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
周启明拖着登机箱走出航站楼,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他裹紧了风衣,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秦舒发来的消息:“落地了吗?路上注意安全,我有点头疼先睡了。”
他快速回复:“刚落地,你好好休息,别等我了。”
叫了网约车,周启明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这次去深圳出差原本计划五天,但项目推进顺利,提前两天就签了协议。他本想给秦舒一个惊喜,所以没有告诉她提前回来的消息。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他们住的小区算是中档,十年前结婚时买的婚房,三室两厅,位于十二楼。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去年搬去和儿子同住后房子一直空着。秦舒提过几次,说是有中介带人来看房,但似乎一直没租出去。
凌晨十二点二十七分,周启明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一张三十八岁男人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从包里摸出钥匙,正要插进锁孔,隔壁1202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周启明本能地侧身,不想让邻居看到自己深夜归来的狼狈模样。
但走出来的不是陌生人。
是秦舒。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裙——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周启明送她的礼物,吊牌价三千八,他犹豫了好几天才买下。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舒低头带上门,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了站在自家门口的周启明。
四目相对。
秦舒的表情凝固了。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杏眼此刻瞪得极大,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她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又因为他们的静默而重新亮起。
“启明?”秦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周启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秦舒脸上移开,落在那扇刚刚关闭的1202房门上。深褐色的防盗门紧闭着,猫眼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与他对视。
“头疼好些了吗?”他听到自己平静地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好...好多了。”秦舒慌乱地拢了拢开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我就是...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在隔壁房间走走?”周启明依然平静,甚至扯出一个笑容,“新邻居搬进来了?你怎么有别人家的钥匙?”
“不,不是...”秦舒快步走过来,想要拉他的手臂,“启明,你听我解释——”
周启明侧身避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十二点三十一分。
他没有看秦舒,径直转身走向电梯。
“启明!你去哪儿?”秦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电梯门开了,周启明走进去,按下一楼。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妻子一眼。秦舒站在楼道里,真丝睡裙在过堂风中微微飘动,脸上血色尽失,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电梯下行。
周启明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手机震动,是秦舒打来的电话。他挂断了,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拨号音响起,三声后接通了。
“老板。”周启明的声音稳得出奇,“我回上海了。关于深圳的项目,有几点紧急情况需要汇报。对,现在。我马上到您那儿。”
挂断电话,电梯到达一楼。周启明大步走出单元楼,夜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
网约车还在小区门口等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您忘了东西?”
“去静安区延安中路,谢谢。”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周启明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他和秦舒结婚十年,恋爱三年,相识于大学校友会。他是计算机系,她是中文系,典型的理工科男配文科女的组合。朋友们都说他们互补,他理性务实,她浪漫细腻。
婚后第三年,秦舒辞去出版社编辑的工作,开始专职写作。起初并不顺利,直到五年前那本都市情感小说意外走红,改编成电视剧后更是让她一举成名。如今她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作家,版税、改编收入不菲。
而周启明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稳定但远不及秦舒。曾经有朋友开玩笑说他“吃软饭”,秦舒当场冷了脸:“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他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固若金汤。
手机又震动起来,秦舒发来一连串消息:
“启明,求你先回家好不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们当面谈,我什么都告诉你。”
“接电话好吗?求你了。”
周启明没有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
车子停在了一栋高档公寓楼下。周启明付了车费,走进大堂。保安认识他,点头示意:“周先生,这么晚来找沈总?”
“有些工作急事。”
“沈总刚回来不久,您直接上去吧。”
电梯直达二十八楼。周启明站在2801门前,按响门铃。片刻后,门开了。
沈薇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西装外套,显然也是匆忙准备的。她四十出头,是周启明所在公司的创始人兼CEO,业内知名的女强人。此刻她素颜,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书卷气。
“进来吧。”沈薇侧身让开,“出什么事了?深圳项目有问题?”
周启明走进这间他来过多次的公寓。宽敞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静安区的夜景。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
“项目很顺利,合同签了,比预期价格高了三个点。”周启明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
沈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那你这么晚来是?”
周启明转过身,面对自己的老板。沈薇不仅是他的上司,也是他和秦舒共同的朋友。当年公司初创时,秦舒还为沈薇写过一篇专访,发表后反响不错,两人因此结识,偶尔会约着喝茶聊天。
“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周启明一字一句地说,“以您的名义,调查一个人。”
沈薇皱眉:“调查谁?为什么?”
