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年赤脚医生,看病只收药材成本价。
三百多号留守老人,谁半夜犯了病,我骑摩托五分钟上门。
二十年,没收过一分钱出诊费。
结果我亲侄子为了让他媳妇开的药房垄断全村生意,一封举报信寄到卫生局。
“无证行医,私售处方药。”
诊所查封了,药柜贴了封条。
自此,村里的老人看个感冒要坐两小时班车去县城排队。
侄子媳妇的药房倒是开起来了——一盒感冒药卖四十八。
直到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九,七十八岁的二叔半夜心梗。
侄子打了120,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他跪在我那间落满灰的诊所门前嚎啕大哭,一边拍门一边喊我的名字。
可我被查封那年就考下了执业医师资格证,进了省城三甲医院急诊科。
如今的年薪六十万。
1
卫生局的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王大爷换药。
王大爷八十二了,腿上有个慢性溃疡,每隔三天要清创换一次。
他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儿媳妇跑了。
家里就剩他和一个七岁的孙子。
每次换药,他都咬着牙不吭一声。
换完了就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硬塞给我。
我不要都不行。
那天我正把纱布剪好,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一个端着相机,一个拿着文件板。
“你是陈守仁?”
“是。”
“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私自售卖处方药,我们来现场核查。”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王大爷坐在凳子上,裤管卷到膝盖,伤口还露着。
“能让我把药换完吗?”
那个拿相机的已经开始拍了。药柜,桌子,墙上挂的人体穴位图,全拍了一遍。
另一个人把文件板递过来。
“这是你的药品清单?这些都是处方药,你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吗?”
二十年前,村卫生所撤并,整个大坪村方圆三十里没有一个诊所。
我爹是村里的老赤脚医生,他教了我十五年。
他死之前对我说,村里这些老人,不能没人管。
我就留下来了。
但是我没有资格证。
只有我爹留下的那个药箱,和一本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
“行,我配合你们。”
我放下剪刀,蹲下来,在王大爷的伤口上敷好药膏,缠上纱布,打了个结。
“大爷,以后这个药……”
我没说下去。
以后谁给他换?
两个工作人员把药柜里的药一瓶一瓶登记造册。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他们把红色的封条贴到药柜上。
贴到门框上。
最后贴到大门上。
王大爷就那么坐在马路牙子上,裤管还卷着,看着我的诊所被封。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守仁啊,谁干的?”
我没回答。
当天晚上,我去了二叔家。
二叔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我的侄子陈磊坐在旁边嗑瓜子,翘着二郎腿。
他老婆张丽在厨房里哼着歌炒菜。
“二叔,我诊所被封了。”
二叔“哦”了一声,没抬眼。
“卫生局说有人举报我。”
陈磊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嗑。
“三叔,这事儿跟我们有啥关系?”
张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
“三叔,你那诊所本来就不合规,迟早的事,人家举报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嘛。”
她年前刚拿到药品零售许可证,正准备在村口开药房。
我的诊所,是她唯一的竞争对手。
2
大坪村三百七十二个留守老人。
我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一个人的病史。
赵婶的高血压,每天早上一片硝苯地平。
李叔的糖尿病,每周要测两次血糖。
孙奶奶的哮喘,换季的时候必须提前备好沙丁胺醇。
钱爷爷的冠心病,兜里永远揣着速效救心丸,那是我给他备的。
二十年,我接诊超过四万人次。
半夜出诊超过一千次。
最远的一次,骑摩托翻了两座山,单程四十分钟,去给一个中风的老人急救。
回来的路上摩托车链条断了,我推着车走了两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收费便宜。
感冒冲剂,两块钱一包。
消炎药,一块五一片。
输液,连药带针,十五块。
村里人给我送鸡蛋,送青菜,送腊肉。
我都收了。
因为不收他们过意不去。
这二十年,我没有攒下什么钱。
倒是攒下了一屋子的锦旗。
诊所被封的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
诊所门口围了几十个人。
赵婶拉着我的手哭。
“守仁,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去县医院?坐班车两个小时,挂号还要排队,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啊。”
李叔更急。
“我的药吃完了,上个月你给我开的二甲双胍还剩三天的量,之后去哪里拿?”
我说不出话。
孙奶奶喘着气挤过来,拽着我的袖子。
“守仁,我听说是你家那个侄媳妇搞的鬼,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也不想把这事闹大。
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但是村里没有秘密。
第三天,张丽的药房就开张了。
选的日子就在我诊所被封的第三天。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个钟头。
门口摆了两个花篮。
招牌上写着——“康泰大药房“。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价格表。
感冒灵颗粒,一盒四十八。
布洛芬,一板二十五。
头孢,一盒六十二。
这些药我在诊所卖什么价,全村人都知道。
感冒灵我卖八块,布洛芬我卖五块,头孢我卖十二。
赵婶路过药房,进去问了一句价格,当场就骂了起来。
“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感冒药卖四十八?你咋不去抢?”
