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0年,我是厂里成分最差的钳工,见到干部都得绕着走。
可厂长千金顾念,放着一堆干部子弟不要,铁了心要嫁给我。
没人看得懂,我自己也像在做梦。
新婚那晚,她把自己灌得烂醉,抱着我,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我陌生的名字。
那一刻,我才隐约觉得,我的人生,可能要被推进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深渊里。
01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刚从车间下了夜班,揣着两个冰凉的馒头往宿舍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二车间的王麻子。
“江河!江河!你小子可以啊!”他一把拉住我,满嘴的酒气混着热风喷在我脸上,“快说,给厂长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我被他问得一懵。
“什么厂长?”
“还装!”王麻子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震得我锁骨生疼,“顾厂长的千金,顾念!人家刚在宣传栏那儿跟她那帮小姐妹说,这辈子非你不嫁!现在全厂都传遍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烧红的铁锤砸中。
顾念?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也像仙女下凡的厂长千金?那个每次从我们车间门口路过,都能让所有机床声都小下去的姑娘?
她要嫁给我?
我第一反应是王麻子喝多了,在拿我寻开心。
我是谁?我叫江河。一个钳工,二十四岁,没爹。我妈在乡下,病歪歪的。最要命的是,我爷爷那辈是地主。在这个年代,“地主崽子”这四个字,就像烙在额头上的印,洗不掉,擦不干净。在厂里,我连跟人说话都得先在心里掂量掂量。
而顾念,她是天上的云彩。她爸是红星机械厂的一把手,她自己是厂里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跟百灵鸟似的。追她的干部子弟,从厂部能排到家属院大门口。
她嫁给我?除非天塌下来。
“王哥,你别拿我开涮了。”我挣开他的手,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
“谁拿你开涮!你自己去宣传栏看看!”王麻子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方向,“那儿还围着一堆人呢!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没再理他,低着头,快步朝宿舍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手揣进兜里,那两个馒头已经冻得像石头。
我不敢去看。我怕是真的,又怕是假的。
回到那间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屋里空无一人,他们估计都去看热闹了。我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床板冰凉。我看着墙上用粉笔画的“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忽然觉得那八个字扭曲起来,像在嘲笑我。
这事不可能。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在床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宿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的室友,也是我师父,刘根生,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是个八级钳工,厂里的大拿。
“江河,你回来了。”他看到我,表情有些复杂。
“师父。”我站起来。
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外头……传的都是真的?”他问。
我的心沉了下去。连师父都这么问,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刘根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我:“食堂的肉包子,还热乎,吃了。”
我没接。
“孩子,”他把包子塞到我手里,“不管这事是真是假,你都得给自个儿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拿什么娶,又拿什么过日子。”他看着我,“咱爷们,顶天立地,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
我握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啊,我拿什么去?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六块五,一半要寄回老家给我妈买药。我住集体宿舍,唯一的家当就是床底下那个破木箱子。
就算顾念真瞎了眼,她爹顾厂长能同意吗?全厂的人能同意吗?
这事不是福,是祸。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车间,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眼神。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江河啊,手上的活儿先停一下。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02
厂长办公室在厂部大楼的三楼。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楼。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空气里有股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敲了三下门。
“进来。”
是顾厂长的声音,威严,中气十足。
我推门进去,低着头。
“厂长,您找我。”
顾长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紫砂茶杯,慢慢地吹着热气。他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没看我。
“小江啊,”他喝了口茶,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在厂里几年了?”