“秦舒。”周启明说出妻子的名字,舌尖泛起苦涩,“我需要知道她和隔壁邻居是什么关系。隔壁的房子,现在是谁在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沈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时,目光变得复杂。
“启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
“这种事情...你确定要这么做?也许有什么误会——”
“凌晨十二点半,穿着睡衣从邻居家走出来。”周启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我需要知道真相。但我不能自己去查,她会察觉。”
沈薇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周启明。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我可以帮你。”她最终说,“但我有个条件——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不要冲动,不要摊牌,保持正常的生活状态。能做到吗?”
周启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好。”
接下来的三天,周启明住在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他照常上班,开会,写项目报告。沈薇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是偶尔,周启明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
秦舒每天发几十条消息,打无数个电话。从最初的解释、恳求,到后来的质问、愤怒,再到最后的疲惫和绝望。
“周启明,你到底要怎样?”
“我们十年的婚姻,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回家吧,求你了。”
“我在家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第四天晚上,周启明终于回复了:“明天晚上七点,家里见。”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关上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的璀璨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明亮,却照不进人心里的暗角。
第二天下午,沈薇把他叫进办公室。
“查到了。”她将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表情凝重,“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启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还有一些照片。
1202的房主确实是那对老夫妻,但三个月前,房子通过一家中介公司租给了一位名叫“陆屿”的男性。租期一年,租金每月一万二,押一付三。
陆屿,三十五岁,自由编剧。曾与秦舒合作改编她的作品,两年前那部热播剧《时光深处的你》,秦舒是原著作者,陆屿是联合编剧之一。
周启明见过这个人。在电视剧庆功宴上,一个戴着细边眼镜、长相清秀的男人,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秦舒介绍时说“这是我的黄金搭档”,当时周启明还笑着举杯,说“感谢陆编剧让舒舒的作品发光”。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是陆屿。有一张是他和秦舒在一家咖啡馆,两人相对而坐,秦舒在笑,笑容是周启明许久未见的明亮。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两周前。
还有一张,是陆屿进出小区大门的监控截图,时间大多在下午或晚上,有时会提着超市购物袋。
“就这些?”周启明合上文件夹,声音干涩。
“还有一件事。”沈薇犹豫了一下,“我托朋友查了陆屿的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他有一笔固定支出——每月28号,向一个私人账户转账两万元。收款人叫李秀琴,五十七岁,是陆屿的母亲,住在崇明。”
周启明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陆屿的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沈薇缓缓说,“我让人去崇明核实过,李秀琴确实已经过世,墓地就在当地公墓。陆屿每月去扫墓,但银行账户一直没注销。”
“那这两万元转给谁了?”
“账户的银行卡在另一个人手里。”沈薇停顿了一下,“秦舒。”
周启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继续说。”
“我调取了那个账户的流水。钱到账后,会在当天或第二天被取现,每次取两万整。取款地点分散在全市各处ATM机,没有规律。”沈薇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不忍,“启明,这件事可能比单纯的婚外情更复杂。秦舒和陆屿之间,也许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关联。”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中飞舞。
“我要见陆屿。”他最终说。
“现在不是时候——”
“就现在。”周启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沈薇,帮人帮到底。安排我和他见一面,不要告诉秦舒。”
沈薇与他对视良久,终于叹息一声:“好吧。我试试看。”
当天晚上七点,周启明没有回家。
他坐在距离小区两个街区外的一家茶室里,面前是一壶已经冷掉的龙井。屏风隔出的空间很私密,能听到隔壁包厢隐约的谈笑声,却又互不干扰。
门被拉开,陆屿走了进来。
他比两年前消瘦了些,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了几下。看到周启明,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周先生。”陆屿在对面坐下,“沈总说您想见我。”
“喝什么?”周启明将菜单推过去。
“不用了。”陆屿摇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您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周启明直视着他:“你和我妻子是什么关系?”
直白的问话让陆屿身体一僵。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许久没有说话。茶室里的背景音乐是古筝版的《渔舟唱晚》,悠扬婉转,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秦舒是我很尊重的作家。”陆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周启明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秦舒从1202走出的照片,推到陆屿面前,“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陆屿看到照片,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你每个月转账的两万块钱,为什么转到你已故母亲的账户,而银行卡在秦舒手里?”周启明步步紧逼,“陆屿,我不是来听谎言的。告诉我真相,或者我现在就去问秦舒——用我的方式。”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冷,陆屿明显颤抖了一下。
“不,不要问她。”他急切地说,双手无意识地握紧,“这件事...和她没关系。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我需要那笔钱。”
“什么钱?用来做什么?”
