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儿子开家长会,我问班主任:20年前你在城东的火车站走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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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

塑料凳子挨挨挤挤,坐满了人。我左手边是个胖胖的大姐,她不停调整坐姿,凳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右手边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汗味、香水味,还有墙角拖把没拧干留下的霉味。

黑板正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家校携手,共筑未来”。字是用金色亮粉纸剪出来的,边角有点卷。讲台上堆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皮破了,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粘着。

我抬手看了眼表,两点四十。家长会通知两点半开始,班主任还没来。

儿子小磊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课桌肚里塞得乱七八糟——一个皱巴巴的零食包装袋露出一角,还有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这小子,说过多少次了,垃圾要扔垃圾桶。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伸进挎包,摸到那盒金嗓子喉宝。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嗓子有点哑。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浅灰色夹克,深色裤子。个子不高,偏瘦,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径直走到讲台后,把杯子放下,翻开那摞作业本最上面的一本。

“各位家长,不好意思,刚才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就是刘建军,小磊的班主任,教语文的。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开学报到,一次是期中考试后的家长接待日。印象里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小磊说他讲课有意思,就是太严厉,作文少写五十字都要重写。

刘建军开始说这学期的教学计划,期中考试情况,班级存在的问题。他说话时习惯性用右手做手势,左手扶着讲台边缘。家长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拍PPT上的成绩分析表。

我听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脸上。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道疤。

在他左边眉毛上方,大概一厘米长的位置。不是很明显,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微微凸起,像条肉色的小虫子趴在那里。要不是他刚才侧身去指黑板上的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个位置,我可能还注意不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左眉骨。那里也有一道疤,比他的还长些,更明显。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三针。这么多年过去,疤还在,只是颜色淡了,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微微凹陷的纹理。

刘建军还在讲:“……所以请各位家长配合,每天检查孩子作业,不是只签个字就行,要看看他到底写没写,写得用不用心……”

他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变得忽远忽近。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有个地方开始“嗡嗡”响。位置,长短,形状……太像了。不可能这么像。世界上脸上有疤的人多了去了,眉毛上有疤的也不少。巧合,一定是巧合。

可是那个位置——就在眉毛正上方,稍微偏左一点。和我的一模一样。

“……尤其是作文,现在中考作文占分比例很高……”刘建军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他喝水时仰起头,那道疤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我看得更清楚了。疤的边缘不太整齐,像是……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破后,没有及时处理,自己长拢的。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胖大姐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家那个,写作文跟挤牙膏似的……”她碰了碰我胳膊,“你家孩子呢?”

我猛地回过神:“啊?哦……还行,就是字写得难看。”

“都一样都一样。”胖大姐摇头,“现在的孩子……”

我勉强笑了笑,目光又飘回讲台。

家长会进行到后半段,是自由提问时间。有几个家长举手,问补课的事,问升学政策,问孩子偏科怎么办。刘建军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有个家长问得很细,他耐心解释了快十分钟。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道疤在我眼前晃。晃着晃着,就晃成了二十年前的场景。

二十年前,我十八岁,在城东的火车站旁边一家小超市打工。

那是暑假,天热得柏油马路都发软。超市老板是我妈一个远房表亲,叫我帮忙看店,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块钱。店不大,三十来平米,主要卖矿泉水、泡面、香烟,还有晕车药创可贴之类的小东西。门口挂个褪了色的招牌:“便民超市”。

火车站那片永远闹哄哄的。拉客的旅店老板,卖地图的大妈,挑着担子卖煮玉米的老头,还有拖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的旅客。空气里飘着泡面味、汗味,还有厕所飘过来的氨水味。

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发工资的日子。下午四点来钟,太阳还毒着,店里没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拿着个硬纸板扇风。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站在店门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裤子膝盖那儿磨得薄薄的,快要破了。光脚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左脚那只鞋襻断了,用根白线胡乱绑着。

他看了好久,才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阿姨,”他声音小小的,“有没有……有没有水?”

