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过江
丹东的冬天冷到骨头缝里。
我站在鸭绿江边,看对岸新义州灰蒙蒙建筑群。江风像刀子割脸,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拽拽,还是冷。堂哥李卫国站我旁边抽烟,火星子在风里明灭,他眯眼看对岸,眼神复杂。
“建军,哥这回过去,至少三年不能回来。”他弹掉烟灰,声音平淡。
我没接话。堂哥今年三十二,在老家混不下去。先是开饭店赔钱,后跑运输翻车,欠一屁股债。媳妇带闺女跑了,债主天天堵门。这回去朝鲜打工,算是走投无路。
“那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忍不住问。
堂哥笑一声,“好?不好。但是给钱。一年一万五,管吃住,三年下来四万多,回来把债清一半。”
一万五一年,在国内不算什么。但在朝鲜,据说已经是高工资。堂哥经人介绍,去新义州一家中朝合资食品厂当技术工。他有厨师底子,会做点心,那边缺人手。
“听说朝鲜那边管得严。”我试探说。
堂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严就严,我老实干活赚钱,关我什么事。”
江面结一层薄冰,灰色水流从冰缝间挤过去。对岸有哨兵站岗,绿色军大衣,看不清脸。我盯着那边望一阵,总觉得那个方向透出一股沉闷气压,像大夏天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憋闷。
“回去吧,别送。”堂哥拍拍我肩膀,转身往海关方向走。
他背一个旧帆布包,黑色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我看着堂哥背影消失在关口玻璃门后,心里突然跳一下。说不清什么感觉,像什么东西突然断掉。
堂哥这一去,确实三年没回来。但不是因为合同,而是别的原因。
一个月后,堂哥从新义州打个电话回来。声音听着还行,说厂里伙食不错,宿舍四个人一间,朝鲜工友还算客气。我问习惯不习惯,他笑说有什么不习惯,饭有得吃觉有得睡就行。
又过两个月,堂哥电话变少。偶尔打来,说话简短,像不方便。我以为信号不好,没多想。
直到那年开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后是个男人声音,东北口音,说姓赵,跟堂哥一起在朝鲜干活。老赵声音压很低,像怕人听见。
“建军,你哥出事了。”
我头皮一紧,“什么事?”
“他……唉,我跟你直说。你哥上个月在厂里认识个当地姑娘,在食堂帮忙的。你哥不老实,跟人家瞎撩,结果姑娘翻脸,直接把他举报到保卫科。”
我脑子嗡一下。在朝鲜,这种事可大可小。往小说是作风问题,往大了说……
“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老赵停顿几秒,“你哥被抓走十天,厂里不让打听。我偷偷托人问,说关在新义州那边看守所,具体怎么处理还不知道。”
我握电话手指发白。堂哥这人我了解,嘴贫,爱开玩笑,见到姑娘就走不动路。在老家就这样,没想到跑到朝鲜还不收敛。
“那姑娘什么来头?”我问。
老赵声音更低,“听说她爹不简单,好像是当地什么部门干部。具体我没敢细问,这边水太深。”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老赵匆忙说“先这样,回头联系”,直接挂断。
我放下电话,后背一层冷汗。站在窗前抽两根烟,脑子乱成一团。堂哥再混账也是我哥,不能不管。可怎么管?那是朝鲜,不是国内,找关系都找不着门路。
第二天我跑到丹东,找到介绍堂哥去打工那个中介。中介姓刘,四十多岁,胖脸小眼睛,说话跟抹油似的滑。
“李卫国?我知道。出这事我管不了。”刘胖子摆手,一脸不耐烦。
“您帮忙想想办法,该花钱花钱。”我递根烟过去。
刘胖子没接,“老弟,跟你说实话。那地方我插不上手,朝鲜有朝鲜规矩。你哥调戏人家姑娘,按照当地法律,够判几年。”
“我就是想打听打听,到底多严重。”
刘胖子看我一眼,像看个傻子,“这么说吧,那边男女作风问题抓很严。你哥不光调戏,据说还动手动脚。姑娘爹又是干部,你琢磨琢磨。”
我脸色发白。刘胖子叹口气,“要真想管,去新义州找中国商会的人,他们跟当地能说上话。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那边不像国内,花多少钱不一定好使。”
我记下商会地址,回旅馆收拾东西准备过境。临出门前给堂哥手机发条短信:哥,我去找你。
发完看窗外丹东夜景,灯火通明。对岸新义州漆黑一片,像睡着一样。我握紧手机,心脏砰砰跳,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第二章 过境
过境手续比我想象麻烦。
持旅游签证最多待五天,我加急办商务签证,花两千多才下来。等签证那几天,我天天在丹东街头转悠,看那些做中朝贸易的商人怎么跟朝鲜人打交道。
丹东有个二手手机市场,不少朝鲜人在那边收货。我认识个小伙子叫金哲,会中文,在丹东留过学。我请他吃饭,拐弯抹角打听新义州那边情况。
金哲话不多,低头扒饭。我问到看守所的事,他抬眼扫我一下,筷子停顿半秒。
“你朋友犯什么事?”
