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年,我帮搬家的独居婆婆扛下行李,她给我留下了个旧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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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旧信封

2003年,我刚满二十岁,在城里一家汽修店当学徒。

那天下着大雨,我帮一位搬家的独居婆婆扛了行李。

她颤巍巍地塞给我一个泛黄的旧信封,说:

“我大女儿在市财政局上班,叫周敏。你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就拿着这个去找她。”

我把信封随手塞进枕头套里,几乎忘了这件事。

直到五年后,我被骗光了所有积蓄,走投无路。

我翻出那个信封,找到财政局,却被告知——

“周敏?她三个月前被带走了,纪委的案子。”

而那个婆婆,也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我以为这是一条死路,却没想到,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在城南“老梁汽修”当学徒,月薪三百,包吃不包住。所谓的“包吃”,就是午饭和晚饭跟着老板老梁吃,他吃啥我吃啥——通常是盒饭,运气好的时候能加个卤蛋。住的地方是我自己在城中村租的,一间隔断房,每月八十块,窗户开在天花板上,下雨的时候能躺在床上下雨。

我叫赵小军,这一年二十岁。

十八岁那年从四川老家出来,先是在东莞的电子厂干了三个月,手指头被流水线磨得全是倒刺;后来跟着一个老乡跑到浙江的工地搬砖,干了两个月,包工头跑了;再后来辗转到了省城,在洗车店、快餐店、五金店都打过零工,最后落到了老梁的汽修店里。

老梁收我的那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瘦得像根竹竿,能拧得动螺丝吗?”

我说:“能。”

他让我拧一个轮胎上的螺丝,我咬着牙拧了,脸涨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螺丝纹丝不动。

老梁笑了,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行,留下吧,会拧螺丝是早晚的事,肯使劲的人不多。”

我就在老梁的店里安顿了下来。说是汽修店,其实就是两个门面打通了,地上永远是一层黑黢黢的机油,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汽油的味道。老梁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里,除了修车就是喝酒,喝了酒就骂前妻,骂完了就趴在桌子上睡。

我修车的技术学得不算快,但我肯干。洗车、拖地、搬轮胎、给师傅递工具,什么活都抢着做。店里的另一个师傅姓孙,四十不到,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有点跛,大家都叫他“孙瘸子”。他当面不介意,背地里却没人敢叫——我叫他孙哥。孙哥技术好,尤其是发动机,闭着眼睛能听出是哪个缸的火花塞出了问题。他对我也还算照顾,偶尔会多买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小子,来一根。”

我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再偷偷塞回他烟盒里。

那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似的往下倒。店里的生意冷清了一整天,没有一辆车开进来。老梁躺在躺椅上打呼噜,孙哥蹲在角落里拆一个旧变速箱,我坐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一挂永远流不完的帘子。

快五点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色暗得像夜里七八点。我正准备收拾工具关门,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

是从隔壁副食店的方向传来的。

我探头去看,看见一个老太太撑着伞,弯着腰,正费力地把一个蛇皮袋从三轮车上往下搬。雨太大了,她的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像一蓬被雨打湿的枯草。三轮车旁边散落着几个纸箱,已经被雨水泡软了,摇摇欲坠。

我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说实话,在城里待了两年,我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多管闲事。刚来的时候,我帮一个提不动箱子的大姐拎了行李上台阶,结果她箱子里的化妆品瓶子碎了,硬说是摔的,拽着我不让走,最后赔了两百块钱。两百块钱,我半个月的工资。

但我看见那个老太太弯下腰去捡纸箱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骂了自己一句,抄起门口的大伞冲了出去。

“婆婆,我来帮你。”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她看了我两秒钟,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她说:“小伙子,你留了这么多汗,衣服都湿了。”

那是雨水,不是汗。但她好像分不清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才知道有多重。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少说有七八十斤。我扛上肩,问她:“搬到哪?”

她指了指旁边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红砖房,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像一栋被绿色侵蚀的废墟。

“六楼。”她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六楼,六〇三。”

我扛着蛇皮袋上了楼,纸箱由她慢慢搬。六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转角的地方堆着好几户人家的杂物。我喘着粗气爬到六楼,把蛇皮袋放在六〇三门口,转身下去接着搬。

来来回回跑了三趟,跑完第四趟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在发抖了。老太太抱着最后一个纸箱,慢慢地上到六楼,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开了好半天才把门打开。

门开了,我愣住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木头茶几,上面铺着白色的钩花桌布,一个搪瓷茶盘里倒扣着四个杯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最大的一张是一个全家福,老太太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干部制服的女人,前面蹲着两个小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地上的纸箱子。

客厅靠窗的那面墙,已经堆了几十个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都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我帮忙搬上来的那几个蛇皮袋和纸箱,放在最外面。

“婆婆,你这是……刚搬家啊?”