陆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疲惫。
“三个月前,我父亲确诊了。”他声音干涩,“胶质母细胞瘤,晚期。医生说,如果做一种新型的靶向治疗,可能能延长一段时间,但费用很高,一个月要五六万,而且医保不报销。”
周启明愣住了。他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我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母亲三年前走了,家里没什么积蓄。”陆屿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这几年的收入不稳定,编剧这行就是这样,有项目时收入不错,没项目时可能几个月没进账。父亲的治疗费,我拿不出来。”
“所以秦舒在帮你?”
陆屿点头,又摇头:“一开始我向秦舒借钱,她很大方,直接转了我十万。但我知道这不够,这种病是个无底洞。后来她提出一个方案——让我租下你们隔壁的房子,然后每个月通过我母亲的旧账户转两万给我,取现后再交给我。她说这样走账,你才不会察觉。”
“为什么怕我察觉?”周启明追问。
陆屿苦笑:“秦舒说,你自尊心强,如果知道她在帮助一个男性朋友,可能会多想。而且数额不小,她不想因为钱的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那她为什么半夜从你家出来?”周启明盯着他,“穿着睡衣?”
“那天我父亲病情突然恶化,我接到医院电话,整个人都慌了。”陆屿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秦舒发了消息。她很快过来了,陪我去了医院,忙前忙后一整晚。后来情况稳定了,她送我回来,说休息一下再回家。结果...结果你就回来了。”
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朋友有难,仗义相助,怕丈夫误会所以隐瞒——如果周启明没有看到秦舒当时的表情,他几乎要相信了。
那种惊慌,那种被撞破秘密的恐惧,绝不是单纯的助人为乐。
“陆屿。”周启明放缓了语气,“我是秦舒的丈夫,我们结婚十年了。我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我一样。你告诉我,你们之间真的只是朋友?”
陆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端起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给自己勇气。
“周先生,有些事,您应该去问秦舒。”他避开了问题,“我能说的就这么多。秦舒是个好人,她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她。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你们的婚姻,我...我很抱歉。”
说完,他站起身,朝周启明深深鞠了一躬:“钱我会尽快还给她。父亲的病...我会再想办法。请您不要责怪秦舒,她是出于好意。”
陆屿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周启明一个人。古筝曲已经换成了《高山流水》,琴声淙淙,却平添了几分寂寥。
周启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理智告诉他,陆屿的解释天衣无缝。父亲重病,朋友相助,因怕丈夫误会而选择隐瞒——这是一个能说得通的故事。
但直觉在尖叫。那些细节,那些微妙的表情,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像拼图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手机震动,是秦舒发来的消息:“你在哪里?我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回来。”
周启明看着那条消息,许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家还是那个家。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栀子花香氛扑面而来。秦舒喜欢这个味道,说能让人放松。玄关的灯亮着,拖鞋整齐地摆在换鞋凳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启明?”秦舒从厨房探出头,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笑得有些勉强,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
“嗯。”周启明换了鞋,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
“先吃饭吧。”秦舒解下围裙,给他盛饭,“菜可能有点凉了,我再热一下。”
“不用。”周启明在餐桌旁坐下,接过饭碗。
两人默默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秦舒不时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周启明只是专注地吃饭,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启明...”秦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那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周启明放下碗筷,看着她:“我在听。”
“陆屿的父亲病了,很严重。”秦舒语速很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他一个人在上海,没什么亲戚朋友,很无助。那天晚上他父亲突然情况不好,他慌了神,给我打电话。我就过去帮忙,陪他去了医院,忙到很晚。后来他情绪不稳定,我送他回去,想着安抚他一下再回家,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
“所以你就穿着睡衣,在凌晨十二点半,从一个单身男人的公寓里出来?”周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秦舒的脸红了,又白了:“我当时太累了,就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醒来已经很晚,我怕吵醒你,就想着悄悄回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周启明问,“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商量?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我怕你误会!”秦舒提高了声音,“陆屿是男的,我又一直帮他,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喜欢我拿钱帮别人...而且数额不小,我不想因为钱的事和你吵架...”
“只是这样吗?”周启明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秦舒,我们结婚十年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和陆屿真的只是朋友?”
秦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避开周启明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边缘。
“当然...当然只是朋友。”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
“我见过陆屿了。”周启明突然说。
秦舒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你...你找他做什么?”