“没大事,就是跟姑娘开玩笑过头。”我尽量说得轻松。
金哲摇头,“朝鲜不行。你们中国开玩笑可以,我们这边不行。尤其干部家庭,更不行。”
我追问那姑娘情况,金哲不肯多说,只提醒我一句话:到那边说话小心,别乱打听。
拿到签证第二天,我坐火车过鸭绿江。火车慢,铁轨两边是铁丝网和农田。三月底天气回暖,地里有人弯腰干活,穿灰扑扑衣服,看不清男女。
新义州火车站比丹东破旧得多。水泥地面坑洼,候车室灯光昏暗,墙上挂领导人画像。我拎包出站,外面空气弥漫煤烟味,混着泥土腥气。
站前广场有不少朝鲜男人蹲着抽烟,穿深蓝色棉袄或灰色军便装,看我的眼神像看外星人。我叫一辆出租车,司机不会中文,我把商会地址写在纸上递过去。他看半天,点头,开车。
商会办公室在一栋灰色楼房里,三层,外墙皮脱落大片。我上楼敲门,开门的男人五十出头,戴眼镜,穿夹克,姓孙,是商会负责人。
孙会长听我说完情况,摘下眼镜擦镜片,半天没说话。
“卫国这人我见过,老实巴交,不像会闯祸的样子。”他慢悠悠说。
“他确实老实,就是嘴欠。”我纠正一句,“这回肯定不是恶意,您帮帮忙。”
孙会长重新戴好眼镜,“我帮你问问,但别抱希望。那姑娘姓崔,父亲崔正浩是新义州轻工业部一个处长,位置不算高,但在地方有实权。你哥这事,人家要往严重办,我们没法硬拦。”
“能见见我哥吗?”
“现在不行。等消息。”
我在新义州住进一家中国人开的旅馆,叫“友谊旅社”。老板老陈也是丹东人,在这边开旅馆七八年,对当地门清。老陈五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
住下来头两天,我按兵不动,白天在旅馆待着,晚上跟老陈聊天。老陈告诉我不少事。
“你哥那事,我听说了。”老陈给我倒杯茶,“那姑娘叫崔英姬,二十二岁,在食品厂食堂当服务员。她爹崔正浩管轻工业这块,食品厂归他管。”
“我哥到底干什么了?”
老陈看我一眼,“你真想听?”
“真想。”
“你哥在厂里看见人家姑娘,上去搭话。头几次倒没什么,后来买零食送人家,还趁没人摸人家手。”老陈顿了顿,“最后那回更过分,在食堂仓库把人堵住,动手动脚。姑娘喊人,你哥还不松手,结果被保卫科当场抓住。”
我脸上发烫。堂哥干这种事,我想替他辩解都张不开嘴。
“那姑娘什么态度?”我问。
“态度很强硬,要求依法处理。”老陈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家家教很严,崔正浩对这个女儿管束很紧。姑娘受过教育,在新义州师范读过书,不是那种乡下丫头。”
我喝完茶,心里沉甸甸。
第三天,孙会长托人传话来,说可以安排我见堂哥一面,时间四十分钟,地点在看守所接待室。我提前准备好两条烟、两瓶白酒,用塑料袋包好,揣在怀里。
看守所在新义州城北,灰色高墙,铁丝网绕三道。门口站岗士兵背步枪,面无表情。孙会长陪同我进去,跟里面工作人员用朝鲜语交流一阵,递过去一个信封。工作人员收下信封,示意我跟他走。
接待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领袖像。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滋滋响,光线灰白。我等不到五分钟,铁门响,堂哥被带进来。
看见堂哥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个月前过江时,堂哥一百六十斤,圆脸,肚子鼓鼓。现在瘦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穿一件灰色囚服,袖口磨出毛边,走路有点跛。
“建军。”堂哥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
我站起来,“哥。”
堂哥坐下,手铐碰桌面哐当响。我想握他手,旁边看守瞪一眼,我把手缩回去。
“你怎么样?”我问。
“还行,吃得饱。”堂哥声音沙哑,像嗓子卡什么东西,“就是腿有点毛病,蹲太久。”
“他们打你了?”
堂哥没回答,低下头。沉默几秒,再抬头时眼睛湿漉漉。
“建军,哥对不起你,大老远跑过来。”
“别说这些。”我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堂哥交代的事情经过跟老陈说差不多。他承认自己嘴贱,看见人家姑娘好看就凑上去,买零食套近乎,后来胆子变大,摸人家手。最后一次在仓库,他从背后抱住崔英姬,想亲人家,姑娘挣扎叫喊,保卫科人冲进来。
“我昏头,真是昏头。”堂哥捶自己脑袋,“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
“你以为在国内?”我压着火气,“这是朝鲜,人家爹还是干部。”
堂哥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
“现在什么结果?”我问。
“判三年。”堂哥声音很轻,“他们说适用朝鲜刑法第XX条,强制骚扰罪,加上我外国人身份,从严处理。”
三年。我心里一沉。来之前我查过朝鲜相关法律,这种罪名通常判一到两年,外国人再加一到两年。三年算是顶格判。
“能上诉吗?”
堂哥摇头,“孙会长帮我请律师,律师说希望不大。被害人家属态度强硬,要求严惩。”
“那姑娘……崔英姬,她现在什么态度?”
堂哥突然抬头,用一种奇怪表情看我。
“她来过一次。”堂哥说,“不是我见她,是检察官让我写认罪书那天,她作为被害人到场。”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堂哥回忆那天场景,“但她看我那个眼神,我忘不掉。不是恨,更像……失望。好像我做了很对不起她的事,不只是动手动脚。”
我皱眉。这话什么意思?堂哥也说不清楚。
看守催促时间到。我站起来,把带来的烟酒递过去,看守检查后收下。堂哥被带走前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口型,像是“救我”。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我眯眼睛站路边,脑子里转堂哥最后那句话。失望?为什么失望?一个陌生男人调戏她,她不该恨吗?
