升能源战略储备和应急库存，增加对美国、非洲、拉美等替代来源的进口，推动能源多元化建设，加快核电机组重启或建设。

文汇报：在霍尔木兹海峡持续遇阻的情况下，曼德海峡或陆上管道等替代能源运输通道是否将发挥更重要的分流作用？全球能源物流格局是否正在发生重构？

于宏源：在全球产油国中，大部分剩余产能来自海湾国家。北美、澳大利亚、南非等油气运输通道可以部分分流，但无法真正替代海湾国家和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地位。因为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当前全球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贸易中最核心的“单点高流量枢纽”，负责把波斯湾内部多个主要产油国的出口能力集中联通到全球市场。一旦这一点被卡住，替代通道即便存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制同等规模和同等效率的运输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护航”并不等于“恢复正常”。在当前护航条件下，每日通过油轮数量仍可能被压缩到正常水平的10%以下，目前海湾地区已有大量商船和油轮滞留。这意味着问题不只是“船能不能走”，而是即便能走，成本、节奏、保险和拥堵都会发生结构性变化。对市场而言，这种变化本身就足以维持高运费和高风险溢价。

更重要的是，霍尔木兹海峡问题最终会反噬生产端。如果海峡完全关闭、原油无法持续外运，中东部分产油国在连续生产约25天后就可能因储罐满载而被迫关井停产。也就是说，运输受阻不是单纯的物流问题，而会很快转化为上游生产问题，从而进一步放大对全球供给的冲击。

因此，全球能源物流格局确实正在发生重构，但这种重构并不是简单地“把中东份额转出去”，而是向一个更复杂的新格局演进：海运绕行增加，陆上管道和区域性基础设施价值上升，欧洲和新兴经济体将会日益推动油气进口多元化建设。

也门海岸护卫队在红海南部的曼德海峡附近巡逻。

文汇报：日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方面表示，中东战事导致的能源冲击或将加速向可再生能源转型。您认为，未来油气等传统能源的比重是否会进一步下降，可再生能源是否会成为增强能源韧性的最佳选择？

于宏源：从中长期看，传统油气在全球能源体系中的相对比重仍会继续下降，但这个过程不会是油气迅速退场、可再生能源单独接管，而是一个低碳化、多元化和安全化同步推进的过程。从电力系统看，2025年全球可再生能源（主要包括风能、太阳能等）提供的电力占全球总电力供应的‌近34%‌，首次超过煤炭发电量。这说明全球能源体系正在以更快速度向低碳化和电气化推进。

如果进一步看能源结构层面，2024年可再生能源占全球总能源供应的比例约为13.5%‌。这说明可再生能源的地位确实在上升，但它们离单独支撑全球能源系统仍有不少距离。也正因为如此，未来如果要增强韧性，不能只押注某一种能源，风电、光伏、储能、电网、核能和需求侧管理的组合，将是更理性的路径。

从这场危机的启示看，可再生能源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低碳，更因为它能降低对跨境燃料和海上咽喉通道的依赖。当传统能源反复被地缘冲突绑架时，可再生能源体系的战略价值会迅速上升。因此，未来油气比重继续下降是大方向，但在相当长时期内仍会承担交通、化工、电力等兜底的功能；而可再生能源会成为增强韧性的核心支柱，但不是唯一支柱。

内蒙古通辽238万千瓦风电项目（无人机照片）。

文汇报：面对中东地缘冲突引发的能源供应不确定性，各国纷纷加快能源布局调整。此次战事是否加速全球形成“能源多元化”的共识？

于宏源：过去推动能源转型的主叙事是减排、净零和绿色投资，而这场冲突进一步证明，过度依赖单一产区、单一海峡和单一燃料形态，本身就是一种国家安全风险。随着霍尔木兹风险上升，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认识到，能源安全不只是“买得到”，还包括“运得进、付得起、不断供”。

未来推动能源多元化，最突出的挑战主要有四类。第一是融资压力。新能源基地、电网、核能和储能都属于资本密集型工程，而很多发展中国家本就面临财政约束和债务压力，转型愿望强，并不等于转型能力足。第二是基础设施约束，包括电网接入、长时储能、LNG接收站、跨境管道和港口能力等，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补齐的。第三是制度和市场设计问题，包括容量补偿机制、电价机制、长期合同安排以及新能源消纳体系。第四是新依赖问题，即摆脱了传统油气依赖之后，可能又在关键矿产、设备制造或高端技术上形成新的外部依赖。

与此同时，机遇同样非常清晰。能源安全和转型这两条过去有时彼此分离的政策逻辑，正在快速合流。对许多国家而言，发展可再生能源、扩大核能、加强电网和储能、分散进口来源，不再只是为了减排，而是为了降低对外部冲击的敏感度、增强工业体系韧性、稳定国内物价预期。这将是一次重塑产业链位置、提升规则影响力的战略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