老太太把雨伞靠在门外走廊上沥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慢慢坐在沙发上。她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搬家,是清东西。”

“清东西?”

“老房子要拆了,”她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住了三十八年,东西太多了,搬不完。能拿的就拿过来,拿不动的就算了。”

“你一个人搬啊?家里人呢?”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问多了。在城里这些日子,我早就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人的痛处一碰就会碎。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水是温的,搪瓷杯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杯口的瓷釉已经磕掉了一块,露出黑色的铁。

“坐。”她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木椅子。

我本来想放下杯子就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张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可能是雨太大了,反正也回不去;可能是她那句“坐”说得太自然了,像我妈的语气。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脸上的雨水。她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很深的茧子。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像是冷的,更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震颤。

“杯子放着就行。”她见我看她,笑了笑。

她的笑让我心里酸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秋天的阳光,但笑过之后,整张脸又沉下去了,沉得比之前更深。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啊?”我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很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伴走了三年了。”

这话她说得很平,但我在那个“走了”的后面,听到了一道深深的缝,缝里夹着很多东西,她没说。

我没再问了。

我觉得口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她看了,起身又给我倒了一杯,我说“够了够了”,她已经倒了。

窗外的雨慢慢变小了,天边开始透出一层灰白的光。我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城中村那段路没有路灯,到处都是坑,上次我踩进一个水坑里,鞋子捡回来一只,另一只到现在还没找到。

“婆婆,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等一下。”老太太也站了起来,走到里屋去了。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旧的,米白色,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贴着一张四分的邮票,但没盖邮戳。信封的右下角,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省城财政局周敏收。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

“婆婆,这是……”

“我大女儿,”老太太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像在交代一件大事,“在市财政局上班,坐办公室的,还是个科长。”

我哦了一声,一时搞不懂她给我一个空信封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军。”

“赵小军,”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住它,“你今天帮我搬了这么多东西,我没什么给你的。这个你拿着,以后要是遇到难处了,就到财政局去找我大女儿,把这个信封给她看,她就知道了。”

“婆婆,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的事,说不上什么帮忙。”我把信封往回递。

她没有接。

“拿着。”她说,“我一个老太婆,没什么本事,就这一样东西能给你。你收着,不管用不用得上,收着就行。”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手指凉凉的,像冰块。她的手比我的手大,骨节比我粗,我摸着那些茧子,忽然想起我妈的手。我妈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是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把信封揣进了裤兜里。

“谢谢婆婆。”我说。

“别谢我,我谢你才对。”她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散开了就没有了;这一次的笑是沉下去的,嘴角动了动,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就熄了。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泥和青草的味道,天边露出一小块晚霞,橘红色的,像一个熟透的橘子被挤破在灰蓝色的桌布上。

我骑着自行车往城中村去,雨衣没来得及穿就晴了,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裤兜里那个信封硌着我的大腿,我伸手摸了摸,纸质的边角已经被雨淋湿了一点,变得软塌塌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信封随手扔在枕头套里。

“省城财政局,科长”,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我心里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修车的学徒,一辈子都不一定进一次财政局的门。就算进去了,人家一个科长能见我?拿出一个空信封,说“你妈让我来找你”?不把我当骗子打出去才怪。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城中村的老房子,哪间不是这样。

很快我就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汪洋里游泳,游了好久好久,怎么也游不到岸。水里有很多纸箱子飘着,上面写着编号,我伸手去抓,一个浪打过来,箱子全散了。

那年我才二十岁,觉得人生还很长,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往后推——反正有的是时间。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旧信封会在五年后,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从枕头套里掉出来,砸在我的脸上,像一记迟到的耳光。

而那个安静的老太太,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我的婆婆,她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信封。

她留给我的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一道大门的钥匙,门后的世界,我连做梦都想不到。

信封装在枕头套里,一装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我的人生像一列慢吞吞的绿皮火车,不快,但一直往前开,偶尔停站,偶尔晚点,但没翻过车。

老梁的汽修店在二〇〇五年关了。不是生意不好,是老梁查出了肝硬化,医生说再喝酒就是找死。老梁听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打开一瓶二锅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说:“反正也是个死,不如喝够了再死。”

孙哥和我把老梁送进医院,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孙哥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团灰色的云。