夜里躺旅馆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新义州夜晚很黑,几乎没有路灯,偶尔远处有卡车驶过声音。我盯着天花板,想下一步怎么办。
三年,堂哥身体撑不撑得住?家里债主等不等得起?还有他妈,我大娘,心脏不好,要是知道儿子在朝鲜坐牢,非出事不可。
天亮时我打定主意:先不告诉家里,想办法减刑或保外就医。第一步,找到崔英姬,跟她谈谈。她要是肯写谅解书,一切好说。
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一个朝鲜姑娘,被中国男人调戏,现在对方家属找上门求情,换谁都不可能轻易松口。但没有别的路。
我跟老陈打听崔英姬情况。老陈说她在食品厂已经不上班,据说在家待着。她家住在城南一个干部小区,具体哪栋楼不清楚。
“我劝你别去找她。”老陈认真提醒,“那边干部区有保卫,外人进去会被查。你一个中国人,语言不通,找上门更麻烦。”
“那怎么办?”
老陈想了想,“我认识一个朝鲜大姐,姓朴,以前给崔家做过保姆。你可以通过她牵线,但得花钱。”
我二话没说掏两千块钱。老陈办事效率快,第二天下午告诉我,朴大姐答应帮忙传话,但崔英姬见不见我,不打包票。
等待那两天,我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堂哥那双眼睛,灰色囚服,走路跛脚。还有崔英姬那个“失望”的眼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傍晚,朴大姐来旅馆找我。她四十多岁,胖脸,说话声如洪钟。
“崔英姬同意见你。”朴大姐中文不好,连说带比划,“但是有条件,只能在她家附近一个茶馆,不能超过三十分钟,不能录音录像。”
“行,都行。”我连声答应。
“还有。”朴大姐盯着我,“你要给她道歉。真心道歉。”
我点头,“应该的。”
当天晚上,我换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整齐。照镜子时看见自己眼睛红红,这几天没睡好。我深呼吸,出门前对镜子说一句话。
“李建军,你哥能不能出来,看你这一回了。”
第三章 茶馆
茶馆在城南一条僻静街道上,门面不起眼,木质招牌写朝鲜字,我不认识。朴大姐带我进去,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几幅水墨画,角落烧煤炉,炉子上坐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
崔英姬已经到,坐最里面那张桌子。她站起来迎接我,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第一眼看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漂亮确实漂亮,鹅蛋脸,丹凤眼,皮肤白净,头发拢到耳后,别一个黑色发卡。穿一件灰色毛衣,旧但干净。让我咯噔的是她眼神,很静,像一潭不流动水。那双眼睛看我,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是看,像看一件路人甲。
朴大姐介绍我们认识,崔英姬微微鞠躬,用中文说“你好”。发音标准,带一点东北口音。
我回礼,坐下。朴大姐坐旁边当翻译,其实崔英姬中文足够交流,但她坚持带翻译,可能为避嫌。
气氛沉默几秒。炉子上水壶响声显得很吵。
“谢谢你愿意见我。”我先开口。
崔英姬没接话,低头看茶杯。
“我是李卫国堂弟,想替他说声对不起。”我尽量让自己声音诚恳,“他做那些事很过分,给您造成伤害,我代表家人向您道歉。”
说完我站起来,深深鞠躬。
崔英姬终于抬起眼睛。她看我鞠躬,没有表情变化,像看一个陌生人在做陌生动作。
“你坐。”她说。
我坐回去。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几张照片。照片上堂哥和一个朝鲜女孩站在一起,女孩穿白色连衣裙,站在工厂门口笑。堂哥站她旁边,手搭她肩膀,也笑。还有几张,两人坐在食堂吃东西,堂哥夹菜喂她。
我脑子“嗡”一声响。
“这是……”
“你哥跟我,处过对象。”崔英姬说每个字都很慢,像从牙缝挤出来。“不是他调戏我。我们自愿。”
空气凝固。茶馆那个水壶还在咕嘟响,响声变得很刺耳。
“等等。”我脑子转不过来,“你说你们谈恋爱?”
“对。”
“那你为什么举报他?”
崔英姬不说话了。她咬嘴唇,很用力,嘴唇发白。朴大姐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她摆手,表示自己说。
“我父亲不同意。”崔英姬声音开始发抖,“他发现我们交往,逼我分手。我不肯,他就……”她停住,深呼吸,“他就去找你哥,让他离开朝鲜,永远不许回来。你哥不同意,他说要带我回中国。”
我脑子完全乱套。堂哥跟我说版本完全不一样,他说自己单方面骚扰,怎么变成谈恋爱?
“我父亲知道后很生气。”崔英姬继续,“他说你哥勾引干部女儿,损害朝鲜尊严。他找我谈话,让我必须举报你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把我送到政治犯劳改营。”崔英姬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像钉子敲进桌面。
我倒吸一口凉气。朝鲜政治犯劳改营,外界传说中最恐怖地方,进去基本出不来。
“所以你举报他?”我问。
“我没有选择。”崔英姬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我父亲说,只要我举报,他保证你哥不会被重判,关一段时间就放。我信他。”
“结果判三年。”
崔英姬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没擦。
“我也没想到。我父亲骗我。”
我盯着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到说谎痕迹。没有,她哭得很真,浑身发抖,像一片风里叶子。
“你哥不知道我被逼。”崔英姬说,“他一直以为我背叛他。最后一次在仓库,他来找我对质,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理他。我没办法解释,我怕我父亲监听。他急了,抓住我手不让我走,正好保卫科人冲进来。”
真相大白天光。不是调戏,是抓捕。堂哥稀里糊涂跳进一个坑,崔英姬被她父亲推进另一个坑。两个人都被骗。
“你父亲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崔英姬苦笑,“因为他要升官。拿下你哥这个‘勾引朝鲜女青年’的外国人,是政绩。加上我听话配合,证明他管教女儿严格。”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烧到嗓子眼。但没发作,不能对崔英姬发火。她也是受害者。
“你能不能写谅解书?”我问最关键问题。
崔英姬沉默很久。炉子上水壶水烧干,发出焦糊味,朴大姐去加水。
“我写了也没用。”崔英姬终于说,“案子已经判完,除非上诉。上诉需要新证据,证明我是被迫。”
“那就证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崔英姬盯着我,“这意味着我要揭发我父亲。他会丢工作,会受处分,我们家完蛋。”
我理解她难处。一个朝鲜女孩,揭发自己父亲,等于毁掉整个家庭。在这个国家,家庭出身决定一切,父亲是干部,她才有机会读师范,才有今天。要是父亲倒台,她这辈子也完。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崔英姬没回答。她低头看桌面,手指在茶杯边缘划圈。划很长时间,像在茶杯上画什么东西。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多久?”