我说有,矿泉水一块五一瓶。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手在裤子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摊在柜台上。一张五毛,两张一毛,还有一个五分硬币。

“就这些了。”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堆毛票。男孩瘦得很,脸上脏兮兮的,左眉骨那儿有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周围还红肿着。伤口不算深,但位置显眼。

“你这儿怎么了?”我问。

他抬手摸了摸,又缩回去:“摔了一跤。”

“得处理一下,感染了怎么办。”我转身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又拿了包棉签和一小瓶碘伏——这些是我自己备着的,夏天容易磕碰。加起来要四块钱。

我把东西放柜台上:“给,先擦擦。”

男孩盯着那瓶水,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我……钱不够。”

“送你。”我说完就后悔了。一个月才挣三百,这一下就送出去四块。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不能白要。”

“那这样,”我拧开矿泉水递给他,“你帮我个忙。后面仓库有几箱货,我搬不动,你帮我搬到前面来。就当工钱。”

其实那几箱方便面我搬得动。但我知道,有些孩子,你直接给他,他反而不要。

男孩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水,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在哪儿?”

我带他去后面仓库。所谓仓库,就是用木板在店后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堆着些货。我指着墙角三箱方便面:“就这些。”

他走过去,蹲下,抱住一箱。箱子比他想象的沉,他趔趄了一下,但还是稳稳抱起来了。一趟,两趟,三趟。搬完的时候,他额头上都是汗,那道伤口被汗水一浸,又有点渗血。

“坐下。”我指指柜台前的小板凳。

他坐下。我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他眉骨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动。

“怎么摔的?”

“跑的时候没看路,撞到行李车上了。”

“你家大人呢?”

他沉默了。

我擦完药,又找了片创可贴给他贴上。那种最便宜的,肉色,窄窄的一条。

“谢谢阿姨。”他说。

“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小军。八岁。”

“家住哪儿?”

他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地面。

我心里明白了大概。火车站这种地方,偶尔会有走丢的孩子,或者……别的什么情况。我看他脚上那双破凉鞋,断了襻的地方磨得脚背都红了。

“饿不饿?”我问。

他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我从货架上拿了个面包,递给他:“吃吧,这个也记账,以后有钱了还我。”

这次他没拒绝,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大口吃起来。吃得太急,噎住了,我赶紧把刚才那瓶水又递给他。他就着水把面包咽下去,然后很小声地说:“我跟我爸走散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他嘴里还嚼着面包,说话含混不清的,“人太多了,他让我在售票厅门口等,他去看车次。我等了好久,他没回来。我就去找,找着找着就……”

“记得你爸叫什么吗?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

他说了名字,说了长相,但描述得很模糊——就是个普通中年男人,灰色衬衫,黑裤子。火车站这样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报警了吗?”

他摇摇头,眼神有点慌:“我爸说,不能随便找警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阳开始偏西了。火车站广播在报车次,某某列车开始检票。店里有几个旅客进来买水,我忙着收钱找钱。小军就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的,手里捏着面包的包装纸,叠来叠去。

等客人走了,我看看表,五点半。再过半小时,老板娘会来换班。

“你今晚去哪儿?”我问。

他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不知道。”

我犹豫了。我自己住在老板娘在店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让一个陌生男孩住进去,不合适。可让他走,这么小的孩子,夜里在火车站晃荡……

“这样,”我说,“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六点下班。等我想想办法。”

六点,老板娘准时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发。她一进门就看见小军:“这谁家孩子?”

“亲戚家的,”我撒谎,“来城里玩,晚上在我那儿住一晚。”

老板娘“哦”了一声,没多问。我收拾东西,领着小军从后门出去。我的房间就在超市后面,以前是个储物间,七八平米,只够放张床和一张桌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只有一个小风扇。

我从床底下拖出个折叠凉席,铺在地上:“今晚你睡这儿,我睡床。”

他站在门口,不动。

“进来啊。”

他还是不动,脚上那双破凉鞋在地上蹭了蹭:“阿姨,我身上脏。”

我这才注意到,他衣服上确实有不少污渍,手上也黑乎乎的。我说没事,明天再说。他才慢慢挪进来,很小心地不碰到任何东西。

晚上,我煮了两包方便面,加了俩鸡蛋。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饭,我说你去洗洗,指给他外面公用的水龙头。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和手都洗干净了,但衣服还是那身。

我找了件我的旧T恤给他当睡衣。他换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背上、胳膊上有些旧伤疤,颜色深浅不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他睡在凉席上。我们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很轻的声音:“阿姨,你明天还让我在这儿吗?”

