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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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致远,四十二岁,在咱们市里混了十多年,职务说出来不高不低——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用大白话说,我就是给一大家子领导“端茶倒水、掌灯关门”的人,具体到工作,就是跑会场、看材料、盯安排,做那种出了问题全怪你、顺顺当当没人想起你的角色。
在这条路上走久了,人会分成两种。
一种是越混越圆,见谁都笑,眼观六路,什么事都能提前半步感知到风向;
还有一种是看着圆,其实心里还硬着,觉得自己也算有点能力,有点脾气,也想在关键时候露露脸。
我其实两种都有点。外面看着挺会来事,心里还总想:哪天也能真正坐上那个有决策权的位置,不再只是在门口等通知。
事情要从那次常委会说起。
那天上午,市委办例行周例会,我刚从市政府那边开完会赶回来,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副主任群、办公室群、常委会服务群,一堆消息刷个不停。
我边走边翻,看见新来的县委书记兼县长孟强,在常委会服务群里刚发了个“请示”:
“汇报各位领导,今天下午在市里召开的常委会,我已按要求准备好相关汇报材料,届时准时参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下午,有常委会?
我翻了翻工作台账,前几天确实有个常委会议题征集,办公室主任老周当时还说:“这次会开小范围,具体你听安排。”
我的理解就是,到时候肯定会知会我一声,起码会场布置、会务保障这种活,是绕不开我的。
可眼下架势,是直接略过我,通知链上,从市委办主任、组织部、市府办主任,再往下就是县里那些“一把手”,我这个“伺候会”的中层,愣是被晾在外面。
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已经在接龙“收到”“已安排”。
我一个字也没吭。
那一刻,说不在意是假的。
不通知我参加常委会,这事,在咱们这种体系里,不只是“忘了叫你”,更多时候,是给你一个信号:你在这一局里不重要。
02
新县长孟强,上任不到三个月。
说是新县长,其实他职务更准确是:县委书记、县长“一肩挑”,试点改革里那种集权又集责的角色,上来就算冲着“改革样板”去的。
他的履历挺亮眼:
从省里一个部门下来,之前在巡视组挂过职,在网上搜他的名字,能翻出好几篇“年轻有为”的宣传稿。
刚来那阵,市里专门开了个调整干部大会。会上他发言,声调不高,节奏稳,一句废话没有,全是数据和问题。
我当时坐在后排,心里评价是:这人不好糊弄,也不太会走老路子。
开完会,市委书记周一帆在小范围座谈里,还特意点了他一句:“孟书记年轻,但思路清,讲问题敢于开门见山,很好。”
你得明白,“很好”这俩字,从周书记嘴里出来,分量很足。
所以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新县长,以后在常委会上,会是常客。
我本来以为,按照惯常做法,像孟强这种“新秀”,进城里开常委会,要是涉及他分管的领域,一般会提前打个招呼给市委办的我们,问问会场安排啊,时间往前还是往后移一移之类的。
起码,走个程序上的尊重。
可这次,就这么直接上会,信息从我手机上看,是现成的“既成事实”。
那种被绕过的滋味,说不上来,有点像你在单位兢兢业业忙了一年,年会抽奖的时候,连安慰奖都没你的名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暗暗想:
“行啊,新来的,挺会自建通道。”
03
午饭在机关食堂胡乱扒了两口,我习惯性地往常委会议室那层楼走。
那层平时不怎么开门,地板打得锃亮,每次走在上面,都感觉鞋底的声儿都得压低点。
我挂着工作牌,刷卡进了那一层,远远就看到有保卫在调试安检门,市府办的小伙子在布置矿泉水、茶杯,还有负责录音的技术员在测试设备。
这些事,以往,都得提前和我打个招呼。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没走近。
保卫处的小郑看见我,冲我点头:“梁主任,您今天不上会啊?”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其实扎心。
“我?我就在这边转转,看看会务这块儿你们还记不记得规矩。”我故意笑笑,掩一下尴尬。
他愣了下,似乎也反应过味来了,低声说:“上面,说这次会议,相关会务由政府那边一个专班负责,我们这边配合一下。”
我哦了一声。
也就是说,这次常委会,会务那一摊,都不走市委办的口子,直接政府那边牵头,绕开了我们。
这事,在外行听着可能没啥,在圈子里可太说明问题了。
常委会是市里最高决策会之一,以往不成文的规矩是:主会务由市委办负责,政府那边配合。
这次倒好,颠倒过来。
政府那边,是谁牵头?