“问问他,为什么我妻子会有他母亲的银行卡,为什么每月转账两万,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帮他。”周启明一字一句,“他的解释和你差不多。父亲重病,朋友相助,怕我误会所以隐瞒。”
秦舒的表情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紧绷起来:“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质问我?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看到的。”周启明说,“秦舒,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你会不自觉地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来转去。”
秦舒的手僵在桌上。她的左手正无意识地转动着婚戒,那是周启明用第一笔年终奖买的,白金指环,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贵重,但她戴了十年。
“我...”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还有,”周启明继续说,“你说你那天陪陆屿去了医院。哪家医院?几点去的?主治医生是谁?他父亲叫什么名字?得的什么病?现在在哪个病房?”
一连串的问题让秦舒哑口无言。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我不知道...我没问那么多...”她无力地辩解。
“秦舒。”周启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真相。无论是什么,我都承受得住。但如果你继续骗我,我们的婚姻就真的完了。”
秦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捂住脸,肩膀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
周启明站着,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等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秦舒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前所未有的狼狈。
“陆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陆屿是我的弟弟。”
空气凝固了。
周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同母异父的弟弟。”秦舒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母亲在我五岁那年离婚,嫁给了陆屿的父亲。陆屿比我小五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考到上海,他留在老家。我母亲三年前去世了,他父亲身体一直不好...”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周启明难以置信,“十年,秦舒,我们结婚十年了!你从来没提过你还有个弟弟!”
“因为我母亲不让我说。”秦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她再婚时,我父亲坚决不同意,闹得很僵。离婚协议里有一条,我母亲再婚后不能让我和她新家庭有过多往来,否则就要收回我的抚养权。虽然我最后还是跟了母亲,但这个约定一直像枷锁一样锁着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来上海读书、工作、结婚,和老家联系越来越少。陆屿也来了上海,但我们很少公开见面。他做编剧,我做作家,圈子里难免有交集,但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这层关系。别人问起,就说合作默契的朋友。”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周启明问,“我是你丈夫!”
“因为...”秦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我害怕。启明,我父亲那边一直不认我母亲再婚的事,这些年我夹在中间很难受。我怕你知道我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会看轻我,会觉得我的家庭复杂...而且,而且我答应过母亲,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周启明跌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乱。这个真相太过突然,像一颗炸弹在平静的生活中炸开,碎片四溅。
“那钱呢?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转账?”
“陆屿自尊心很强,不肯白要我的钱。”秦舒擦掉眼泪,“我提出借钱给他,他坚决不要。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假装请他帮我处理一些稿件,支付‘劳务费’,但他还是不同意。最后才想出这个方案——我匿名资助他,让他以为是什么慈善机构或好心人。那个账户,是我用他母亲的信息开的,他一直以为是母亲留下的钱。”
“但你还是用了你母亲已故的账户?”
“那是唯一的办法。”秦舒苦笑,“陆屿很聪明,如果是陌生账户,他一定会查。只有用他母亲的账户,他才会相信是母亲生前的安排。”
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隐瞒的原因,转账的方式,深夜的会面——如果陆屿是她的弟弟,那么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周启明心里仍然有个疙瘩。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那么慌张?”他问,“如果只是弟弟,为什么看到我会那么害怕?”
秦舒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启明。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因为那天晚上,不只是陆屿父亲的事。”她的声音飘过来,有些模糊,“那天...陆屿向我坦白了另一件事。一件我难以启齿的事。”
“什么事?”
秦舒转过身,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喜欢我。”她说,“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从小就是。”
周启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那天情绪崩溃,不只是因为父亲的病。他哭着对我说,他忍了很多年,知道不对,知道不应该,但控制不住。他说他嫉妒你,嫉妒你能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嫉妒你是我的丈夫...”
“够了。”周启明打断她,声音干涩。
“我也吓坏了。”秦舒走回来,在周启明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启明,我真的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回应,只能安抚他,劝他冷静。他说完就后悔了,求我忘掉他说的话。后来他累了,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你...然后你就回来了,看到我从他房间出来...”
她的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我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很乱,会不会觉得我不检点,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周启明看着妻子,这个他爱了十三年的女人。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手指冰凉,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颤抖的叶子。
理智告诉他,这个故事有太多疑点。情感却叫嚣着相信她,抱住她,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最终问,“哪怕是在我撞见之后,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因为我答应过陆屿,不会告诉任何人。”秦舒低下头,“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如果传出去,他就没脸活下去了。而且...而且我也害怕,启明,我真的害怕。我怕你知道后,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连自己的弟弟都...”
