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妻子空降前任管我部门,我交完离婚书就走。她: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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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空降

星期一早上七点半,我像往常一样挤进地铁四号线。车厢里人贴着人,空气浑浊,混合着包子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我抓着扶手,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全员邮件,关于新任市场部总监的任命通知。

邮件里附了张照片。我手指一滑,那张脸跳出来的瞬间,我差点没抓住手机。

许婧。

照片上的她笑得恰到好处,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发挽成干练的低发髻。职务介绍那栏写着:新任市场部总监,向CEO直接汇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旁边的大妈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小伙子,下车不?”

“下,下。”我慌忙收起手机,挤出了车厢。

站在写字楼电梯前,我的手指在按键上悬了一会儿。陆清浅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我的部门在二十层。往常这时候,我该给她发条微信,问她吃没吃早饭。今天早上那条“记得喝牛奶”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没回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二十层。

“周经理早啊!”同部门的刘姐也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给你带了杯,不加糖的。”

“谢谢刘姐。”我接过来,塑料杯壁烫手。

“看到邮件没?”刘姐压低声音,“新来的总监,听说是总部直接派下来的,空降兵啊。还是个女的,挺年轻,看照片挺厉害的。”

我没说话,吸管插进豆浆杯,吸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刘姐自顾自说着,“咱市场部这半年业绩是不太好看,但陈总调走也才两个月,这就急着换人……你说,会不会是来大整顿的?”

电梯到了二十层。门一开,办公区的气氛明显不一样。平时这个时候,大家还在慢悠悠地泡咖啡、聊昨晚的电视剧,今天却都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几个平时爱偷懒的年轻员工,这会儿也装模作样地盯着电脑屏幕,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我的办公室在靠窗的位置。放下包,打开电脑,那封任命邮件还躺在收件箱最上面。我点开,又看了一遍。

许婧。真的是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清浅的消息:“早会取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言简意赅,是她一贯的风格。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九点五十分,我起身往电梯间走。在二十八层出电梯时,正好碰见总裁办的秘书小杨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过。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点古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陆清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她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打量这间办公室。结婚四年,我来这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不喜欢我来公司找她,说影响不好。我也觉得别扭——谁能想到,这家市值近百亿的科技公司的CEO,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好,我知道了。”陆清浅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配黑色西裤,没像平时那样穿西装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但气色很好,眼底却有些倦意。

“早饭吃了吗?”她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喝了杯豆浆。”我说。

“又没吃主食?”她皱了皱眉,从茶几下层拿出个纸袋,推到我面前,“楼下新开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还热着。”

我没动。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到邮件了?”

“嗯。”

“许婧,我大学同学,也是……”她顿了顿,“你以前见过。”

“何止见过。”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挪了位置,照在她半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公司最近在筹备新一轮融资,市场部是关键。”陆清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陈总调去分公司后,位置空了太久,需要一个能快速上手、又有魄力的人。许婧在之前的公司带过三个成功案例,业绩很漂亮。”

“所以你就把她挖来了?”

“猎头推荐的。”她纠正道,“我觉得合适,就拍了板。”

“你事先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说。

陆清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这是公司的人事任命,没必要单独跟你汇报。”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一点,“明远,我知道你和许婧以前……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工作,我希望你能专业一点。”

我笑了:“你觉得我不专业?”

“我没那个意思。”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走回来递给我,“这是许婧的履历和她对市场部下一步的工作设想,你看一下。十点半,她会到部门报到,你主持一下欢迎会。”

我没接文件夹。

陆清浅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款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说太甜,很少用。

“明远,”她侧过身,面对着我,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公司是公司,家是家。你是市场部副经理,她是总监,你们是上下级关系,仅此而已。”

“地下婚姻也是婚姻,陆清浅。”我看着她的眼睛,“四年了,我在公司就是个普通部门副经理,没人知道我是你丈夫。行,我理解,你是CEO,要注意影响。但现在你把我前任弄来当我顶头上司,你让我怎么想?”

“我说了,这是工作需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打断她,“有没有哪怕一分钟,考虑过我会不会难受?”

陆清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她生气的前兆。果然,她站了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周经理,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你对人事任命有异议,可以走正规流程向人力资源部反映。但今天十点半的欢迎会,你必须出席,并且配合许婧的工作交接。”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文件:“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回去准备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逆光里的她。阳光太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我回头说:“昨晚你说加班,几点回来的?”

陆清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一点多。看你睡了,就没吵醒你。”

“在办公室加的班?”

“不然呢?”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婧。这个名字有七年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毕业散伙饭上,她喝醉了,抓着我的胳膊说“周明远你会后悔的”,然后哭着被室友扶走。第二天,她去了上海,我留在了北京。再后来,我听同学说她去了国外,结了婚,又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电梯下到二十层,门一开,就看见刘姐在电梯口张望。一见我,她立刻凑过来:“周经理,新总监到了!在会议室呢,说等你回来开欢迎会。”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大家都过去了?”

“都等着呢!”刘姐压低声音,“哎,真人比照片还漂亮,就是感觉有点……不好惹。”

我整了整衬衫领子,朝会议室走去。

推开玻璃门,里面嗡嗡的谈话声瞬间静了下来。长会议桌旁坐满了部门二十几号人,主位空着,旁边坐着许婧。

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笑容得体:“周经理,又见面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但握得很实。

“许总监,欢迎。”我说。

“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指教。”她松开手,示意我坐主位。

“这是你的部门,你坐。”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许婧也没推辞,在主位坐下,环视了一圈:“人都齐了吧?那我们开始。”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我叫许婧,从今天起担任市场部总监。来之前我看了部门最近一年的数据报告和项目情况,有些初步想法,但还需要时间深入了解。未来一周,我会跟每位同事单独聊一聊,也欢迎大家随时来找我沟通。”

她说话时,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周经理是部门的老人了,业务最熟。在磨合期,还要多倚仗你。”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点点头:“应该的。”

“那好,”许婧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吧。周经理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去工作。”

同事们陆续起身往外走,眼神里都带着点好奇和探究。刘姐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许婧。

她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

“没想到会是我吧?”她终于开口,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

“确实没想到。”我说。

“我也没想到。”许婧转过椅子,面对着我,“猎头联系我的时候,我只知道是家不错的科技公司,面试时见了几位高管,但最后一面是跟CEO。门一开,陆清浅走进来,我也吓了一跳。”

“世界真小。”我说。

“是啊。”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更小的是,她问我有没有兴趣来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你现在是市场部的副经理。”

我看着她。

“她说,‘明远也在那个部门,你们以前是同学,配合起来应该顺手’。”许婧模仿着陆清浅的语气,惟妙惟肖。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大,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明远,”许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我,“你和她,什么关系?”