孟强虽然是县里的,但背后站着的,是省里那条线的资源。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普通的常委会,很可能,是某种“试水”。
也就在这时,我裤兜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市委办主任,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致远,下午常委会你就别去了,在办公室盯材料,有情况我给你说。”
很短一条,我盯了好久。
不通知我参会,是上面刻意的安排,而不是单纯疏忽。
绕开我,不光是新来的县长的“路数”,更像是有人在桌底下,重新画一张线。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多添了一层味道:
这已经不只是“我被冷落”,而是——我被刻意排除在一个新局之外。
04
下午两点半,常委会准时开始。
我没过去,就老实坐在办公室,窗口外阳光挺刺眼,照在办公桌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摊着手里的材料,眼睛盯着,脑子却一直在绕圈子。
“县里最近几年的项目盘子,我都熟,孟强上任这三个月,我整理了三套汇报框架,担心哪天常委会上要用。”
结果,他直接从省里带来的团队,自己出材料,上会前只和政府那边对了一遍。
我突然有点明白,有些领导为什么爱说那句话:“人到中年,最可怕的不是没机会,而是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快三点的时候,市委一秘小陶,从对面办公室探头过来问我:
“梁主任,你不去常委会啊?”
“一秘都不在会场?”我反问他。
“我得在这边盯省委那边的电话。”他晃了晃手里的座机,“书记那边让我随时守着。”
我心里一动。
书记要守省委电话,说明这次常委会,不只是市里的例会,很可能有上级在同步看情况。
我压低声音问:“你知道这次都上啥议题?”
小陶往门口看了看,关上虚掩的门,才坐下来:
“前面是例行的工作汇报,后半段,听说是研究县里一个新项目,还有……听说要通报一件巡视相关的事情。”
他刻意压低的“巡视”两个字,像一粒石子,丢进我脑子里那潭水。
巡视?
我一下想起了孟强之前的履历——省里巡视组挂职。
“什么巡视的事?”我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是‘对上轮巡视反馈问题的整改情况进行延伸会商’,反正名字又长又绕。”他耸耸肩,“这次会议名单里,写着有‘有关同志’列席,至于是谁,上面没说。”
“有关同志”这词,透着股神秘劲。
我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这次常委会,很有可能,另有“无形的坐席”。
也就是那种,没有直接写在名单里,却是会上“最重要那个人”的角色。
05
快三点半,外线座机突然响了。
小陶一个箭步冲过去,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放得比平时更正:
“您好,市委办公室,这边是陶明。”
他听了几句,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下意识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就坐在那,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
片刻后,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书记找你。”
我心跳立马提速。
“现在?他不是在开常委会吗?”
“书记说,让你马上去常委会会场外面守着,他一会儿给你打电话,有事交代。”
我愣了几秒,起身拿起自己的工作牌,感觉掌心有点发汗。
从办公室到常委会议室那一层,电梯只过了两层楼,可那种从“被排除”突然变成“被点名”的感觉,让人五味杂陈。
走出电梯,走廊静得能听见脚步声。
常委会议室的门紧闭,外面只有两个保卫,还有一个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在值守。
我刚走近,值守的小伙子认出我,立马冲我笑:“梁主任,也来了?”
