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热带密林深处，探寻“私人且具身的感知切片”

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已于近日落下帷幕，火鸟大奖华语头奖由西藏导演岗珍的长片首作《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摘得。在入围本竞赛单元的八部作品中，由女性执导、并以女性为绝对主角的作品多达五部：除以女性友谊重写拉萨城市气质的《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外，还有将目光投向云南的《上海女儿》、由全台湾班底创作的《恨女的逆袭》，以及讲述新加坡女性处境的《泡泡糖女孩》与《核》。这些影片中，来自不同文化背景、却共享华语语言体系的女性创作者，以各具特色的叙事口吻讲述着各自的经历与感受。

我们欣喜地看到，在香港国际电影节五十周年金禧志庆之际，女性话语在奖项体系与放映序列中被显著凸显，女性关怀也因此变得更加可见、更加可及。通过走进影院、观看多样的女性生命经验，观众得以想象并体会更广阔多元的女性处境。为此，导筒策划了「火鸟般的她」女性华语影片专题报道，并访谈了《上海女儿》《泡泡糖女孩》《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的主创团队，期望通过与她们交流，为读者呈现对这些影片更为立体、鲜活的理解与可能。

《上海女儿》是本专题的第一篇报道——这是一个关于过去、极其私人的故事：上海女性阿茗独自来到西双版纳，试图在父亲曾插队过的橡胶林农场寻找两位下落不明的故人，但一系列出乎意料的奇遇与发现，正在这片热带密林深处等待着她。在柏林电影节完成世界首映后，影片回到了故事的发生地亚洲，回到了她的文化与语言之中。

以下是导筒记者佳淇专访《上海女儿》导演沈仲旻的内容：

相比《泡泡糖女孩》与《一个夜晚与三个夏天》，沈仲旻导演的首作《上海女儿》在风格上则更加疏离与克制。九十四分钟的片长并不算长，但其近乎凝固的节奏、大段静止的自然景观、对于明确叙事动力的拒绝，让这部作品涌动的能量藏在缓慢推进的日常对话中。然而，对于这位同时涉猎当代艺术和文学的导演而言，观众的困惑似乎是某种计划之中的留白。她甚至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坦率表示，哪怕观众在影院里睡着了也是好事：「在这个时代，能在影院好好睡一觉不也是难得的满足吗？如果你在睡梦中能观看自己内在的梦境，醒来还能和荧幕上的人物对话，那也达到了我拍摄这部片子的目的：现实、梦境与感知的融合。」

沈仲旻对这部电影的定位是「私人且具身的感知切片」，这注定了它与传统寻根题材的宏大叙述分道扬镳。电影的缘起带有一种神秘的共时性：疫情期间，被困在公寓里的她日日看着关于亚洲象从西双版纳「出走」的新闻。那种现实的幽闭感与远方的流放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撞击，唤醒了 2011 年她第一次去到父亲下放到过的那片土地时埋下的种子。「命运就是在推着你去做一件事，」她回忆道，那些一直在大脑后台运行的程序，在那个时刻终于闯到了前台。解封后，她再次回到那片土地，很快就决定带着摄制组走向西南。

同样是讲述家庭被掩埋的历史，《上海女儿》采用的却是一种极其「轻盈」的减法，将时代语境、身份的张力隐藏在日常的只言片语中。在当年的政策语境下，上海知青回城的硬性条件之一是必须保持「单身、无婚姻、无小孩」。为了这张回城的门票，无数家庭将小孩留在西南、「过房」给当地人。片名的「上海女儿」是一个双关的、错位的符号：女主角明是从上海回到西双版纳探访的上海知青的女儿，而她寻找的那个身影，则是那个被遗弃在边疆、身份不明的另一个「上海女儿」。两人在身份上的遥相吸引与空间上的错位呼应，构成了电影最深层的张力。但沈仲旻无意将这种张力指向对历史事件的直接描绘，她更感兴趣的是一种「柔软且亲密的连结方式」。她用并不明显的叙事方式，挑战观众自己去注意和推理藏在日常对话中的故事：回到西双版纳的主角寻找的是谁？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关系又是什么？她经历了什么样的孤独、困惑与和解？

在影像策略上，本片亦没有提供任何历史背景的说明文字，那些关于「上山下乡」的时代印记，仅仅是从人物零散的口述中偶尔「冒出来一点」。她刻意保留了大量的空隙，认为如果把历史讲得太过紧密、宏大，观众就只能沦为「仰望者」，而无法将自身的经历投射其中。这种对「模糊性」的坚持，也体现在她对虚构与纪实边界的试探与融合。她带领职业演员梁翠珊回到真实的村落，却不预留太多时间让演员提早熟悉周遭的环境，而是让她保持在「完全陌生与完全熟悉之间」的状态，去捕捉那种微妙的间离感，并呈现在拍摄中。那种微妙的紧张和不太融合的感觉，正是她试图复刻的、自己第二次回到西双版纳的时候与村民们互动的状态。

与梁翠珊搭戏的则是真正的村民——农场干事、割胶工、傣族长者。沈仲旻并未给他们剧本，而是采用类似纪录片中「搬演」的形式：让他们在摄影机前重新回忆并叙述那些曾对导演讲过的真实往事。在这种情境下，素人演员并没有背诵台词的压力，而是在由衷地协助导演打捞记忆。我们被邀请在橡胶林中、在晚饭桌边坐下，倾听村民用自己的语言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因此，电影在前三分之二几乎处于一种漫无目的的游走状态，对于渴望戏剧冲突的观众来说，这无疑是「催眠」的，但对于沈仲旻而言，这种微微的紧张感和缓慢的共振，才是最接近真相的频率。

不可否认，《上海女儿》是一部考验观众体力和耐心的作品，有人也许会认为它既不具备纪录片的绝对客观，也缺乏剧情片的叙事结构。但沈仲旻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类别上的审判。她将电影视为切开感知的小口子，至于观众能钻进去多深，全看各自的动机与背景。她不担心年轻一代看不懂背景知识，因为电影的责任并非解决学科问题与历史包袱，而是激发某种好奇。「寻根」的终点在她看来不是一个确定的立场，而是一种过程。当观众在橡胶雨林之间找寻到某种震动时，那种具身的感知已经超越了政治与国族的定义。出发与到达、目的与收获之间，常常有很多间隙。而那些间隙才是电影语言中最迷人的部分。

作者：佳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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