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八那天中午，林骁把车停在单元楼下，发动机没熄火，暖气开着。后备箱已经塞满了年货，两箱酒、一箱坚果礼盒、一箱阿克苏苹果，后座还放着一件给妈妈买的羽绒服，深红色的，他妈喜欢红色。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约好的十二点。苏晴说她在化妆，马上下来。
这个“马上”等了二十分钟。
十二点二十分，苏晴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羊羔毛外套，脖子上围着驼色围巾，头发应该是刚卷过的，大波浪披在肩上。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编织袋，粉蓝条纹的那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林骁下车帮忙开后备箱，一看自己那些东西已经把空间占了大半，皱了皱眉：“你这两个箱子够大的。”
“哎呀林哥，女生东西多嘛，你理解的。”苏晴笑着把行李箱往里面塞，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林骁那箱酒的包装盒上，她使劲往里一推，包装盒发出“咔嚓”一声。林骁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编织袋放不下了，苏晴拍了拍手说：“这个放后座吧，反正后面也不坐人。”
林骁把编织袋拎起来，估摸着得有三十斤，里面装的不知道是土特产还是什么。他放到后座，自己的羽绒服被挤到角落里。
上车之后，苏晴把副驾驶座椅往后调了一大截，林骁的右腿被挤得挨着方向盘。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晴已经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歪了歪头，拍了一张照片，低头打字发朋友圈。
“走呗林哥，早到早省心。”苏晴说。
林骁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导航显示全程四百二十公里，预计五小时四十分钟，这是他七点出发的数据。现在这个点出城，碰上周末加年前返乡高峰，导航已经悄悄把预计时间改成了六小时二十分。
车子刚上高架，苏晴的电话响了。
“妈，我出发了，蹭同事车，可方便了……嗯嗯，你在家等着就行，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不用不用，他直接把我送到县城路口，你骑电动车来接我就行。”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出去，这次是闺蜜，声音放低了些：“我跟你说，蹭的林骁的车，就是运维那个林骁，对，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反正省了高铁票钱，两百多呢。”
林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眼睛盯着前方的车流。
苏晴打完电话就窝在座椅里补觉了，外套脱了搭在身上，围巾盖住半张脸。她睡着之后整个人往林骁这边歪了歪，头发散下来搭在中央扶手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林骁有点闷。
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没说话。
下了高架上了高速，车流量比预想的还大，走走停停，速度提不起来。开了不到一个小时，苏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林哥，你车空调不太好吧，我有点冷。”
林骁看了眼温度显示，二十三度，不算低。他把温度调高到二十五度，暖风对着副驾驶吹。
过了五分钟苏晴又开口了：“太闷了，关了关了，我头疼。”
林骁把风量调小，她还在翻来覆去，拉围巾扯衣服的，搞得副驾驶那边噼里啪啦响。林骁索性把空调关了一半。
苏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拿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外放声音虽然不大，但那魔性的背景音乐一下一下地往林骁耳朵里钻。
快到第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林骁说：“下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苏晴摇了摇头：“我不饿，你要吃你快点买就行，别耽误太久。”
林骁把车拐进服务区，停好车下去。苏晴没下车，窝在座椅里继续刷手机。林骁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一瓶咖啡，回到车上的时候，苏晴正仰着头补口红，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说了句“就吃这个啊”，语气里带着点可怜他的意思。
林骁没接话，发动车子继续走。
重新上路之后苏晴又开始打电话，这次是打给她妈，说年货还没买，让妈别着急，她路上找个超市买。“妈你要的那种那个牌子的，我知道哪有卖的，你放心吧。”
林骁听着，没太在意。
下午三点多，离苏晴老家还有不到一百公里。苏晴挂了电话，突然坐直了身子，语气轻快地说：“林哥，前面那个出口你下去一下，高速下去开十分钟就有一个大型超市，我进去买点东西，很快的。”
林骁愣了一下：“买什么？”
“年货啊，我妈让我带东西回去，我提前没来得及买。”苏晴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在老家那边买不行吗？非得现在去买？”
苏晴撇了撇嘴：“那不一样，那个超市的牌子我妈指定要的，别的地方没有。你就帮我一下嘛，很快的，半小时就好。”
林骁看了眼导航，那个出口下去确实有个超市，绕一圈再回到高速上，大概多花四十分钟。他又看了眼苏晴，她正盯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上那层口红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光泽。
“行吧。”林骁说。
苏晴笑着拍了一下手：“林哥你最好了。”
出了收费站拐进省道，又开了十几分钟，一个大型连锁超市出现在路边，停车场上停了不少车，估计都是年前来采购的。林骁找了个车位停好，苏晴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说：“你找个地方等我，我很快的，就买几样东西。”
