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民生优先：85%民众关注吃饭涨工资

委内瑞拉迎来向好变革的契机，人们对此抱有巨大却脆弱的期许。加拉加斯的街道再次喧闹起来，交织着对经济复苏的狂喜、对民主重建的渴望、对马杜罗毫无眷恋的遗忘，以及唐纳德·特朗普带来的外部制约。

即使在他2013年去世后，这道目光依然存在，仿佛权力不再需要肉体，只需保持在场。如今，在首都加拉加斯的街头，这双眼睛已难觅踪迹。墙上的痕迹正在剥落，正如笼罩在查韦斯主义之上的光环逐渐消散。

现在，似乎出现了另一双眼睛。这道目光并未画在墙上，却穿透了所有的决策、期许与恐惧。这是一种非物理存在却同样冷酷无情的压迫感：它来自唐纳德·特朗普。这个曾经被内部凝视的国家，如今感到正被外部审视。在这种目光的交错中，委内瑞拉依然如故地生活在“过渡期”里。

正如剧作家何塞·伊格纳西奥·卡布鲁哈斯所定义的那样，委内瑞拉是一个“暂时”的国家，一切都在以进行时发生。在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事情会彻底结束，生活被悬置在“过渡期”和“以防万一”之中。

多年来，在这些“过渡期”里，人们从凌晨开始排队，只为获取不知是否会到来的物资。医院只能勉强维持运转，尽管实际上整个国家都已窒息。航班满载着被迫的告别起飞；停电让黑夜成为一种无奈的习惯。政治在这里不断承诺、威胁、镇压并自我重塑，却从未得出结论。委内瑞拉就是这样一个当下永远无法安顿的地方：人们在这里妥协、即兴发挥并努力生存。这是一个永远在等待某件事发生，或者等待某件事停止发生的国家。

他们的总统被带走了，未来开始显露端倪。

这篇报道正是孕育于四月中旬的这个“过渡期”，记录了2026年前一百天里震动委内瑞拉和拉丁美洲的时代脉搏。我们与二十多位来自查韦斯主义高层、反对派、企业界、金融界、石油界以及学术界的人士进行了对话，并走访了首都的多个街区。

这些走访有助于重构一个多年来首次让人看到积极曙光的图景，尽管这种平衡极其脆弱，连最乐观的人也屏住了呼吸。为了能够毫无顾忌地表达观点，绝大多数受访者都要求匿名。

在2025年的最后几个月里，以铁腕统治该国近三十年的查韦斯主义高层，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天空，而非眼前的现实。尼古拉斯·马杜罗过于关注加勒比海上空盘旋的战机和游弋的军舰，以至于未能准确评估威胁的真正规模。

外界曾多次向他发出警告，但这位查韦斯的继任者低估了特朗普。当他试图做出反应时，已经身处飞往纽约布鲁克林牢房的航班上。

1月3日凌晨的那个事件依然在加拉加斯的权力圈中流传，充满了各种传说和好莱坞式的细节。但在他们的讲述中，并没有流露出怀念之情。似乎很少有人怀念马杜罗治下的委内瑞拉，更不用说怀念他本人。几乎听不到有人批评或庆祝这次干预行动，仿佛这只是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一件自然发生、只能向前看的事情。

只有最忠诚的查韦斯主义基层民众，以及高速公路上印有他与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头像的广告牌，还在试图唤回他的存在。对于这位查韦斯主义领导人来说，他与“帝国”的较量本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博弈。他既没有赢，也没有死。

近四个月后，曾经难以想象的事情已成为常态：反帝国主义的查韦斯主义正在华盛顿的指示下执政。如今，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和她的哥哥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正在盘算如何赢得这场博弈。

作为副总统和国民议会主席，他们在过去十年中陪伴马杜罗经历了委内瑞拉的漂泊。现在，德尔西正试图用技术官僚的方式来管理这个她曾参与建立的政府和机构。她声称自己追求卓越。尽管权力高层不再高呼“立刻把手从委内瑞拉拿开”的口号，转而使用流利且友好的英语交流，潜在的不信任感依然存在。

委内瑞拉迎来向好变革的契机，人们对此抱有巨大却脆弱的期许。这种新常态目前仍缺乏保障。新政府试图稳定物价并向市场开放，但各项机构几乎仍掌握在原班人马手中。

一项已经完成的释放法案获得了通过，惠及了8000多名受迫害者，但仍有数百人被监禁或受到强制措施限制。冲突虽然有所减少，但许多权利仍有待保障。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华盛顿的默许甚至强加之下进行的。

与全国其他地区相比，加拉加斯就像一个泡沫——其他地方物资匮乏且运转艰难。但这座首都却能帮助人们理解，从观花宫到大帕洛斯区所做出的决策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回响。如今的加拉加斯是外交官、企业家和亿万富翁的聚集地。每个人都想获得第一手信息：何时、如何以及在哪里投资这个“新委内瑞拉”。正如特朗普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的那样，大多数人对石油感兴趣，但即将到来的私有化浪潮同样吸引眼球。房地产业务也是资本关注的焦点。