我没回答,反问:“你爸……对你好吗?”

他没说话。

我又问:“你想回家吗?”

这次他说话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想,但不是我原来的家。我想找个新家。”

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是火车站永远不灭的灯光,和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这位家长,您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我抬起头,发现刘建军正看着我。教室里其他家长也转过脸来,几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胖大姐用胳膊肘碰碰我:“叫你了。”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刘建军说“还有哪位家长有问题”时,我下意识举了手——完全是下意识的,脑子里还绕着二十年前的事,手自己就举起来了。

“我……”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手掌心全是汗。

刘建军温和地看着我:“您是王磊同学的妈妈吧?小磊最近表现不错,作文有进步。”

“谢谢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眼睛盯着他眉毛上那道疤,“刘老师,我想问……您眉毛上那道伤,是怎么弄的?”

问题出口,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家长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疑惑——人家老师脸上有疤,你问这个干嘛?胖大姐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大概觉得我问得不合适。

刘建军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动作很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我没抓住。

“小时候淘气,爬树摔的。”他说,语气平静,“很多年了。怎么,王磊妈妈对这个感兴趣?”

我站着,手撑着前面椅子的靠背。塑料椅背硬邦邦的,硌得手心发疼。

“就是……看着有点眼熟。”我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有个……亲戚,小时候也在同样位置受过伤。”

刘建军笑了,笑容很淡:“那挺巧的。小时候调皮,脸上留疤的不止我一个。”

“您是在哪儿摔的?”我又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意思是,您老家是哪儿的?说不定……”

“我本地的。”他说,“就这儿长大的。”

“一直在这儿?”

“对,从小学到大学,都没离开过本市。”他说着,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还有其他家长要问问题吗?”

这是婉转的拒绝。我没再问下去,慢慢坐下。胖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问人家那个?多不好。”

我没吭声,眼睛还盯着讲台。刘建军已经转向另一个举手的家长,回答关于课外阅读书单的问题。他说话时,那道疤随着眉毛的动作微微动着。

本地的。一直在这儿。

可我记得很清楚,二十年前那个叫小军的男孩,有外地口音。不是特别重,但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他说“我爸”,发音有点像“我叭”。

而且,如果他就是小军,为什么说自己是本地人?为什么不认?

不,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中国这么大,火车站那么多走丢的孩子,眼前这个班主任恰好就是其中一个?概率太小了。

可是那道疤……

家长会散了。家长们站起来,凳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围着刘建军继续问问题,他耐心地回答着,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军正和一个家长说话,侧着脸。从我这个角度,那道疤看得清清楚楚。

“妈!”

小磊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甩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他今年十三岁,个子蹿得快,都快到我肩膀了。

“开完啦?”他问,“老师说我啥了没?”

“说你作文有进步。”我摸摸他脑袋,“走,回家。”

“我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说好了的。”

我们往校门口走。放学时间,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堵成一团,喇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妈,”小磊忽然说,“刘老师脸上那道疤,我们班同学都好奇是怎么弄的。但他从来不说。有一次大胖问他,他笑着说‘小时候不听话的代价’,就不往下说了。”

我心里动了动:“你们刘老师……人怎么样?”

“挺好啊,就是严。不过讲得好,我们班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呢。”小磊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妈,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糖醋排骨!”

“行,去买排骨。”

我们去了菜市场。下午四点多,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肉的摊子前围着几个人,摊主是个光头大叔,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的砍刀“砰砰”地剁着骨头。

“来斤排骨。”我说。

“好嘞!”大叔麻利地挑了一扇,“这扇好,肉厚。怎么吃?”