林骁看着她小跑进超市的背影，靠在座椅上叹了口气。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林骁发了一条微信问“好了吗”，过了五分钟苏晴回了一个字“快”。四十分钟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这次回的是“马上”。
林骁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五。从他下高速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他正想打电话过去，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条消息：“林哥，你能不能进来帮我提一下东西，有点多。”
有点多。这三个字让林骁后背一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关上车门走进超市，顺着货架往里走，在一个卖礼盒的区域，他看到了苏晴。
她推着两个购物车，满满当当的。第一辆车里摞着六个礼盒，有酒有保健品有坚果，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火腿。第二辆车里塞着两箱牛奶、一袋十斤装的大米、一桶五升的食用油，洗发水洗衣液各两瓶，零食饮料堆成小山，最下面还压着一只真空包装的整金华火腿。
林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两个购物车，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苏晴还在货架前犹豫，手里拿着两个牌子的曲奇饼干，转头看到林骁，笑着说：“林哥你来啦，帮我看看这两个哪个好，一个便宜一个好吃，我拿不定主意。”
林骁没接话，走过去看了看那两个购物车，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还拎着的面包袋子，那个面包他只咬了两口就被苏晴催着走了。
“你的很快，就是两个小时？”林骁的声音不大。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有两个小时，这才一个多小时嘛。林哥你别生气，帮我搬一下，你力气大。”
“搬到哪里去？”
“搬车上啊，放后备箱。”
林骁看着那两车东西，语气很平：“我后备箱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晴眨了眨眼，摆出一副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的表情：“你把你的东西叠一叠，挤一挤就好了呀。你那几箱东西又不占地方，匀一匀肯定放得下的。”
林骁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
他放下手里的面包袋子，转过身正对着苏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苏晴，我说几点，你听好了。我从中午十二点二十等到你上车，等了二十多分钟。你说你没时间买年货，我绕路陪你下来买，到现在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你的东西加一起比我所有年货多三倍不止，你要我把自己的东西腾出来给你装。我让你蹭车，没收你一分钱油费过路费，你上车发朋友圈一个字没提我，你跟你闺蜜打电话说省了两百多块高铁票，你一路指挥我空调太冷太热，你要睡觉把座椅调到最后面，我从上高速到现在腿都没伸直过。”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现在要我把我的东西叠一叠，给你的这些东西腾地方。”林骁指了指两个购物车，“你的这些东西，是你妈要的，还是你自己要的？”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软下来：“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至于这么凶吗？”
“那你给吧。”林骁说。“油费过路费加停车费，我等你的这一个多小时也算上，你给我八百就行。”
苏晴的脸色彻底变了，从委屈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恼怒：“林骁你至于吗？我是女的诶，你一个大男人跟我斤斤计较，你还是不是男人？”
林骁盯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单纯的动了一下。
“跟男女没关系。”他说，“是你太不把别人当回事了。”
苏晴的眼圈红了，嘴唇开始微微发抖。她上前一步拽住林骁的袖子，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林哥你别生气嘛，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少买点，不买这么多了，你帮帮我嘛。”
超市里有几个顾客在往这边看，一个推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远远站着，目光在林骁和苏晴之间来回扫，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女朋友惹哭了的渣男。
苏晴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下来。
林骁看着那滴眼泪，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苏晴找他帮忙的各种事情。帮她修电脑，帮忙搬东西，帮忙在公司年会上凑数当她的搭档，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语气，“林哥你最好了”、“林哥你帮帮我嘛”、“林哥你人最好了”。每一次他都觉得算了，顺手的事，不跟她计较。
计较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她站在两个购物车中间，眼泪汪汪地拽着他的袖子，周围的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林骁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子从苏晴手里抽出来。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不伺候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