“上司和下属。”我说。

“只是这样?”

“不然呢?”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行吧。那我换个问法——你结婚了吗?”

我放在桌下的手,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腹。

“私事,和工作无关吧。”我说。

“有关。”许婧说,“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当年说过,三十岁前肯定会结婚。现在你三十一了吧?如果已婚,我得注意分寸,别让你太太误会。如果未婚——”她拖长了声音,“老同学叙叙旧,总不犯法吧?”

我站起来:“许总监,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你需要了解部门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周明远。”她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她说,“比如,我怎么离的婚?为什么回国?或者……这些年有没有想起过你?”

我拉开门:“工作愉快,许总监。”

门在身后关上。我没回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陆清浅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要加班。”

发送。

然后我坐下,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许婧最后那句话。

这些年有没有想起过你?

有。怎么会没有。

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了。而现在,我是陆清浅的丈夫,虽然没几个人知道。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

“周经理,”是许婧的声音,透过电流,有点失真,“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下季度的推广方案,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确认。”

“现在?”

“现在。”

我戴上眼镜,重新系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好,马上来。”

第二章 旧影

许婧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另一侧,原来是陈总那间。我敲门进去时,她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写画画了不少东西。

“坐。”她头也没回,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又画了个箭头。

我在会客椅上坐下,打量这间办公室。一天时间,她已经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地盘。桌上摆着盆绿萝,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窗边还多了个小小的加湿器,正冒着细细的白雾。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薰衣草。

“你以前不喜欢薰衣草。”我说。

许婧写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人都是会变的。”她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把马克笔扣上笔帽,“就像你,以前最烦穿衬衫打领带,现在不也人模狗样的?”

她把“人模狗样”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我没接话。

许婧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下季度主打新品“灵犀”智能耳机的市场推广方案草案。翻了两页,我眉头皱起来:“预算砍了百分之三十?”

“对。”许婧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看过去三年的投放数据,你们在社交媒体和KOL上的花费太高,但转化率持续走低。钱要花在刀刃上。”

“KOL投放是现在的主流玩法。”我说,“灵犀对标的是年轻消费群体,他们不看电视广告,不刷地铁海报,就吃这一套。”

“那为什么转化率上不去?”许婧反问,“找一堆粉丝几百万的网红开箱,播放量看着漂亮,实际销量呢?上周刚结束的预售,目标完成率多少?百分之六十二。周经理,数据不会说谎。”

我合上文件夹:“所以你的方案是?”

“削减线上投放,重点铺线下体验店和校园渠道。”许婧说,“产品本身竞争力足够,缺的是让消费者亲手摸到、戴上的机会。我们可以在全国二十个高校集中的城市,开临时体验店,配合学生优惠。同时跟音乐节、漫展这些线下活动合作,设展台。钱花得少,但能直接触达目标用户。”

“线下成本不低,而且见效周期长——”

“所以我们才要提前布局。”许婧打断我,“下季度发布,现在开始准备正好。线上投放可以保留,但重心要调整。另外,我看了你们选的KOL名单,一半以上数据有问题。有几个上周还被爆出刷量。”

我愣了下:“刷量?”

“你不知道?”许婧挑眉,“看来你们之前做投放,只看了报价和粉丝数。”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平板,点开几份报告,“这是我让第三方监测机构跑的数据。这几个,真实互动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五。就这,你们还每个视频付五十万?”

我接过平板,翻看着那些图表,越看心越沉。有几个博主确实是市场部长期合作的,每次报方案都说效果多么好,我也没深究过。

“我……会核实。”我把平板还回去。

“不用核实了,我已经核实过了。”许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周经理,我知道你是公司的老人,对部门有感情。但有时候,太熟悉了反而会麻木,看不到问题。我来,不是要否定你们过去的成绩,是要让这个部门变得更好。”

“也包括否定我做的方案?”我看着她。

“包括所有不合理的方案。”她回视我,目光坦荡,“工作就是工作。如果因为我们是旧相识,就对你放水,那才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

她说得无懈可击。

我沉默了几秒,拿起那份方案草案:“我拿回去再看看,明天给你反馈。”

“不用明天。”许婧看了眼手表,“现在四点,离下班还有两小时。我在这儿等你,你就在这儿看。有问题我们当面沟通,效率高。”

“我还有别的工作——”

“推了。”她说,“或者我让刘姐帮你处理。”

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坚持。

七年了,她这说一不二的脾气,一点没变。

“行。”我重新打开文件夹。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把方案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在有问题的地方做标记,然后一条条跟许婧讨论。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偶尔打断,问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到后来,我已经顾不上那些前尘旧怨了,满脑子都是数据、渠道、预算。许婧确实厉害,对市场的敏锐度、对数据的掌控力,都远超过我之前跟过的任何一位总监。有好几次,她提出的修改意见,一开始我觉得不可行,但听完她的分析,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六点十分,我们终于把方案的大框架敲定。

我合上文件夹,脖子发僵,眼睛发酸。

“差不多了。”许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剩下的细节,你带着团队这周内完善,周五我要看到完整版。”

“好。”

“还没吃晚饭吧?”她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玻璃上爬满水痕。“我也饿了。楼下有家日料,刺身不错,一起去?”

