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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黄道婆的故事 乌泥泾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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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县志里,这是短短一行介绍:上海乌泥泾镇,傍乌泥泾得名,元代为名镇,诗人王逢居此。曾经市面繁荣,人文荟萃,为上海西南水陆重镇之一,至清嘉庆年间闸废渡荒,镇没为村落田野。

在中学课本里,这是被寥寥几个字记录的历史人物:黄道婆,宋末元初人,后人誉之为“衣被天下”的女纺织技术家。她把在海南崖州向黎族妇女学习到的棉纺织技艺带回故乡,从而引发了持续六百余年的棉业革命,以上海县为中心的棉纺业迅速发展,成为松江府乃至江南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两者的交集,是乌泥泾。如今在上海市区西南方向,徐汇区华泾镇的寻常巷陌间,已难觅这个“西南水陆重镇”在宋元时期的旧迹。乌泥泾——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地名,如今只存留在志书的字里行间。

乌泥泾镇何以由盛转衰?那位妇孺皆知的黄道婆,是如何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从上海到海南的?回到她的出发地乌泥泾现址时,会发现这位了不起的织女手中穿梭的,何止是棉线与布匹,更是一座城市的命运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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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泾的故事,要从水说起。

乌泥泾镇,傍乌泥泾得名,也名宾贤里。位于长桥镇南,华泾镇北,今龙华平桥、东湾、西湾自然村一带。

900年前,今日徐汇区华泾镇一带,还是一片潮来潮往的滨海之地。传说在南宋隆兴年间(1163年—1164年),巨富张百五于此建园林,捐资建清和桥(长桥),导乌泥注水接黄浦,引潮灌附近农田“八千亩”。“泾”在江南水乡的地名中指的就是沟通河流的人工水道。

乌泥泾的开凿,让这条水道北接长桥港,南达华泾,蜿蜒流入黄浦,将这片土地与更广阔的水系连接起来。在水乡舟行的年代,无异于一条高速公路的建成,让船只往来穿梭、货物集散流转成为可能,一座市镇便在水边生长起来。从此,“水陆交通称便,由是形成集镇,人民炽盛于他镇”。

到了元代,这里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名镇。元至元十八年(1281年),设太平仓,即备荒粮仓,由一座拥有409间房屋的私宅改建而成,转运华亭漕粮,并设芦子税课局(县级税务机关,负责征收商税、契税、门摊税等工商杂税)。元朝在上海地区仅设了五个巡检司(具有军事职能的机构),其中一处便设在乌泥泾,可见其战略地位。

乌泥泾人赵如珪,在当地建“进德斋”,并请来名儒施教,学生300余人,一时文教兴盛。镇上还有城隍庙、武胜阁、禅寺等宗教建筑,香火鼎盛,钟磬相闻。所以,宋元之际,乌泥泾镇的繁盛,可以说远超今日上海中心城区的雏形上海镇。

在上海立县后,乌泥泾镇转属上海县,于此设巡检司。1373年(明洪武六年),置税课局,已然“市面繁荣,人文荟萃,为上海西南水陆重镇之一。”(《上海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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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在上海,这是妇孺皆知的童谣。但关于黄道婆的身世,在正史中只有寥寥数笔——元人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载:“黄道婆,松江乌泥泾人。少沦落崖州,元贞间,附海舶以归。”

关于她为何沦落海南,有说是童养媳不堪受辱流落海南,有说是因战乱随宋室南迁,也有人推测是搭乘商船流落至此。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这个乌泥泾的女儿,是如何从东海之滨到崖州(今海南),在黎族妇女中度过了约40年漫长的岁月后又回到了故乡,这是个谜。

元贞年间(1295年—1297年),年近半百的黄道婆“附海舶以归”。后代学者推测,她搭乘的很可能是一艘返航的阿拉伯商船,沿着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从海南北上,在太仓或上海附近的港口登岸。

当她重新站在乌泥泾边,不仅是落叶归根,更将开启“棉纺革命”。

宋代,上海始种棉花。明正德《松江府志》记载:“木棉本出闽广,可为布,宋时乡人始传其种于乌泥泾,今沿海高乡多植之。”元代初期,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在长江流域设木棉提举司,提倡植棉,年征收棉布达10万匹。

此时的江南,妇女们依旧手工剥棉、竹弓弹絮,“初无踏车椎弓之制,率用手剖去子,线弦竹弧置案间,振掉成剂,厥功甚艰”。而黄道婆授之以从黎族妇女那里学来的“捍、弹、纺、织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挈花,各有其法”。

她革新和推广去除棉籽的搅车后,工效提高了好几倍,复又制成四尺多长的“绳弦大弓”,用弹椎来敲击绳弦,振幅加工,使弹制出来的棉花松散洁净,产量大大提高。改进了剖籽弹棉工序以后,黄道婆又把纺棉的单锭手摇纺车改为三锭脚踏纺车,使纺纱的效率也得到提高,改变了原来一架织布机需要三四个人提供纺纱的局面。