“别说了。”周启明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冷静地思考。太多信息,太多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今晚我睡客房。”他说,没有回头。
“启明...”秦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哀求。
“给我点时间。”周启明打断她,“我需要好好想想。”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将两个人隔在两个世界。
靠在门后,周启明闭上眼睛。秦舒的眼泪,陆屿的坦白,那些解释,那些隐瞒,那些秘密,在脑海中翻腾。
他应该相信妻子吗?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告诉他,这个故事还有缺失部分的直觉?
手机震动,是沈薇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周启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很复杂。”
第二天是周六,周启明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睡。
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客厅里空无一人。主卧的门关着,秦舒可能还没醒,也可能醒着但不想出来见他。
厨房的料理台上,昨晚的饭菜还摆在桌上,已经冷了,油凝结成白色。周启明默默地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洗干净碗盘,擦干,放回消毒柜。
做这些熟悉的动作时,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十年婚姻,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共同生活的痕迹:冰箱上贴着的旅行纪念冰箱贴,是他们在北海道买的;书架上有秦舒每一本书的签名版,扉页都写着“给启明,我的第一读者”;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以为能这样笑一辈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陆屿。
“周先生,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说清楚。今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周启明盯着这条消息,许久,回复:“好。”
中午时分,主卧的门开了。秦舒走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洗漱过,换了衣服。看到周启明在客厅,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我煮了粥,你要喝点吗?”她轻声问。
“不用了,我约了人。”周启明穿上外套,“晚上回来再说。”
“启明...”秦舒叫住他,欲言又止。
周启明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秦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这十年,每一天,我都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
周启明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还是那家茶室,同一个包厢。
陆屿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但没动。看到周启明进来,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周先生,对不起。”
周启明在他对面坐下:“为什么要道歉?”
“为所有的事。”陆屿没有坐,依然站着,“为我给您的家庭带来的困扰,为我的自私,为我的...不该有的感情。”
“坐下说吧。”周启明说。
陆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疲惫。
“秦舒都告诉我了。”周启明开门见山,“你们是姐弟,你父亲病了,她暗中帮助你。还有...你对她的感情。”
陆屿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里有泪光。
“是,都是真的。”他声音沙哑,“我不是个好人,周先生。我知道我不该有那种感情,那是乱伦,是罪恶。我试过控制,试过远离,但我做不到。每次看到秦舒,我都觉得自己肮脏又卑鄙。”
“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拉开距离?”
“我试过。”陆屿苦笑,“三年前,我接了北京的一个项目,在那里待了一年。我想着离开她,时间久了,感情就淡了。但我错了,距离只会让思念更疯狂。后来她打电话说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上海,我就立刻买了机票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她只把我当弟弟,我知道她爱你,你们是夫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那天晚上,父亲病危,我整个人崩溃了,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自己毁了一切。”
“秦舒怎么回应?”
“她吓坏了。”陆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说她永远是我姐姐,只能是姐姐。她说如果我再说这种话,就再也不见我了。我求她原谅,求她忘掉我说的话。后来我累了,睡着了,醒来时她已经走了。再后来,你就来找我了。”
周启明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男人。三十多岁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抽泣声。如果是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
“你父亲怎么样了?”周启明问。
陆屿擦了擦眼泪:“病情稳定了一些,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靶向治疗有点效果,但也就是延长几个月。我打算下周接他出院,回老家。他想在家里...走完最后的时间。”
“钱够吗?”
“秦舒给的,加上我自己的积蓄,暂时够用。”陆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启明,“周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会离开上海。我已经接了一个成都的项目,下个月就走。以后...以后我不会再见秦舒了。请您好好对她,她是个好女人,值得被好好珍惜。”
“这是你的决定,还是秦舒的要求?”
“是我自己的决定。”陆屿说,“也是秦舒希望的。她昨天给我发了消息,说希望我离开,对大家都好。她说得对,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茶凉了,周启明却没有喝的欲望。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陆屿,”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关于秦舒,关于你们家,任何事?”
陆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启明捕捉到了。
“没有。”陆屿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该说的,我都说了。”
周启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
“祝你父亲安好。”他站起身,“也祝你在成都一切顺利。”
“谢谢。”陆屿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您会原谅秦舒吗?她隐瞒这些事,是怕伤害您,怕失去您。她真的很爱您。”
周启明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包厢。
走出茶室,四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启明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现在充满了秘密和谎言。
公司?工作可以暂时麻痹神经,但解决不了问题。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黄浦江的水浑浊地流淌,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在阳光下闪耀。
手机响了,是沈薇。
“在哪儿?见面聊聊?”
