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艺是疯了，还是要死了？

作者：张帘山

几天前，爱奇艺世界大会，CEO龚宇站在台上，面对满场媒体与合作伙伴，抛出一句注定载入互联网史册的论断：“未来真人实拍可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话音未落，大屏幕亮出117位“已签约入驻AI艺人库”的明星名单。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李一桐——一个个有头有脸的名字赫然在列。龚宇接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温情：“演员很辛苦，横店一待四五个月，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没有个人生活。AI授权后，他们可以从一年接两个项目变成四个。”

台下尚未响起掌声，微博热搜先炸了。

“爱奇艺疯了”五个字，以燎原之势点燃舆论。然而真正让事态滑向荒诞的是接下来的三小时：

张若昀工作室率先发声——“没签过任何AI相关授权，法务正在紧急处理”；于和伟团队紧随其后；李一桐、王楚然等艺人集体下场，话术高度统一：没签过、不知情、已交给法务。

“签约”秒变“被签约”。“入驻”实为“被入驻”。

一场本该展示技术雄心的发布会，活脱脱变成了“先斩后奏”的大型翻车现场。

无独有偶，就在不久前，大量用户发现，在平台追剧时按下暂停键，屏幕会强制弹出低俗暴力的小剧场广告——捆绑女警、灌药虐待、东南亚魔窟——把严肃缉毒题材包装成猎奇卖点，非会员无法跳过。

律师直言涉嫌违反广告法，最高可罚百万。网友痛骂：“正规视频平台硬是做成了非法网站的既视感。”

两件事看似无关，却指向同一个追问：

这家曾被视为“中国奈飞”的长视频巨头，到底怎么了？它为何在短短几年间，变得如此“荒不择路”，甚至显得“吃相难看”？

答案，藏在数字里——也藏在数字背后的绝望里。

一、市值蒸发2000亿之后

先看一组数据。

2018年6月，爱奇艺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盘中股价一度飙至46.23美元，市值超过310亿美元。那一年，它与携程、京东、网易平起平坐，“中国奈飞”的故事让华尔街兴奋不已。

2026年4月，爱奇艺股价跌至1.3美元。市值约12亿美元。

八年时间，市值蒸发近30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2000亿。有网友调侃：“当年的‘桃’，如今只剩一根桃毛。”

这当然不只是股市的残酷。翻开2025年财报，寒意更甚：全年营收272.9亿元，同比下滑6.62%，这是连续第二年收入负增长；运营利润断崖式下跌72%，全年净亏损2.06亿元——在2024年好不容易盈利7.64亿元之后，再度由盈转亏。更危险的信号来自现金流：经营活动净现金流从21.1亿元骤降至1.06亿元。在动辄数亿投入一部剧的长视频赛道，这点现金储备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真正决定爱奇艺命运的，是它的处境：它是“优爱腾”中唯一没有“富爸爸”兜底的平台。

腾讯视频背后是社交与游戏帝国腾讯，优酷背靠电商巨头阿里，芒果TV有湖南广电输血，就连B站也有社区粘性和年轻用户的基本盘。唯独爱奇艺，名义上的大股东百度，早已把全副身家押注AI大模型，根本无暇也无力继续为一个每年烧掉百亿内容成本的视频平台续命。

爱奇艺是那个“没伞的孩子”，只能在暴雨中独自狂奔。

理解了这一点，再看龚宇那句“演员很辛苦，AI让他们多休息”，就没那么费解了。它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人文关怀，而是一个深陷财务绝境的企业家，在试图用技术逻辑彻底解决“人”这个最昂贵、最不可控的成本变量。高片酬、档期难调、塌房风险——当AI可以把演员变成“可无限复制的数据集”时，这些问题将不复存在。

