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城“天梯”

吴 奎

城是一面坡，坡是一座城。

因三峡工程整体迁建的巫山新城，自江岸起步，沿30度以上的陡坡层层攀升，一路向云端铺陈。

步道是这座城市最灵动的纹路。有的藏在小区的深处，直抵家门；有的嵌在陡峭坡面，串联起街巷的烟火。神女大道是这纹路里最粗粝也最鲜活的一道，如一条天梯，从长江边直插半山腰，与巫峡口的长江大桥遥遥相望。

这是我每日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若是避开这条捷径，便要沿街绕行一大圈。台阶上，盛满当地人爬坡上坎的日常：背着书包的孩子步履匆匆，提着菜篮的老人缓步慢行。3年前，我带一位外地朋友攀登神女大道，他爬到半途就直喘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整张脸涨得通红。我笑着打趣：“在巫山生活，先得把‘腿功’练好!不然爬上去一身汗，走下来腿发软。”

今年春节，神女大道上架起了云端扶梯。扶梯依坡面蜿蜒而上，全长900余米，提升高度相当于80层楼，串起5条街道，像一条穿行山体的动脉，贯通了县城的上下半城。每条衔接的街道都设有出入口，便捷如同乘坐公交。

一天中午，我特意去体验了一回。扶梯台阶干净敞亮，两旁挂满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悬在半空的糖葫芦。开通之初，每天上万人前来打卡。孩子们在台阶上蹦蹦跳跳，老人们扶着扶梯唠家常。即便工作日，依旧人来人往。

扶梯运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一段走完，过几步平路就接着下一段。中间设有自动人行道，可以漫步赏景。每隔一段还配有垂直电梯。

随扶梯缓缓上行，像是在爬山，却一点儿也不费劲。回头望去，江面越来越远，长江大桥像一条丝带，轻盈系于江面。低头俯瞰，脚下的神女步道上依旧行人来往。新旧两种出行方式，在这座城里静静并行，互不打扰，相映成趣。

在扶梯中间的一个平台上，我遇见一位提着菜篮的中年大姐，篮中盛着刚买的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以前常走步道吗？”我问。

她把菜篮从左手换到右手，点了点头：“都走了几十年了。现在好了，坐几分钟扶梯就能到家，比以前轻松多了!”

一句“好了”，说得轻，听着却踏实。在巫山人的日常里，“好了”就是出门不费劲了，生活更方便了。

有天晚上我坐扶梯回家，遇到一位老人，独自站在自动人行道上，四下张望。

“老人家，您这是去哪儿？”我以为他遇到什么困难，上前问道。

他笑着说：“哪儿也不去，就是来逛逛。今年78了，在坡上住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坐着扶梯看夜景。”

他指了指扶梯顶端的一片楼房：“那是我们单位的宿舍区。过去晚上出门走步道，看的是近景。现在坐扶梯，能从江边一直看到山顶。”

扶梯载着老人缓缓前行。他朝我挥了挥手，身影慢慢融进满城灯火里。

我忽然想起当年在神女大道爬得直喘粗气的朋友，便打开微信，给他发去一条消息：“再来巫山吧，不用再练‘腿功’了，我陪你坐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