被高尔夫球场环绕的专属乡村俱乐部，正是委内瑞拉精英向外国访客展示魅力的舞台之一。这些投资者的联络人之一透露：“1月3日凌晨四点，加拉加斯上空还有飞机盘旋时，我已经接到了来自伦敦和康涅狄格州的电话。所有人都想进入委内瑞拉。”他们提出的要求很直接：“把现有的项目都拿给我看。”

疫情后经济曾有轻微回暖，但现在的局面截然不同。一位本土投资者警告称：“预期的发展速度已经超过了实际变革的步伐。”一位企业家反思道：“人们以为特朗普的魔杖会带来彻底的改变，因为我们总是充满救世主情结，但资金尚未真正落入委内瑞拉人的口袋。”他补充说：“我们正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前进，但这极其脆弱。”所有的幻想都有其复杂的底色。

如今初到加拉加斯的人，第一印象可能觉得它与拉美其他首都并无二致。对于那些经历过物资极度匮乏和治安极度恶化时期、时隔多年重返故地的人来说，对比是极其强烈的。

现在在加拉加斯，只要支付高昂的美元或欧元，什么都能买到。新餐厅不断开业，人们可以在夜间散步——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连暴徒都离开了”。如今，被警察拦下索要贿赂，反而比遭遇抢劫更让人害怕。

周六夜幕降临，加拉加斯最好的一家主打创意日料的餐厅几乎座无虚席。现场音控师播放着黑胶唱片，一家曾经历过辉煌岁月的酒店泳池亮起了灯光。五十岁上下的情侣和朋友聚在一起，举着价值高达240美元的葡萄酒干杯。这种生活氛围，是绝大多数委内瑞拉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普通加拉加斯市民每月的生存资金不到300美元。最低工资和养老金仅相当于约30美分。摩托车出租车司机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一天的生计还没着落。患着感冒躺在床上的卡洛斯·冈萨雷斯抱怨道：“我根本拿不出80美元去买一件防水雨衣。”

在被称为“街区”的平民聚居地，人们依然面临着连续两周停水的困境，也没有钱买肉。一卷卫生纸的价格高达一美元。55岁的家政工人达马利·马托斯抱怨说：“我们需要立刻举行选举，这样资金才能进来。只要这群人继续执政，投资就不会来。”她指着远处说：“你再往那边走一点，就会看到有人在垃圾桶里找吃的。”在这里，委内瑞拉依然处于“进行时”。

一位企业高管解释道：“汇率和通货膨胀正在吞噬委内瑞拉人的钱包。”而且这里不止一种汇率，而是多种汇率并存。在委内瑞拉，中央银行的官方美元汇率与街头流通的平行汇率同时存在。甚至连美元本身都有两个价格：现金交易的价值略高于银行转账。

掏空玻利瓦尔的恶性通货膨胀，源于国家通过印钞来填补赤字、石油产业的崩溃、国际制裁以及扼杀生产的物价管制。物价会根据所在街区、支付方式甚至买家的面孔而波动。最大的问题是，委内瑞拉人如何熬到月底？答案并非只有一个。他们依靠侨汇、国家补助、小额贷款、出国旅行的亲戚，或是克扣基本生活需求。在加拉加斯生活，每天都是一场家庭金融工程的演练。

正是那些几乎一无所有、最不怕失去的人，表达得最为坦率。4月9日的事件证明了这一点。当时，一支警察部队正在推搡一群坚持游行示威的民众，而这发生在多年的残酷镇压之后。

当时过马路的妇女们满脸惊恐地躲在门廊里，因为在不久前，这样的冲突很可能以悲剧收场。塑料瓶、辱骂和针对警察的口号在空中飞舞，而警察则用盾牌猛击工会成员和退休人员的身体。他们要求提高工资的呼声最终在市中心一条肮脏的街道上被扼杀。但这场游行传递了两个明确的信息：民众渴望重新夺回街头，而权力机关将竭力阻止他们。

一位退居二线的资深反对派人士警告称：“客观存在的问题将会激化社会抗议。”社会动荡是最大的威胁之一。这不仅针对查韦斯主义，也针对包括特朗普在内的一大批希望未来过渡不偏离轨道的利益相关者。各方都希望不要出现意外，希望缓解紧张局势。

这位前政治家感叹道：“这个进程面临着许多敌人，既有反对派内部的，也有政府内部最激进的派别。”一位委内瑞拉高管形象地描述道：“我们需要稳定，因为如果这扇窗户关闭，我们不知道将会陷入多深的黑暗。”一位企业家叹息道：“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也许是最后一次。我们不仅要复苏经济，还要实现国家制度化，建立一个新的权力平衡来保护民主。”

经济可以改变一切，但在过去的一百天以及未来的日子里，创造条件才是最艰难的环节。在这个新阶段，毫无疑问，石油将成为带动其他一切的火车头：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带动住宿、旅游、物流、能源和食品行业。