黄道婆在改进织造方法后,在织造技术上又革新创造了一种名为“乌泥泾被”的棉纺织品,风靡江南,行销日广。她倾力传授,从业人员逐渐增多,地域逐次扩大,千家万户农人和手工业者的生活大为改善,从而引发了持续六百余年的“棉业革命”,以上海县为中心的棉纺业迅速发展,成为松江府乃至江南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闵行前传:上海县700年》)

元末,一位名叫王逢的江阴诗人迁居至此。他将居所题为“俭德堂”,将园子命名为“最闲园”,留下诗集《梧溪集》。他在记录乌泥泾的风物人情时就记录了黄道婆:崖州布被五色缫,组雾绷云粲花草。片帆鲸海得风归,千柚乌泾夺天造。

从此,乌泥泾一带“户户种棉花,家家纺棉纱,人人会织布”。明代开国初,朱元璋曾下令:“凡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规定百姓可用棉布、棉花缴纳田赋。明正德《松江府志》记载:“乡村纺织,尤尚精敏,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以织助耕,女红有力焉。”棉纺织业从农家的副业,一跃成为家庭经济的主业。浦东的三林塘,浦西的龙华、七宝、莘庄、梅陇,家家机杼声,户户织布忙。松江府成为全国最大的棉纺织中心,“松江布”行销天下,有“衣被天下”的美誉。

明代,上海的棉花生产规模和棉布质量在全国各府州中已属上乘。上海县年产销棉布约1500万匹,松江府年产销达几千万匹。17世纪前期,徐光启估计上海附近沿海一带的棉田有100多万亩。至明末清初,上海、嘉定、宝山、川沙、南汇、奉贤和崇明等县的棉田面积占耕地面积的七成,成为本地区的主要农作物。

清代,继续提倡植棉。康熙皇帝作“木棉赋”,将《御制棉花图》刻石立碑,宣扬棉花生产,使上海棉花生产保持旺盛势头。甚至直到1929年4月,新成立的上海特别市在报刊上公开评选市花。在收回的1.7万余份选票中,棉花以5496票高居榜首。


黄道婆纪念公园 图片均由黄道婆纪念公园提供


黄道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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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倭寇频犯东南沿海。上海县城在三个月里紧急筑起了城墙抵御外敌,但乌泥泾镇作为无设防之地,成了倭寇刀俎上的鱼肉。史料记载,乌泥泾“屡遭倭患”,“遭倭寇焚掠而无遗”,由是败落。

与此同时,乌泥泾河道的淤塞也在加速。元大德、泰定年间,水利专家任仁发曾在乌泥泾等处修建水闸,调节水量,便利航运。但到明代,随着水系变迁和疏于治理,乌泥泾逐渐淤浅,航运功能日益衰退。至清嘉庆年间,乌泥泾镇已没落为村落田野,曾经的车水马龙、商铺林立,遭遇倭患与淤塞,一座古镇衰落,一切都成了过往云烟。

清人秦荣光在竹枝词中感喟:“乌泥泾镇亘东西,十里长街旧迹迷。中被潮冲坍入浦,但留一庙浦东堤。”

1936年,上海地方志工作者在西湾村附近发现镌“宾贤桥”字石块及2块桥石。宾贤桥跨今东湾村西首中心河,桥脚石条仍为旧物。镇旧址今除东湾、平桥、西湾等村外,大部分为农田。关港镇即当年税课局关卡所在地。(《上海县志》)

虽然河流会改道,市镇会湮灭,但真正的文明不会消失、技艺的流传能超越世事。

2006年5月20日,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上海地区形成了从国家级到区级的完整非遗保护体系: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1项国家级,嘉定药斑布印染、奉贤土布染织、青浦土布染织等6项市级,浦东土布纺织、三林标布纺织等3项区级。这些项目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城市记忆的载体。

黄道婆的故事仍在被讲述、被传承。在东华大学上海纺织服饰博物馆,黄道婆的形象为新一代纺织人所纪念。上海黄道婆纪念公园位于上海市徐汇区华泾镇徐梅路700号,由黄道婆墓、黄道婆纪念馆和乌泥泾手工棉纺织技艺实践基地三部分组成,墓区内设黄道婆衣冠冢,1962年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沧海桑田,乌泥泾镇已隐入历史的深处。但当我们行走在华泾镇的街巷间,看到那些承载着古老记忆的地名宾贤桥、关港、打铁桥……便会想起,曾经这里有一条乌泥泾,乌泥泾边有一个“比上海闹猛”的乌泥泾镇,乌泥泾镇里,有一位“衣被天下”的女子。她用手中的经纬,革新了一个时代;而那个时代,又以另一种方式,编织了我们今天的生活。对技术的重视和传承发扬,如棉线般柔软,也如棉线般坚韧,在时间的经纬中,一代代创新。

原标题:《【海上记忆】黄道婆的故事 乌泥泾的经纬》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沈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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