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新闻名篇”丨再寻时传祥

【编者按】

共和国新闻史上，有不少新闻名篇曾经震撼人心，今天读来依旧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发的季节。这个春天，澎湃新闻记者重访“新闻名篇”故事发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现壮阔的历史瞬间，更实地感受今昔沧桑巨变。那是共和国的来时路。

今天回访的是新闻名篇《寻找时传祥》中时传祥生前的工作单位，也是“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精神传承的地方——北京市东城区环境卫生服务中心时传祥所。

设计：王璐瑶

春风拂过北京东城的胡同，时传祥精神宣教中心静静矗立在天坛东路。

在这座由东城区环境卫生服务中心时传祥所（以下简称“时传祥所”）创建的展馆里，承载和记录时传祥精神的历史档案、照片、实物、展板，共同守护着一段跨越时空的记忆。

时传祥作为一名掏粪工，提出“工作无贵贱，行业无尊卑”，以“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赤诚，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劳动模范。1959 年，时任国家主席刘少奇在人民大会堂紧紧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说：“你掏大粪是人民勤务员，我当主席也是人民勤务员。”这段对话，成为新中国尊重劳动、人人平等的经典定格。

1995年《工人日报》刊发通讯《寻找时传祥——重访精神高原（之一）》。《工人日报》图

1995年5月17日，《工人日报》刊发通讯《寻找时传祥——重访精神高原（之一）》，记者孙德宏以平实而深沉的笔触叩问时代：“现在实实在在干活，本本分分做人还时兴吗？”“像时传祥那样正直、敬业、实在，该多好！”这篇通讯斩获了中国新闻奖一等奖，曾入选中学语文课本，也让“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时传祥重回公众视野。

31年过去，澎湃新闻重返北京老胡同，再寻时传祥。不是回到过去，而是看见当下——从背粪桶挨家挨户清掏，到机械化抽运、精细化作业；从被误解、被轻视，到被尊重、被需要；从老一代环卫人默默吃苦，到新一代青年扛起使命、传递精神。

1995年5月17日，通讯《寻找时传祥》在《工人日报》重磅刊发，叩问时代劳动价值。三十多年过去，时传祥青年班、三八女子抽粪班还在接力坚守，“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精神依旧在老城胡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记者：张依琳 编辑：马潇 设计：王璐瑶(05:00)

“这是时传祥精神的根”

时传祥所是时传祥生前工作单位，也是时传祥精神发源地。

时传祥1915年出生于山东齐河的贫苦家庭，1929年成为一名掏粪工。在旧社会，他受尽粪霸欺压与社会歧视，在最底层挣扎求生。新中国成立后，时传祥成为北京市崇文区清洁队工人，每天背着百十斤重的粪桶，穿行胡同、挨家清掏，一年到头几乎无休。

1975年，时传祥在北京病逝，永远告别了他奉献一生的环卫事业。他离世之后，子女主动接过接力棒，接续投身环卫行业，把“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家风与信念代代坚守。

时传祥生前工作的北京市崇文区清洁队，就是现在东城区环境卫生服务中心十所（时传祥所）的所在地。‌1962年，在时传祥的提议下，清洁队成立了以初高中毕业生为主的“青年班”，时传祥担任班长，负责对青年工人进行传帮带。

北京市东城区环境卫生服务中心时传祥所。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张依琳摄

1995年，时任《工人日报》记者的孙德宏，在“五一”国际劳动节期间，参与了“重访精神高原”系列报道，《寻找时传祥》正是其中扛鼎之作。

孙德宏在文中写道：“20世纪50年代，掏粪是纯体力活。背在肩上那半人多高的粪桶有十多公斤重，装满了粪便就是五十多公斤。时传祥每天掏完了再背，一天的总重量得有五吨。”

传祥所承载和记录时传祥精神的历史档案、照片、实物。

如今时传祥所的青年班，于1984年成立，正是由当年时传祥所在的“青年班”一脉传承而来，是这支队伍最具标志性的传承载体。一代代年轻抽粪工接过接力棒。第六任班长付晨，在这里一干就是18年。

2008年，从云南边防武警部队退伍的付晨，被分配到这里，成为时传祥青年班的一员。从紧握钢枪的国门卫士，到手持粪管的环卫工人，这位年轻人心里经历了巨大的落差。

“一说是抽粪，心里还是不舒服。”但让他震撼的，是所里一进门便满墙的荣誉。“我们每一个新入职的职工，走进这里都会先‘震一下’——谁也没想到，抽粪、清掏、保洁这些最不起眼的活儿，能积攒下这么多荣誉。”