“糖醋。”

“那得剁小块点。”大叔举起砍刀,手起刀落。

我看着那刀起刀落,忽然又想起那道疤。不是刀伤,刀伤不会那么细。像是……被什么带棱角的东西划的。砖头?碎玻璃?

“妈,钱。”小磊碰碰我。

我回过神,赶紧扫码付钱。提着排骨往外走时,手机响了。是我老公王建国打来的。

“家长会开完了?”他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工地。

“开完了。你几点回来?”

“六点半左右吧。今天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小磊表现还行。”

“那就好。对了,我回来路上带只烤鸭?”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盒金嗓子喉宝。早上出门时放的,忘了吃。

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点。

不能再想了。也许就是巧合。刘建军是本地人,从小在这儿长大,有正经工作,是儿子班主任。而那个小军,是二十年前火车站走丢的孩子,有外地口音,身上有旧伤,还说“我爸说不能随便找警察”。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那道疤……

“妈,走啊。”小磊在前面催。

“来了。”我跟上去。

回到家,快五点了。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排骨焯水,炒糖色,加热水焖。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我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心思又飘远了。

那天晚上,小军在我那儿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把我的旧T恤叠得整整齐齐的。

“阿姨早。”他小声说。

“早。睡得好吗?”

“好。”他顿了顿,“阿姨,我今天……能继续帮你干活吗?搬货,擦货架,我都会。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恳求。

我说行。

就这样,他在我那小店里住了三天。白天帮我理货、擦货架、扫地。有客人来,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晚上睡凉席。我给他买了双新凉鞋,十五块钱,他非要写欠条,说以后一定还。

第三天晚上,我下决心要问清楚。

“小军,”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爸是做什么的?你们来这儿干嘛?为什么走散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很久没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爸……他打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喝醉了就打。我妈就是被他打跑的。这次他带我来城里,说找活儿干。但我听见他跟别人说,要……要把我送给一个人家,换钱。”

我后背一凉。

“我想跑,”他继续说,“那天在火车站,他说让我等着,他去买票。我知道他不是去买票,是去见那个人。我就跑了,在人群里乱钻,后来撞到行李车上,摔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水光,但没哭,“阿姨,你能不能……别赶我走。我能干活,吃得也少。等我长大了,挣了钱,都还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十八岁的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突然要面对这么个事儿。收留他?我自己都勉强糊口。送派出所?他说他爸不让找警察,万一是真的,送回去不是害他?

“这样,”我说,“你再住两天,我想想办法。”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那几天我心神不宁,老板娘都看出来了:“小梅,你这几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我说没事,天热,睡不好。

第四天下午,出事了。

锅里“噗”地一声,汤汁溢出来了,浇在煤气灶上,“滋滋”响。我猛地回过神,赶紧关小火,揭开锅盖。蒸汽“呼”地扑到脸上,烫得我往后一缩。

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我拿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烂了。开大火收汁,汤汁渐渐浓稠,包裹着每一块排骨。我撒了把白芝麻,关火,装盘。

六点二十,王建国准时进门,手里提着烤鸭。

“真香啊。”他凑到厨房门口,“糖醋排骨?我闺女最爱吃。”

“洗手吃饭。”我说。

小磊从房间跑出来:“爸!今天家长会,老师表扬我了!”

“是吗?表扬啥了?”

“说我作文写得好!”

“可以啊小子,遗传你爸我了。我当年作文也老被当范文念。”

“得了吧你,”我把菜端上桌,“你当年作文不是抄的作文选吗?”

“那也得会抄啊,抄得恰到好处也是本事。”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小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又闹笑话了。王建国边吃边应着,偶尔点评两句。我低头扒饭,糖醋排骨吃到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你怎么了?”王建国问我,“不舒服?嗓子还哑?”