“小军,咱俩散了吧。”他说,“我媳妇在南边开了个店,让我过去帮忙。这汽修店的事,我也不想干了,干了一辈子,膝盖蹲废了,腰也废了,挣的钱还不够换两个关节的。”

老梁的店关了以后,我揣着攒下来的两千三百块钱,在城北找了个新活——一家叫“顺达”的汽车服务中心,店面比老梁的大了三倍,有四个工位,两个举升机,还有一个专门的喷漆房。老板姓廖,四十出头,原来在机关单位开车,后来下海做汽配生意,挣了钱开了这家店。

廖老板人不错,说话客气,给的工资也比老梁高——底薪八百,加提成。我干了三个月,熟悉了店里的流程,又过了半年,技术也上来了,开始能独立接活了。

二〇〇六年,我二十二岁,在顺达当上了班组长,手底下管着三个学徒。每个月到手的钱有两千多块,虽然还是租房子住,但换了一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窗户开在墙上,不是开在天花板上了。

二〇〇七年初,我谈了个女朋友,叫李小曼。

小曼在顺达隔壁的美容美发店上班,洗头的。她来顺达借过一次打气泵,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姑娘胆子大。那天店里忙得要死,我满手是机油,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谁有空?”三个学徒都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她没躲,一个一个地看回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师傅,能借一下打气泵吗?”

我借了。

后来她就经常来借,有时候借打气泵,有时候借扳手,有时候什么都不借,就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一眼,看我在不在,不在就走。在就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小曼先捅破的窗户纸。

那天晚上下了班,她站在店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见我出来,把冰棍递给我,说:“赵小军,你人挺好的,能不能当我男朋友?”

我愣在原地,冰棍都快化了才接过来。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又勤快,又不抽烟不喝酒,长得也不丑,跟我挺合适的。”

我吃着那根快化完的冰棍,说:“好。”

就这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没有浪漫的告白,就一根五毛钱的冰棍,我赵小军的人生里就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小曼比我小一岁,老家在河南南阳,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她在很多地方干过——饭店、超市、服装店、电子厂,最后落脚在了美容美发行业。她说她不喜欢洗头,手整天泡在水里,指甲缝永远软塌塌的,冬天一裂就是十几个口子,疼得睡不着觉。

“那你怎么不换个行当?”我问她。

“换什么?我啥也不会。初中都没念完,除了洗头还能干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我看到她手上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她的手比我这个修车的还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很短,指甲盖下面全是黑色的小裂纹。她的大拇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她说是有一次给客人洗头,那人的手链刮的。

“疼不疼?”

“当时疼,后来就不疼了。”她说,把手缩回去,塞进裤兜里,“你别老看我的手,你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多呢。”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休息的时候,我们就去逛公园,不要钱的那种。有时候去逛商场,只看不买,小曼试衣服的时候会让我看,我说好看,她就照照镜子,说“算了,颜色不太对”,然后把衣服放回去。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颜色不对,是看了吊牌上的数字之后觉得“不对”。

我们都穷,但穷得很快乐。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像正常人的两年。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出租屋,小曼有时候来做饭,她做的手擀面特别好吃,面揉得很硬,擀得很薄,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看我吃得满头大汗,就笑,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有一次她在我枕头套里摸到了那个信封,拿起来看了看,问我:“这是什么?”

我差点都忘了这个东西了。

“一个老太太给的,好几年了。”我把当年帮一个独居婆婆搬家的事跟小曼说了。

小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说:“省城财政局,周敏。你去找过没有?”

“找什么找,人家一个大科长,我去找人家干什么?”

“万一哪天真用得着呢?”

“万一哪天真用不着。”我说,“用不着才是好事,说明我没遇到难处。你难道希望我有难处啊?”

小曼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套里,笑着说:“那倒也不是。但你这个人就是太倔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有路子也不知道走。你想想,人家老太太特意给你这个信封,肯定是把你当自己人了。你以后要是真有个什么事,去找她,她不一定不帮。”

“算了吧,”我把枕头翻了个面,躺下去,“这辈子我都不会进财政局的门的。”

这话说出去不到一年,我就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整个世界都不太对劲。

先是过完年回来,廖老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那段时间来修车的人明显少了,以前门口排队停不下的车,现在稀稀拉拉趴着两三辆。廖老板开始裁人,先是裁了两个学徒,后来连前台的小姑娘也走了。

廖老板找到我,一脸为难地说:“小军,你是技术骨干,我肯定不想让你走。但工资可能要暂缓发一下,等形势好起来,我连本带利补给你。”

廖老板这个人对我确实不错,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然后形势没有好起来,反而越来越差。顺达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少,廖老板开始欠供应商的钱,欠房租,欠水电费。我的工资从三月开始就没发过,到了五月,已经欠了三个月的。

“廖哥,要不我先出去找点活干?”我跟廖老板提了。

廖老板坐在椅子上,半包烟快抽完了,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烟头。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忽明忽暗,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

“小军,再等等,再等等行不行?我这边在想办法,有个朋友说要投钱进来,等资金到位了,第一个就给你把工资补齐。”

“还要多久?”