“六年。”
“嗯,六年了,还是个一级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技术上,要多跟刘根生学学。”
“是。”我攥着衣角。我知道,他这是在敲打我。
屋里安静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茶。那茶杯和桌面碰撞的轻微声响,一下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法官面前的犯人,等着宣判。
“念念那孩子,”他终于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没深没浅,由着性子来。”
我没吭声,只是站着。
“她昨天跟我说,”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说看上你了,要嫁给你。”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我不同意。”他接下来说得斩钉截铁。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更紧地揪住了。
“小江,你是个聪明人。”顾长山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常年当领导,身上有股压人的气势。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里是五百块钱。”
我瞳孔一缩。
五百块。那是我一年多的工资。
“你去找念念,跟她说清楚,你配不上她,这事是你昏了头。”他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你去跟车间申请,调到南边的分厂去。那边正好缺人,我给你提个三级工。”
“钱你拿着,就当是厂里给你的安家费。这事,就这么了了。”
他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用钱买我走,用一个三级工打发我。
在他眼里,我这个人,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就值五百块钱,一个三级工的待遇。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厂长,”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没找过顾念。是她……”
“我知道。”他打断我,“是她不懂事。但你是男人,你应该懂事。”
“你自己的成分,你自己清楚。你和念念,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事要是成了,对你,对她,对我,对整个厂,都不是好事。闲话,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江河,你是个好工人,别因为这事,把自己的前途给毁了。”
这话是关心,也是威胁。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穷,我成分不好,但这不代表我没有骨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厂长,”我的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钱我不能要。分厂,我也不去。”
顾长山猛地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愤怒。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说,“我没招惹顾念,我也不想高攀。她要嫁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您不同意,我没意见。但这个钱,我不能拿。”
“我江河是穷,但我不是卖自尊的人。”
说完,我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的腿有点软,但我挺直了腰杆。
走出厂部大楼,外面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这才是开始。
03
我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没回车间,直接去了厂区后面的小河边。
河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我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已经冷掉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地啃。
包子又冷又硬,硌得牙疼。我心里堵得慌。
顾长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和顾念,云泥之别。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可那句“你配不上她”,还是让我难受。
我正胡思乱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河。”
是顾念的声音。清脆,干净,跟广播里一模一样。
我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差点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地上。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没戴帽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冻得有点红,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在这儿?”我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包子往身后藏。
“我找你。”她走近几步,看着我,“我爸跟你说了?”
我点点头。
“他没为难你吧?”她问,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我摇摇头:“没。”
她好像松了口气,随即又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江河,”她直视着我,“外头传的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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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就是要嫁给你。”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是我?”
她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为什么。”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好。”
“我好?”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的?我就是个臭钳工,成分还不好。你嫁给我,图什么?图我住集体宿舍,图我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
“我不在乎这些。”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钱,我家有。房子,我爸会解决。我嫁人,不图这些。”
“那你图什么?”我追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我图你……老实。”她说。
我愣住了。老实?这算什么理由?
“江'河,我知道你不信。”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觉得我是在胡闹,觉得我爸不会同意。”
“可我告诉你,我决定的事,没人能改。我爸也不行。”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执拗。
“你……你别冲动。”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事不是儿戏。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你爸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江河,你敢不敢娶我?”
她的目光像两把钩子,牢牢地钩住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一看,自己那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就塌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鞋。
“我……我配不上你。”我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我没问你配不配得上。”她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问你,敢不敢。”
我没说话。
宿舍的哨子声远远传来,是催着上工的。
“我该回车间了。”我转身要走。
“江河!”她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脚步一顿。
“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躲。”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三天后,还是这儿,我等你答复。”
我没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车间,机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拿起锉刀,对着一块铁料,一下一下地锉。
我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跟这些铁屑一起,锉掉。
04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厂里关于我和顾念的流言,愈演愈烈。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给顾念下了什么蛊,让她鬼迷了心窍。
有人说顾念是在跟她爸赌气,拿我当枪使。
还有更难听的,说顾念在外面搞大了肚子,找我这个老实人接盘。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绕。我在食堂吃饭,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和我同宿舍的小王,平时跟我关系还行,这几天见了我也阴阳怪气的。
“江河,行啊你,不声不响的,要当厂长的乘龙快婿了。”他一边刷牙,一边斜着眼看我,“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哥们。”
我没理他,他更来劲了。
“不过我说,你小子也得掂量掂量。那顾念是什么人?金枝玉叶。你呢?泥腿子一个。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他一裤腿。
“你他妈有完没完?”我红着眼瞪他。
他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说两句还不乐意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和他打了一架。
两个人都在脸上挂了彩。宿舍长把我们拉开,一人说了一顿。
我躺在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我江河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跟人动手。就因为这件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这要是真成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翻了个身,摸到了枕头底下的一封信。
是前两天我妈从老家寄来的。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草纸,揉得皱巴巴的。
信里说,她最近咳嗽得厉害,天一冷就喘不上气。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得去县医院看看,拍个片子。可她舍不得钱。
信的最后,她问我,在厂里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有没有人欺负我。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因为家里那几亩地,这些年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
我拼了命进厂当工人,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呢?我连让她去县医院看个病的钱,都得掰着指头算。
我这样的条件,凭什么娶顾念?
就算我点了头,她爸不点头,这事也成不了。到时候,她还是厂长千金,而我,只会成为全厂更大的笑话。
我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我必须跟她说清楚。
05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跟车间请了假,又去了那条小河边。
我到的时候,顾念已经在了。
她今天换了件蓝色的棉袄,围了条白色的围巾,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柳树下,像一幅画。
看到我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了。”我走到她面前,不敢看她的脸,“顾念,我想清楚了。”
“你说。”
“我们……不合适。”我鼓足了勇气,把话说出了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配不上你。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为这个?”她问,“就因为你觉得配不上?”
