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全家22年,被女儿推倒后我出走,他们终于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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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的红,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混着怒气与不耐烦的红。我后脑撞上茶几角,闷闷的一声响。地上真凉。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了。

公公的轮椅停在阳台门口,婆婆嘴里还嚼着馒头,小叔子端着碗,弟媳拉着侄子,小姑子擦着女儿嘴边的奶渍。所有人都看着,没人动。

马卫东晚上回来,看了眼我后脑的肿包。

“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我没说话。

凌晨四点,我装好两个行李箱。箱子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区门口,公公坐着轮椅在榕树下。天还没亮透,他看见我,看见箱子。我们隔着十几步远。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手机开始震。

一个,两个,十个。屏幕亮起又暗下,全是马卫东的名字。然后是马玉贞,刘彩霞,连很少联系的马卫民都打来了。

我不接。

老屋的窗帘拉着,阳光挤进缝隙。我坐在满屋灰尘的光里,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马玉贞找上门时,眼睛肿着。

“嫂子,爸尿裤子了,没人知道怎么换。”

“妈把洗衣粉当奶粉冲了。”

“卫东发火,把碗砸了。”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嫂子,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

顿了顿,她又说:“你也离不开这个家,对吧?”

我抽回手,看着她。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件用惯了的家具。



01

周日早晨六点半,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隔壁俊迈的闹钟穿透墙壁。那孩子闹钟设得震天响,自己从来听不见,每次都是全家被吵醒后,弟媳彩霞趿拉着拖鞋去拍门。

我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公公房里传来咳嗽声,干涩的,一声接一声。

婆婆应该已经醒了,正对着窗户自言自语。

她说的话没人听得懂,阿尔茨海默症把她的语言揉碎了,只剩下些音节和片段。

厨房的灯亮了。

我坐起来,穿衣服。马卫东还在睡,背对着我,鼾声均匀。他今天加班,能多睡一小时。

客厅已经有人了。

小姑子玉贞窝在沙发角落,捧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她女儿梓萱蜷在旁边,身上盖着半截毯子。

玉贞离婚后搬回来三年了,带个孩子,工作朝九晚五,工资刚够自己花。

“嫂子。”玉贞抬头,笑得有些勉强,“吵着你了?”

“没事。”

我进厨房,开始熬粥。小米粥,养胃。公公牙口不好,婆婆消化弱,马卫东血脂高,一大家子人,每人都有每人的忌口。

米刚下锅,卫民趿拉着拖鞋进来。

“嫂子,有咸菜没?”

“冰箱里,自己拿。”

他打开冰箱,翻找半天,拎出半袋榨菜。彩霞跟进来,拍他后背:“洗手没?”

“事儿多。”

两口子拌着嘴出去了。

七点,该叫紫涵了。

高三,六点半早自习。但她昨晚肯定又熬夜玩手机了,凌晨两点我起夜,还看见她门缝底下透出光。

我敲她房门。

“涵涵,起床了。”

没动静。

又敲,重了些:“马紫涵,七点了。”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翻身声。我拧开门把手,房间乱得没处下脚。书堆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她蜷在被子里,手机从枕头边滑出来,屏幕还亮着。

我捡起手机。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起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要迟到了。”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蓬乱,眼睛下面两片青黑。

“给我!”

“先洗漱吃饭。”

“手机给我!”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凭你昨天答应我十一点前睡。”

“我睡不着!”

“玩手机当然睡不着。”

粥锅扑了,我转身去关火。她在背后喊:“我们班谁都玩!就你管得多!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你知道我——”

“洗手吃饭。”我把咸菜碟子摆上桌,“吃完去学校。”

她不说话了,站在房间门口瞪我。

公公的轮椅被推到餐桌边。

婆婆自己挪着步子过来,坐下后开始用手指蘸桌上的水渍画圈。

卫民端着一大碗粥呼噜呼噜喝,彩霞给俊迈剥鸡蛋,玉贞还在看手机,梓萱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马卫东揉着眼睛出来。

“吵什么?”