“我……”

“别跟我说你要加班。”许婧转过身,抱着手臂看我,“陆清浅今天下午飞深圳了,明晚才回来。家里没人等你吃饭吧?”

我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她出差?”

“她跟我说的啊。”许婧理所当然地说,“下午她来我办公室,聊了聊部门的事,顺口提了一句。怎么,她没告诉你?”

“告诉了。”我说谎。

“那不就得了。”她拎起外套和包,“走吧,我请客,算是感谢你今天下午的配合。顺便,叙叙旧。”

“许婧。”我没动。

“嗯?”

“就只是吃饭?”我问。

她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不然呢?七年不见,老同学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不行吗?周明远,你该不会以为,我还对你有什么想法吧?”

我没接话。

“放心吧。”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就像大学时那样,“我早就放下了。就是觉得,咱们现在又是同事了,整天绷着也挺累的。吃顿饭,把话说开,以后工作也自在。你说呢?”

我看着她。她表情坦然,眼神清澈。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人和事。

“行。”我拿起外套。

“这才对嘛。”她先一步拉开门,“对了,记得带上伞,雨还挺大。”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许婧对着电梯壁的倒影整理头发,忽然说:“你变了挺多。”

“你也是。”我说。

“我是指好的方面。”她转头看我,“比以前沉稳了,也……更闷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

“那倒未必。”电梯到了,门开了,她率先走出去,“有的人长大了,是变得更好。有的人长大了,只是变老了。”

我没接话,跟着她走进雨里。

日料店就在公司隔壁的商场,走路五分钟。雨确实大,一把伞遮两个人有点勉强,到店门口时,我左肩湿了一片。

店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许婧熟门熟路地点了菜,还要了壶清酒。

“你能喝酒?”我记得她以前酒精过敏。

“练出来了。”她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做市场,不应酬不行。后来发现,喝多了也就那样,索性把自己练成了半斤不倒。”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酒微甜,带着米香。

“说说你吧。”许婧夹了片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毕业就来了这家公司?”

“嗯,校招进来的。从专员做到现在。”

“没跳过槽?”

“没有。”

“难得。”她抬眼看了看我,“现在年轻人,谁不是两三年一跳。你倒沉得住气。”

“公司不错,待遇也好。”我说。

“只是这样?”她晃着酒杯,透过清亮的液体看我,“就没有点……别的理由?”

我避开她的视线,夹了块寿司:“还能有什么理由。”

菜陆续上齐。我们边吃边聊,大部分时间是许婧在说,说她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说她做过的项目,说她那段短暂的婚姻。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离了?”我问。

“离了。”她一口喝掉半杯酒,“他出轨,对象是他助理。被我撞见在办公室,衬衫扣子都系错了。”

她说这话时在笑,但眼神是冷的。

“然后呢?”

“然后我给了他一耳光,收拾东西走人。房子、车、存款,一分没要,就要了公司我该得的那部分股份。后来卖了,换了一笔钱,回国了。”她放下杯子,“是不是挺潇洒?”

“是挺潇洒。”

“装的。”她自嘲地笑笑,“其实哭了好几个晚上。但哭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后来想通了,为那种人不值得。有那功夫伤心,不如多赚点钱。”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酒。

“该你了。”许婧托着下巴,“说说你。真没结婚?”

“没。”我说。

“女朋友呢?”

“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半年前。”

“为什么?”

“不合适。”我简短地说。

许婧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明远,你还跟以前一样,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也一样,想知道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当然。”她给自己倒酒,“老同学嘛,关心一下怎么了。对了,陆清浅结婚了吗?”

我握筷子的手顿了顿:“不清楚。”

“你跟她不是上下级吗?这都不知道?”

“我一个小副经理,哪敢打听老板的私事。”

“那倒是。”许婧点点头,夹了块烤鳗鱼,“不过她那种女强人,估计也没时间谈恋爱。大学时就是,眼里除了学习就是社团活动,男生追她,她看都不看一眼。我还以为她以后要单身一辈子呢。”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不过话说回来,”许婧喝了口酒,脸颊微微泛红,“她对你倒是挺器重的。下午聊的时候,专门嘱咐我,说你能力强,就是有时候太保守,让我多带带你。啧,亲自交代,这待遇,部门里独一份吧?”

我放下筷子:“她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嘛。”许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说真的,你俩……真没事儿?我下午看她提起你的时候,那语气,那眼神,可不太像普通上司对下属。”

“你喝多了。”我说。

“我酒量好着呢。”她坐回去,但眼睛还盯着我,“周明远,咱俩好歹好过一场,你骗不了我。你刚才那个表情,绝对有事。”

我抽了张纸巾擦嘴:“许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是总监,我是副经理,陆清浅是CEO。我们就是同事关系,仅此而已。”

“是吗?”她歪着头,笑得意味深长,“可我下午路过你办公室,看见你桌上那个马克杯了。就那个蓝色的,杯口都磕掉漆了,你还用着。如果我没记错,那是大二那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上面还刻着字呢,‘To my sunshine’。没想到,你还留着。”

我身体一僵。

那个杯子,我用了快十年。早就习惯了,根本没想过要换。陆清浅提过几次,说太旧了,给我买个新的。我都说不用,用惯了。

“一个杯子而已。”我说。

“一个杯子而已。”许婧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对,就一个杯子。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多想。”

她举起酒杯:“来,碰一个。为了……久别重逢。”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帘。店里放着轻柔的日语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有点忧伤。

吃完饭,雨还没停。许婧叫了代驾,说要送我。

“不用,我地铁就行。”

“这个点,又下雨,地铁挤死人。”她已经拉开车门,“上来吧,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许婧坐在副驾,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模糊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清浅发来的微信:“在干嘛?”

