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林晓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好久,才按下去那个“支付”按钮。
280.37元。
厨房窗台上,去年买的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八岁的妞妞趴在餐桌上,小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嘟囔了一句:“妈妈,我头好晕,又想睡觉了。”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张皱巴巴的燃气缴费单上。这个数字,像根细刺,扎在我眼里已经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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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晓琳,干会计的,天生对数字较真。
姐姐林晓雯大我七岁,在社区图书馆工作。
五年前,她和徐卫东离了婚,带着妞妞搬进了这套老小区六十平的两居室。
日子过得精细,衣柜里最贵的衣服不超过三百,给妞妞报兴趣班却眼都不眨。
周六下午,我去她家送单位发的苹果。妞妞在客厅画画,色彩涂到线条外头,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又困了?昨晚不是睡得挺早?”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不知道,就是没力气。”妞妞声音蔫蔫的。
姐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脸色有些疲倦。
“这孩子,这学期老是喊困,老师也说她上课精神不集中。可能长得快,缺觉吧。”她说着,走到窗边给那几盆绿萝浇水,水浇得有点多,溢出来流到窗台上。
她盯着那滩水渍,愣了几秒。
“姐,上个月燃气费多少?”我状似随意地问。
她擦窗台的动作顿了一下。“老样子,两百八。”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的平静。
“老样子才不对。”我放下苹果,“你这小房子,就你们俩,天天在家吃饭也用不了这么多。我们公司宿舍四个人,天天开火,一个月也就一百出头。你查过原因没?”
“查什么呀。”姐姐把抹布晾好,“找人来看了几次,都说表没问题,管道也查过。可能……热水器老了,费气。”她走到热水器旁边,那是一台有些年头的直排式,外壳泛黄。
她伸手摸了摸排气口的金属罩,手指很快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姐夫……徐卫东上次来,也说可能是热水器效率低了。他认识修家电的,说找时间再来仔细瞧瞧。”
“他又来了?”我声音提高了点。
“上周末来的,给妞妞送了点水果,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要修的东西。阳台灯开关有点接触不良,他给弄好了。”姐姐垂下眼睛,整理沙发上的靠垫,“他说到底还是妞妞爸爸,关心我们也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徐卫东,我那个前姐夫,保险公司的理赔员,长得斯文,说话熨帖。
离婚时房子车子他都拿了大部分,姐姐只要了妞妞和不多的一点存款。
这几年,他以看女儿为名,来得越来越勤,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每次来都拎点水果零食,一副尽职尽责的前夫模样。
姐姐性子软,总觉得“为了孩子,没必要闹太僵”。
可我总觉得他那副殷勤底下,有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舒服。
“妈,我画完了。”妞妞举起画纸,画上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中间的小女孩。
两个大人,一个涂了长头发,一个涂了短头发。
短头发那个,用了很深的蓝色。
姐姐接过画,笑了笑,摸摸妞妞的头:“画得真好。去洗洗手,小姨带了苹果,妈给你削。”
妞妞慢吞吞地走向卫生间。
我看着她没什么精神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据说能净化空气、徐卫东陆续带来的绿萝。
厨房里,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或者……某种说不清的、微甜的气息,混在午饭残留的油烟味里。
02
周一上班,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脑子里却还是那个280。中午休息,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把你这半年交燃气费的截图发我看看。”
过了十几分钟,她发过来六张截图。
我导入电脑,拉了个简单的折线图。
数字跳出来:245,262,271,280,279,280.37。
一个清晰而稳定的上升曲线,在半年前,也就是去年九月份左右,开始突破250元,之后居高不下。
九月。我皱紧眉头。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去年八月底,快开学的时候,姐姐好像请了几天假。
对,她说肠胃炎,住院观察了两天。
我去医院看她,她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吸氧。
徐卫东当时也在,忙前忙后,解释说是晚上洗澡可能有点煤气泄漏,幸好发现得早,只是轻微中毒,医生让住院观察一下排除后遗症。
姐姐当时还说,多亏卫东来得巧。
我拿起手机,翻看去年八月末的聊天记录。
找到姐姐发来的那张戴着氧气面罩、苦笑着的自拍,日期是8月27日。
旁边病床的小桌上,确实摆着一小盆绿萝,嫩绿嫩绿的。
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次“意外”之后,徐卫东上门就更理所当然了。燃气费也是从之后那个月开始异常。
是巧合吗?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溜了,直奔姐姐家的小区。
我没上楼,在小区里转悠,碰到正拎着菜篮子回来的邻居曾淑芬。
她以前跟我妈一个单位,退休后爱在小区花园晒太阳、唠嗑,消息灵通。
“曾阿姨。”我打招呼。
“哎,晓琳啊,来看你姐?”曾淑芬嗓门亮,“你姐带妞妞去上舞蹈课了吧,刚出门。”
我点点头,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阿姨,我问你个事。我姐家那燃气费,老高了,你知道这栋楼其他户,大概什么情况吗?”