“你闺女不起床。”我说。

他看了眼紫涵:“快点的,别磨蹭。”

紫涵砰地甩上房门。

粥快凉了。我把她那碗端回厨房,重新盛了热的。马卫东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填满客厅。

“爸,吃鸡蛋。”彩霞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公公碗里。

公公没反应,眼睛盯着电视。他瘫痪五年了,右边身子不能动,左手还能勉强使唤。彩霞又把鸡蛋拿起来,递到他左手边。

他这才慢慢接过去。

婆婆忽然说:“花开了。”

大家都愣了下。

窗外是冬天的光秃树枝。

“妈,花没开呢。”玉贞柔声说。

“开了。”婆婆固执地重复,“红色的。”

她年轻时爱养花,阳台满是月季和茉莉。病了以后,那些花慢慢枯死了,没人记得浇水。

紫涵的房门又开了。

她换了校服,头发胡乱扎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粥。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我说。

她没理我,三两口喝完,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

“手机。”我说。

她站住了,转身看我。

“给我。”

“晚上回来给你。”

“我要用!”

“学校不让带。”

“我放学路上要用!”她的声音又高起来,“我要跟同学联系,我要查资料,我还要——”

马卫东皱眉:“跟你妈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是她不讲理!”

我把手机从围裙口袋掏出来,放在鞋柜上:“晚上回来,作业写完,给你。”

她盯着手机,又盯着我。

那眼神我熟悉,是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马上要溢出来了。

“马紫涵。”我叫她全名,“七点二十了。”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抓起书包砸在地上。

“不给拉倒!”

门被摔得震天响。

全家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主播还在说着什么。婆婆继续用手指画圈。公公慢慢嚼着鸡蛋。卫民喝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现在的孩子。”

彩霞推俊迈:“快去换衣服,你也快迟到了。”

玉贞收起手机,推推梓萱:“吃完了?去拿书包。”

人陆续散了。

我收拾碗筷,把紫涵那碗几乎没动的粥倒回锅里。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马卫东吃完,把碗推过来。

“她压力大,你让着点。”

我没说话,收了他的碗。

“晚上我晚点回来,公司有事。”

“嗯。”

他进卧室换衣服,出来时西装笔挺,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卫民说想借三万块钱,俊迈要上补习班。你看着给。”

“家里没那么多现金。”

“银行卡里不是有?”

“那是涵涵上大学的钱。”

“先借着,下个月他发了工资还。”

我没应声。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点:“到底是我弟,孩子学习要紧。”

门关上了。

厨房水槽里堆满碗碟。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雾气蒙上玻璃窗。

窗外,紫涵正跑出小区大门。

校服外套敞开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她跑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02

中午我没做饭。

不是赌气,是真累了。后腰隐隐作痛,是早上弯腰擦地时扭着的。我吃了两片止痛药,躺在沙发上想眯会儿。

刚闭上眼,电话响了。

是紫涵班主任。

“马紫涵妈妈,孩子上午没来上课。”

我坐起来:“没来?”

“早自习就没到。我以为她请假了,刚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但透着责备。

我道了歉,挂掉电话,打紫涵手机。

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婆婆在阳台那里,对着枯死的花盆说话。

玉贞今天调休,在房间里陪梓萱写作业。

卫民和彩霞都上班去了,俊迈在学校。

家里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紫涵小时候。

三年级,她逃过一次学,因为考试没考好,不敢把卷子拿给我签字。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卖部找到她,她正蹲在墙角哭,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卷子。

那次我没骂她。

我带她吃了碗馄饨,热气腾腾的。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妈妈对不起。

我说没事,下次考好就行。

她用力点头。

后来她再也没逃过学。

直到今天。

我起身穿外套,拿钥匙。玉贞从房间探出头:“嫂子,出去啊?”

“涵涵没去学校,我去找找。”

她愣了愣:“这孩子……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看好妈。”

小区附近没有。

网吧、奶茶店、书店,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打电话问了她几个要好的同学,都说没见。

最后我在江边找到她。

她坐在长椅上,校服脱了搭在旁边,身上只穿件薄毛衣。风挺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玩手机,只是看着江面发呆。

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

“冷不冷?”我问。

她不说话。

“老师打电话来了。”

还是沉默。

江面上有船驶过,马达声突突的。远处是桥,车流不断。我们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妈。”她忽然说。

“我不想考大学了。”

风好像更大了些。我拢了拢外套,等她继续。

“我考不上的。”她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一模成绩出来了,四百二。二本线都够不着。”

“还有时间。”

“没时间了!”她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只剩一百天了!我能提多少分?五十分?一百分?没用的!”