时传祥精神宣教中心陈列的部分时传祥所荣誉。

从那时起，付晨暗下决心，要以时传祥为榜样。更让他坚定坚守的，是来自居民的无声温暖。一个下雪天，他刚进胡同作业，便发现粪井周边被居民悄悄铺上了煤灰渣防滑。“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但那一刻心里特别暖，觉得自己的工作被看见、被在乎。”

付晨带领的青年班常年保持10人左右，队员以退伍军人为骨干，纪律严明、能吃苦、肯担当。他们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一井一方案、一段一策略”的工作法，根据胡同人口结构、居民作息灵活调整作业时间，老人多的片区避开做饭晒被，上班族集中路段错峰不扰民。每天清晨6点半，他准时到岗，抽粪管重达六七十斤，加压后超过百斤，他早已习惯。

时传祥所展示的刘少奇与时传祥握手照片。

三八女子抽粪班

与付晨并肩作战的，还有一支特别的队伍——三八女子抽粪班。班长李萌2011年退伍后入职时传祥所，成为所里十几年来迎来的第一位20多岁年轻女工。老班长既欣喜又担忧，怕她吃不了苦、受不住委屈。

她的每一天工作，同样从天色未亮的清晨开始。到岗、接车、奔赴责任区，每人每天要完成3车抽运任务，往返数十公里。刚入职不久，她曾因作业与群众发生争执，手被咬伤，委屈得想放弃。但街坊邻里纷纷站出来维护她、安慰她，让她下定决心：“不当逃兵，要干就干好。”

“抽粪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李萌坦言。为了尽量减少对居民的影响，她和同事们养成了许多“习惯”——不在早高峰进入胡同作业，不临近午饭时间作业，作业时保证干净、迅速。她们会结合责任段内居民的生活情况，耐心沟通作业时间。

部队教会李萌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时传祥精神则教会她，为人民服务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她憋着一股劲：“我就要干好，就要干长久。”

《寻找时传祥》一文写道，时传祥的工作不分分内分外：“花市下四条胡同耿大爷家厕所墙倒了，砖块掉进了厕坑。时传祥卷起袖子，用手把砖一块块捞出来，用水冲干净，再把墙头垒好，把厕所清扫干净。”

如今，李萌等抽粪工上午干完主线抽运，下午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巡线。查看井盖是否丢失破损、管线是否存在堵塞隐患、周边环境是否影响居民生活。更重要的是，巡线是“听民意”的最好时机。

“巡线不是走形式，是拿着答案去做事。你知道老百姓介意什么、需要什么，再去开展工作，怎么可能做不到心坎里？”李萌说。

参观游客体验背粪桶。受访者供图

讲解不是任务，是传承

2024年10月，时传祥精神宣教中心迁至东城区天坛东路，面向社会免费开放。

展厅内，过去的老照片、复刻的粪桶扁担、复原的胡同作业场景，把人拉回那个艰苦奋斗的年代。核心位置，时传祥与国家领导人握手的经典照片静静陈列，旁边是当年使用的工具、获得的荣誉等。

最触动人心的，是背粪体验区。按原貌复刻的实木粪桶，让参观者亲身感受当年劳动者肩上的重量。许多人背起空桶更能体会时传祥日复一日负重前行的艰辛。

墙上，一张经典的照片——时传祥与国家领导人握手，被一代代职工反复讲述。“新职工上岗第一课，必学时传祥事迹，必进荣誉室，必体验老粪桶的重量。”李萌说。

李萌为参观者讲解。受访者供图

除了三八女子抽粪班班长，李萌另一项重要身份，是宣教中心义务讲解员。

“只要我上班、没有活动安排，这里就对外开放，早上9点到11点，下午2点到4点，全程免费。”自2024年迁馆至今，中心已累计接待游客14000余人次，对接学校、机关、东城区党校，常态化开展劳模精神宣讲。

孙德宏后来在谈及创作时表示，《寻找时传祥》的核心，是寻找当代人的精神家园，是想告诉读者：做人正直、敬业、实在，永远是最可贵的品质。“如果说《寻找时传祥》今天还可以受到关注，是因为它确认并弘扬了任何一个伟大时代的人们都应该坚持的一个基本原则——做一个像时传祥那样诚实、敬业、奋斗的人是光荣的。”

孙德宏在文中写下：“现在赚钱再多的人内心深处也都有一种感慨——大家都能像时传祥那样正直、敬业、实在，该多好！”

“现在只要开门，就有人来。有时候还有外国人，自己带翻译进来看。”她发现，参观者以中老年居多，“他们对那个年代有感情，对劳动有敬意”。

李萌也坦言，如今不少路人看到牌子好奇，却因不了解时传祥、不熟悉环卫工作而不敢进门。她常常主动在门口“邀客”，免费讲解。

“时传祥精神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就是实实在在干活、本本分分做人。”对她而言，讲解不是任务，而是传承——让更多人了解时传祥，理解环卫人，尊重每一份平凡劳动。