“三天。”
我点头。走出茶馆,新义州夜晚冷风吹过来,我打一个寒颤。回头看茶馆窗户,崔英姬还坐里面,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回旅馆路上,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调戏,是政治,是权力,是一个父亲拿女儿当棋子往上爬。堂哥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外国卒子。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第四章 等待
三天时间,我几乎把新义州走遍。
每天清早出门,天黑才回来。不是为了观光,是想看看这个地方到底什么样。街道干净但破旧,楼房灰扑扑,行人穿颜色暗沉衣服,表情木然。偶尔看见穿军装男人或穿套裙女人,神采明显不一样,走路带风。
我特别注意观察年轻男女相处方式。在公园、广场、工厂门口,很少看见恋爱中的情侣。偶尔有一对坐在角落,也离得很远,像怕被人看见。有一次我在江边看见一对年轻人手拉手,不到一分钟就松开,四处张望有没有人注意。
这个国家的空气里,弥漫一种看不见的紧张。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
第三天傍晚,朴大姐带口信来,说崔英姬同意再见我,还是那家茶馆。
这次崔英姬来得更早。她穿一件深蓝色棉袄,比上次显得憔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几天没睡好。
“我决定了。”她没等我坐稳就开口。
“什么决定?”
“写谅解书。”崔英姬从包里拿出一叠纸,上面写满朝鲜字。“这是我写陈述,说明事情真相。你哥没有调戏我,我们是自愿恋爱。我父亲逼我举报,我被迫说谎。”
我接过来,看不懂,转交朴大姐翻译。朴大姐快速浏览,点头,“是真的。”
“但是。”崔英姬打断我,“这份东西现在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保护自己。”崔英姬声音平静,像已经想得很清楚。“我帮你哥上诉,我父亲会报复我。我需要一个安全地方,离开朝鲜,去中国。”
我愣住,“你要去中国?”
“对。你帮我办签证,让我去中国生活。等我安全离开,这份材料就能公开。”
这条件超出我预料。带一个朝鲜姑娘回中国,不是小事。签证、安置、工作,哪样都不简单。但转念一想,堂哥三年牢,跟他一辈子比起来,这些事咬牙也得办。
“我答应你。”我说。
崔英姬看我一眼,眼神有变化,第一次出现柔软东西。
“你不怕麻烦?”
“怕。”我说,“但更怕我哥死在里面。”
崔英姬低头,肩膀微微发抖。朴大姐递纸巾给她,她摆手。
“还有一个问题。”崔英姬抬起头,“上诉必须有律师,还要找到能接受新证据法院。你哥案子在新义州地方法院判,上诉要到平壤。你在平壤有关系吗?”
我摇头。一个中国人,在朝鲜首都哪有关系。
崔英姬说:“我认识一个人,我大学老师,姓郑,在平壤教书。他认识律师,也许能帮忙。”
“可靠吗?”
“可靠。”崔英姬说,“他对我很好,像父亲一样。我父亲不让我读书时候,是他帮忙说话。”
我记下郑老师联系方式。崔英姬把材料复印件交给我,原件她保留,等她安全离开朝鲜再交出来。
“下一步,你帮我办去中国签证。”崔英姬说,“办下来之前,我暂时不露面。”
“你父亲那边?”
“我说出去旅游几天,他同意。”崔英姬苦笑,“他不知道我做什么。”
我们分开时已经晚上九点。新义州夜晚很黑,崔英姬走路很快,身影消失在街角。我站原地抽烟,烟雾被风吹散。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从调戏到恋爱,从恋爱到政治,从政治到出逃。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第二天我联系孙会长,跟他说部分情况。孙会长听完沉默很久。
“老弟,这事你摊上,就不好脱身。”他慢悠悠说,“崔英姬要真去中国,她父亲不会善罢甘休。朝鲜这边有人盯着,你哥在看守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倒霉先是他。”
“那怎么办?”
孙会长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你放弃,让你哥坐满三年,出来后回国,这事翻篇。第二条,你继续折腾,可能把更多人卷进去,结果不一定好。”
“我选第二条。”我没有任何犹豫。
孙会长叹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我帮你联系平壤那边的人,看能不能找到路子。”
第五章 平壤
拿到去平壤许可是第五天。
孙会长帮我办的手续,理由是中国商人洽谈贸易。火车从新义州到平壤,五个多小时。车窗外面是连绵农田,偶尔经过小镇,房子低矮,墙上刷标语。田里有牛耕地,人站后面扶犁,动作很慢,像老电影慢放。
平壤跟新义州完全不同。城市干净,街道宽阔,到处是高楼和纪念碑。路人穿得整齐些,表情也生动点。但那种紧张气氛还在,像一层看不见薄膜覆盖全城。
郑老师住在平壤一个教师公寓,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累得喘气,敲门,开门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灰色毛衣,戴黑框眼镜。
“李建军?”郑老师中文挺好,带点口音。
“是我,崔英姬介绍来的。”
郑老师让我进屋。屋子不大,书架占一面墙,全是书,朝文中文都有。茶几上摆一盘苹果,他切一个给我吃。
“英姬是我最好学生。”郑老师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聪明,努力,不该受这个苦。”
我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郑老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父亲崔正浩,我认识。”郑老师摇头,“当年也是我学生,后来从政,变一个人。权力让人变坏。”
“您能帮什么忙?”