只是，这层“人道主义”的糖衣，裹得太潦草了。

二、穷途末路：为什么是AI？

2023年初，《狂飙》席卷全国。爱奇艺会员单季暴涨24%，季度营收冲到历史巅峰。那是最后的辉煌。

《狂飙》播完，用户退订。会员收入应声下滑。

这就是长视频平台的宿命：它看似是订阅制，本质上却是“一锤子买卖”。用户花一个月会员费，只为看一部爆款。剧完人走，平台只能祈祷下一部爆款尽快接上。可惜，《狂飙》之后，再无《狂飙》。2025年灯塔年度榜单中，全网剧集播放量冠军被优酷的《藏海传》摘走。爱奇艺虽在Top10中占据5席，却错失了王座。

爆款难产的同时，外部围剿愈演愈烈。

微短剧用户已达6.96亿，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超过两个小时。字节旗下的红果短剧月活冲到2.36亿，几乎追平爱奇艺。龚宇曾公开炮轰短剧“野蛮生长”、“非常闹心扎心”，但一年后，他只能低头入局——2024年，爱奇艺极速版转型为微短剧平台，试图分一杯羹。可这碗饭，早已被先行者吃干抹净。

增长的天花板，触手可及。月活用户长期停在3.5到4亿之间，付费用户占比徘徊在70%。这意味着，愿意为长视频花钱的中国人，可能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开源无望，只能节流。

过去几年，爱奇艺把“降本增效”做到了极致：2022年大裁员20%，砍掉电商、硬件等边缘业务；内容成本从165亿元压到154.5亿元，占营收比重降至56.6%；头部版权剧采购价从单集1500万砍到800万。从2018年到2025年，营收体量几乎原地踏步，而内容成本整整砍掉了50亿。

但降本总有尽头。当裁员裁到骨血、当剧集砍到无可再砍时，还能从哪里榨出利润？

答案只有一个：把生产内容的人也“优化”掉。

这就是AI艺人库的底层逻辑。它不是心血来潮的“技术创新”，而是降本增效这条绝路上，最后、也最疯狂的一块里程碑。

更何况，对于市值蒸发97%、试图赴港二次上市的爱奇艺来说，“AI重塑影视”是唯一能打动资本市场的新故事。

三、被效率甩下的人：顶流的危机与底层的寒冬

当龚宇畅想AI让演员“年接14部戏”时，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一线明星，感受的不是解放，而是寒意。

他们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2023年，美国演员工会曾进行长达118天的历史性大罢工，核心诉求之一正是反对制片方扫描演员肖像用于AI无限期使用。2025年，AI生成的“演员”Tilly Norwood横空出世后，欧美演员工会跟进表态：“坚决反对用合成角色替代真人演员。”

在内娱，这股风潮来得更加粗暴。就在爱奇艺世界大会前一个月，头部影视公司耀客传媒官宣签约两名纯AI艺人；聿潇传媒一口气拿下6名真人演员的部分AI版权。

一条“人脸买卖”产业链悄然成型：演员群里，有人开始收到500到1500元不等的“卖脸”邀约；短视频平台上，杨紫、迪丽热巴、易烊千玺、肖战等顶流的脸，被无声无息地“偷”进各种低俗AI短剧，等发现时，剧集的热度值已超4000万。

顶流尚可发声明维权，底层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今年3月，一篇题为《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的自述引发震动。作者吴维斌，在横店短剧圈摸爬滚打两年半，拍过100多部剧，巅峰期连轴转近一个月，被同行戏称“群演戏王”。但春节之后，他的戏约断崖式下跌，一个月零收入。和他同年龄段的群演，几乎全军覆没。

根据《羊城晚报》的数据，今年春节后真人短剧承制量直接腰斩50%。原来日均2万的威亚戏，AI几块钱就能生成。

效率的屠刀，最先、也最狠地砍向了金字塔的最底层。

法律边界同样一片模糊。上海理振律师事务所李振武指出，传统影视版权是整体的，AI时代却被拆解成无数独立单元——剧本框架、角色IP、声音模型。一旦签署协议，演员的脸被投喂给大模型后，数据泄露与二次滥用几乎无法杜绝。维权路径将异常艰难：你如何证明那个“克隆脸”究竟是出自平台的授权管理不善，还是外部的非法抓取？