她嘴唇在抖。

“我们班那些人,从高一就开始补课,一门课一节课三百,我补得起吗?爸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努力。我怎么努力?我脑子就是笨,就是学不会!”

“你不笨。”

“我就是笨!”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几点睡?两点!三点!我困得拿圆规扎自己手,都没用!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左手手背上,有几个暗红色的小点,结了痂。

我看着那些伤口,喉咙发紧。

“涵涵……”

“我想学美术。”她声音低下去,“我们班有艺术生,集训半年,专业过了,文化课三百多分就能上一本。我问过老师,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爸——”

“我知道!”她打断我,“爸说那是歪门邪道,说烧钱,说没出息。所以我不提,我从来不敢提!”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

我伸手,想摸她头发。她躲开了。

“回家吧。”我说,“跟老师请个假,就说身体不舒服。”

她不动。

“涵涵,先回家。”

“回家干什么?”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继续刷题?继续听爸说谁家孩子考了六百多?继续看你每天伺候一大家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站起来,校服掉在地上。

“妈,你累不累?”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累。”她替我回答了,“我快累死了。”

她捡起校服,搭在肩上,转身往家走。我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她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不像十八岁,像八十岁。

到家时已经下午三点。

玉贞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们,愣了愣:“找着了?吃饭没?”

“不饿。”紫涵进了房间,关上门。

玉贞看看我,小声说:“孩子压力大,正常。”

我没接话,进厨房帮她。

“卫东刚打电话回来,问紫涵的事。”玉贞往锅里下面条,“我说你去找了。他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面条煮好了,我给公公端去一碗。他左手勉强能用勺子,但总会洒出来。我坐在旁边,等他吃完,擦干净他胸前的汤渍。

婆婆不吃,说面条里有虫子。

哄了半天,她才勉强吃了半碗。

忙完这些,天已经暗了。我腰疼得厉害,靠在沙发上休息。玉贞送梓萱去上舞蹈课了,家里又安静下来。

紫涵的房门一直关着。

我起身,想去看看她。推开门时,她正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看见我,她慌忙按灭屏幕。

“作业写完了?”我问。

“……还没。”

“手机给我。”

“我查资料。”

“先写作业。”

我们又开始重复早晨的对话。她烦躁地抓头发:“你能不能别管我?”

“把手机给我,写完作业再玩。”

“我查资料!”

“你刚才在打游戏。”

她噎住了,瞪着我。

“不给!”

“马紫涵。”

“我说了不给!”

她站起来,把手机往身后藏。我去拿,她躲。拉扯间,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们都愣住了。

她盯着地上的手机,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

“你满意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她声音尖利,“你早就想摔我手机了是不是?你看不惯我玩,看不惯我休息,你就想让我二十四小时学习!学成傻子!学成神经病!”

“紫涵——”

“别叫我!”她推开我。

我没站稳,向后倒去。

时间忽然变慢了。

我看见她惊愕的脸,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看见门框向后移动。然后后脑撞上什么东西,闷响。

眼前黑了几秒。

耳鸣。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地上。茶几角硌着后脑,疼得发麻。地上真凉,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紫涵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

她看着我,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很大。

客厅里还有别人。

公公的轮椅停在阳台门口,他转过头,看向这边。

婆婆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动作停住了。

卫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彩霞拉着俊迈,俊迈书包还没放下。

玉贞和梓萱刚进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所有人都看着。

没人动。

没人说话。

电视机没开,房间里只有婆婆咀嚼的细微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紫涵的手慢慢放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房间,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

清脆极了。



03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

后脑的疼痛从一点蔓延开来,变成一片。我伸手摸了摸,肿了,但没有流血。

自己撑着站起来。

腰疼加上头晕,我晃了一下,扶住茶几。彩霞这才走过来:“嫂子,没事吧?”