一小时后,周启明和沈薇坐在浦东一家咖啡馆的露台上。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
“所以,真相是姐弟,加上一段不该有的暗恋?”沈薇听完周启明的叙述,搅动着咖啡,若有所思。
“表面上看是这样。”周启明说,“但我觉得,还有事瞒着我。”
“直觉?”
“嗯。陆屿最后的表情,他肯定还知道些什么,但没说。”周启明看向江面,“而且你不觉得,这个解释太‘完美’了吗?就像一部精心设计的剧本,每个情节都有铺垫,每个漏洞都有补丁。”
沈薇挑眉:“你怀疑秦舒和陆屿串通好,编了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周启明实话实说,“也许是我多疑,也许是我无法接受妻子有这么大的秘密瞒着我十年。但那个瞬间,我看到她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慌张,那是恐惧,是秘密被撞破的恐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表面的奶泡塌陷下去,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想相信她。”他最终说,“十年婚姻,我不想因为一个疑点就全盘否定。但我也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周启明摇头,“这次我想自己来。有些事,必须夫妻之间解决。”
沈薇点点头,不再多说。她了解周启明,这个男人平时温和,但一旦下定决心,比谁都固执。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说,“启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记住一点——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这段婚姻还值得珍惜,如果秦舒还值得你爱,那么适当的糊涂,也许比清醒的痛苦更好。”
周启明苦笑:“你这是过来人的经验?”
“算是吧。”沈薇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我前夫出轨,我花了三个月调查,拿到所有证据,把他和那个女人堵在酒店。离婚官司我大获全胜,他净身出户。但我得到了什么?一场胜利,和之后五年的失眠。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选择装傻,选择原谅,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生活?”
“你不会的。”周启明了解她,“你不是那种能容忍背叛的人。”
“是啊,我不是。”沈薇收回目光,笑了笑,“所以我现在是单身女强人,而你是我的得力干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代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薇有事先走了。周启明一个人留在露台上,看着太阳渐渐西斜,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手机震动,是秦舒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虾,白灼。”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过去的千百个日子一样。但周启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复:“回。”
傍晚六点,周启明回到家。
秦舒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空气里有蒜蓉和蒸鱼的香味。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颈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小心,“洗手准备吃饭吧,还有一个汤就好。”
周启明“嗯”了一声,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他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下巴冒出了胡茬。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晚的画面,秦舒的解释,陆屿的坦白,像电影片段一样循环播放。
餐桌上摆好了三菜一汤:白灼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秦舒记得他所有的喜好。
两人坐下吃饭,气氛有些微妙。秦舒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周启明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我见到陆屿了。”他忽然说。
秦舒的筷子顿在空中:“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去成都,下个月就走。以后不会再见你了。”周启明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
秦舒放下筷子,低下头:“是。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他需要新的开始,我们需要...我们需要修复。”
“修复什么?”
“修复我们的信任。”秦舒抬起头,眼睛里又有泪光,“启明,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自作主张。但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陆屿是我弟弟,仅此而已。我对他的感情,只有亲情,没有其他。”
周启明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剥了一只虾,蘸了酱料,放进嘴里。虾肉鲜甜,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会继续帮助他,直到...”秦舒停顿了一下,“直到不需要为止。但我会告诉你每一笔支出,不会瞒着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
“如果我不希望你帮他呢?”
秦舒愣住了。她看着周启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是你弟弟,你帮他天经地义。”周启明继续说,“但如果你要帮他,就光明正大地帮,不要偷偷摸摸。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会因为你帮助家人就生气。”
“那你生气什么?”
“我生气你不信任我。”周启明放下筷子,直视着秦舒,“我生气你有这么大的秘密,瞒了我十年。我生气你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你的丈夫,而是用那种迂回的方式自己解决。秦舒,我们是夫妻,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你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秦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启明,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我会什么都告诉你,不再瞒着你任何事...”
“包括你家里的事?”周启明问,“你父亲,你母亲,你和陆屿的关系,所有的事?”