“没事,就是有点累。”

“家长会开太久了?现在学校也真是,动不动就开会,一开两三个钟头。”

“嗯。”

吃完饭,小磊回屋写作业。我和王建国收拾桌子。他在厨房洗碗,我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建国,”我忽然说,“你记得我跟你提过,二十年前我在火车站超市打工那会儿,收留过一个孩子吗?”

他手里动作停了一下:“好像说过一嘴。怎么了突然提这个?”

“今天开家长会,看见小磊班主任,眉毛上也有道疤,跟那孩子位置一模一样。”

王建国转过头看我:“这么巧?你问了没?”

“问了,他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还说他是本地人,一直在这儿长大的。”

“那不就对不上嘛。你那孩子不是外地的吗?”

“是外地的,有口音。”我继续擦灶台,用力有点大,抹布在瓷砖上发出“吱吱”声,“可那道疤真的太像了。而且我问他的时候,他表情……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清,就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话题岔开了。”

王建国冲掉碗上的泡沫,一个个放进沥水架:“你想多了吧。都二十年了,那孩子现在也该二十八九了。你们班主任多大?”

“四十出头吧。”

“年龄也不对啊。二十年前那孩子七八岁,现在应该二十七八。你们班主任四十多,差着十好几岁呢。”

我愣了愣。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年龄。刘建军看起来四十出头,小军如果还在,今年二十八。对不上。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又好像没完全落地。有什么地方还是不对劲。

“再说了,”王建国擦擦手,转过身来,“就算真是同一个,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当老师,有正经工作,你非要认出来干嘛?万一人家不想提当年的事呢?”

“我没想认,就是……”

“就是瞎琢磨。”他拍拍我肩膀,“行了,别想了。看电视去。”

我跟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媳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我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那道疤。

王建国说得对,年龄对不上。可万一刘建军长得显老呢?或者我记错了小军的年龄?毕竟二十年了,记忆会模糊。

但他说他是本地人……

我心里那个念头像野草,压下去,又冒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小磊去上辅导班,王建国加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拖地的时候,拖把杆不小心碰到电视柜上的相框,“啪”一声掉地上。玻璃没碎,但相框摔开了,里面的照片滑出来。

是我和王建国的结婚照。二十年前照的,那时候真年轻。我拿起来看,照片里的我穿着红色套装,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建国穿着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油亮。

看着看着,我目光就移到了背景上。照相馆的布景,假山假水。但角落里有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照相馆门口——那是一条熟悉的街。

城东火车站旁边的街。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把照片拿近仔细看。没错,就是那儿。那家照相馆在火车站斜对面,叫“幸福时光”。当时因为便宜,我们去那儿照的。照完相出来,我还去隔壁超市买了瓶水。就是那家“便民超市”,我打工的地方。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6年8月20日。

2006年。我脑子飞快地算。今年是2026年,二十年前是2006年。我遇到小军是2006年暑假,七月。这张照片是八月。时间对得上。

我拿着照片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刘建军是小军,他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说自己是本地人?为什么说一直在本地长大?

除非……他不想让人知道那段过去。

可如果不想让人知道,见到我,认出我,为什么不躲着我?还当小磊的班主任,天天要面对我。

也许他真的没认出我。二十年了,我从十八岁变成三十八岁,变化太大。而且那时候我在超市打工,整天灰头土脸的,现在……

手机忽然响了,吓我一跳。是儿子班主任刘建军发来的微信。

“小磊妈妈您好,下周一学校有个家长志愿者活动,需要两位家长协助维持放学秩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意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我回复:“刘老师您好,我周一有时间。具体需要做什么?”

