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亡国皇后,带着儿媳在长安街头开妓院,还扬言当娼妓比当皇后更自在——这个故事在中国流传了上百年,从清末小说传到民国读本,又从纸媒传进互联网,越传越活灵活现,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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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人不少,传的人更多。可翻遍正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查无实据,那它究竟是怎么骗了这么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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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搞清楚这个谣言打哪儿来,得先认识一个人——蔡东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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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还一板一眼地描述,胡皇后得了春秋时期夏姬的秘术,来者不拒,客源不断,还对儿媳穆皇后感叹,当皇后哪有当娼妓自在。
进入互联网时代,这个故事配上各种耸动标题,成了点击量相当高的历史"猛料",不断被转发、被引用,很多人压根没想过去查一查原始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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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北齐书》《北史》和《资治通鉴》,哪一本史书都没提过胡太后在长安做娼妓的事。《北齐书》和《北史》记的是她入周之后行为放荡,到了隋朝开皇年间才去世。《资治通鉴》写的是北齐后妃亡国后贫困潦倒,有人靠卖蜡烛维持生计。
两种记载都很凄惨,但从没有婆媳开妓院这一说。问题就出在这里——蔡东藩写的是小说,不是史书,读者却把小说当成了历史,以讹传讹,传了整整一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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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嫁给高湛做长广王妃,是在北齐天保年间。那时高湛还没当皇帝,只是皇帝高洋的弟弟,王妃的日子本该过得平静。
偏偏高湛的哥哥高洋,是个让人摸不着底的主。外人眼里他是个疯皇帝,杀人不眨眼,行为乖张,实际上这是他自己设计出来的政治工具。高洋接班不是理所当然的,他哥高澄死了,他才得以上位。
坐上皇位之后,他走的是一条打压鲜卑勋贵、重用汉将的路子,想靠汉人军队制衡鲜卑贵族,实现朝堂三方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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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用的李希光、王敬宝、东方老、裴英等汉将,在南征中全部战死,大军回来的只剩十之二三。这一仗输掉之后,高洋对朝廷的掌控力急剧下滑,维持统治的手段越来越往残暴那个方向走。
高洋清洗宗室和功臣,出手毫不留情。凡是他觉得有威胁的,不杀也要废,就算废不掉,也要想办法削弱。胡氏身为长广王妃,弟媳的身份根本保不住她。
史书明确记载,高洋将胡氏等王妃扔给左右凌辱,目的是打击宗室威望——"其高氏女妇无亲疏,皆使左右乱交之于前"。堂堂皇帝弟媳,就这样被当成打压宗室的工具,任人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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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在这件事上,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她嫁进高家,以为是入了富贵门,实则走进了一架随时会将她碾碎的权力机器。
高洋死后,太子高殷被鲜卑贵族废杀,高演上位,又把皇位传给了高湛。就这样,胡氏从王妃变成了皇后,儿子高纬也顺势立为太子。表面上看,她熬出了头,跨越了最艰难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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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皇后,胡氏的处境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跌入了另一重困境。
高湛当皇帝没多久,就看上了自己的嫂子李祖娥。李祖娥是前任皇帝高洋的皇后,史书多次记她"容德甚美",在当时算是出了名的美貌。
高湛要得到她,手段直接——拿她儿子高绍德的命做要挟。李祖娥为了护住儿子,不得不屈从。从此高湛眼里只有李祖娥,后宫所有人,包括正妻胡皇后,全部被彻底晾在一边。