张丽靠在柜台上,嗑着瓜子。
“嫌贵你去县里买。”
赵婶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血压就飙了上去。
还是我把她扶回家,给她量了血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仅剩的降压药给她吃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坐在被封的诊所门前,看着门上的封条。
封条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公章和日期。
风吹过来,封条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3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包,只带了换洗衣服和我爹留下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村口等班车的时候,王大爷拄着拐杖追出来。
“守仁,你要去哪?”
“省城。”
“去干啥?”
“考证。”
王大爷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考完了回来不?”
我没回答。
上了班车,看着车窗外,王大爷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四十二岁,初中毕业,到省城考执业医师资格证。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翻了翻我的学历证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
不是瞧不起,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一个四十二岁的农村人,来考这个证,有什么意义。
我租了一间地下室。
月租四百,没有窗户。
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看书。
那本考试教材有一千八百页,全是我没见过的专业术语。
药理学,病理学,解剖学,诊断学。
看不懂就查字典。
查不到就上网搜。
网搜不到就去书店蹲着翻参考书。
四十二岁的记忆力早就不行了。
看了忘,忘了看。
一道题反复做二十遍才能记住。
半年,一百八十天。
我瘦了三十斤。
头发白了一半。
考试那天,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医学院应届生,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是不是走错考场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分数,在地下室里坐了一个小时。
差两分满分。
拿到证的第二天,我去了省城最大的三甲医院。
急诊科。
主任看了我的简历,皱起了眉头。
“四十二岁,没有医学院背景,你凭什么来我这?”
我把成绩单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三秒钟,眉头慢慢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
急诊科是地狱。
每天接诊上百个病人,车祸、刀伤、心梗、中风、中毒,什么都有。
年轻医生扛不住这个强度,平均干两年就调走。
我二十年赤脚医生的底子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我见过的病种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多得多。
农村什么情况都有,农药中毒、蛇咬伤、重度烧伤、难产……
这些在城市急诊不常见的病例,我早就处理过无数次。
第一年,我是住院医师。
第二年,主治。
第三年,副主任带组。
年薪六十万。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磊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三叔现在发达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咱这门亲戚。”
张丽也跟着说。
“发达了好啊,以后咱家有人在省城医院,看病也方便。”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一个未接来电。
王大爷打的。
4
我走后的第一年,村里死了三个老人。
第一个是钱爷爷。
冠心病发作,半夜胸口疼,打了120。
最近的急救车在县城,赶到大坪村要四十五分钟。
钱爷爷没等到。
他死在自家的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瓶速效救心丸。
瓶子是空的。
该续药的时候,张丽的药房没有速效救心丸。
她说进货渠道紧张,下周才能到。
钱爷爷嫌去县城太远,想再等等。
没等到。
第二个是周奶奶。
慢阻肺。
我在的时候,每年入冬之前都会给她做一次肺功能评估,提前备好药物。
我走了之后,没人做这件事了。
入冬降温那天晚上,周奶奶喘不上来气,儿媳妇去张丽的药房买沙丁胺醇,张丽说没有。
让她去县医院。
零下八度的夜里,周奶奶被棉被裹着塞进小三轮车。
走到半路,人就不行了。
第三个,是孙奶奶。
哮喘急性发作。
这个病,急性发作的时候有一个黄金急救窗口。
以前这个窗口是二十分钟——因为我骑摩托二十分钟就能到。
现在这个窗口不存在了。
陈磊打了120,120说要四十分钟。
孙奶奶的儿子在外地,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一年,三个人。
三个本来不用死的人。
消息是赵婶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戳在我胸口上。
“守仁,你知道村里人现在怎么说吗?”
“他们说,陈磊两口子欠了三条人命。”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不回来了?”赵婶问。
“回来干什么?”我说,“诊所封了,我回去也看不了病。”
赵婶沉默了很久。
“张丽那个药房,现在药越卖越贵了。一个月光降压药就要三百多,好多人都吃不起,就减量。一天的药分两天吃,两天的分三天。”
“守仁,这些老人是在拿命扛啊。”
我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爬起来给科室主任发了一条信息——主动申请值腊月二十九的班。
最累的那个班。
不想闲着。一闲下来就会想。
第二天上班,办公桌上有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
邮戳是大坪村的。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两行字。
第一行是打印的:关于大坪村陈守仁无证行医的举报材料。
第二行,手写的。
笔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
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二叔的字。
举报信,不是陈磊写的。
是二叔。
信封底部还压着一张药房的股权转让协议。
张丽的“康泰大药房“,二叔占股百分之四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楼道里急救车的警报声也紧跟着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