我打字:“刚吃完饭,在回家路上。”

“和谁?”

我看着这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回:“同事。”

“哪个同事?”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深圳这边下雨了,很大。”

我没问她在干嘛,和谁在一起,就像她从来也不主动告诉我一样。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不过问彼此的社交和工作。

可今天,这规则让我有点烦躁。

“周经理,到了。”代驾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看向窗外,确实到我家小区门口了。

“谢谢。”我推开车门,又回头对许婧说,“谢谢你的晚餐。”

她睁开眼,眼里没什么醉意,清明得很:“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我关上车门,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雨丝被风吹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开灯,换鞋,把湿外套挂起来。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我昨晚看了一半的书。沙发上有陆清浅的披肩,她总是随手乱放。

我拿起披肩,上面有她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婧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一会儿是陆清浅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背影,一会儿是许婧在日料店说“你俩真没事儿?”时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那个刻着“To my sunshine”的旧马克杯。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微信。

许婧:“看来是到了。晚安。”

陆清浅:“我明晚八点到。记得吃饭。”

我一条都没回。

躺在床上,关灯。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很久,我摸过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和陆清浅的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大多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多,家长里短的少。

四年前我们领证那天,她发了一条:“晚上我订了餐厅,庆祝一下。”

我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通知任何人。就像签了一份秘密合同,甲方乙方,各取所需。

她知道许婧是我的前任吗?

应该是知道的。大学时我和许婧在一起两年,不算低调。陆清浅和我们同系不同班,但总该听说过。

那她为什么还要把许婧招进来?还安排在我部门?

工作需要?也许吧。

但真的只是工作需要吗?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枕头上也有陆清浅的味道。

这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见大学时的许婧,梦见她哭着说“你会后悔的”;又梦见陆清浅,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我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早上被闹钟吵醒时,头有点疼。

洗漱,换衣服,出门前看了眼那个蓝色的马克杯。它安静地立在杯架上,杯身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我拿起它,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橱柜,把它放进最里面的角落。从架子上拿了个新的白瓷杯。

出门,下雨了。没带伞。

我到公司时,肩膀又湿了。电梯里碰到刘姐,她看我一眼,小声说:“周经理,新总监让你一来就去她办公室。”

“什么事?”

“不知道,但看着脸色不太好。”刘姐压低声音,“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到许婧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许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周经理,解释一下。”她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走过去,低头看。是上季度一个线下活动的报销单,总额八十多万,我签的字。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问题大了。”许婧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指点着单据上的几项,“这五十万的场地费,我问了物业,同期的市场价是三十万。这二十万的物料制作,供应商是你表弟开的公司吧?还有这些餐饮、交通费,超出标准一倍不止。”

她抬起头,直视我:“周明远,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第三章 裂隙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声音细密。

我看着那份报销单,脑子里快速回忆。上季度那个新品体验活动,是有点超支,但当时陈总批了,说效果不错,超点就超点。至于供应商……

“供应商是公开招标选的。”我说,“我表弟的公司只是其中一家,而且他的报价是最低的。”

“最低不代表最合适。”许婧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表弟公司近三年的工商和税务记录。注册资本五十万,员工不到十人,去年净利润是负数。这样一家公司,能接我们五十万的单子?而且,我查了,他们之前根本没做过大型线下活动的物料。周经理,这不合规矩。”

“当时时间紧,任务重,我们……”

“时间紧就可以不按流程走?”许婧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老员工,应该比我更清楚公司的财务制度。超过二十万的采购,必须三家比价,招标流程不能少。你这单子,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连比价报告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这件事陈总知道,他同意的。”

“陈总已经调走了。”许婧把文件合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我,“现在我是总监。周明远,我不是要找你麻烦,但这件事我必须处理。八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审计来查,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她直起身,抱起手臂,“报销单我暂时压下了,不会交到财务。但这件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要么,你去找你表弟,让他把差价补回来。要么,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写检讨,在部门会上做公开说明,扣除本季度绩效。二,我报给人力资源部,按公司规定处理。”

“公司规定是什么?”

“视情节轻重,警告、降级,或者——”她顿了顿,“开除。”

我看着她。她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这就是许婧。七年了,她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你想让我选哪个?”我问。

“我希望你选第一个。”她说,“把钱补上,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你,对部门,对公司,都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我不选呢?”

许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明远,别逼我。”

我笑了:“是你逼我。”

“我是在帮你。”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些,声音压低,“你以为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财务那边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只是陈总在,没人敢提。现在陈总走了,新总监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要是轻轻放过,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到自己老情人头上,结果雷声大雨点小。那我以后还怎么管这个部门?”

“老情人”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所以你是为了立威?”我问。

“我是为了公事公办。”她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下班前,给我答复。”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慌。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是表弟打来的。

“哥,怎么回事啊?”他声音有点急,“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总监,刚给我打电话,问那五十万物料费的事,口气可凶了。还说让我把差价退回去,不然就要走法律程序。哥,这单子当初可是你让我接的,你说没问题的啊!”

“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就刚才,你从我这儿出去没多久吧?哥,你得帮我想想办法,那笔钱我都付了原材料款和人工了,现在账上没多少现金。再说,我这报价虽然比市场价低点,但也没偷工减料啊,质量你们都验收通过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别急,我来处理。”

挂掉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许婧动作真快,这是根本不给我留退路。

一上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销单的复印件。八十多万,对陆清浅的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对我表弟,都不是小数目。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确实不合规。我当时是急了点,但也是想给表弟一个机会。他刚创业,接不到大单子,我那会儿想,反正公司要花钱,给谁赚不是赚,只要活儿干好就行。

现在想想,是我太想当然了。

中午我没去吃饭。刘姐给我带了份盒饭,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周经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她压低声音,“新总监上午找了好几个人谈话,问的都是上季度活动的事。小张、小李都被叫去了,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咱们部门开刀呢。”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别瞎传。”我说。