郑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文件夹。
“我有一个学生,姓林,在平壤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他办过涉外案件,有经验。”郑老师打开文件夹,拿出名片递给我。“这是林律师联系方式。”
“他可靠吗?”
郑老师笑一下,笑容很淡,“在朝鲜,没有完全可靠人。但林律师不一样,他在中国留学过,思想开放,知道什么是公平。”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朝鲜字和中文:林哲宇,平壤涉外律师事务所。
“还有一件事。”郑老师压低声音,“崔正浩最近在争取升职,目标是轻工业局副局长。你哥这个案子,是他政绩其中一项。如果你翻案,他升职会泡汤。”
“所以他不会坐视不管?”
郑老师点头,“他可能会用一切手段阻止你们。你要小心。”
离开郑老师家,我直接去找林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六层,办公室不大,只有两个人。林律师三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明能干。
他看完崔英姬陈述材料,表情没变化,像早预料到。
“这个案子,可以上诉。”林律师说话很快,像做惯了。“但有两个难点。”
“第一,新证据必须证明原判事实错误。你这份材料,崔英姬说她自己被迫,能证明原判中‘强制骚扰’不成立。但需要她本人出庭作证。”
“第二,崔正浩会施压。他毕竟是个处长,在当地有影响力。法院可能不敢轻易改判。”
“有办法吗?”我问。
林律师想了想,“办法有,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崔英姬决心。她必须站出来,面对她父亲,面对法庭。这对一个朝鲜女孩,很难。”
我知道难。崔英姬二十二岁,从小到大活在父亲阴影下。让她站出来揭发,等于把自己家砸碎。
“我回去跟她谈。”我说。
从平壤回新义州,又是五个小时火车。我靠车窗睡一觉,梦见堂哥。梦里堂哥还穿着那件灰色囚服,站在一片荒地中央,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冲我喊什么,我听不见。我想走过去,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是黑泥。
惊醒时火车快到站,窗外农田在暮色里变成深紫色。空气里有烧煤味道,呛人。
到旅馆已经晚上,我直接去找老陈。老陈告诉我,我离开这两天,有人来旅馆打听我。
“什么人?”我警觉起来。
“两个朝鲜男人,穿便装,但一看就是保卫部门。”老陈压低声音,“他们问你住哪个房间,干什么来朝鲜。我说你是做生意的,他们不信,说要找你谈话。”
我心里一沉。崔正浩知道我来了。
“他们留电话,让你回来联系。”老陈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一串号码。
我看那张纸条,手心出汗。联系不联系?联系,可能被警告,甚至拘留。不联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男人声音低沉,朝鲜语,我让老陈翻译。大意是:崔正浩同志想见你,明天上午十点,轻工业部办公楼。
挂断电话,老陈看我眼神同情。
“老弟,你确定要去?”
“去。”我说,“该来的躲不掉。”
第六章 交锋
轻工业部办公楼在新义州中心区域,灰色五层楼,正门两根水泥柱子。门口站岗士兵,检查我护照才放行。
崔正浩办公室在四楼,走廊铺褪色红地毯,墙上挂领导人和政策宣传画。我敲门,里面说“进来”。
办公室很大,红木办公桌,皮椅子,书架摆满红色封皮书籍。崔正浩坐办公桌后面,五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穿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抬头看我,不动声色,像打量一件商品。
旁边站一个年轻男人,估计是秘书,表情严肃。
“李建军?”崔正浩说普通话,比我预想标准。
“是我。”
“坐。”
我在办公桌对面椅子坐下。椅子矮,我坐上去像个小学生面对校长。崔正浩保持那个姿势,双手交叉放桌面,目光压过来。
“你找你哥?”他问。
“是。”
“找到办法了吗?”
这问题带着明显试探。我不打算绕弯子。
“崔处长,我知道全部真相。”我盯着他眼睛,“你女儿跟我堂哥谈恋爱,你不同意,逼她举报。我堂哥没调戏任何人。”
崔正浩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动一下。旁边秘书明显紧张,身体前倾。
“年轻人,说话要负责任。”崔正浩声音冷下来。
“我很负责。”我从包里拿出崔英姬陈述材料复印件,放桌面。“这是你女儿亲笔写,每一个字她都负责。”
崔正浩没看材料,眼睛盯着我。那种目光像蛇,冷,黏腻,爬过皮肤。
“你以为拿这个东西,就能翻案?”他笑一声,笑容僵硬,像刻出来。
“不是我以为。是法律。”
崔正浩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外面新义州天空灰蒙蒙,像蒙一块脏布。他站窗口很久,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你跟英姬见过面。”崔正浩突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
“她跟你说什么?”
“说您逼她。”
崔正浩转过身,表情终于发生变化。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怒气从皱纹缝隙往外渗。
“我女儿从小听话,从来不反抗。”他语气加重,“你来之前一切都好,她按我说的做。你来之后,她变不听话。”
“她不是不听话。”我站起来,“她是不想当傀儡。”
“傀儡?”崔正浩声音突然拔高,秘书吓了一跳。“你一个中国人,懂什么?你懂我们国家情况?你懂我为我们家做多少?”
“我不懂您为国家做什么。”我尽量压住火气,“但我知道您对女儿做什么。您毁她感情,毁她喜欢的人,还要她亲手把那个人送进监狱。这是父亲该做的事?”
