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MH「继承之战」暗流涌动？

深度报道｜EDITORIAL

77岁的LVMH集团老板Bernard Arnault是全球最富有、最有权势的父亲。他的五个继承人都在为集团工作。

因此，「五子夺嫡」似乎成为了外界对这个‌鼎食之家‌的想象。尽管，公司章程规定，Bernard还将在任上「再干8年」。

上周，LVMH的5位继承人集体亮相股东大会，就像是一场CEO选秀预演，期待着股东们在未来为其「爆灯」。

*撰文/包韵

海湾地区冲突升级，中国奢侈品市场复苏缓慢，全球消费需求疲软……这一切几乎抹去了奢侈品行业疫情后股价的大幅反弹，不确定性的阴霾笼罩着整个行业。

这个最艰难的时刻，LVMH集团于4月23日在巴黎卢浮宫举办的年度股东大会，成为了全行业关注的焦点。「领头羊」LVMH集团将如何应对这场行业寒冬，这无疑对全行业来说都有所帮助。

会上，LVMH集团主席兼首席执行官Bernard Arnault、副首席执行官Stéphane Bianchi、副首席执行官兼首席财务官Cécile Cabanis就一系列外界关心的关键议题给予了回应。

Bernard Arnault警告称，如果中东冲突得不到解决，「这场危机演变为一场世界性的灾难，并对经济造成非常严重且极为负面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判断2026年的形势将如何发展。」这场冲突已经使LVMH集团在第一季度损失了至少1%的收入。

他将亚洲市场的活力与欧洲市场的缓慢形成对比，含蓄地批评了欧洲的官僚主义和僵化，并以Louis Vuitton在上海成功的「路易号」旗舰店为例，说明了LVMH集团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迅速行动。

至于Dior，他暗示市场对Jonathan Anderson的新作品兴趣高涨，供不应求。

不过，Arnault家族悬而未决的继承问题才是股东们最为关心的部分。掌门人的5个子女齐聚一堂在会议上发言，然而Bernard Arnault并未指定他们中任何一位作为继承人，领导权仍然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01

二代们集体亮相，

谁更具领导力？

Bernard Arnault已经77岁了。

在去年的LVMH集团年度股东大会上，Bernard Arnault将自己所担任的LVMH集团董事会主席和首席执行官年龄限制提高至85岁，此前这两个职位的年龄限制分别为75岁和80岁。股东们几乎全票批准了这项公司章程的修改。这意味着Bernard Arnault还可以再任职8年。

过去两年，市场对年事已高的他以高强度的工作节奏管理着公司表示出担忧，一些投资者甚至开始公开发声催促继承计划落地：德意志银行旗下德国投资银行（DWS，LVMH集团第12大股东）的股票组合经理Stefan Bauknecht在1月底透过路透社表示LVMH集团的「继任计划似乎不明确且不透明」，希望其提高透明度，让市场了解其推进的相关计划。

因此，Arnault家族五个子女的发言环节成为了这场股东大会最引人关注的重点。这也是他们在股东大会上的初亮相，标志着LVMH集团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谁看上去更适合接替Bernard担任这家全球最大奢侈品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和董事长？

Arnault家族子女在LVMH集团职位一览

姓名

岁数

职务

母亲

Delphine

51

Christian Dior Couture

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兼LVMH集团董事会

和执行委员会成员

Anne

Dewavrin

Antoine

48

Christian Dior控股公司

首席执行官兼董事会副主席；

LVMH集团企业形象和传播；

兼LVMH集团董事会

和执行委员会成员

Anne

Dewavrin

Alexandre

33

Moët Hennessy

副首席执行官

兼LVMH集团董事

Hélène

Mercier

Frédéric

30

Loro Piana

首席执行官

兼LVMH集团董事

Hélène

Mercier

Jean

28

Louis Vuitton

腕表总监

Hélène

Mercier

Delphine、Antoine、Alexandre、Frédéric和Jean Arnault分别阐述了各自的领域和正在进行的项目，展现了Arnault家族二代们在管理这个奢侈品帝国的专业形象。