“不光是这个。”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得给她寄钱。我没房子,没存款。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我自己会争取。不用你给。”
“那厂长呢?他也不会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是我的事。”顾念的犟脾气又上来了,“江河,我问你,这些都是实话吗?还是你……嫌弃我?”
我愣住了:“我嫌弃你?”
“我听说……有人说我……说我……”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才找你……”
“谁说的!”我猛地抬头,一股火冲上脑门,“谁他妈胡说八道!”
“你别管谁说的。”她看着我,“我就问你,你信不信这些话?”
“我不信!”我吼了出来,“顾念,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姑娘。”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是那么站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
“你……你别哭啊。”我手足无措,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江河,”她哽咽着说,“你信我,就够了。”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我爸同意。”
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那句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又过了两天,厂里突然出了件大事。
顾厂长在一次全厂干部大会上,做报告的时候,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救护车呼啸着把他拉去了市医院,诊断结果是急性心肌梗死。
厂里一下就乱了。
顾念也慌了神,整天守在医院里。
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我去医院看过一次,隔着病房的玻璃,看到顾念守在她爸床边,人瘦了一圈。
我想进去,又觉得身份尴尬,在走廊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半个月后,顾长山出院了。
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了他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厂长家。两室一厅的楼房,刷着白墙,地上是水泥地,但很干净。家具都是厂里木工房打的,刷着红漆。
顾长山穿着睡衣,靠在沙发上,脸色还很苍白。顾念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水。
“江河来了,坐。”顾长山的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
我拘谨地在小板凳上坐下。
“我这次,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他叹了口气,“躺在病床上,也想通了很多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念,眼神里满是疼爱。
“念念这孩子,脾气犟,随我。”他说,“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心里不痛快,我这病,也好不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们的事,”他顿了顿,看着我,“我同意了。”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你们结婚,不能大办。领个证,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就行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第二,结婚后,你搬到我家来住。家里还有个小房间,给你们腾出来。”
“第三,”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要对念念好。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让你在红星厂待不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顾念先急了:“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闭嘴!”顾长山瞪了她一眼,“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他又转向我:“江河,我的话,你听明白了?”
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厂长,您放心。”我说,“只要我江河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顾念受委屈。”
06
我和顾念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像一场龙卷风,刮过了整个红星厂。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厂长亲自点了头,谁也不敢再明着说什么。
只是那些背地里的眼神,更复杂了。
结婚的日子定在元旦。
领证那天,下了点小雪。我穿着师父送我的一件新棉袄,顾念穿着她那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我们俩并排走进民政局。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俩,又看了看我档案袋上那个刺眼的“地主”成分,眼神里全是古怪。但他没说什么,盖了章。
拿到那两个红本本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我江河,一个地主崽子,真的娶了厂长的千金。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甚至没有通知乡下的母亲。
就像顾长山说的,一切从简。
晚上,就在厂长家,摆了一桌饭。吃饭的就我们四个人,我,顾念,顾长山,还有顾念的妈妈,王阿姨。
王阿姨是个很文静的女人,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顾长山板着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他跟我讲红星厂的历史,讲他当年是怎么带着工人一点点把厂子建起来的。他没再提我们俩的事,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我,这个家,他是主人。
我没怎么说话,就是埋头吃饭。
顾念倒是很反常。她一句话不说,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酒量很浅,几杯“竹叶青”下肚,脸就红得像桃花。
“念念,别喝了。”王阿姨想拦她。
“妈,我高兴。”顾念抢过酒瓶,又给自己满上,“我今天结婚,我得喝。”
她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我。
“江河,”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敬你一杯。”
我赶紧站起来:“我……我不会喝酒。”
“你得喝。”她把酒杯塞到我手里,“今天,你必须喝。”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咬咬牙,仰头把那杯辣得烧喉咙的白酒灌了下去。
一顿饭吃完,顾念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把她扶回房间。那时家里那间朝北的小屋,不到十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被褥,是王阿姨准备的。
我把顾念放在床上,想给她盖上被子。
她忽然睁开眼,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力气很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好闻的香皂味。
“文杰……”她在我耳边,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文杰?
谁是文杰?
“文杰,我好冷……”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眼泪湿了我的衣领,滚烫滚烫的。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照着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我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坐起身,宿醉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顾念一直在哭,一直在喊那个名字。
我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在桌子边趴了一夜。
我走出房间,看到顾念正坐在饭桌边喝粥。她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梳好了,脸色有点白,但看不出什么异样。
“醒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淡,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嗯。”我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王阿姨端了碗粥给我:“江河,快喝点粥,暖暖胃。”
“谢谢阿姨。”
饭桌上很安静。顾长山去看报纸了,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喝着粥,偷偷地看对面的顾念。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真的不记得了吗?还是在装?