崔正浩脸色铁青。秘书走上来,示意我出去。我没动。
“崔处长,我可以走。”我说,“但我走之前,您要想清楚。您女儿那封信,我已经复印多份,一份留平壤律师那里,一份留中国商会。如果我或者我哥出任何事,这些信会公开。”
崔正浩瞳孔收缩。他盯着我,像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您讲道理。”
沉默。挂钟滴答声放大十倍。
崔正浩走回办公桌,坐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模糊他表情。
“你要怎么样才罢手?”他终于松口。
“让我哥减刑,提前释放。”我说,“你女儿写谅解书,证明她是被迫。法院重审,改判一年以下,或者缓刑。”
“不可能。”崔正浩摇头,“案子已经判,改判等于我打自己脸。我在组织面前抬不起头。”
“那您就看着女儿跟您决裂?”
崔正浩抽烟动作停顿。他的手微微颤抖,烟灰掉在桌面。
“英姬这孩子,太像我。”他声音突然变低,像是自言自语。“倔,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等他下文。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
“给我一周时间考虑。”他说。
“一周太久。”
“五天。”
“三天。”我寸步不让。
崔正浩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东西。
“三天。”
我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崔正浩突然叫我。
“李建军。”
我回头。
“你像你哥。”他说,“都倔。”
“我哥更倔。”我推门出去。
走出办公楼,我后背衬衫湿透。跟崔正浩这种人打交道,像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摔死。但至少这次没摔。
回旅馆路上,给林律师打电话,告诉他进展。林律师说上诉材料已经准备好,只等崔英姬签字。
“还有一件事。”林律师说,“你哥在看守所情况不太好。他腿伤加重,需要治疗。我这边申请保外就医,法院在审批。”
“多久能批下来?”
“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我心里松一口气,至少看见希望。
当天晚上,崔英姬偷偷来旅馆见我。她带来一个新消息。
“我父亲找你之后,回家跟我大吵一架。”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说我背叛他,说我不配当崔家女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当崔家女儿可以,但我不能当一个虚伪的人。”
我看着崔英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个女孩比我堂哥小十岁,比我有勇气。她敢对父亲说出那样话,换我未必做得到。
“你恨你父亲吗?”我问。
崔英姬沉默一会儿,摇头。
“不恨。他只是被这个系统同化。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郑老师说他以前很理想主义,想为人民做事。后来……变了。”
“你还能原谅他?”
“不知道。”崔英姬低头,“但我爱他。不管怎样,他是我爸爸。”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她离开前,我告诉她林律师那边进展。她点头,说随时可以签字作证。
第七章 转机
三天等待时间,我几乎没出门。
老陈每天给我带饭,劝我别太紧张。我吃不下去,烟抽得凶,嗓子疼得厉害。旅馆窗户正对一条小街,我总盯着街上看,怕有人来抓我。
第二天傍晚,林律师从平壤打电话来。
“保外就医批了。”他说,“法院同意你哥先去医院治疗,同时准备重审。”
我差点跳起来,“真的?”
“真的。明天早上你哥转院到新义州人民医院,你可以去看他。”
挂断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兴奋得睡不着。老陈被我吵醒,隔着墙喊“别蹦了,楼板要塌”。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新义州人民医院不大,灰色楼,走廊弥漫消毒水味。堂哥住二楼一个单人病房,门口没有看守。我推门进去,看见堂哥躺床上打点滴,腿上缠绷带。
“建军。”堂哥看见我,眼泪又掉。
我走过去握住他手,“哥,很快能出去。”
堂哥点头,说不出话。
医生说堂哥腿是骨膜炎,长期蹲坐导致,加上营养不良。需要住院两周,好好补营养。我掏出钱让护士买点鸡蛋牛奶,护士犹豫一下,收下钱,说尽量。
我给堂哥详细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堂哥听完,沉默很久。
“英姬……她真是被逼的?”堂哥声音发抖。
“真被逼的。她一直没变心。”
堂哥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对不起她。”他说,“我以为她背叛我,在仓库那天我说话很难听。我说她骗我感情,说她跟她爹一样虚伪。”
“她会原谅你。”
“不。”堂哥摇头,“你不懂。她这个人,伤一次就很难回头。我跟她处对象时候知道,她表面上温和,但心里有把尺子,你过了线就不原谅。”
我心里咯噔。堂哥这话提醒我,崔英姬帮我们,未必因为原谅堂哥。她更多是为自己良心,也为逃离父亲控制。
这女孩心思深,我看不透。
堂哥住院后,我每天去看他。他恢复很快,能吃能睡,脸色好起来。但他话变少,很少提崔英姬,每次我问,他就摇头不说话。
第五天,林律师来到新义州。他带来好消息:上诉法院受理此案,重审日期定在两周后。
“重审在上诉法院,不在原来地方法院。”林律师解释,“这样能避免地方干扰。崔正浩对地方法院有影响力,对上诉法院没那么大影响。”
“胜算多少?”
林律师沉吟,“六成。关键看崔英姬作证效果,也看法官态度。”
“另外四成风险在哪?”
“崔正浩可能找到方式阻止崔英姬出庭。或者法院受政治压力,不敢改判。”
我想了想,“能不能让崔英姬提前离开朝鲜,到中国后通过视频作证?”
林律师摇头,“朝鲜法律不允许。证人必须当庭。”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联系崔英姬,告诉她重审时间。她沉默一会,说知道了。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怕父亲,怕上法庭,怕一切。但她继续说,怕也要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事,就是爱李卫国。”她说,“我不能让这份勇敢变成笑话。”
我挂断电话,站窗口抽烟。新义州夜空没有星星,黑得像墨。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很凄厉。
第八章 重审
重审那天,我起个大早。
穿西装打领带,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瘦一圈。这一个月在新义州,吃不好睡不好,下巴都尖了。老陈借我一件干净外套,说“穿精神点,给法官留好印象”。
法院在上诉法院大楼,灰色建筑,比地方法院气派。门口站法警,检查每个人证件。
堂哥从医院被押来。他走路还跛,但精神比之前好。看见我微微点头,脸上没表情。
崔英姬到得最晚。她穿一件深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成熟很多。她父亲崔正浩没来,但法庭里坐好几个人,我猜是他派来盯梢。
主审法官姓金,五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和善。但林律师提醒我,金法官以严格出名,不好糊弄。
开庭后,检察官先宣读原判书。原判认定李卫国强行骚扰崔英姬,罪名成立,判三年。
然后林律师陈述上诉理由,提出新证据——崔英姬亲笔陈述,说明案件另一版本真相。
金法官看那份材料,沉默片刻,问崔英姬是否愿意出庭作证。
崔英姬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她走路很稳,不看任何人,只看法官。
金法官发问:“崔英姬同志,你陈述说,你跟被告李卫国是自愿恋爱关系?”