这就是“先斩后奏”的真正雷点。

它暴露的不是审核疏漏，而是一种深植于效率逻辑中的傲慢：

在资本的叙事里，演员是可以“被代表”的，观众是可以“被教育”的，唯有技术的狂奔不可阻挡。

四、观众的愤怒：当“人味儿”被标价

如果爱奇艺的AI野心只是一厢情愿，那倒罢了。问题在于，它一厢情愿到忘了问一问买单的人。

有调查显示，超过74%的观众明确抵制AI影视作品。“AI仿真人短剧”是所有短剧品类中付费和消费意愿最低的类型。网友的评论堪称精准打击：“观众要看的是毛孔会出汗、眼眶会发红的真人，不是尸块拼接的完美假脸。”

这种抵触心理，与西贝“预制菜”风波的底层逻辑如出一辙。当年西贝主打高端现炒，却私下大举使用预制菜包，引发消费者集体倒戈。贾国龙后来被迫承认关闭全国102家门店。人们不是不能接受预制菜存在，而是不能接受“我付现炒的钱，你端上来的却是料理包”。

爱奇艺的困境异曲同工。观众年年在涨价的会员费中掏钱，想要的是《隐秘的角落》里张东升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是《沉默的真相》里江阳出狱后那一回头的心碎。

这些让人铭记的瞬间，不属于算法——它们来自演员对角色日复一日的沉浸，来自现场即兴碰撞出的火花，来自活生生的人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理解。

冯远征说过一段话，值得被刻在每个影视公司的墙上：“AI演员的眼泪是画出来的，但我的眼泪是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有温度、有味道。”

当《灵魂摆渡》的电影版官宣为全AI制作时，老剧粉的感受最具代表性：等了十年，等来的不是原班人马的回归，而是一堆“数据垃圾”。

更何况，这部电影的监制郭靖宇，一个月前还在脱口秀上调侃要用AI当主演，一个月后又在世界大会上义正词严地质疑AI合理性。资本对艺术的“左右互搏”，比任何批判都更直白地揭示了这场游戏的本质。

爱奇艺或许忘了，它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是技术，而是《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狂飙》《我的阿勒泰》这些用真人血肉浇筑的作品。

当它把这些创作者视为需要被优化的成本时，它就已经背叛了自己最大的资产。

尾声：爱奇艺“正常”过吗？

爱奇艺的“疯魔”，不是精神失常。恰恰相反，它在自身逻辑里“理性”得可怕。

增长见顶，就涨价、加广告、搞套娃VIP，从存量用户身上榨取最后一滴价值；内容成本居高不下，就裁员、砍项目、压缩腰部剧集，把降本增效执行到极致；传统模式讲不出新故事，就转向AI，把演员变成数据集，把艺术变成流水线罐头。

每一步，都是一家陷入绝境的企业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最优选择”。

但问题是，当“合规底线”“用户信任”“行业操守”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被悉数搬上降本增效的祭坛时，赢回来的那点利润，够付账吗？

抵制AI演员的话题在微博上阅读量近4000万，讨论近万条。律师指出其涉嫌违法，监管开始收紧AI生成内容的备案。观众用脚投票，就连资本市场也没有被“AI叙事”打动——股价依然在1.4美元徘徊。

说到底，这是一家平台在迷路。

它曾自称“中国奈飞”，标榜“内容立身”，如今却把内容视为成本负担；它曾在巅峰时市值300亿美元，如今只剩下没人记得住的零头。

文章写到这，或许可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爱奇艺“正常”过吗？

也许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那些关于“品质内容”的口号，或许只是高增长时代顺带的人文装点。

当潮水退去、增长停滞、现金见底时，露出来的才是最本质的商业逻辑。

可惜的是，在这个逻辑里，没有“人”的位置。

而这场由AI引发的全网围剿，最终拷问的或许不是技术的边界，而是：

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究竟愿意为“人的价值”留下多少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