刘姐点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内线电话又响了。是许婧。

“周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次,办公室里多了个人——人力资源部的王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周经理,请坐。”王经理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许婧坐在她旁边。

“关于上季度市场活动的报销问题,许总监已经跟我沟通了。”王经理推了推眼镜,“公司有规定,超过二十万的采购必须招标,这是原则问题。周经理,你是老员工,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没说话。

“许总监的意思呢,是念在你是初犯,又是为了工作,想从轻处理。”王经理看了眼许婧,“但前提是,得把程序补上。这样,你写份情况说明,把招标流程、比价记录这些材料补全,供应商那边的手续也完善一下。只要流程上没问题,这件事就当是特事特办,下不为例。”

“补不了。”我说。

“什么?”王经理皱眉。

“当时时间紧,没走招标流程,直接定的供应商。”我看着许婧,“比价记录、招标文件,都没有。补不了。”

许婧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明远,”她开口,声音很冷,“我上午给了你台阶,你不下。现在王经理在这儿,我再问一次,你是打算公事公办,还是按我说的,把流程补上,把钱退回来,这件事就算了?”

“流程补不了。”我重复道,“钱我会想办法退。”

“你拿什么退?”许婧盯着我,“八十多万,不是小数目。”

“那是我的事。”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王经理看看我,又看看许婧,清了清嗓子:“周经理,你可得想清楚。如果走公司流程,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轻则警告处分,重则……可能会影响你的职位。”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犟?”许婧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盯着我,“周明远,你跟我赌气是不是?你觉得我故意针对你?”

“我没有。”

“你就是有!”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从我来第一天,你就这副德行。是,我们是谈过,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我至于为了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来给你穿小鞋?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

“许总监,注意情绪。”王经理低声提醒。

许婧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着。过了一会儿,她看向王经理:“王经理,按公司规定处理吧。该警告警告,该扣绩效扣绩效。至于那笔钱,既然周经理说他会退,那就请他尽快。三天,三天之内,钱不到公司账上,我会把这件事正式提交给审计和法务。”

“许婧!”我站起来。

“周经理,”王经理也站起来,挡在我和许婧中间,“这件事就这样吧。你回去写份检讨,明天交给我。至于其他处理,等公司研究后通知你。你先出去吧。”

我看着许婧。她别过脸,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看见我,眼神躲闪,快步走开。消息传得真快。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陆清浅。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

“你在公司吗?”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车上。

“在。”

“我提前回来了,刚下飞机,大概一小时到公司。”她顿了顿,“晚上一起吃饭?”

“我晚上有事。”我说。

“什么事?”

“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远,”陆清浅的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许婧找你了?”

我没说话。

“她跟我说了。”陆清浅说,“那笔报销的事。你别急,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会跟她谈。”

“谈什么?”我笑了,“让她手下留情?陆清浅,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宠物。我不需要你罩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你把她招进来,安排在我头上,现在她拿我开刀,你又要来当和事佬。陆清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周明远!”她声音也提高了,“你冷静点。这件事是你违规在先,许婧按规矩处理,没有错。我是CEO,但也不能公然袒护你,这你明白。”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认罚。检讨我会写,钱我会退。不用你操心。”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你不用管。”

“周明远!”她又喊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们晚上回家谈,好吗?我现在在车上,不方便。”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你忙你的吧。”

“明远——”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几下,是她打回来的。我没接,直接调了静音。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那份没写完的推广方案。

过了很久,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旧马克杯。杯身上的刻字已经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轮廓。

To my sunshine。

许婧送的。大二那年我生日,她逃了一下午课,跑去陶艺店自己做的。歪歪扭扭,丑得要命,但她说,这是全世界独一份。

后来我们分手,这个杯子我没扔。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一个杯子而已,能用就用。

再后来,遇见陆清浅,和她结婚。她见过这个杯子,问过一次,我说是以前朋友送的。她没再问。

一用,就是十年。

我把杯子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那些刻痕。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松开手。

杯子掉进去,发出沉闷的响声。没碎,但有了裂痕。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门被推开,灯亮了。

陆清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风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她看着坐在黑暗中的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关上门。

“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

她走到我对面,把包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像谈判双方。

“许婧都跟我说了。”她开口,“八十多万,不是小数目。钱我已经让财务从我个人账户划到公司账上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看她。

“你这是什么表情?”陆清浅皱眉,“我是在帮你。”

“我让你帮我了吗?”我问。

“周明远!”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现在是逞强的时候吗?八十多万,你哪来那么多钱?去借?去贷款?然后呢?背着债过日子?”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她笑了,笑容有点冷,“周明远,我们是夫妻。你的债就是我的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结了婚,也还是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我没说话。

陆清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许婧是我招进来的。”她说,“但我让她来,不是针对你。公司需要她这样的人才,市场部需要改革。你的能力我知道,但你太保守,太念旧情。有时候,这会是缺点。”

“比如这次?”

“比如这次。”她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你不是我丈夫,我会直接按公司规定处理,该开除开除。但你是,所以我不能。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既保住你的职位,也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我问。

陆清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她极度不悦时的表情。

“周明远,我们别吵了,行吗?”她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但许婧的事,我真的是从公司角度考虑。你相信我,好吗?”