“紫涵这孩子……下手没轻重。”

她说完就拉着俊迈回房间了,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卫民喝了口水,也转身进了厨房。

玉贞把梓萱推进房间,才过来扶我。

“磕着哪儿了?我看看。”

她撩开我头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个包!得冰敷一下。”

她去冰箱找冰块,用毛巾包了递给我。我接过来,按在后脑上。凉意刺得我打了个哆嗦。

公公的轮椅动了。

他自己转着轮子,慢慢挪向阳台。整个过程,他没看我一眼。

婆婆又开始咀嚼,自言自语:“红了……都红了……”

玉贞小声说:“我给卫东打个电话?”

“不用。”

“那……”

“你忙你的。”

她站了会儿,也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冰毛巾渐渐变温,我换了一面。茶几角上有一点暗色,是我的头发蹭上去的油渍。

我拿抹布擦掉。

该做晚饭了。

进厨房,淘米,洗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青椒、土豆、猪肉。油热了,菜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

后脑还在疼。

我炒了四个菜,一个汤。摆好碗筷时,大家陆续出来了。

紫涵没出来。

我敲她门:“吃饭。”

没回应。

“马紫涵,吃饭。”

“不吃!”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没再叫。

饭桌上很安静。卫民和彩霞低声说着什么,玉贞给梓萱夹菜,公公慢慢扒着饭,婆婆把青椒挑出来放在桌上。

“妈,不能挑食。”玉贞说。

婆婆不理她,继续挑。

马卫东八点多才回来。

他进门时,我正在刷碗。他脱了外套,看见我后脑的肿包,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

“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

他进了客厅,大概问了谁。等我刷完碗出来,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紫涵推的?”

“她不是故意的。”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提高声音,“马紫涵!出来!”

紫涵的房门开了条缝。

“干什么?”

“跟你妈道歉!”

“我道什么歉?”她声音也大了,“是她先摔我手机的!”

“手机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那她凭什么摔我手机?”

“凭你该学习的时候不学习!”马卫东站起来,“高三了,一天天就知道玩!你看人家俊迈,什么时候让父母操过心?”

“那你让俊迈当你儿子去啊!”

“你——”

“都少说两句。”我打断他们。

马卫东看了我一眼,压下火气:“去,跟你妈道歉。”

紫涵站在门口,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不。”

“你再说一遍?”

“我就不!”她喊出来,“我凭什么道歉?她活该!谁让她管我!谁让她——”

马卫东冲过去。

我拉住他:“算了。”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算了。”

他甩开我的手,指着紫涵:“你等着,等你考完试我再收拾你!”

紫涵砰地关上门。

马卫东重重坐回沙发,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他看向我,“非得硬碰硬?”

“孩子压力大,你得顺着点。等她考完试,想怎么玩怎么玩,现在关键时期,你激她干什么?”

“我激她?”

“不然呢?好端端的她能推你?”

我看着他。

烟雾后面,他的脸有些模糊。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了,这张脸看了二十二年。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白发了,下巴的胡茬每天刮每天长。

忽然觉得陌生。

“她玩手机到凌晨。”我说。

“那你不会白天说她?非得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白天说了,她不听。”

“那就多说说!一遍不听说两遍,两遍不听说三遍!你是当妈的,连个孩子都管不住?”

我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槽。

水溅出来,湿了台面。

“我管了二十二年了。”我说,“管孩子,管你,管你爸你妈,管你弟你妹。我管得还不够?”

他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秀兰,你把话说清楚。”

我转身看着他:“我说,我累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挥挥手:“行了行了,跟你没法说。我洗澡去。”

他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湿漉漉的台面,看着还没擦干的碗,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签条:爸的药早中晚各一次,妈不能吃蛋黄,卫民不吃香菜,玉贞减肥晚上不吃主食,梓萱对花生过敏,俊迈喜欢红烧肉,紫涵……

紫涵喜欢什么?