曾淑芬眼睛转了转:“哟,这事啊……我还真留意过。我们这老楼,管道都差不多,家里两三口人的,一个月一般就一百多块,冬天开壁挂炉取暖能上两百。你姐家就娘俩,两百八是有点邪乎。”她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还跟你姐提过一嘴,她说查了,没问题。倒是你家那个前姐夫,挺上心,前阵子还找人来检查过呢。”
“找什么人?燃气公司的?”
“那就不清楚了,看着不像穿制服的呢。”曾淑芬想了想,“不过啊,自打你姐上次那点事儿之后,小徐是来得勤快多了。哎,说起来,妞妞最近是不是精神头不太足?我看孩子有点蔫。”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也看出来了?”
“小孩嘛,脸色瞒不了人。”曾淑芬叹气,“你姐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小徐要是真能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倒也不是坏事……就是吧,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味。”她摇摇头,摆摆手,“我瞎琢磨的,你快上去吧,她们等会儿就回了。”
我没上楼。站在楼下花坛边,初春的风还有点冷。我抬头看着姐姐家那扇窗户。窗台上那排绿萝,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绿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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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姐姐决定带妞妞去邻市新开的温泉亲子酒店玩两天,周末去,周一回。单位搞活动发的优惠券,快过期了。她犹豫了好久,主要是放心不下家里。
“就去两天,放松一下,妞妞最近老说累,泡泡温泉也许能好点。”我极力怂恿,“家里有什么不放心的?门窗关好就行了。”
“也是……那盆绿萝得浇透水。”姐姐念叨着,还是给绿萝浇了水。
周日一大早,我把她们送到车站。看着大巴车开走,我转身打了辆车,再次回到姐姐家楼下。钥匙我有,姐姐给的备用。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家的味道,但底下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甜的铁锈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我走到厨房,盯着那个燃气表。
黑色的数字一动不动。
我打开灶台一个火头,蓝焰“噗”地燃起。关掉。表上的红色小数码开始缓慢跳动。一切看起来正常。
我的目光移向墙壁上的燃气总阀门。那是个黄色的旋转阀柄,平时没人动它。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重。
我知道我的行为不妥,甚至算得上莽撞。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呢?
如果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呢?
关掉总阀,如果燃气公司那边有远程监控或者异常流量报警,应该能触发点什么。
如果没有,那最多是我瞎担心,等姐姐回来再打开就是。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那个黄色的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用力,顺时针旋转。
“咔。”
一声轻响,阀柄横了过来。燃气总阀关闭了。
厨房里瞬间更安静了,连那丝隐约的气味,好像都淡了一些。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白色塑料装置——这是我昨晚特意下单买的便携式高灵敏度燃气报警器。
我把它贴在厨房冰箱侧面,靠近热水器和管道的位置,按下了开关。
绿灯闪烁了几下,转为常亮,进入监测状态。
做完这些,我迅速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关好,然后退出屋子,锁好门。
站在楼下,我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紧闭,绿萝的影子模模糊糊。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滴入水中的墨渍,慢慢晕开。
我对自己说,就两天。周一她们回来前,我会先过来打开阀门,一切恢复原状。这只是一个测试,一个或许能让我安心的测试。
04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嗡嗡声持续不断,像一只被困的蜂。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透进窗帘。
抓过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醒,几乎全是姐姐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最新一条是姐姐三分钟前发的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声音:“晓琳!接电话!出事了!燃气公司……燃气公司疯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响铃一声就被接起。
“姐!怎么了?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