我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神里有我很少见到的恳求。

结婚四年,她总是冷静的、理智的、掌控一切的。很少示弱,很少服软。

“清浅,”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把许婧招进来,真的只是为了公司?”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不然呢?”她说。

“我不知道。”我抽回手,“也许你想看看,我和她见面会怎样。也许你想提醒我,我的过去。也许你只是……不在乎。”

“周明远!”她也站起来,声音发抖,“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哪样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结婚四年,除了那张结婚证,我们和普通上下级有什么区别?在公司,你是陆总,我是周经理。在家里,你加班,我等你。你不说你的应酬,我不问我的工作。我们像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陆清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你觉得,我招许婧来,是为了刺激你?为了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我重复道,“但我知道,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但你没有。你明明可以把许婧安排在别的部门,但你没有。你明明可以私下处理这件事,但你还是让许婧来当这个恶人。陆清浅,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晰。

“如果我说,”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看到,许婧可以做到的,你也可以做到。她可以公事公办,不讲情面,你为什么不可以?她可以雷厉风行,你为什么不可以?周明远,我是对你有期待,我希望你能更好,能走得更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一个副经理的位置上,守着那点旧情,不敢动,不敢变。”

我愣住了。

“许婧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室友。”陆清浅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我知道你们的事,从头到尾都知道。当年你们分手,她哭着来找我,说你不懂她,说你懦弱,说你给不了她想要的。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变成这样。”

“所以呢?”我问。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看着你。”她说,“看着你在公司一点点往上走,看着你做事稳妥,也看着你因为念旧情,一次次放过不该放的人,接下不该接的活儿。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自己能想明白。”

“等我变成许婧那样?”

“等你变成你自己该有的样子。”她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明远,你比她强。你只是被那些所谓的‘情分’困住了。这次的事,是我逼你,也是帮你。八十多万,我替你填了,但下不为例。从今天起,你要学着自己往前走,别总回头看。”

“包括看许婧?”

“包括看过去。”她说。

我们之间隔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款,很淡,很冷。

“清浅,”我开口,“你爱我吗?”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她别过脸:“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有。”我说,“如果你爱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帮我’。如果你爱我,就不会把我推到许婧面前,看我会不会动摇。如果你爱我,就不会在结婚四年后,还让我觉得,我们是两个陌生人。”

陆清浅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那你呢?”她问,“你爱我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当初和她结婚,像是顺理成章的事。两家父母认识,觉得我们年纪相当,条件合适。她当时刚接手公司,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来堵住那些说她“太强势嫁不出去”的嘴。我需要一个婚姻,来应付家里的催婚。

我们说好,各取所需。她给我体面的身份,我给她家庭的壳。

四年,我们相敬如宾,很少吵架,也很少谈心。像合作伙伴,多过像夫妻。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陆清浅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很好。”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那我们就继续这样吧。你是周经理,我是陆总。在家里,你是周明远,我是陆清浅。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许婧那边,我会跟她说,以后你的事,让她直接找我,不用为难你。”她背对着我,“至于那八十万,算我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我。”

“不用。”我说,“我会还你的。”

“随你。”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模糊不清。

手机亮了一下,是许婧发来的微信:“钱的事,陆总说她会处理。之前的事,抱歉,我语气重了。但我对事不对人,希望你能理解。”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九点,部门开会,讨论新方案,别迟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很累。

第四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部门的人已经到齐了,许婧坐在主位,正在看手里的文件。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坐下,刘姐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周经理,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事。”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今天会议主要讨论下季度推广方案的执行细节。”许婧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周经理,你先介绍一下整体框架。”

我打开笔记本,开始讲。过程中,许婧偶尔会打断,提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许婧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散会。大家陆续离开,我叫住刘姐:“刘姐,你留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等人都走光了,我关上门。

“刘姐,你跟财务的老王熟,帮我打听个事。”我说。

“什么事?”

“昨天有一笔八十多万的款,从陆总个人账户打到公司账上,你帮我问问,具体什么名目,谁经手的。”

刘姐脸色变了变:“周经理,这……不太好吧?陆总的私人账目,我们哪敢打听。”

“你就说是我让你问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出了事我担着。”

刘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我试试。不过不一定能问到啊,财务那边口风紧得很。”

“尽量。”

下午,刘姐给了我回复。

“问到了。”她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古怪,“是陆总让她的私人助理去办的,名目是‘特殊项目备用金’。老王说,这笔钱是陆总特意交代的,不走常规流程,所以查不到具体用途。”

“知道了。”我说。

“周经理,”刘姐搓了搓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陆总对你是真不错。”她看着我,“昨天那事,其实可大可小。要是真按规矩来,你最少也是个警告处分,说不定职位都保不住。但她二话不说,自己掏腰包把钱补上了。这年头,这样的上司,不多见了。”

“嗯。”

“所以啊,你也别太犟了。”刘姐拍拍我的肩膀,“该服软的时候服个软,不丢人。我看许总监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你跟她好好说说,这事儿就过去了。”

“好,谢谢刘姐。”

刘姐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收件人是陆清浅。

我想谢谢她,但打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别扭。删了写,写了删,最后索性全删了。

下班时,又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小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后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清浅的脸。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有她身上的香水味。

司机是她常用的那个,姓陈,五十来岁,话不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去老地方。”陆清浅对司机说。

老地方是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我们偶尔会去。老板是陆清浅的朋友,菜做得不错,也安静。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我看着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我就是不想抬头。

到了地方,老板亲自出来迎,把我们带到最里面的包间。菜是陆清浅提前点好的,都是我爱吃的。

等菜上齐,老板退出去,关上门,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我没动。

“还在生气?”她问。

“没有。”

“那你这是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那八十万。”

陆清浅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钱已经处理了,你不用再想。”她说。

“那是你的钱。”

“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但你的不是我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

“陆清浅,”我坐直身体,“我们结婚四年,我从来没问过你有多少钱,你也从来没问过我赚多少。家里的开销,你出大头,我出小头,我觉得挺好。但这次不一样。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二话不说就掏了,我谢谢你。但这钱我会还你,一分不少。”

“你拿什么还?”她问,“你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也要攒好几年。”

“那是我的事。”

“周明远!”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我的事’,‘你的事’,我们之间一定要分这么清吗?”

“是你要分的。”我说,“从结婚那天起,你就说,公是公,私是私。在公司,你是陆总,我是周经理。在家里,你是陆清浅,我是周明远。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这话是你说的,忘了?”

陆清浅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这四年,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她问。

“不然呢?”我笑了,“难道你觉得,我们像正常夫妻?”