他很快回过来:“主要是放学时段在校门口协助疏导,防止学生拥挤。下午三点到四点,一个小时左右。如果可以的话,周一三点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的。”

“谢谢您支持工作。”

对话结束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学校。

这是家长会之后我第一次见刘建军。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我敲了敲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闻声抬起头。

“小磊妈妈来了,请进。”他站起来,从墙角搬了把椅子,“坐。稍等一下,我把这几本改完。”

“您忙。”我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今天他戴了副细边眼镜,看作业时需要微微低头。那道疤在镜框上方,依然清晰。他改作业很专注,红笔在纸上划着,偶尔写下评语。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在,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电脑前打字。日光灯“嗡嗡”响着。

大概五分钟后,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好了。”他把眼镜戴回去,转向我,“活动三点开始,还有几分钟,我跟您说一下具体要做的事。”

他讲了十分钟,主要是站在哪个位置,注意哪些情况,如果有家长不听指挥该找谁。我听着,点头,眼睛却总往他眉骨上瞟。

“大致就是这样。”他看看表,“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上课时间,能听见某个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刘老师,”我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清晰,“您那伤……真是爬树摔的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但步子明显慢了。

“是啊,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觉得,不太像爬树摔的。”我跟上他,和他并排走,“爬树摔下来,伤应该更……更不规则一些。您那道疤很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

他转过头看我。走廊光线不太好,他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王磊妈妈对伤疤挺有研究?”他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有个亲戚,以前是外科医生,听他讲过一些。”我瞎编,“他说不同原因造成的伤口,愈合后形状不一样。”

“是吗。”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您这位亲戚有没有说,时间太久,有些事记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我们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个班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嗒嗒嗒”的,还有老师的吹哨声。

“刘老师,”我站住脚,“二十年前,2006年夏天,您在哪儿?”

他终于停下来了,转过身,面对着我。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磊妈妈,”他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的手在发抖,但强迫自己站着不动:“我想问,2006年七月,您是不是在城东火车站,走丢过?”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操场上传来学生的喊叫声,远处有汽车鸣笛,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就这么看着刘建军,看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生气的样子,而是……困惑。深深的困惑。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说,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2006年夏天,我应该在上大学。而且我从小在本地长大,没在火车站走丢过。”

“您确定吗?”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时候您大概七八岁,眉毛上受了伤,在火车站旁边一家超市……”

“王磊妈妈。”他打断我,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想您可能认错人了。我眉毛上的伤确实是小时候弄的,但不是在火车站,是在我姥姥家爬树摔的。而且我2006年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七八岁。”

十六岁。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对啊,我怎么又忘了年龄。刘建军今年四十出头,2006年他应该是十六岁左右。而我记忆里的小军是七八岁。

“对不起,”我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发烫,“我……我可能真的记错了。”

“没关系。”他表情缓和下来,甚至笑了笑,“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容易认错。”

大众脸吗?其实不。刘建军长得挺有特点,瘦,五官分明,特别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很专注。可我记忆里小军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很瘦,眼睛很大,还有眉骨上那道伤。

“走吧,”刘建军说,“该上岗了。”

我们走到校门口。保安已经拉好了隔离带,家长陆陆续续开始聚集。刘建军给我一个红袖章,让我戴在左臂上。

“您就站这儿,”他指了个位置,“学生出来时,提醒他们别跑,有序通过。家长接孩子的,让他们在隔离带外等,别往里挤。”

“好。”

我戴上袖章,站到他指定的位置。三点十分,放学铃响了。教学楼里涌出学生,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海洋。吵嚷声、笑声、喊名字的声音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慢点走,别跑!”

“家长往后退一退,别堵在门口!”

刘建军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他手里拿着扩音器,但没用,就凭嗓子喊。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学生们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自觉放慢脚步。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他喊话时,那道疤随着眉毛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不是他。年龄对不上,经历对不上。是我太敏感了,看到一个类似的疤,就胡思乱想。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他改了年龄?万一他隐瞒了过去的经历?

不可能。改年龄容易,但一个人的成长轨迹改不了。他说他一直在本地,小学、中学、大学都在这里读的。这种一查就能查到,没必要撒谎。

“小磊妈妈,您去那边看看,那几个家长往里挤了。”刘建军指着左边。

“哦,好。”

我走过去,劝那几个家长往后退。他们不太情愿,嘴里嘟囔着,但还是退了。我转身往回走时,瞥见刘建军在擦汗。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擦额角。动作很自然,但就在他抬手时,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长,大概两三厘米,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在左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

我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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