我笑了笑,没多说,站到了离会议室门两三米远的一处墙边。
那里有一张小长桌,往常是放发言稿的,现在空着。
我就那样站着,像一个临时被丢过来的“哨兵”。
手机在手心里攥着,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急。
几分钟后,电话来了。
来电显示:书记秘书室。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
“书记。”
电话那头,是周书记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
“致远,你现在在常委会门外?”
“在。”
“我一会儿会在会上点名,让你请一位同志进会场。”他停顿了下,“你听清楚名字后,电话保持畅通,别挂,照着去找人。”
我竟然下意识问了句:“找谁?”
这句一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多余。
书记轻轻嗯了一声:“名字一会儿会提,你记住就行。”
说完,他就挂了。
我站在那,手机扣在掌心,背后微微出汗。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被排除在会场之外,却要在门外,接住一个很可能改变局面的“人”。
那种感觉,很难用话形容。
像是你被晾在宴会厅外,等着把最尊贵的那位客人,引进去。
06
大概又过了七八分钟,会场的门还有点缝隙,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发言的声音,听音调,像是政府主要领导。
突然,会议室内传出一点不一样的动静,有人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话筒里传来周书记的声音,被门板隔着,听不算清,但几个关键词还是能辨出来。
“……我们在座的各位同志,都很重视巡视整改。今天有一位同志,也来到我们现场……”
我直觉竖了起来,整个人微微前倾一点。
透过门缝,只听见一句:
“那位巡视组长到了吗?”
这一瞬间,我脑袋嗡的一声。
巡视组长?
我握紧手机,下意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的。
巡视组长?
我脑子飞速转,是我们市对口的省里第七巡视组组长?还是这次专门为某项工作下来的专项巡视?
门内短暂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回应。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有人发消息:
“致远,市委书记现场问:‘巡视组长到没到?’你赶紧看一眼,是不是已经到了?”
发消息的是小陶,他估计坐在会场后排。
我还没回,就听见会议室电话铃短促响了一下。门内,有人快步走到门边,门开了一个小口子,是政府办那边的小刘,探出头来:
“梁主任,书记问一句:巡视组的那位组长,是不是已经到了?”
所有目光,在那一瞬间,全落到我身上。
包括走廊那两个保卫,也悄悄看过来。
我平稳了下呼吸,没急着回答“到没到”,反问了一句:
“这次来的巡视组长,全名是谁?”
小刘一愣,估计也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提醒了一句,他才说:“省委第九巡视组组长,方明。”
方明。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
我脑子里自动匹配出一份名单——半年前,省里第九巡视组在我们市下辖两个县巡视,组长就是方明。巡视结束后,他在反馈会上点得很重,两县的书记都挨了批。
那次,他没见过我,我却记住了他。
我抬眼看着小刘,语气控制得很稳:
“你先跟书记说一句,我出去找一下。”
说完,我收回目光,握着手机走向电梯那边。
07
电梯口有个等候区,摆了两排椅子,平时供列席人员候场。
那会儿,椅子上坐着三四个人,有的是县里陪同来的同志,有的是部门一把手,他们看见我走过去,都礼貌性地点点头。
我本来想直接冲过去问一句“哪位是方明组长”,可这话不能乱问。
巡视组的人,有他们自己的工作规律,有时候不爱暴露身份。
直接喊出来,弄不好会让人觉得你“没分寸”。
我走过去,先冲那几位笑笑:“几位领导辛苦了,在这边先等等?”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穿一件普通深蓝色西装,脸型偏瘦,眉眼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另外几个,都下意识往他那边看了看。
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有七八成把握,这位,就是今天的主角。
可我没立刻点名。
我换了个比较安全的说法:
“我们书记刚在会上提到,‘有关巡视工作的同志’,想请到会场里一块儿听一听。”
我说这话时,刻意留了一点空间。
那位中年人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们书记问的是——‘那位巡视组长到了吗?’对吧?”