“正常夫妻是什么样的?”她反问,“天天说我爱你,天天黏在一起,为了一点小事吵架,又和好?周明远,那不是我们。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各取所需,互不打扰。我给你体面,你给我清净。这四年,我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我说,“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打破这种‘挺好’。”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把许婧招进来,就是打破了平衡。你明明知道她是我前任,明明知道这会让局面变得复杂,但你还是这么做了。陆清浅,你到底想证明什么?证明我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所以你可以随便把过去塞进我的现在?还是证明你大度,大度到可以让我和前任共事,而你丝毫不介意?”

陆清浅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如果我说,”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看到,过去已经过去了,许婧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同事。而我和你,才是现在,才是夫妻。你信吗?”

“不信。”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说谎。”我看着她的眼睛,“陆清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四年,你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也从来不提你的。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一条河。现在,你突然把许婧拉进来,然后告诉我,你只是想让我看清过去。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水光。

“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你腻了。腻了这种相敬如宾的日子,想找点刺激。也许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丈夫,只是当一个合作伙伴,现在这个合作伙伴让你不满意了,你想敲打敲打。也许……”

我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也许你从来没相信过我。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忠诚,所以你要把许婧放在我眼前,看我会不会动摇。你想证明,我和其他男人一样,经不起考验。”

陆清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明远!”她声音在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我也站起来,隔着桌子看着她,“你告诉我,为什么是许婧?为什么偏偏是她?全中国那么多人,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弄到我身边来?”

“因为她合适!”陆清浅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通红,“因为她是最好的人选!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改变市场部,而她有能力做到!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说,“这不是全部。”

“那还有什么?”她笑了,笑容有点惨淡,“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对她有什么想法?周明远,我告诉你,我陆清浅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我至于用这种方式,去试探你,去挽留你?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椅子,“陆总,抱歉,今天这顿饭,我吃不下了。您慢用,我先走了。”

“周明远!”她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我没带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很快湿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清浅打来的。我按掉。

她又打,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还放着陆清浅的披肩,我拿起来,想扔到一边,最后还是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一行行字跳出来。写得很简单,就说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写完,保存,打印出来,签上名,日期写上明天。

然后我又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离婚协议书。

更简单。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她的,车是她的,存款各管各的。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结婚四年,我们居然什么共同的东西都没有。没有联名账户,没有共同房产,甚至连张合照都很少。家里摆的那张,还是结婚登记时拍的证件照,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像被逼着去拍的一样。

也好,省得麻烦。

打印出来,签上名。和辞职信放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斑驳。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清浅的。还有十几条微信。

“你去哪了?”

“接电话。”

“周明远,我们谈谈。”

“回家,好吗?”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

“接电话,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我在家等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拿起外套和那个信封,出了门。

开车回家。一路上下着雨,雨刷器来回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陆清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

看见我手里的信封,她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打开看看。”我说。

她伸出手,手指有点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先看到的是辞职信,她扫了一眼,放到一边。然后是离婚协议书。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字面意思。”我说。

“你要离婚?”

“是。”

“为什么?”

“累了。”我说,“陆清浅,我累了。这四年,我像个演员,在公司演你的下属,在家演你的丈夫。我演够了。”

“演?”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两张纸,“你觉得这四年,都是在演?”

“不然呢?”我看着她,“你敢说,你对我有感情吗?你敢说,你把我当丈夫,而不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用来堵住别人嘴的工具?”

陆清浅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离婚协议书上,晕开了墨迹。

“我没有……”她声音哽咽,“我没有把你当工具。”

“那当什么?”我问,“当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丈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伴侣?”

“不是!”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周明远,你凭什么这么说?这四年,我对你不好吗?我干涉过你吗?我限制过你吗?我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吗?”

“你没有。”我说,“你给了我最大的自由,也给了我最远的距离。”

她愣住了。

“清浅,”我叫她的名字,这是今晚第一次,“我们结婚,是因为合适。你需要一个丈夫,来应付那些说你‘嫁不出去’的闲话。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应付家里的催婚。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但这四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不是一纸合同,不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那你想要什么?”她哭着问,“你想要我说爱你?想要我天天黏着你?想要我像那些小女人一样,对你嘘寒问暖,对你撒娇?周明远,我做不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不会表达,不会撒娇,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但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知道,我把你当家人,当最亲的人。”

“我不懂。”我说,“你从来没说过,我怎么会懂?”

“那你问过我吗?”她反问,“这四年,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你问过我累不累吗?你没有。你只是接受了我的安排,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然后现在告诉我,你累了,你受够了。周明远,这不公平。”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委屈,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是,我不问,是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我说,“你那么强,那么能干,什么都能自己解决。我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丈夫,一个在公司还要靠你罩着的下属。陆清浅,在你面前,我很累。我永远要仰视你,永远要猜你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受够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你要离婚?”

“是。”

“然后呢?离开公司,离开我,去找一个不需要你仰视的人?去找一个会撒娇、会说爱你的人?”

“我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不用再这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同意。”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缩了缩。

“公司那边,我会安排。你的辞职信,我批了。”她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离职手续,按正常流程走。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至于这个——”

她拿起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看,没问题就签。”

“好。”我说。

然后我们之间,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今晚我睡客房。”我说完,转身往客房走。

“周明远。”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四年,”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真的……试过。”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关上了客房的门。

背靠着门板,我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主卧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我捂住耳朵,但没用。

那哭声,像长了脚,钻进我的脑子里,心里。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陆清浅已经走了。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茶几上,辞职信和离婚协议书还放在那里,旁边多了支笔,她已经签了名。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着辞职信,出了门。

到公司时,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走到许婧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我把辞职信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那个蓝色的马克杯,昨天被我扔进了垃圾桶,今天早上又捡了回来。杯身裂了条缝,但还能用。

我把杯子也放进纸箱。

刘姐来上班时,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周经理,你这是……”

“我辞职了。”我说。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呀?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个人原因。”我盖上纸箱,用胶带封好。

“那……那新总监知道吗?”