付晨在作业。受访者供图

从“粪桶”到“一井一策”

如今，环卫工作的面貌发生了深刻变迁。最直观的，是工具的革新。

2000年，最后一位掏粪工人将旱厕填埋，终于结束了北京城人工清运粪便的历史，这些背粪班的工人们也最终告别了粪桶，转向由吸粪车进行作业。

从肩背手提、挨家清掏，到机械化吸粪车作业，北京环卫行业的沧桑巨变，在时传祥所集中体现。

过去全靠人力背负，体力消耗巨大、作业环境艰苦；如今吸粪车进出胡同，抽运效率大幅提升。虽然受制于老城胡同狭窄、管线老旧、文保要求高，抽粪作业难以全面智能化，但服务早已走向精细化。

“我们从人力，走到半机械，已经很不容易。”李萌坦言，老城保护与民生需求并行，不能大拆大建，只能一点点优化。车更小了、操作更灵了、抽运更高效了，劳动强度在下降，服务标准却在往上走。

付晨感受最深：过去是“干完就行”，现在是“精益求精”。付晨说，居民对生活品质要求越高，环卫服务标准就越高。“居民对环境要求高了，厕所不能有味、井盖不能破损、作业不能扰民。过去三天一抽，现在可能一天一抽甚至一天两抽；过去只清掏，现在还要维修、巡检、保障。”

“体力轻松了，心更细了。”付晨说，城市越宜居，百姓对环卫的期待越高，他们的责任就越重。

更深刻的变化，是职业尊严与社会认同的提升。

曾经，环卫、掏粪被视作 “不体面”“跌份儿”，被轻视、被误解。李萌记得，初入行时，曾在小学门口作业，有家长拉着孩子跑开并说：“要是不好好上学，长大了你就是她这样。”

而如今，暖心驿站遍布街头，防暑御寒、热饭饮水一应俱全。高温补贴、防寒福利、社保、体检全面覆盖，不少商户主动为环卫工人打折优惠。

2012年，李萌获评“北京榜样”，这份荣誉是普通市民偷偷为她报名的。“那一刻我知道，职业不分高低，你把人放在心上，人就把你举过头顶。”

“辛苦的时候就是不被人理解的时候，有时候就有一种委屈感。但是最满意的也是这点，就是这么多年了，我委屈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越来越被人认可了。”付晨说。

李萌和付晨在工作中。

时传祥从未远去

在时传祥所，精神的传承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套具体可感，甚至有些“较真”的行动体系。

对新人的“震撼教育”是传统。不仅有荣誉室的思想洗礼，更有体验区的身体记忆。所里设有专门的展陈，保存着当年的老式粪桶。新入职的职工，无论男女，都要亲自背上这几十斤重的木桶，在模拟的胡同场景中走上一段。

“这些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历史，”李萌说，“时传祥老班长那一辈人，拿汗水换来的不只是干净，更是这股子‘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的精气神，属于我们环卫工人的精气神。”

除此之外，“请进来、走出去”是这个集体坚持了十余年的精神“扩音器”。他们定期“走出去”，深入中小学、社区，不仅讲述时传祥老班长的故事，也展示新时代环卫的机械化装备、精细化工作法。

李萌在校园宣讲中发现，很多孩子惊讶“劳模怎么还有活着的？”这让她更坚定地认为，劳模要“接地气”，“让大家了解，才有理解，有理解才有支持和尊重。”李萌说，她希望孩子们明白，职业无贵贱，缺了哪个行业都不行。

时传祥青年班志愿者服务队在暖心驿站用简单的工具为小哥义务理发。受访者供图

同时，他们也把其他行业的劳模、先进“请进来”，交流心得。“工作其实是互通的，主要是学人的思想和态度。”付晨说。这种双向交流，打破了行业壁垒，让时传祥精神与更多时代精神同频共振。

与此同时，志愿服务早已成为时传祥所的传统。看到胡同里因房屋修缮产生无人认领的建筑垃圾，他们义务帮忙清运；定期去养老院；利用休息时间，在暖心驿站用简单的工具为外卖小哥义务理发。付晨觉得，这种简单的帮助，收获的是双向的快乐。在他们看来，如果事事都分“你的我的”，“那就没有为人民服务了”。

付晨说：“我们像萤火虫，一只光很弱，一群就能照亮银河。把一条胡同服务好，把一片居民照顾好，就是最大的价值。”

设计：王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