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04

凌晨四点,我醒了。

后脑还在疼,一跳一跳地疼。我摸黑起来,去厨房找止痛药。经过客厅时,看见公公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光。

他也没睡。

我吃了药,没回卧室,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晕。小区里安静极了,偶尔有野猫的叫声。我坐着,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然后我起身,去储物间。

两个行李箱,是很多年前买的。那时候我们还没和公婆住一起,紫涵还小,我们一家三口去旅游,用这两个箱子装行李。

后来旅游越来越少,箱子就闲置了。

箱子上落满灰。我拿湿布擦干净,拖到卧室门口。马卫东还在睡,背对着门。

我打开衣柜。

衣服不多,大部分是穿了很多年的。我挑了几件换洗的,又拿了两件厚外套。鞋子也只拿了两双,一双运动鞋,一双单鞋。

化妆品几乎没有,只有一瓶快用完的面霜。

首饰盒是空的。结婚时的金项链,紫涵出生时打的长命锁,都在婆婆那里保管着。她说替我收着,后来就没还给我。

收拾完衣物,箱子还有一半空着。

我又装了些日用品。牙刷、毛巾、水杯、药。降压药我常吃,止痛药,还有安眠药——偶尔失眠时会吃半片。

两个箱子都装满了。

其实没什么东西。在这个家二十二年,属于我的东西,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天开始蒙蒙亮。

我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出去几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爸的药在左边抽屉,每天三次。妈的奶粉不能放洗衣粉。

字写得工整,像小学生。

把钥匙串从包里拿出来。大门钥匙、房间钥匙、婆婆的陪嫁箱子钥匙——她总怕丢,让我保管着。我取下所有钥匙,放在鞋柜上。

金属碰撞,轻微地响了一声。

拉着箱子出门时,轮子碾过地板。我尽量放轻动作,但在寂静的凌晨,声音还是明显。

没人开门查看。

电梯往下,数字跳动。一楼,门开。我拉着箱子出来,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小区门口,保安在打瞌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大概以为我要赶早班车。

我刚要出大门,看见榕树下有人。

是公公。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厚外套,面对着马路。这么早,他怎么会在这里?护工还没上班,谁推他下来的?

我停下脚步。

他也看见我了。

隔着十几步远,我们看着对方。天光还是暗的,路灯还亮着,他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模糊。他看着我,又看向我手里的箱子。

两个大箱子,意思很明显。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着。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马路。仿佛我只是个不相干的邻居,清晨拉着行李箱出门,与他无关。

我拉着箱子,走出小区。

马路空荡荡的。早班公交还没发车,只有几辆出租车慢悠悠开过。我拦下一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去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

是老同学许妍的房子。她去年搬去儿子那里住,老房子空着,钥匙给过我一把,说万一有事可以去住。

我当时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

现在想想,像是预言。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向后掠去。菜市场还没开,但已经有摊贩在摆摊。那家包子铺亮着灯,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紫涵小时候爱吃他家的豆沙包。

每个周末早晨,我都来买。她坐在自行车后座,晃着腿,等着热乎乎的包子。拿到手就咬,烫得直哈气。

车拐弯,包子铺看不见了。

许妍的房子在旧城区,三十年的老楼。楼梯窄,箱子不好提。我分两次才搬上去,累出一身汗。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灰尘和霉味。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我摸索着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客厅。

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地上积了灰。我掀开沙发上的布,灰尘扬起来,在光里飞舞。我坐下,沙发发出吱呀的响声。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咳嗽声,没有自言自语,没有脚步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争吵声。

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我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像微型星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是马卫东。

屏幕上他的名字跳动着,伴随着嗡嗡的震动。我没接,也没挂断,就看着它震动,直到停止。

然后又响了。

还是他。

第三次响时,我关了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05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墙上,大概是下午。睡了多久不知道,但后脑的疼痛减轻了些。肚子饿了,咕噜噜叫。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我下楼,在附近小超市买了面包、牛奶、挂面、鸡蛋。收银的是个老太太,找钱时动作很慢。

“没见过你。”她说。

“刚搬来。”