“是。”
“原判说你被强行骚扰,哪个版本属实?”
“我自愿。”崔英姬声音清晰,每个字像珠子掉进盘子。“我跟李卫国恋爱两个月,他从来没有强迫我。最后一次在仓库,他去问我为什么不理他,我父亲逼我跟他断绝关系。我没办法解释,他着急抓住我手,被保卫科看到。”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金法官继续问:“你为什么在原审中说被骚扰?”
崔英姬停顿几秒,深呼吸。
“我父亲逼我说的。”
法庭一阵低声议论。金法官敲法槌,示意安静。
“你父亲崔正浩同志,逼你做伪证?”
“是。”
“你有证据吗?”
崔英姬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这是我跟父亲对话录音。那天他让我举报李卫国,我不同意,他威胁把我送到政治犯劳改营。我录下来。”
全场哗然。金法官再次敲法槌,脸色变得严肃。法警上前接过录音笔,当场播放。
录音里崔正浩声音清晰,虽然朝鲜语,但老陈提前给我翻译过大意。崔正浩在录音里说:“你必须举报他,否则我们家完蛋。你要是不听话,我把你送走,这辈子别想回来。”崔英姬哭腔问送去哪,他说“你知道地方”。
录音播放完毕,法庭一片死寂。
检察官脸色难看。他站起来,要求暂停审理,核实录音真实性。
金法官宣布休庭三十分钟。
休庭期间,堂哥被带到旁边房间。我跟进去,他坐椅子上,双手捂脸。
“哥,你听见了,她没背叛你。”
堂哥抬起头,眼睛红肿。
“听见了。我更难受。”他声音沙哑,“她为我做这么多,我怎么还?”
“还什么,你们互相喜欢,没有谁欠谁。”
堂哥摇头,“你不懂。我当初追她,就是觉得她好看,想占便宜。后来真喜欢上,但开始动机不纯。她不一样,她从头到尾真心。”
我无法反驳。堂哥说得对,他确实动机不纯。
休庭结束,金法官宣布继续。他说录音需要技术鉴定,暂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崔英姬证词可信度高。法院决定中止原判执行,李卫国取保候审,等待进一步调查。
取保候审?我愣住。林律师解释,这意味着堂哥不用回看守所,但也不能离开朝鲜,需要定期报到。
“那回医院行吗?”我问。
林律师点头,“可以,但要有人担保。你得当担保人。”
我二话没说签字。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堂哥站台阶上,深呼吸,像第一次呼吸自由空气。崔英姬从旁边走过来,站他面前。两人对视,谁也不说话。
气氛尴尬。我站旁边,不知道该走该留。
“英姬……”堂哥开口。
“别说了。”崔英姬打断他,“我帮你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良心。”
“我知道。”
“知道就好。”崔英姬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腿好点吗?”
“好多了。”
“那就行。”她转身继续走,这次没回头。
堂哥站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眶又红了。
我走过去拍他肩膀,“哥,先回医院。”
堂哥点头,跟我走。路上他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直看窗外。新义州街道两边的树开始发芽,嫩绿色,在这一片灰扑扑城市里显得很扎眼。
第九章 变故
取保候审后,堂哥继续住院治疗。我每天去医院,跟他说外面情况。林律师回平壤,等法院调查结果。崔英姬没再来医院,堂哥也没主动联系她。
表面看一切向好。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暴风雨前那种安静。
果然,第五天出事。
那天下午我在旅馆休息,老陈突然冲进来,脸色发白。
“建军,出大事。崔正浩来了。”
我心脏猛跳,“在哪?”
“楼下,带好几个人。”
我刚站起来,门被推开。崔正浩走进来,后面跟三个壮汉,穿黑夹克,一看就不是善茬。
崔正浩表情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冷漠,这次是愤怒,烧得他眼睛发红。
“李建军,你跟我女儿串通,伪造证据,诬陷我?”他声音压很低,像野兽低吼。
“不是伪造,是事实。”
“事实?”崔正浩冷笑,“那录音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说过那些话,英姬陷害我。”
“陷害?她是你女儿。”
“女儿也会被坏人利用。”崔正浩看向我,目光凶狠。“你,还有你哥,你们中国人,来我们国家搞破坏。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我意识到情况有变。崔正浩已经跟崔英姬决裂,他准备鱼死网破。
“你想怎么样?”我问。
崔正浩没回答。他示意身后壮汉,那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站我旁边。
“带你去个地方。”崔正浩说。
“去哪?”
“问太多。”
他们把我带下楼,塞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开出新义州,上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我转头看窗外,想记住路线。旁边壮汉按我肩膀,警告别乱看。
车开四十分钟,到一栋灰色房子前。房子周围是空地,没有其他建筑。门口没有牌子,但站岗人穿军装,表情冷漠。
我被带进去,经过一条长走廊,两边都是门。他们把我推进其中一间,锁上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焊死,透进来光线昏暗。
我坐床上,脑子飞速转。这是哪里?拘留所?还是更可怕地方?