秦舒用力点头:“所有的事。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不,不用你问,我都会告诉你。我会把一切都摊开,不再有秘密。”
周启明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爱了十三年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心在发疼,那种尖锐的、闷闷的疼。
他还爱她吗?爱。
他还信任她吗?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秦舒,我们的婚姻出现了裂痕,不是一两天能修复的。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信任。在这期间,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活,但我可能需要一些空间。”
“分居吗?”秦舒的声音在颤抖。
“不分居,但...”周启明斟酌着用词,“我需要偶尔去酒店住,需要一个人静静的时候。不是惩罚你,是我需要整理思绪。”
秦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听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都答应。”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吃完。秦舒几乎没动筷子,周启明也只吃了一点。收拾碗筷时,秦舒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阳台去接。
周启明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但他能隐约听到阳台上传来的声音。
“...我知道...但这样不行...好,明天见面说...老地方...”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秦舒回到厨房时,周启明刚好洗完最后一个碗。
“陆屿打来的。”秦舒主动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他说他父亲想见我一面,当面感谢我。我答应了,明天下午去。”
周启明擦干手,点了点头:“去吧,应该的。”
“你要一起去吗?”秦舒问,眼神里有期待。
“不了。”周启明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适合在场。代我问候老人家。”
秦舒的眼神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好,我会的。”
那一晚,他们各自回房。周启明依然睡在客房,秦舒在主卧。两扇门隔开了两个房间,也隔开了两颗曾经紧贴的心。
深夜,周启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中,一切声音都被放大:冰箱的嗡嗡声,空调的风声,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有...主卧门打开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客房门外。门把手动了动,但没有推开。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脚步声又远去了。
周启明闭上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第二天是周日,秦舒一大早就出门了,说要去看望陆屿的父亲。周启明在家整理书房,把一些不常用的书打包,准备捐掉。
在书架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上面有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启明不记得有这个盒子,好奇地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物:秦舒大学时的学生证,已经发黄的照片,几封手写信,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周启明从没看过秦舒的日记。即使是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尊重她的隐私。但此刻,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的封面是淡紫色的,印着几朵小花,很符合少女的审美。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五年前,那时秦舒还在读大二。
前面大多是校园生活的记录:上课,读书,写稿,和室友逛街。偶尔会提到一个“他”,但都是用“那个人”代替,没有名字。
周启明一页页翻着,直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今天那个人又来找我了。他说他想我,说他错了,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知道不该见他,但每次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的心就好疼。我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放不下...”
日期是十三年前,也就是秦舒大三那年。那时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但已经是很好的朋友,经常一起自习,吃饭,看电影。周启明记得,那段时间秦舒情绪很不稳定,有时突然很开心,有时又很消沉,问她也不说。
他继续往下翻。
“妈妈打电话来,说那个人去家里闹了。爸爸很生气,说要和他拼命。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当初我没有...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又喝醉了,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没有我活不下去。我骂了他,挂了电话,但一整晚都睡不着。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可是不狠心又能怎样?我们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启明。他给我带了热奶茶,还讲了个很冷的笑话逗我笑。和他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喜欢他就好了,喜欢这样一个简单、温暖的人...”
周启明的心跳加快了。他快速翻着,后面的日记越来越频繁地提到“启明”,而“那个人”出现的次数逐渐减少。
直到某一页,日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
“今天启明向我表白了。他说喜欢我很久了,问能不能做他女朋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么真诚,那么温暖。我说好。他高兴地抱着我转圈,像个小孩子。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启明,我会好好爱你,用我所有的力气爱你...”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往后翻,已经是他们结婚后的记录,大多是日常琐事,偶尔有写作的灵感,读书的感想,但再也没有提到“那个人”。
周启明合上日记,手在颤抖。
那个神秘的“他”是谁?和秦舒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让秦舒如此痛苦?为什么秦舒说“我们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但他不敢深想。
手机响了,是秦舒打来的。
“启明,你在家吗?”她的声音有些急,“陆屿的父亲突然情况不好,我们现在在医院。你能过来一趟吗?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周启明握紧手机,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
“哪家医院?”
仁济医院,住院部三楼。
周启明赶到时,秦舒和陆屿都在抢救室门口。陆屿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颤抖。秦舒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影单薄。
听到脚步声,秦舒回过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启明...”她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情况怎么样?”周启明问。
“还在抢救。”秦舒的声音带着哭腔,“突然呼吸困难,医生说可能是脑水肿,要紧急处理...”