“我今天去广播站请了几天假。”她忽然开口。
“嗯。”
“这几天……就在家待着吧。别出去了。”她说。
“好。”
吃完饭,王阿姨去洗碗。顾念站起来,对我说了句“你跟我来”,就走进了我们的房间。
我跟着她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我。
“江河,”她开口,声音很冷静,“有些话,我想我们得说清楚。”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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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结婚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她说,“在外面,在任何人面前,我们都是夫妻。”
我点点头。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只是‘夫妻’。”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转回头,看着我,“我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给你洗衣,做饭。在爸妈面前,扮演好儿媳的角色。你的家人,我也会照顾。”
“你呢?”我问。
“我……”她沉默了一下,“江河,我们……暂时还是分开睡吧。”
“这间屋子小,我睡床,你……你先在地上打个地铺。”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一种冷漠的平静。
“为什么?”我还是问了。
“没有为什么。”她说,“我还没准备好。给我点时间。”
“那……昨晚那个人,是谁?”我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念,”我上前一步,“你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里是慌乱,“江河,算我求你,你别问了。”
“你只要记着,你是我丈夫。这就够了。”
说完,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和床上那个刺眼的“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我娶了一个妻子。
一个睡在我身边,心却在别人那里的妻子。
08
婚后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就像顾念说的,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妻子。
她每天去广播站上班,下班回来就洗衣做饭。她对我客客气气,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天冷了,她会提醒我多穿件衣服。我夜班回来,她会给我留一碗热汤。
在顾长山和王阿姨面前,她更是无可挑剔。她会给我夹菜,会笑着跟我说话,那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厂里那些流言蜚语,也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江河是走了大运,娶了个仙女回家。连我师父刘根生都说:“江河,好好过日子,顾念是个好姑娘。”
是啊,好姑娘。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是怎么回事。
我们住在同一间屋檐下,睡在同一间房里。她睡床,我睡地铺。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们每天说话,但说的都是“饭好了”、“该上班了”、“今天天冷”。
她从没再提过那个叫“文杰”的男人,我也没再问。
我们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搭伙过日子。
我白天在车间拼命干活,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那些铁疙瘩上。只有锉刀和机床的声音,才能让我暂时忘了心里的烦闷。
我升了三级工。
不是因为顾长山,是我自己考下来的。我加班加点地学理论,练技术。刘根生手把手地教我。
半年后的技术评级,我成了全厂最年轻的三级钳工。
拿到新工资条那天,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我把多出来的那十几块钱,连同之前攒下的一点,凑了一百块,给乡下的我妈寄了回去。
我在信里说,我结婚了,娶了个好媳妇,让她别担心。
我没敢说,我娶的是厂长的女儿。我怕吓着她。
转眼到了夏天。
一天晚上,我从车间回来,看到顾念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她赶紧把本子合上了。
“写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随便写写。”她把本子收进了抽屉。
我看到那个抽屉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那是她的抽屉,我从没碰过。我知道,那里锁着的,是她的秘密。
又过了几个月,厂里组织家属院大扫除。
我们那间小屋,也要彻底清扫一遍。我搬动那张老式木床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床底下掉了出来。
是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我捡起来,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很清秀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靠在一棵树上,笑得很灿烂。
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个和顾念一样,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拿着那半张照片,手在抖。
这个人,会是“文杰”吗?
我正想把照片藏起来,房间的门开了。
顾念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照片,死死地攥在手里。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冲我低吼,眼睛里全是愤怒。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对我发火。
“它自己掉出来的。”我说。
“掉出来你也不能看!”她把照片塞进口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是谁?”我看着她,还是问了。
“不关你的事!”
“我是你丈夫,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一步步逼近她,“顾念,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别逼我!”她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大声喊:“快来人啊!出事了!劳改农场那边,跑出来一个!”
我和顾念都是一愣。
我们厂附近,确实有个劳改农场,关的都是些犯了错误的干部和“有问题”的知识分子。
顾念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扶着墙,身子软了下去。
我赶紧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我的肉里。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叫沈文杰!”
听到这个名字,顾念浑身一颤,猛地推开我,冲向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想打开锁,可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啪嗒”一声,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钥匙,递给她。
她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江河,”她哭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求求你,帮帮他……”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打着手电筒、四处搜捕的人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让我帮他?帮那个叫沈文杰的男人?
我为什么要帮他?他又是谁?
我正要开口,我们家的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开门!厂保卫科,例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