这场亮相由家族中最小的儿子、Louis Vuitton钟表总监Jean Arnault开场，他阐述了他管辖的La Fabrique du Temps Louis Vuitton高级制表工坊的卓越技艺。

Louis Vuitton钟表总监Jean Arnault

而后，他的哥哥Frédéric Arnault以Loro Piana首席执行官的身份讲述了他在Loro Piana的第一年工作成果以及推出的两种创新面料。

去年转做酒类业务的Moët Hennessy副首席执行官Alexandre Arnault则讲述了他们如何在南非和尼日利亚修建公路，辅助Hennessy在非洲市场成长。这是对其父亲关于「非洲是未来增长的关键驱动力」论断的精细执行。

Loro Piana首席执行官Frédéric Arnault

任Dior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的长女Delphine Arnault则描述了Dior的新店概念以及新任创意总监Jonathan Anderson产品所获得的市场反馈，还有她对第13届LVMH Prize赛事的指导工作。

Dior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Delphine Arnault

任LVMH集团形象和环境总监的长子Antoine Arnault压轴，他作为集团层面的关键发言人，回顾公司2025年在环境和社会方面的举措，并宣布公众开放日（Journées particulières）活动将于今年10月回归，这项活动旨在向公众开放那些作为法国国家文化遗产的LVMH集团品牌工坊。

LVMH集团形象和环境总监Antoine Arnault

他们发言之后，自1998年以来持续持有LVMH集团股份的股东Charles-Edouard Luquet向Bernard Arnault提出了质询：如何看待继任计划的发展，如何管理五个子女的雄心，以确保做出对集团最有利的决策。

Bernard Arnault用一种打趣的口吻回避了这个问题：「你们都见过几个孩子了。他们看起来很有野心吗？我不知道，这该由你们来告诉我。」他表示：「去年，你们股东以99%的支持率让我连任首席执行官，任期10年。那么，我们7-8年后再谈吧。」

02

LVMH继承之战，

是被制造出来的话题吗？

那么，Arnault家族的「五子夺嫡」激烈吗？

在这场股东大会前，一则深度报道可能是让Bernard Arnault公开展示自己孩子们成绩的契机。4月16日，法国新闻杂志《新观察家报》（Le Nouvel Obs）刊登了一篇关于Arnault家族的长篇报道，标题为「LVMH的继承之战」。

Arnault家族虽然没有任何人同意接受这篇报道的采访，但这篇报道采访了一系列Arnault家族身边人，采访素材高达30个小时。

这个故事围绕着2025年12月的一次「集团诊疗会议」展开，《新观察家报》就这一事件进行了分析推测，变成了一场「夺嫡」的派系预演。

Bernard Arnault与第二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以及四个年纪稍长子女Delphine、Antoine、Alexandre、Frédéric Arnault

这场会议由LVMH集团副首席执行官Stéphane Bianchi主持，他召集了三个继承人参加，分别是Antoine、Alexandre和Frédéric Arnault，部分讨论内容是关于将法国主流日报《Le Parisien》出售给法国极右翼媒体巨头Vincent Bolloré所带来的紧张情绪。这份报纸处于亏损状态，部分高管和家族成员认为，不应继续向亏损业务投入资金，特别是当集团核心业务奢侈品牌都在削减成本时。

第一任妻子Anne Dewavrin所生的Antoine希望与Bolloré集团保持距离，而第二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所生的两个儿子则不在意《Le Parisien》由谁所有，只要不是他们自己。

《新观察家报》报道推测，Stéphane Bianchi与第二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所生的儿子们关系密切，而首席财务官Cécile Cabanis与第一任妻子Anne Dewavrin所生的两个年纪较长的子女更近。

PUCK的时尚记者Lauren Sherman认为这并不属实。Cécile Cabanis任职时间不长，还不足以与任何人建立密切的关系。自Stéphane Bianchi从腕表业务的主管晋升为集团副首席执行官后，他也与执行委员会中的两位年长子女Delphine和Antoine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目前是公司里最中立的一方。