他亲自把“巡视组长”四个字说出来,等于给我一个台阶——不用再绕了。
我立刻接话:“是,书记刚才在会上,专门提到您。”
他点了点头,话不多:“那就走吧。”
他承认身份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
我只说了一句“这边请”,侧身做了个手势,和他同行往常委会议室走。
那一路不过三四十米,我却感觉自己脚步都在放慢。
两侧的灯光有点亮,我能感觉到,他走在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不高不低。
很委婉的一种强调:我不抢你这个“引路人”的风头,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主宾”。
接近会议室门口,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方组长,书记在会上对巡视整改的事情,非常重视,刚才特别提了一句‘欢迎巡视组的同志指导工作’。”
这话说得有点技巧——一半是传递信息,一半是表达“我们态度端正”。
他嗯了一声,只说了四个字:“态度要真。”
我听进去了,心里不自觉跟着回了一句——那会不会里,也包括对你们这些人的态度,要真。
08
到了门口,小刘已经在那儿等着,见到我们,立马弯腰,冲那位中年人做了个引导:
“方组长,这边请。书记已经在会上提到您了。”
方明点点头,迈步进门。
门开合的瞬间,会场里的光线涌了出来,我只看到里面一圈人头,最中间那条桌子上,书记坐在首位,表情平稳,目光柔和,却透着股锋芒。
我没再往里看,也不能往里看。
在这个体系里,你要清楚自己的边界——负责把人送到,就站在门外。
门重新关上,把里面的声音隔开,我退了一步,重新回到刚才的那面墙边。
我刚站定,手机又响了。
是小陶发来的消息:
“书记刚刚说:‘欢迎方组长莅会指导,前段时间巡视反馈的问题,是我们躲不开、绕不过的。’”
我仿佛能在脑海里想象那一幕:
书记起身,冲方明伸手,目光诚恳,语气淡淡,却点着力度。
我这才真正明白,今天这场常委会,压根不是在开一般意义上的“常委会”,更像是一场集体“述职会”。
对谁述?
对巡视组述,对上级述,对那些“在暗处观察你们态度的人”述。
我又想起上午那件事——常委会会务由政府那边牵头,绕开市委办。
等会儿,要是在会上提到这个,会不会被解读成:“市委办的工作衔接不够主动”?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09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常委会议室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略微高了一点,听语调,是方明。
巡视组说话,语速不会很快,但每一句都紧扣要害。
有几次,他的声音透过门板都能听见几个词:
“整改方案……台账……责任人……问责……”
我站在外面,听不全,但足够让我拼出大概的结构。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受:
这一刻,那些在会场里的人,可能都觉得压力山大;
而我呢,被排除在会场之外,却意外成了“缓冲区”的见证者。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陶发来一条:
“方组长刚点名了,说上次巡视的时候,发现某县在某个项目的土地供应上,有程序瑕疵,提到那时候你写的那份情况说明,说‘态度比较诚恳、事实比较清楚’,刚刚还提了一句,说‘市委办有个同志写材料很实事求是’。”
那一刻,我手里手机差点没拿稳。
原来,我以为我被排除在外,其实,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留下痕迹。
半年前,那份情况说明,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
那会儿,很多人让我“稍微往好听里写一点”,我看完现场资料,心里明白,有些问题,不把话挑明,反倒害人。
所以在那份说明里,我用了很多直白的词,把土地手续里“倒签”“先上车后补票”的问题,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那天,我还有点忐忑,怕有人觉得我“不懂人情世故”。
现在看来,自己那点**“轴”**,被人记住了。
我在走廊里站着,半个身子被阳光照着,半个在阴影里,一时间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既有一点被肯定的微妙欣慰,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心酸。
心酸的是:
写材料的时候没人当回事,关键时刻,却被人当作一个“态度样本”举出来。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机会”?
好像又算,又好像还隔着层纱。
10
常委会从两点半开到接近六点。
中间没休会,门也没再开过。
我一直没离开那层楼。
期间有人路过,看到我都笑着打招呼:
“梁主任辛苦了。”
“还在这守着呢?”
