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阳光还很好,五岁的女儿朵朵在院子里骑她的小三轮车。我在旁边坐着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院子是老居民楼底下的那种,不大,几棵歪脖子樟树,几个锈了的健身器材,地砖缝里长着青苔。院角有一排井盖,长方形的,水泥做的,盖在下水道和化粪池的检修口上,灰色的,跟地面颜色差不多,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朵朵骑了几圈,忽然停下来,蹲在其中一个井盖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爸爸,姑姑掉进去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姑姑掉进去了,”她用手指了指那个井盖,“就在这里面,三天了。”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我姐姐——朵朵的姑姑,三年前出车祸走了。她走的时候朵朵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我不知道她对姑姑还能有多少记忆。我更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说“三天”。三年前的事,她说“三天”。一个五岁的孩子,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三年前和三天前在她嘴里可能是同一个意思。但她说“掉进去了”,说“在井盖里面”,这些词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跟她说过姑姑的事。至少在我面前没有。我跟妻子从不在孩子面前提这些,怕她不懂,也怕她懂。
我蹲下来,看着朵朵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又大又圆,像两汪清水。她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朵朵,你告诉爸爸,你怎么知道姑姑在里面?”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前几天呀。”她的语气轻松起来,手指头还在抠我袖子上的扣子,“姑姑在下面叫我,我趴在那里看的。她穿白裙子,头发长长的,跟照片里一样的。”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姐走的那年三十二岁,长发,爱穿白裙子。她的遗照就是一张穿白裙子、披着长发的照片,黑白的,但我知道那裙子是象牙白,她最喜欢的那条。那张照片放在老家我妈的柜子里,朵朵只见过一两次。我不知道她记没记住。
“姑姑说什么了?”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姑姑说她冷,说她掉进去就出不来了,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救她。我说爸爸在上班,姑姑说那你跟爸爸说,让他快来。”
院子里的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盯着那个井盖,灰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污”字,油漆已经掉了大半,周围长了一圈青苔。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六年,从我姐出事以前就住在这里,我走过这个井盖成百上千次,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可朵朵说,我姐在里面。
三天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把朵朵抱回家的。妻子在厨房做饭,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把朵朵放到沙发上,给她开了动画片,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孩子的想象。五岁的孩子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她可能做了个梦,可能看了什么动画片,可能把别的什么人当成了姑姑。井盖下面要么是下水道,要么是化粪池,人要掉进去,怎么可能?那井盖是盖着的,严严实实的,四周还是用水泥封过的,人要能掉进去,除非有人打开过,再盖上。谁打开过?为什么打开?
可我的手就是止不住地抖。我姐出事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姐出车祸了,在医院,你快回来。我问严重吗,我妈没说话,就挂了。我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一路超速,到了医院,ICU的门关着,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已经哭肿了,她看到我,站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没能见我姐最后一面。医生说她走的时候很突然,送到医院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她的白裙子上全是血,头发也全是血,抢救的时候剪掉了。我妈说,你姐最爱她的头发,留了十几年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跟朵朵讲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起来喝水,路过朵朵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小夜灯亮着,她睡得很香,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我走进去,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不敢把她弄醒,更不敢问她任何问题。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朵朵下楼玩。她直接跑向那个井盖,蹲下来,趴在地上,耳朵几乎贴着井盖,好像在听什么。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心脏砰砰地跳,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想走过去,又不敢。
“姑姑,”朵朵忽然喊了一声,“爸爸来了!我爸爸来了!”
她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完成了任务的满足感:“爸爸你快来呀,姑姑等你呢。”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冰凉的水泥井盖上。井盖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嵌着几颗小石子,按下去硌手。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四十一岁的成年男人,蹲在一个下水道井盖旁边,听自己五岁的女儿说她姑姑在里面。我该相信吗?我当然不该相信。可我没有站起来走开。
朵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她跟姑姑聊了什么,说姑姑夸她裙子好看,说姑姑问她妈妈做的饭好不好吃。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我心上,不是疼,是又酸又胀的那种感觉,从心口一直蔓延到眼眶。我使劲忍着没掉眼泪,但嗓子眼堵得难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了。我把朵朵从井盖旁边拉起来,说回家吧,外面风大。她不情愿,说姑姑还没说完话呢。我说姑姑累了,让她休息,好不好?她想了想,说那好吧,明天再来跟姑姑说。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苍老得厉害,我姐走以后,她老得很快,眼花了,背也驼了,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一台快要走不动了的钟。
“妈,你还记得姐走那天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做梦梦到她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起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说那天我姐是去上班的路上,骑电动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她没带手机,是路人打的120,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一边。她说了很多细节,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你姐走的那天晚上,我梦到她了。她说她掉到一个黑的地方去了,好冷,喊我们谁去救她。”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说,在一个什么盖子底下。我也不懂什么意思,后来就没再梦到过她了。”我妈顿了顿,“你突然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就是梦到她了,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很久没动。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我姐出事那天,离这个院子不到两公里。出事以后,她的电动车被拖走了,她被送去了医院,没有人去过那个路口,也没有人在意她倒下的那片地上有没有一个井盖。
我姐没有掉进井盖里。她是被车撞死的。
可朵朵说她掉进去了。我妈说她梦到我姐掉到一个黑的地方去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不约而同用了同一个词——“掉进去了”。这不是什么科学能解释的事。也许孩子的眼睛真的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人在最伤心的时候,会把活着的人的痛苦投射到死去的人身上。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一个老人压抑了三年的思念。
今晚我哄朵朵睡觉的时候,她又提到了姑姑。“爸爸,姑姑说她明天就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很快就凉了。“她说谢谢你来救她,虽然来得有点晚了。”朵朵说完这句话就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像全世界最安稳的小动物。
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挪家具,咚咚咚的,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月光一忽儿亮一忽儿暗。我想起我姐小时候的事,想起她八岁那年,我两岁,她从幼儿园带回来一颗糖,自己没舍得吃,剥好了塞到我嘴里。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很甜,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我想起她上大学那几年,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东西,衣服、书、CD,有次买了一件T恤太大了,我穿不了,她笑着说你还会长个儿的。后来我确实长了个儿,但那件T恤早就不见了。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过生日,我那天加班没去,说下次补上。没有下一次了。再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朵朵明天还会不会跟我说起姑姑,也不知道这个“三天”会不会变成“四天”、“五天”,还是就停在这里。我不知道该不该带她去那个井盖旁边。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告诉我妈、告诉任何人。我知道很多人不会信,会觉得我疯了,或者孩子疯了。
但我蹲在那个井盖旁边的时候,真的把手放了上去。那个水泥盖子很凉,凉得我心里发紧。我趴下来,把耳朵贴在井盖上,像朵朵那样。我没听到任何声音。下水道里没有水声,没有风声,没有任何我姐的声音。但我的手贴在上面的那一瞬间,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也许是阳光晒了一天留下的余温,也许是下水道里的热气,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也许什么都不是。
可我还是在那个井盖上多放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床边,趴在我耳朵上说了一句悄悄话:“爸爸,姑姑说她现在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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