“哦。”她没再多问。

回到屋里,烧水煮面。很简单,清水下面,打个鸡蛋,放点盐。端到桌上吃时,才发现连张餐垫都没有。

面很淡,但热乎。

吃完,我开始打扫。揭掉所有防尘布,抖干净灰尘。擦桌子,擦柜子,拖地。老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很快就收拾完了。

打开窗户通风。

楼下的声音传上来。小孩的嬉闹,大人的聊天,自行车铃声。生活的声音,但隔着一段距离,不吵。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服,在风里飘。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远处有学校的操场,隐约能看见学生在跑步。

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往常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准备晚饭。洗菜切菜,计算时间,确保马卫东回来时菜刚出锅。公公的药该吃了,婆婆该喂水了,紫涵该催她写作业了。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时间空荡荡的,大段大段地空着。

我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许妍的东西都收走了,只剩些旧家具。书架上有些书,蒙着灰。我抽出一本,是《红楼梦》。

翻开,扉页上有字:许妍购于1998年。

那年我们刚参加工作。

我把书放回去,又坐回沙发。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灯火渐次亮起,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

手机还关着。

我想打开,又不想打开。

最后我还是打开了,但没开机。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另一个旧手机,是几年前淘汰的,还能用。插上充电器,开机。

开机动画结束后,屏幕亮起。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通讯录里只有许妍一个号码。世界清净得像刚下过雪。

我连上许妍家的WiFi——密码是她生日,我猜对了。

微信自动登录了旧账号。

几百条未读信息涌出来,全是群消息。小区业主群,家长群,亲戚群。我扫了一眼,没什么重要的。

正要退出,一条新信息跳出来。

是马玉贞。

“嫂子,在吗?”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看见回我电话,家里有事。”

我还是没回。

然后手机震了,是来电。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盯着它震动,直到停止。

紧接着,另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挂断。

第三个,第四个。

我调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但屏幕亮起的光还是从缝隙透出来,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求救信号。

我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再走回来。五步,转身,再五步。地板老旧,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

手机终于不亮了。

我松口气,坐下。但几分钟后,它又开始震。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通话。

马玉贞的。

她发来文字:“嫂子,接电话,急事。”

我回:“什么事?”

几乎是秒回:“你终于回了!你去哪儿了?哥找你找疯了!”

“有事说事。”

“爸尿裤子了,护工今天请假,没人知道怎么给他换尿不湿。”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卫民呢?”

“卫民上班去了。”

“马卫东呢?”

“哥在找你的路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弄。爸现在还在轮椅上,裤子湿的,妈一直在旁边说臭,我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公公坐在轮椅上,尿湿的裤子贴着皮肤,冷。

婆婆在旁边捂着鼻子,反复说臭。

马玉贞手足无措,马卫东在打电话骂人。

而我本该在那里。

本该熟练地打热水,拿干净衣服,扶公公到床上,帮他擦洗,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和裤子。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分钟。

但他们不会。

因为那是我做的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彩霞。

“嫂子,妈把洗衣粉当奶粉冲了,喝了一口吐得到处都是。现在不肯吃饭,怎么办?”

我闭了闭眼。

回:“多喝水,稀释。”

“喝了,但还是吐。她嗓子好像受伤了,声音都哑了。”

“送医院。”

“卫民说医院晚上没急诊。”

“有急诊。”

“可是……”

可是没人愿意半夜折腾。

我放下手机,不再回。屏幕又亮了几次,我都没看。起身去烧水,泡了杯茶。茶叶是许妍留下的,陈了,但有香味。

坐在窗边喝。

茶很烫,慢慢啜。楼下有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吵什么。吵着吵着,忽然停了,大概是谁捂住了谁的嘴。

世界又安静了。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没再亮起。

我喝完茶,洗了杯子,准备睡觉。床上用品是我从家里带的,熟悉的触感和味道。躺下时,身体陷进去。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自动播放那些画面:湿裤子,洗衣粉,吐,臭。还有紫涵推我时的眼睛,马卫东说“你激她干什么”,公公在榕树下看我最后一眼。

我坐起来,开灯。

从行李箱里找出安眠药,倒出半片,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效慢慢上来。

意识模糊前,我想起一件事:紫涵的手机屏幕碎了,她明天怎么去学校?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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