胡皇后长期得不到高湛的正眼,压抑之下开始亲近宫中太监,史书对此有明确记载。后世拿这件事说她天生淫乱,这个判断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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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做王妃那些年,史书里从未有类似记载,偏偏当了皇后、丈夫移情别恋之后才出现这种情况,原因摆在那里,不用绕弯子解释。
李祖娥那边,事情一步步走向更坏的方向。她怀孕之后,拒绝与儿子高绍德相见,生下女儿后亲手将其杀死,意图以此明志,让高湛死心。
高湛得知,勃然大怒,认为她既然能杀自己的女儿,他也能还以颜色,当即处死了高绍德。李祖娥悲痛哭诉,高湛不仅没有愧疚,直接动手打了她一顿,又把她扔进冰渠里,让她自生自灭。李祖娥大难不死,儿子却已没了,为怕高湛继续骚扰,她进了妙胜寺出家为尼。
高湛失了李祖娥,没有回头找结发妻子胡皇后,而是整日靠酗酒消愁,把政事甩给臣子高元海。宠臣和士开看不惯高元海独揽政务,一番诬陷,把高元海贬到地方去当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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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元海一走,和士开彻底把持朝政,高湛对他言听计从。为了奖励这位宠臣,高湛做了一件相当荒唐的事——让胡皇后陪和士开玩握槊,也就是一种类似双陆的博戏。
胡皇后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是北朝数得上的顶级名门。堂堂皇后、太子生母,被自己丈夫安排去陪宠臣玩游戏,这说穿了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后世流传"胡皇后与和士开私通"的说法,听起来耸动,细想却站不住脚——一个被丈夫当成工具的女人,被强迫与权臣同坐玩乐,这场面里能有多少是她自愿的?
胡皇后后来看高湛格外疼爱儿子高俨,想着反正都是自己儿子,便主动提出改立高俨为太子。高湛根本没把她这个建议当回事,和士开借机站到高纬一边,成了拥立功臣。这一步棋,胡皇后把亲生儿子高纬彻底得罪了,为自己后来的悲剧埋下了更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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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统四年,公元569年,高湛驾崩。胡皇后升格为胡太后,以为终于熬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结果哥哥胡长仁立刻遭到和士开诬陷被赐死。
胡长仁是国舅,是后主的亲舅舅,这个身份没给他带来任何庇护,只让他成了和士开拿来用完就扔的棋子。
武平二年(公元571年),儿子高俨擅自杀掉了和士开。和士开是高纬的拥立功臣,高纬大怒,要追究高俨的责任。胡太后为了保住高俨,把妹夫冯子琮推出来顶罪,用他的命换高俨平安。
结果高纬杀了冯子琮之后,转头一点没犹豫,在武平三年(公元572年),借着狩猎的名义,把高俨诱出来处死了。两个儿子,一个亲手送掉了另一个,还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紧接着,高纬将她软禁于北宫,她身边的僧人昙献也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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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太后把侄女献给高纬,想借此重新靠近权力中心。高纬真的爱上了这位表妹,还封她做了皇后。本以为苦尽甘来,宠臣陆令萱在旁边说了几句话,胡太后冲动之下把侄女赶走,亲手断掉了自己最后一条路,也让自己再一次成了家族的罪人。
外人觉得胡太后这一系列操作蠢到离谱。可从她嫁进高家那一天算起,身边每一个人都在利用她,从没有人真心待过她。高洋拿她打压宗室,高湛拿她讨好宠臣,和士开拿她当挡箭牌,高纬视她为威胁软禁于宫。
几十年折腾下来,她早就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侄女,她也不觉得对方会例外。这不叫糊涂,这叫一个被反复伤害的人,把相信别人的能力彻底失去了。
北齐覆灭,胡太后随北齐宗室入周。史书对她最终结局的记载,版本不一。《北齐书》和《北史》记她入周后行为放荡,到隋朝开皇年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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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则记北齐后妃亡国后一贫如洗,有人甚至靠卖蜡烛维持生计。无论哪个版本,都是凄凉收场,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她携儿媳在长安开妓院。
蔡东藩写小说,柏杨引用小说,互联网扩散内容,三轮传播下来,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活得比任何一本正史都响亮。
大众对宫廷秘闻本来就有天然的好奇,越荒唐越容易记住,越离谱越容易传开,至于是真是假,没几个人在意。这才是这则谣言能骗过中国人整整一百多年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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