“辞职信我已经给她了。”

正说着,许婧从门口经过,看见我桌上的纸箱,脚步顿住。

“周经理,来我办公室一下。”她说,表情严肃。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关上门,从桌上拿起那封辞职信。

“解释一下。”她把信放在桌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个人原因,想换个环境。”

“是因为昨天的事?”她看着我,“如果是,我可以道歉。我语气是重了点,但我是对事不对人。你不用拿辞职来抗议。”

“不是因为你。”我说。

“那是因为陆总?”她问。

我没说话。

许婧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讽刺:“周明远,我该说你什么好?因为跟老婆吵架,就要辞职?你几岁了?”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我顿住。

“我怎么知道?”许婧走过来,离我很近,“昨天你走之后,陆总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是不是故意针对你。我说没有,我只是公事公办。然后她让我以后多照顾你,别为难你。”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周明远,你有一个这么护着你的老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知道公司多少人羡慕你吗?不用拼死拼活,不用勾心斗角,就因为你是陆总的丈夫,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你的副经理,哪怕捅了篓子也有人给你兜着。这还不够吗?”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靠她?”我问。

“不然呢?”许婧反问,“你以为你的能力,真的配得上这个位置?市场部副经理,年薪八十万,多少人盯着?如果不是陆清浅,你觉得你能坐得稳?”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你说得对。”我说,“所以我辞职,不占着这个位置了。你满意了吗?”

“我不满意!”许婧猛地提高声音,“周明远,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辞职了,然后呢?去找个工作,从头开始?你以为你现在出去,还能找到年薪八十万的工作?别做梦了!”

“那是我的事。”

“又是这句话!”她气得转过身,又转回来,“你就不能为别人想想?陆清浅为了你,自己掏腰包填了八十万的窟窿。现在你要辞职,你让她怎么想?让公司的人怎么想?他们会说,你看,那个周明远,果然是个靠老婆的废物,老婆帮他擦了屁股,他转头就辞职,一点担当都没有!”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也提高了声音,“继续留在这里,每天被人指指点点,说我靠老婆?还是每天对着你,我的前任上司,和我老婆,我的顶头上司,扮演一个听话的下属,一个合格的丈夫?许婧,我做不到。我不是演员,我演不来这种戏。”

许婧看着我,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声音也低了。

“周明远,”她说,“你还爱我吗?”

我愣住了。

“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我回来,不只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你。你会不会留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我说,“七年前就不爱了。”

许婧笑了,笑容有点惨淡:“那你爱陆清浅吗?”

我没回答。

“你也不爱她,对吧?”她继续说,“你跟她结婚,只是因为合适,只是因为家里催,只是因为她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但你从来没爱过她。就像你从来没爱过我一样。”

“许婧——”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周明远,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爱你的面子,爱你的自尊,爱你那点可怜的骄傲。所以当年我跟你分手,你一句话都没挽留。所以现在陆清浅为你做那么多,你觉得是施舍。所以你宁愿辞职,离婚,也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承认,你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别人帮助的普通人。”

“你说得对。”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我转身,拉开门。

“周明远!”她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走出了办公室。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刺眼。

我走到垃圾桶旁,拿出那个蓝色的马克杯,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了进去。

杯子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次,是真的碎了。

第五章 微光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陆清浅签了字,人力资源部那边也没为难,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甚至还多给了三个月薪水,说是“感谢你对公司的贡献”。

我没要那多出来的三个月薪水。只拿了我应得的。

走出公司大楼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眼这座工作了八年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姐发来的微信:“周经理,保重。常联系。”

我回了个“谢谢”,然后把她,还有其他前同事的微信,一个个删了。

没必要再联系了。

车来了,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个地址,是我租的房子。半个月前租的,一室一厅,老小区,但安静。

房子是简装的,家具只有最基本的。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还留在陆清浅那里。我只带了几件衣服,一些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我点了外卖,吃完,洗澡,躺在新买的床上。床垫有点硬,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很安静。陆清浅没联系我,许婧也没联系我。也好,清净。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置办家具,买日用品,把新家一点点填满。还在网上投简历,但回应寥寥。也是,我这个年纪,这个资历,高不成低不就。大公司嫌我年纪大,小公司嫌我要价高。

中间回了一趟父母家。爸妈问我怎么突然辞职了,我说干得不开心,想休息一段时间。他们没多问,只是叹气,说我不容易。

在家的那几天,陆清浅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她就没再打。

从父母家回来那天,在小区门口碰到了许婧。她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看见我,摘下墨镜。

“聊聊?”她说。

“没什么好聊的。”我绕开她往里走。

“就五分钟。”她追上来,挡住我的路,“周明远,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给我五分钟。”

我看着她。她看起来有点憔悴,眼底下有黑眼圈。

“说吧。”

“找个地方坐坐?”她指了指小区门口的咖啡馆。

“就在这儿说吧。”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行。第一,我为那天说的话道歉。我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

“第二呢?”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陆清浅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急性胃炎,加上劳累过度,晕倒在办公室,被送去医院了。”许婧看着我,“三天了,你不去看看她?”

我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的苹果硌得手疼。

“我和她已经离婚了。”我说。

“离婚协议签了,但还没办手续,法律上你们还是夫妻。”许婧说,“而且,她是因为你才病的。”

“因为我?”

“你辞职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吃不喝,通宵加班。我劝过她,她不听。昨天下午开会时,突然晕倒了。”许婧顿了顿,“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加上饮食不规律,胃出血。”

我没说话。

“周明远,”许婧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但你看在她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份上,去看看她,行吗?就算是个普通朋友,也该去看看。”

“医院地址发我。”我说。

许婧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给我发了定位。

“我就不去了,”她说,“见了面,她该更难受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明远。”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你爱过她吗?”她问,“哪怕一点点?”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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