一位受访者质疑道：“遗憾的是，一切都回到了依赖石油的委内瑞拉。问题在于，是重蹈食利模式的覆辙，还是借此契机实现经济多元化？”该国拥有在繁荣时期建立的庞大基础设施等优势，但目前一切都处于亏损状态。

国际制裁就像一颗千层洋葱，让整个经济蒙上阴影，迫使委内瑞拉不得不打折出售石油，影响了企业的支付能力，也波及了普通民众的个人财务。美国几周来一直在放宽限制，但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盘算。外部的目光再次决定了内部的脉搏。

一项尚未公开的最新民调显示，85％的人同意在考虑选举之前，优先考虑经济复苏和提高工资。分析人士指出：“委内瑞拉人并不急于走向投票站。他们渴望的是体面的工资、水电供应和经济稳定。”

这也是近期政治讨论的核心议题。经济复苏和选举，究竟哪个应该排在前面？查韦斯主义押注于前者，因为这是他们继续留在观花宫的唯一途径。一位反对派人士形象地比喻道：“罗德里格斯兄妹的甲计划是掌权，乙计划也是掌权。丙计划是交出权力，但必须交给一个不会清算他们的人。”

面对查韦斯主义，反对派正在努力调整方向，却陷入了内部和外部反对派之间无休止的争斗中。许多人批评内部反对派多年来实际上是在配合查韦斯主义。所有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华盛顿：它将做出什么决定，开辟什么方向，关闭哪些大门。

上周末，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目前在委内瑞拉拥有最高民众支持率的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受到了数千人的欢呼。此前她会见了西班牙右翼和极右翼领导人。这一画面让许多在国内坚守的反对派人士充满希望，甚至包括那些因与查韦斯主义谈判而遭到她鄙视的人。一位反对派议员呼吁：“我们不能将她排除在外，她自己也不能自我孤立。”

在各种对话中，马查多是一个无处不在的人物。她重返委内瑞拉——这一进程被华盛顿推迟并附加了条件——是一个关乎国家利益的重大议题。她的支持者坚信她很快就会回来。她所在的政党表示：“这只是几周而不是几个月的问题。”他们认为，如果没有这位保持着多数信任和投票意向的领导人，就无法规划政治过渡，甚至无法实现经济复苏。

关键在于，如果她重新出现，查韦斯主义将作何反应。此前官方已明确表示，被指控煽动外国干预的马查多将无法享受释放。

尽管拥有极高的声望，马查多多年来在委内瑞拉也树立了重量级的对手。这些人像她一样，也在向华盛顿传递自己对国家未来的愿景。批评者指责她缺乏政治手腕，并对她身边的顾问团队表示不信任，认为这些人“不够了解委内瑞拉”，不懂石油，也不懂军队。

一位曾被查韦斯主义监禁的反对派政治家指出：“玛丽亚·科里纳是委内瑞拉最具民众号召力的人，但那是一种救世主式的领导力，凌驾于善恶之上。她不与各个阶层对话，不与机构对话，不与任何人对话。我说的任何人，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任何人。”

在一些人看来，她正是国家需要的救世主；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她却是一个破坏稳定的因素。还有不少对手认为，如果在选举到来之前出现其他替代方案，她的领导力将会衰退。另一位反对派人士嘲讽道：“玛丽亚·科里纳就像《第六感》里的布鲁斯·威利斯。她已经‘死’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在委内瑞拉，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人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过去90天里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走向了。矿业和碳氢化合物部门已经进行了改革，但税收体系依然贪婪。释放令已经实施，但司法保障依然缺失，数百名囚犯仍在控诉遭到任意羁押。

尽管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委内瑞拉记者依然无法向权力机关自由提问。政治自由远未完全实现。流亡者仍未确定是否应该回国。加拉加斯在经历多年的国际孤立后终于向世界敞开了大门，但几乎一切都百废待兴。

对于政府以及部分经济和政治界别人士而言，未来三个月的首要任务无疑是经济复苏：解除制裁，精简国家机器。外界将观察石油部门如何加速运转。政府将试图改善大多数委内瑞拉人的处境，让承诺已久的资金真正落入他们的口袋。无论是否愿意使用“过渡”这个词，确保举行自由且具有充分民主保障的选举，仍将是决定公众预期和制约任何政治进程的核心要素。

如今隐约可见的委内瑞拉，在尚未真正迈出步伐的情况下向前推进。有些场景令人感到乐观，但即将到来的挑战更需要一种近乎信仰的坚持。那场看似永恒的革命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个人命运的剧变：一位总统身陷囹圄，一位代总统或临时总统掌权，一位反对派领袖永远处于“即将回归”的状态。

多年来塑造了权力面貌和意志的查韦斯之眼，其存在感已大不如前。但现在，另一种目光正在发号施令。某种外部的、依然带有救世主色彩的力量，继续勾勒着这个国家的现在和未来。当关于委内瑞拉的决定在远离委内瑞拉的地方被做出时，这个国家依然被悬置在“过渡期”和“以防万一”的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