Bernard Arnault与LVMH集团副首席执行官Stéphane Bianchi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子女间的斗争。而是子女与父亲之间的分歧，老Bernard仍然有阅读纸媒的习惯，并将《Le Parisien》视为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出版物。

同时，这也透露出LVMH集团的另一难题：如何与极右翼对话。明年的法国大选使得这家法国最大的纳税者、雇主和广告商需要重新权衡自己的政治天平。

本月早些时候，据《新观察家报》报道，Bernard Arnault与Vincent Bolloré以及国民联盟党领导人Marine Le Pen共进晚餐，打破了LVMH集团一直拒绝与Le Pen的极右翼党派进行互动的长期传统。Arnault家族投资公司控股的《巴黎竞赛画报》也将Le Pen党内的接班人、30岁的国民联盟党主席Jordan Bardella作为封面故事进行宣传。据报道，Alexandre Arnault也在与这位年纪相仿的政客Jordan Bardella接触。

Bernard Arnault现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Arnault

促使《新观察家报》报道的直接原因是Bernard Arnault的现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Arnault近期频繁的媒体曝光。这位钢琴家为自己的巡回音乐会聘请了一位外部顾问负责其媒体宣传，似乎有意侧重渲染她与Bernard Arnault两段婚姻所生的五个孩子构成了一个有凝聚力的家庭，否认继承权之争的报道。然而，她在电视上分享了一张家庭照片被指出是用之前的肖像拼接而成的。

《新观察家报》的记者称，Hélène Mercier与长女Delphine的丈夫Xavier Niel之间存在严重紧张关系，不被欢迎Niel参加Arnault家族圣诞晚宴。这一信息因Xavier Niel是《新观察家报》的大股东而显得颇为有说服力。Xavier Niel的确因其发家史（这位电信大亨的第一桶金是名为Minitel Rose的桃色聊天服务）以及Delphine与他非婚生子的浪漫关系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得到Bernard Arnault的认可，但这一情况在8年前就已经逐步解决。据时尚记者Lauren Sherman消息称，Xavier Niel收到了圣诞晚宴邀请，但并未出席而已。

Bernard Arnault与现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Arnault以及前妻之女Delphine Arnault、设计师Karl Lagerfeld在Dior 2017秋冬男装秀场

不过，Lauren Sherman证实了另一个报道内容，Antoine的手机里屏蔽了Hélène Mercier的号码。

Hélène Mercier那三个孩子Alexandre、Frédéric、Jean Arnault看上去的确野心勃勃，他们成长非常迅速，但他们还需要5-10年的历练。

目前看上去，Arnault家族没有任何一个「二代」可以独自扛起这家接近2400亿欧元市值的企业。

Bernard Arnault与现任妻子Hélène Mercier–Arnault及其儿子Frédéric Arnault、前妻之子Antoine及妻子Natalia Vodianova

「五子夺嫡」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嗅觉灵敏的媒体已经开始靠Arnault家族故事赚取流量了。据BoF报道，《华尔街日报》的Nick Kostov与Stacy Meichtry正在撰写一本关于LVMH集团和Arnault家族的书。法国《世界报》（Le Monde）也正在筹备一篇类似「继承之战」的深度调查报道。

03

继承人们的「月考」，

LVMH未来管理者之路

2023年，《华尔街日报》的Nick Kostov与Stacy Meichtry就曾以一篇深度报道，揭开了Arnault家族5个子女的培养路径。

Bernard Arnault每月一次在集团总部的私人餐厅里，召集他的孩子们一起开90分钟的午餐会。他会先将自己准备在iPad上的讨论话题抛出，向5个子女征求意见。这其中包括，公司具体的管理人员任免、品牌焕新等等。

Bernard Arnault与年幼的长女Delphine

Bernard Arnault一直将每一个孩子都作为潜在管理者来培养。他让他们从小学习数学，锻炼他们的头脑，并带他们一同出差、参与谈判，将子女安插到集团担任高级职位，赋予他们未来接管这家奢侈品帝国的权力。