陆屿抬起头,看到周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维持那个姿势。
周启明走到他面前:“陆屿。”
陆屿慢慢抬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会没事的。”周启明说,虽然自己也不确定。
陆屿点点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三个人在抢救室外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护士进进出出,每次门开,他们都屏住呼吸,希望有好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
两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肿瘤压迫到呼吸中枢,这次是预警。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这几天了。”
陆屿的身体晃了一下,周启明扶住他。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陆屿的声音嘶哑。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病人需要休息。”
陆屿点点头,跟着护士进了病房。秦舒也想进去,但被周启明拉住了。
“让他单独待一会儿吧。”他说。
秦舒停住脚步,看着病房门关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前几天还好好的...”她喃喃自语。
周启明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秦舒接过,擦掉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他父亲是个很好的人。”秦舒突然说,声音很轻,“对我很好,像对亲生女儿一样。我母亲再婚后,一开始我很不适应,是他一点点温暖我,给我买书,陪我聊天,开导我。后来我上大学,他每个月都给我寄钱,虽然不多,但那是他的心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是他一手操办的葬礼。那天下着大雨,他站在墓前,对我说‘舒舒,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爸爸’。我哭得说不出话...”
周启明静静地听着。这是秦舒第一次主动谈起继父,谈起那个他从未谋面的老人。
“所以陆屿来找我时,我没办法拒绝。”秦舒看向周启明,眼神里有恳求,“启明,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们家的事太复杂,太混乱,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会离开我...”
“我不会。”周启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秦舒,无论你的家庭有多复杂,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家庭。我爱的也是你,不是你的过去。”
秦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病房门开了,陆屿走出来,眼睛更红了,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他想见你。”他对秦舒说。
秦舒点点头,走进病房。门再次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周启明和陆屿。
两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许久,陆屿开口:
“周先生,谢谢您能来。”
“应该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父亲说,他想回老家。”陆屿说,“在上海太久了,他想念老家的山,老家的水。我联系了老家的医院,明天就办转院手续。”
“这么急?”
“医生说,时间不多了。他想在家里...走完最后一程。”陆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启明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悲伤。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陆屿摇摇头:“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们了。秦舒给我的钱,我会还的,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还。”
“那是她给你的,不用还。”
“要还的。”陆屿坚持,“不然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周启明不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他尊重陆屿的选择。
病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秦舒在哭。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舒走出来,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
“他想和你说话。”她对陆屿说。
陆屿点点头,走进病房。秦舒走到周启明身边,靠在他肩上。周启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搂住了她。
“他说了什么?”周启明问。
“他说,让我好好生活,好好爱你。”秦舒的声音带着鼻音,“他说,他很高兴看到我找到了幸福,让我一定要珍惜。”
周启明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这个拥抱,隔了太多秘密,太多猜疑,太多伤痛,但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回家吧。”他说。
秦舒在他怀里点头。
陆屿的父亲在三天后去世了。
消息是陆屿发来的,很简单的一句话:“父亲今早走了,很安详。谢谢你们。”
秦舒看到消息,哭了很久。周启明陪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葬礼在陆屿的老家举行,一个江南小镇。秦舒想去,但被周启明拦住了。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去了只会更难过。我替你去吧。”
秦舒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周启明买了最早的高铁票,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小镇很安静,白墙黑瓦,小桥流水。葬礼在镇上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的老同事、老邻居。陆屿穿着黑衣,手臂上戴着孝,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看到周启明,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鞠了一躬。
“节哀。”周启明说。
陆屿点点头,引他到灵前。老人的遗像挂在正中,笑容慈祥。周启明上了香,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到一旁。
葬礼很简单,没有太多繁文缛节。一个小时后,仪式结束,亲友陆续离开。陆屿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周启明本想告辞,但陆屿叫住了他。
“周先生,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有些东西,我想交给您。”
周启明跟着陆屿来到老人的家,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些花草,虽然陈旧,但很干净。
陆屿请周启明在客厅坐下,泡了茶,然后上楼,拿下来一个木盒子。
“这是父亲留给秦舒的。”他将盒子推过来,“他生前交代,如果他走了,就把这个交给她。”
周启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旧物:几张老照片,一封信,还有一本存折。
照片是秦舒小时候的,有她单独照的,也有和母亲、继父的合影。那时的秦舒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信是老人手写的,字迹工整:
“舒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已经走了。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你比亲生的还亲。
爸爸没什么留给你,只有这个存折,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者和启明出去旅游。你们要好好的,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还有,爸爸要跟你道个歉。有件事,爸爸瞒了你很多年。其实,你不是你母亲的亲生女儿。”
周启明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桌上。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陆屿。陆屿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有一种解脱。
“继续看。”他说。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捡起信纸,继续往下读:
“你是你父亲和他前女友的孩子。你母亲当年不能生育,你父亲又想要孩子,就和前女友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