我就笑笑,不多解释。
六点一刻,门终于打开。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有的脚步很快,脸色凝重,有的边走边低声讨论。
孟强是倒数第二拨出来的。
他一身浅灰西装,领带打得很工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心比上午多了一根隐约的竖纹。
他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梁主任,你也在这儿?”他说话声音控制得很稳。
我笑了一下:“在这边等书记,有点事情。”
他眼神闪了一下,笑容迅速回归脸上那种标准弧度:
“辛苦了。”
短短三个字。
我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他对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没像以前那样,从上往下俯视一点,而是很平行。
有些人,是不会随便改变对别人说话的角度的。
我看着他转身往电梯那边走,和旁边一个局长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新县长”,但脚步明显比刚上任那会儿沉了一点。
巡视这根弦,压在谁身上,谁的肩膀都会沉。
不一会儿,书记也出来了。
他没急着走,和方明一起走在中间,旁边跟着市长等人,围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圈。
周书记说话的时候,神情不卑不亢:
“方组长,今天在会上提的这些问题,我们一个也不会落下,常委会后,我会专门再开一次专题会,把整改任务细化到人。”
方明点点头:“整改是做给群众看的,不是做给巡视组看的。”
这句话,在走廊里听着,都有点穿透力。
等送方明进电梯那会儿,书记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
“致远,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一点预感——这次谈话,可能会把今天所有“不被通知”“在门外守着”的意义,串在一起。
11
书记办公室的灯,比走廊暖很多。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外套解了一粒扣子,随手扯了扯领带,整个人看着比在会上放松了一些。
他示意我坐下,先问了一句:
“下午站在门外,累不累?”
这话问得,听着像玩笑,又像是试探。
我笑笑:“站惯了。”
他说:“这话可不能乱说,站门口的,很多时候比坐屋里的更关键。”
他顿了顿,又问:“刚才方明提到你写的那份情况说明,你知道吗?”
我点头:“小陶给我发消息提了一下。”
周书记微微一笑:“你那份材料我当时也看了,我心里有数。你直,你认事儿,这个挺难得。”
听到这,我心里那点被冷落的不舒服,慢慢散了些。
他接着说:“今天常委会,没通知你列席,你心里是不是有点想法?”
我没急着否认,也没直接承认,就老老实实说了一句:
“这个会,规格挺高。我在门口站着,也算是学了一课。”
他笑了一下,目光却没完全缓下来:
“你能这么想,我放心一点。
不过,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明白,不说清楚,你心里会有疙瘩。”
他说:
“今天常委会,涉及巡视整改,有不少敏感议题。
省委那边,对参会范围很看重,要求‘最小化’,有几位同志,是我争取后才加进来的,再往下放,就不太合规矩了。”
他说“合规矩”三个字时,语气放得很重。
“我不能一边在会上对着巡视组保证我们‘严守程序’,一边在名单上搞‘层层加码’,拉一堆人来听热闹。你这个位置,其实挺尴尬,上不够‘决策’,下不算‘执行一线’,强塞你进去,对你也不好。”
我安静听着,心里在消化这些话。
这些解释听着很“官方”,却又不是空话。
尤其是那句“对你也不好”。
他接着说:
“你知道方明点那份说明材料,是什么意思吗?”
我想了想:“他是在用一个具体例子,来强调我们整改态度的真实程度。”
“对。”周书记点头,“他是在帮我们,但帮的,是‘态度真’这件事。”
他看着我,语气慢慢加了一点重:
“你以后写材料,继续这么写。
挺直一点,实在一点。
你要明白,有些东西,短期看吃亏,长期看,别人会记得。”
我心里有点发热,又有点酸。
说白了,我半年前的那点“轴”,今天被书记当成了一个可对外拿出来讲的小典型。
周书记把话题转了下:
“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意识到。
今天请你在门外守着,等那句‘那位巡视组长到了吗?’之后,你再去接人进场,这个动作,看着像个简单流程,其实是在给谁传信,你明白吗?”