“快了,就这半个月。”

我没有等半个月。

小曼先撑不住了。她上班的那家美容美发店也关了,老板跑路之前把店里的设备和产品全拉走了,连饮水机都没留下。小曼两个月的工资也没拿到,欲哭无泪。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被欠了将近八千块钱。

一万块钱在二〇〇八年是个不小的数目。我算过一笔账,按照我当时正常工资两千块来算,八千块是我四个月的收入。而我和小曼每个月的房租加吃饭要花掉将近一千块,也就是说,我手头的那点积蓄,最多撑两个月。

“小军,我们得想想办法。”那天晚上,小曼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我们每一笔开销。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表情。

“什么办法?”

“去找那个什么科长,”小曼从枕头套里抽出那个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周敏,省城财政局的。你放在这里四年了,该用上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四年了,信封比我当初放进去的时候更黄了,边角皱皱巴巴的,邮票上那张四分的面值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天的下午,想起那个婆婆把信封递给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要是遇到难处了,就去找她”时的语气。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难处”。

我错了。

“行,”我说,“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把信封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

省城财政局在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楼顶上竖着四个红色大字:财政大厦。我从公交车下来,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着这栋楼,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穿着三十块钱一件的外套,口袋里装着八十七块钱现金和一张欠条,口袋里还有一个皱巴巴的旧信封,要去找一个素未谋面的财政局科长,告诉她:四年前你妈让我来找你。

这像不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在财政大厦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门卫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我假装没看见,掐灭了烟,朝大门走过去。

“找谁?”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但目光从帽檐底下射出来,像探照灯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找周敏科长。”我说。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有东西要给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给门卫看了一眼。

门卫拿起电话拨了个分机号,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我说:“周科长今天不在。”

“那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我站在门卫室外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我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一刻,这个时候应该刚上班不久,周敏要是真不在,那就是不在。

“那我进去等她行吗?”

“不行,没有工作证不能进。”

我在财政大厦门口站到了中午十二点,看见穿西装和干部夹克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有说有笑地去吃饭。我盯着每一张脸,想在这些人里认出周敏——但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只见过她妈。

十二点半,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看见我一直站在门口,多看了我两眼。

“找谁?”

“周敏科长。”

他皱了皱眉,表情有点奇怪。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周敏?她三个月前就被带走了。”

“带走了?带走哪了?”

“纪委的案子,你不知道?”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据说跟一家汽修连锁企业的专项资金有关,具体的不清楚。你是她什么人?”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汽修连锁企业?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阵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廖老板那个“朋友”说要投钱进来,会不会……?不,不可能的,这是个巨大的巧合。

“我是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自己是她的什么人,“她妈让我来找她的。”

中年男人的表情更奇怪了,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她妈也走了,今年年初的事,癌症,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两个月。”

这句话砸在我头上,像一记闷雷。

那个婆婆,死了?

我想起那天她递给我信封的样子,想起她那句“以后要是遇到难处了,就去找她”。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在交代后事了?她给了我这个信封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收着,不管用不用得上,收着就行”,是因为她知道,她自己可能用不上了?

我在财政大厦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个可能帮我的门路。说实话,我对周敏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一个素不相识的科长,凭什么帮我这个修车的?

是因为那个婆婆。

那个安静的老太太,那个在雨里弯着腰捡纸箱的老人,那个在我喝完一杯水之后又默默给我倒上一杯的婆婆,死了。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给我留下的东西,在枕头套里躺了四年,等我终于想用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我在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手机响了两次,是小曼打来的,我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蹲在门口太碍事了,起身走过来。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门卫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气,攥着我的胳膊,把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你要是找周科长,就别找了。那案子不小,据说还牵扯到下面县里的一些老板。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你一个外头的人,最好不要掺和进来。”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重新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公交车还没到站,小曼的电话又打来了。

“小军,怎么样了?见到人了吗?”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说了一句当时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话。

“没见到,人家不在。”

我不知道的是,周敏的案子,远比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要复杂得多。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

从我在财政大厦门口问出“周敏”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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