不知道待多久,门打开,进来一个穿便装中年男人,表情严肃,说朝鲜语。我听不懂,他用手势示意我跟出去。
带我到一个房间,里面坐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
“这里是国家安全保卫部。”翻译说,“有人举报你从事间谍活动。”
我脑子“嗡”一声。间谍?这罪名太离谱。
“我是合法商人,有签证,有商会担保。”
翻译把话说给那个中年男人听。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又问几个问题:你为什么频繁接触崔英姬?你为什么帮她伪造材料?你来朝鲜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一一回答,说全部事实。但我说完,中年男人表情没变化,像根本不信。
“有人实名举报你。”翻译说,“崔正浩同志举报你利用他女儿,刺探朝鲜内部情报。”
崔正浩倒打一耙。我后背发凉,这招太狠。间谍罪名一旦成立,不是坐牢那么简单,可能十年以上,甚至更重。
“我要求联系中国商会。”我说。
翻译摇头,“调查期间不能联系外界。”
我被带回去,锁在房间里。没有窗户,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嗡嗡响,像苍蝇飞进脑子。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起堂哥,想起崔英姬,想起老陈,想起孙会长。现在谁能救我?谁都不知道我在这里。
四十八小时。我在那个小房间里待整整两天。没有审讯,没有人来,只有送饭人开门递进来一碗米饭和泡菜。
第三天,门突然打开。进来的人让我愣住——林律师。
“跟我走。”林律师表情严肃。
“去哪?”
“出去。有人保你。”
我跟着林律师走出那栋房子,外面阳光刺眼,眼睛半天睁不开。门口停一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崔英姬的脸。
“上车。”她说。
我坐上车,崔英姬示意司机开车。车开出那片空地,我才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我跟我父亲谈条件。”崔英姬声音很累,像几天没睡。“他放你,我放他。”
“什么条件?”
“我撤销录音证据,不追究他逼我做伪证。他撤回对你的举报,并且不再干涉案子重审。”
“他答应?”
“答应。”崔英姬苦笑,“他也怕。录音要是当作证据公开,他不仅丢工作,还可能被处分。我们互相威胁,最后达成协议。”
我松一口气,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案子怎么办?没有录音,怎么证明你父亲逼你?”
“我的证词就够了。”崔英姬说,“加上你哥取保候审,说明法院已经倾向于改判。我父亲不再干涉,剩下就看法官。”
车开到旅馆,我下车。崔英姬没下车,从车窗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什么?”
“我的签证。”崔英姬说,“你帮我办的去中国签证,批下来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一本朝鲜护照,贴中国签证。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
“案子结束。”崔英姬看向窗外,“我想看他最后一面。”
车开走,我站旅馆门口,手里攥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第十章 改判
一个月后,案子重审。
这次审理很顺利。崔正浩没有干涉,法庭调查客观公正。崔英姬再次出庭作证,详细讲述事情经过。没有录音,但她证词前后一致,细节清楚,法官采信。
检察官撤销原起诉,改为较轻的“违反外国人居留管理规定”——证据是堂哥在朝鲜期间,跟朝鲜公民谈恋爱没有报告,属于行政违规。
这个罪名跟“强制骚扰”差十万八千里。但林律师解释,这是妥协结果。既给崔正浩留面子,也给堂哥一个交代。
金法官当庭宣判:李卫国违反外国人居留管理规定,判处罚金,驱逐出境,不需要再坐牢。
宣判那一刻,堂哥站被告席上,身体晃一下,像站不稳。旁边法警扶他,他摆手。
“谢谢法官。”他说。
走出法院,堂哥深呼吸,长长吐一口气,像把三个月闷气全吐出来。
“建军,我们能回家了?”
“能。”
堂哥眼眶红了,这次没哭。他转身找崔英姬,她站法院台阶下,穿那件深蓝色套装,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憔悴。
堂哥走过去,站她面前。
“英姬。”
“嗯。”
“谢谢你。”
“不用。”
沉默。两人站那里,谁也不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很长。
“我要走了。”堂哥说。
“我知道。”
“你……跟我去中国吗?”
崔英姬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留恋,有犹豫,还有我看不懂东西。
“我考虑。”她说。
堂哥没逼她,“考虑好告诉我。我来接你。”
崔英姬点头,转身走了。这次走很慢,一步一步,像舍不得。堂哥站原地看她,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走过去,“哥,走吧。”
堂哥跟我上车。车开动,他一直回头看,直到新义州街道变成模糊的灰色线条。
第十一章 尾声
半个月后,丹东。
我站鸭绿江边,看对岸新义州。六月天气暖和,江面没有冰,水流很急。对岸建筑还是灰扑扑,但看起来不那么遥远。
堂哥在丹东一家小饭馆打工,做厨师。他腿还没完全好,但能站住。债主听说他在朝鲜坐牢,没再逼债,说等他攒够钱慢慢还。
我问他带崔英姬回来的事。他摇头。
“她说先不来,让她静一静。”
“你等她?”
“等。”堂哥点根烟,“一年,两年,一辈子。”
我笑他痴情,他没笑,眼睛看对岸,很认真。
手机响,我接起来,是陌生号码。
“李建军?”声音耳熟,想不起来谁。
“我是朴大姐。”对方说,“崔英姬托我带话。”
“什么话?”
“她说想通了,要去中国。下周三过境,你接她。”
我挂断电话,看堂哥。他正望着江对岸,不知道想什么。
“哥,下周三,有个人要你接。”
堂哥转过头,眼睛亮起来。
“谁?”
“你说呢。”
堂哥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他几步冲到江边,对着对岸大喊一声。喊什么我没听清,风太大,把声音吹散。
但我看见他脸上笑容,三个月来第一次笑,笑得像个傻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丹东阳光很好,新义州那边也放晴。两个城市隔一条江,看起来很近,走过去却很远。
堂哥站岸边,一直望到天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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