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住院的第三天,小儿子没有来。
护士问我,家属什么时候到,我说快了,快了,一遍遍说,一遍遍等,等到第五天,来的人是大儿子李建国。
他推开病房的门,手里提着两袋东西,看见我,没有说什么,走过来,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问我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换个姿势。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我偏心了三十年、厚此薄彼了三十年、把他排在弟弟后面排了三十年的大儿子,坐在我床边,手放在被子上,问我需不需要喝水。
而那个我把所有好东西都堆过去的小儿子,连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辈子我那杆秤,压垮了什么,又留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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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桂英,今年六十七岁,生了两个儿子,大的李建国,小的李建军,差了五岁。
人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辈子偏偏做不到,心里那杆秤,从两个孩子小的时候就不平,建军更小,更黏我,建国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什么都自己扛,我就顺着那个劲儿,让他扛,让建军依着。
这道理讲不通,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建国从小帮我干活,喂鸡、挑水、下地,暑假不歇,寒假不歇,我给建军买了新书包,给建国的是打了补丁的旧书包,他背着去上学,没有说过一个字。
初中毕业那年,建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那是我们镇上十年难得出一个的事,街坊邻居都来道喜,我高兴了两天,第三天跟建国说,家里供不起,你去学门手艺吧。
建国坐在堂屋里听完,点了点头,说好,妈我知道了。
那年建军刚上小学,学校搞什么兴趣班,要交一笔钱,我把那笔钱交了,交完,就没有余钱供建国上高中了。
我当时跟自己说,建国懂事,他能理解,建军还小,小孩子不能委屈。
我后来想,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我找的借口,说不清楚,但那个决定,是我做的,没有人逼我。
建国去镇上跟人学了木工,师傅说他手巧,肯吃苦,学了两年就能独当一面,后来出师,自己接活,慢慢在镇上立住了脚,盖了两间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稳稳当当。
建军高中毕业,我和他爸咬牙供他上了专科,他读的是商贸,毕业在城里找了份销售的工作,能说会道,挣钱比建国多,穿得体面,每次回来都是好烟好酒,我见了他,心里就熨帖,觉得这是我养出来的有出息的孩子。
建国回来,带的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做的腊肉,我接过来,说谢谢,没有建军回来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说来惭愧,那时候我连自己在区别对待都没意识到,以为那就是自然的,就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儿子先后娶了媳妇,建国的媳妇叫王淑芬,农村姑娘,朴实,嫁过来就跟建国一起干活,没有怨言;建军的媳妇叫赵晓丽,城里姑娘,说话利索,讲究生活品质,我第一次见,觉得这媳妇有气质,暗暗满意。
彩礼的事,建国那边我随便操办了一下,建军那边,赵晓丽家要求高,彩礼出了十五万,我和老伴把老底掏了大半,建国有没有说什么?没有,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悄悄借了两万给我们,说妈你们用,不用还。
那两万的事,我当时接了,没有多说,后来也没有还,建国从来没有提。
那笔钱,是建国和王淑芬省了两年攒下来准备给孩子的,他就那么拿出来,放在我手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说。
我现在想起那两万块钱,心里有一种沉,不是愧疚,比愧疚更重,是亏欠,是那种还不清的亏欠。
老伴走了之后,家里就我一个人,建国离得近,隔三差五过来,修修屋子,收拾收拾院子,王淑芬隔一段时间送菜过来,有时候带着孙子一起,孙子叫李浩,那孩子话多,进门就找奶奶,爬上爬下,把我逗得直笑。
建军在城里,逢年过节回来,回来待两天,带一堆东西,说妈你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说完,待满两天就走,走之前包个红包给我,我接了,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车开走,心里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以为那种空落落是因为思念,是因为儿子住得远,见面少,是正常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思念,是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待在我身边,所以他在和他不在,感觉是一样的空。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得厉害,夜里一个人,烧到迷糊,摸到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给建军,电话拨出去,那边响了五六声,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接。
然后我打给了建国,他接了,我说建国,妈发烧,迷糊,你过来看看。
他说妈你等着,我来。
二十分钟,他到了,进门,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烧得不轻,扶我起来穿衣服,带我去诊所,打了吊针,坐在旁边等了两个小时,回来,又坐着陪我到半夜,确定我好些了才走。
走之前,我说建国,你二弟电话没接。
他说没事,妈,二弟可能忙,你别多想,好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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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背出去的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我没有细想,说了句谢谢,闭眼睡了。
那个"谢谢",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跟建国道谢,跟自己的大儿子道谢,好像他做的事,不是理所当然的,是需要感谢的。
那一刻转瞬即逝,我没有抓住它,让它过去了,继续过日子。
直到我这次住院。
是脑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医生说是脑梗,好在发现及时,没有留下太重的后遗症,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建国是第一个知道的,那天他来看我,我刚从地里回来,他一眼看出我脸色不对,说妈你怎么了,我说头有点晕,他摸了摸我的手,说不对,走,去医院。
就是他带我去的,检查出来,医生说要住院,建国二话没说,把住院手续办了,把床位安排好,把我安顿进病房,然后打电话给建军。
建军那边接了,说知道了,说这两天项目忙,说尽快赶过来。
建国放下电话,跟我说,妈,二弟说尽快来。
我说,好。
第一天,建国守了一整夜,早上回去换了身衣服,又来了。
第二天,建军发来一条消息,说妈你好好养着,我这边处理完就去。
第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我让护士帮我打电话,打过去,那边接了,说妈我知道了,说最近真的走不开,说你身边有建国呢,没事的。
"你身边有建国呢,没事的。"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有建国呢,没事的——意思是,因为有建国,所以他不用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着那个房间里的一切,清新,冷静。
建国坐在床边,看见我放下手机,问:妈,二弟怎么说?
我说:说最近忙,过几天来。
建国说:妈,他工作忙,你别怪他。
我看着建国,那张脸,四十六岁了,额头有了皱纹,头发两鬓有了白,手上是做木工留下的老茧,厚厚的,他坐在那里,替他弟弟解释,说弟弟工作忙,语气里没有一点埋怨。
我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羞愧,是那种很深的、往下坠的羞愧,像是一把秤,这辈子压着的那边,忽然翻过来,把另一边的重量,全部显出来了。
建国发现我眼眶红,问:妈,你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就是想起一些事。
他说:想什么,你现在别多想,养好身体要紧。
我说:建国,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他说:你说。
我说:这三十年,妈对你和对你弟,不一样,你心里,有没有过怨?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音,然后远了,又安静了。
建国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用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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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那双手,那双做了三十年木工的手,那双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手,这一刻,我把它们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纹,每一块茧,都是他这三十年扛过来的痕迹。
建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的、我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转头看去,愣住了。
门口站的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东西,脸上有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叫了声:"妈。"
是建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看着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我,说:妈,我来了,让你们等了。
建国站起来,说:来了就好,妈这两天一直挂念你。
建军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我看着他,一时之间,那个病房里,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以为他来了,我会松一口气,会高兴,会那种心里熨帖的感觉——
但那一刻,坐在我床边的两个儿子,一个来了五天,一个来了五分钟,我看着他们,心里升起来的,不是团圆的暖,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凉透了之后才有的清醒……
建军坐下来,先说了几句,问我哪里不舒服,说路上堵车,说项目真的走不开,说一听建国说妈情况不太好,立刻赶过来了。
我听着,应着,那些话进了耳朵,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落进心里,就是浮在表面,飘着。
建国站在旁边,给建军倒了杯水,说:二弟,你也累了,喝点水。
建军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大哥,这几天辛苦你了。
建国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