他与第一任妻子Anne Dewavrin所生的Delphine和Antoine从小就要面对父亲在商务会议间隙把他们叫到办公室，让他们做数学测试的压力。

而他在自己老年后，依然会辅导孩子学习。Sidney Toledano回忆，Bernard在一次特别疲惫的亚洲之旅后，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他便拿出一本数学教科书开始学习。因为他的幼子即将参加巴黎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的入学考试，那也是Bernard的母校。

Bernard Arnault与第二任妻子生的儿子Alexandre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也是他的执念。Bernard认为，他在理工学院接受的教育为他征服时尚界奠定了基础：「这首先是一个能赋予你理性思维的经历，它能让你快速分析形势或解决问题。」

长子Antoine回忆起向父亲坦言自己并非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合适人选时的艰难。他和姐姐Delphine都没有就读这所学校。

Alexandre经历了三年预科的残酷竞争，留级重读都未能如愿，最终只能曲线救国，先入读巴黎高等矿业学院，再转入综合理工读计算机专业‌的硕士。

Frédéric Arnault与他的导师Stéphane Bianchi

5个子女中唯一考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是Frédéric Arnault，他和父亲一样主修应用数学和计算机科学，因此一度被视为「最像爸爸的孩子」。

Jean Arnault虽然未就读于综合理工，但他拥有‌麻省理工学院（MIT）金融数学硕士‌和‌伦敦帝国理工学院机械工程硕士‌学位。他的毕业论文是关于Tag Heuer碳轮偏摆的，这是一个手表组件。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这两个小儿子的高中老师还是后来成为第一夫人的Brigitte Macron。

Bernard Arnault按照自己的模样在打造继承人。他还会询问自己那些「超级副手」们的意见，会从他们口中了解孩子们的性格特征，「或者是否需要做一点修正」。

LVMH集团高管Michael Burke

Lauren Sherman认为，如果Bernard Arnault想要在85岁前退休，公司很可能需要引入一个像PRADA集团首席执行官Andrea Guerra那样的职业经理人来辅佐其过渡阶段。

事实上，Bernard Arnault已经拥有了这样的角色，他的副手们，比如Sidney Toledano、Michael Burke、Stéphane Bianchi在其职业生涯中，一直辅佐着继承者们。

Sidney Toledano培养了Delphine和Antoine。

他是Antoine所领导的第一个品牌Berluti的监事会总裁。2023年，Antoine接替Sidney Toledano担任Christian Dior控股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副主席，则直接体现了两人在集团权力结构中的承接关系。

Delphine则在Sidney Toledano麾下为Dior工作了近12年。而后，她前往Louis Vuitton接受Michael Burke的调教。她评价自己与Michael Burke的关系时说，无法准确回忆起对Michael Burke的第一印象，因为她从出生就认识他。

2005年，Delphine与时任Christian Dior首席执行官Sidney Toledano、设计师Pierre Cardin

Michael Burke是Arnault家族的另一位「太傅」。在LVMH集团收购Tiffany&Co.后，Michael Burke被任命为Tiffany&Co.董事长，帮助被任命为Tiffany&Co.执行副总裁的Alexandre熟悉大品牌的管理工作。

而现任LVMH集团副首席执行官的Stéphane Bianchi则辅佐Frédéric、Jean Arnault两个较为年轻的儿子走上领导岗位，在腕表领域深耕。

Sidney Toledano曾回应采访说，他相信Arnault的孩子们能够解决任何分歧，因为他们的父亲从小就教导他们要把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对Bernard Arnault来说，他一直有一个深层恐惧。2003年，他去医院看望了他的密友兼网球搭子Jean-Luc Lagardère两天后，这位法国最受尊敬的企业家之一就因感染陷入昏迷，不久后去世了。因为他没有为继任做好充分准备，他庞大的商业帝国被其子嗣一点点出售，放弃。

这个教训让Bernard Arnault日以继夜地训练自己的孩子，用了20多年来经营自己的「继承计划」。相信这不会是一个康熙与雍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