我愣了几秒,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是给方组长传信?”
“只是一部分。”他摇头,“更多,是给在场那些常委、县里的主要领导看。”
他看着我,逐字逐句地说:
“告诉他们——
‘市委办的同志,在这件事情上,是可信的,是能站在组织这边的。
你们以后,有事,往这儿说,有话,往这儿交。’”
我心头“咚”地一跳。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站在门外的那一个小时,不只是“被冷落”,也不只是被动值守,而是被放在了一个“信号位”上。
很多时候,位置不在会场内,但你做的动作,会被会场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12
谈话接近尾声时,书记又提了一句孟强。
他说:
“你上午在门口看过他的人了吧?”
“看了,精神挺足。”
“年轻,有冲劲,有背景,有想法。”周书记语气平静,“但是,还没完全学会在这张桌子上,跟别人‘对眼神’。”
我听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孟强从省里下来,习惯的是另一种“信息通道”,这次会务绕开市委办,很可能就是他那边某种“工作习惯”的延续。
周书记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别记恨他,也别急着贴上去。”
“那我……”我有点犹豫,“该怎么跟他相处?”
他笑了笑:
“你就做你自己该做的事。
什么时候他需要一个**‘说真话不害他、又不乱说话’**的人,他自然会想到你。
前提是,他还走在正确路线上。”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对我这种在市里坐“中间位”的人来说,像一碗苦口的清醒剂。
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格。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机关大院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想起了下午那一句:
“新县长没通知我参加常委会。”
想起常委会上,书记那声:
“那位巡视组长到了吗?”
然后是我在门外那段短暂却意味深长的“引路”。
那一刻,我突然没那么执着于“自己是不是在会场里有个座位”这件事了。
有些时候,位置不在桌边,作用却在桌边之外。
你说委不委屈?
有一点。
可在这个系统里活久了,你会慢慢接受一件事:
真正决定你价值的,不是你坐在哪张椅子上,而是——
上级愿不愿意,在关键时候,把某句话、某件事、某个人,交到你手上。
13
几天后,常委会纪要下发。
上面有一段话,被很多人圈出来看:
“巡视整改工作,要防止‘上热中温下冷’,要形成‘人人有责、层层负责’的工作格局。对在整改过程中,敢于讲真话、敢于揭问题的同志,要旗帜鲜明予以保护和支持。”
有人在办公室小群里发了一句:“这段话,有味道。”
有人跟着回:“应该是冲着谁说的。”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儿子写作业,媳妇在厨房忙,我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那条常委会纪要上来回滑。
媳妇从厨房出来,随口问我一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看着她,没直接说那些复杂的东西,只简单说了一句:
“今天,站了一下午的门。”
她愣了一下:“站门?你这是当保安啊?”
我也笑了:“差不多,不过是给一群当官的,当了一下午‘门神’。”
她摇摇头,嘴上嫌我自嘲,还是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接过那杯水时,突然想起周书记那句话:
“站门口的,很多时候比坐屋里的更关键。”
我低头喝水,把那句话,悄悄咽进肚子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重要的会、重要的接待,我都会本能地注意一个细节——谁在门口。
我也慢慢明白一个道理:
有的人,一生都在找机会进屋,
有的人,慢慢学会了,怎么在门口,把该进屋的人,平稳地引进去。
这两种角色,没有高低,只有分工。
只要那扇门背后,是干正事的人、说真话的会、做实事的决定,
那门口的一小段路,其实也挺光亮。
而我呢,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着。
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在门外,
有时候被提前通知,有时候被临时点名。
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平衡,偶尔也会跳出来晃一下。
但每当想到那句:
“那位巡视组长到了吗?”
我就会提醒自己:
有人信任你,托你去接“那位”,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大不小的肯定。
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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