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就我那每个月1520块钱的退休金,搁在以前我自己都嫌少,现在倒好,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这话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溜着两块豆腐和一把小青菜,总共花了三块八毛钱。正低头掏钥匙开门呢,隔壁的老王头叫住了我。
“老哥,借我五十块钱呗,水电费该交了,手头紧。”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五十块钱搁在前些年,我掏就掏了。可现在不一样了,那点退休金掰着手指头花,每一分都有去处。可我看见老王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想起上个月他老伴住院的事,还是从裤兜里翻出了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老王头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突然就红了,声音都有点发抖:“老哥,你是不知道,你在咱们这片儿,那都是让人羡慕的主。”
我当时就愣住了,心里头那种滋味说不上来,像是被人灌了杯温水,暖是暖的,可又觉得嗓子眼有点堵。一个月1520块钱,在这座三线小城里,租个最便宜的单间就要五六百,剩下的钱吃饭、看病、交水电,哪样不要钱?我这条裤子穿了五年,膝盖那块都洗得发白了,要不是上个月拿黑墨水染了染,穿出门都嫌丢人。
可老王头说得还真不是客气话。
打那以后,我慢慢发现,在这片老旧的棚户区里,我这1520块钱的退休金,确实是块香饽饽。
楼下卖早点的小刘两口子,天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磨豆浆,忙活到上午十点,一个月起早贪黑挣的钱,刨去房租、水电、材料费,落到手里也就两千出头。还是两个人。小刘媳妇有回跟我唠嗑,说她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发直,像是被日子磨得没了脾气。
还有对面垃圾站的老孙头,那更别提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得推着三轮车满街跑,捡纸壳子、塑料瓶,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七八百块钱。有回下雨天我看见他在垃圾堆里刨东西,雨衣破了半个袖子,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愣是跟没感觉似的。我当时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难受了好几天。
就连我那远房的外甥,在外头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个小时,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四千块钱。可那钱是什么钱?是拿命换的。有一回他来看我,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坐了没半小时就走了,说工地上不能缺人。
这么一比,我这1520块虽然少,可它稳定啊。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不用看人脸色的钱。老天爷下雨了我就在家躺着看电视,天冷了就窝在被窝里不出门,钱照样来。
可谁又知道,这份“安稳”来得有多不容易。
我原来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整整三十年,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一直干到四十八岁,算得上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那会儿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拿个三四千块钱。我媳妇常说,等咱们退休了就在门口种点花,养只猫,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日子想想都美。
可惜好景不长,厂子在零八年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裁员,后是降薪,再后来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们这些老职工提心吊胆了好几年,生怕哪天厂子就黄了。好在最后政府接管了,给我们补缴了社保,到了退休年龄能领养老金。
可等真到了领养老金那天我才知道,就一千五百块钱。那时候物价还没现在这么高,可一千五也刚够活着。我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就这点钱,光医药费就去了一大半。
媳妇走的那年,才五十六岁。临走前她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跟了她没享过一天福。我说你别瞎说,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她闭眼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像块冰,我暖都暖不热。
媳妇走后,我一个人过了七八年,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熬着。要说苦,也不是苦得活不下去,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熬。早上一碗稀饭,中午一碗面条,晚上一个馒头就着咸菜,一天花个十来块钱。偶尔实在馋了,去菜市场买半边烤鸭,连骨头都嚼得嘎嘣响。
有段时间我还真动过心思,想去找个看大门或者扫马路的活儿,多挣几个钱贴补一下。可去了几个地方都碰了钉子,人家一听我年纪,不是嫌大就是嫌老,后来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可人活着不能光挨饿吧?总得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抢手’的?仔细想想,大概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之后的事。
那场雪下得可真大,一夜之间整条街都白了,早上一开门,差点没把门推开。我正拿着铁锨在家门口铲雪呢,隔壁的老王头就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说是他媳妇包的,让我尝尝。
老王头这人平时不爱说话,见人就知道咧嘴笑,可那天他的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那么点讨好劲儿。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这老小子肯定有事儿。
果然,吃了没两个饺子,他就开口了:“老哥,你家阳台朝南,白天太阳晒得多,我想借你家阳台晾晾被褥,你看成不?”
我心想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拿饺子换?当场就答应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晾被褥是假,他是想让他孙子放学后在我家写作业。他租的那个房子朝北,冬天又潮又冷,孩子写字手都是僵的。
我寻思一个孩子能占多大地方,就又答应了。
结果这一答应不要紧,左邻右舍好像都闻着味儿了,今天这个来借个醋,明天那个来要根葱,到后来,干脆有人直接问我要不要搭伙吃饭。
搭伙的是楼下收废品的老马,山东人,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他说他有菜有肉,我有锅有灶,他出材料我出地方,做好了一块吃。我一算账,这买卖划算啊,省得我天天清汤寡水地对付。
从那以后,我家这两间破屋子倒成了这一片的小食堂。老马隔三差五就买回来一堆菜,有时候是猪肉炖粉条,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汤,他还从老家带了一大桶花生油,说那是他闺女自己种的,比超市买的香。一到饭点,隔壁的老王头也端着碗过来了,大家围坐在我那掉了漆的方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席间老马喝多了还感慨:“兄弟,你是不知道你有多让人羡慕。你看你住这屋子,虽说破了点,可它是你的啊!我租那间窝棚,一个月六百块,漏风又漏雨,房东还天天涨房租,说不准哪天就不让我住了。”
老王头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还有退休金,每个月到日子就有钱拿,哪像我们这些打零工的,干一天算一天,今天不知道明天的饭钱在哪。”
我在一旁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说出话。是啊,跟他们比起来,我这日子确实是好过的。可这好过的日子,是我拿三十年的青春换的,是我那走了的老伴这辈子都没享到的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也习惯了被人当成“香饽饽”的感觉。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还真挺富有的。
直到上星期。
上星期三的下午,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老马突然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说他在郊区收废品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去医院看要交三千块钱押金,他手头只有一千五,问我能不能借一千五。
一千五,那是整整一个月的退休金,是我存了小半年才攒下的家底。那些钱我本来打算换台新电视的,家里那台旧电视屏幕上都出竖条了,看得人眼睛疼。
可看着老马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借条都没打,我就从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数了一千五百块钱给他。老马接过钱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等他好了就还我,说一定还。
我心里清楚,这钱八成是回不来了。可我又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老马那条腿废了?
老马借钱走的第二天晚上,我接到老家的电话,说是我侄子在城里打工,摊上事儿了,具体什么事没说清楚,就是要三万块钱解决。我大哥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说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够,让我也想想办法。
三万块,我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卖了也不值三万啊。我在电话里跟大哥说,我真的拿不出来,我一个月就一千五百块钱的退休金,还是今年刚涨的,去年才一千三呢。
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那声“我知道了”听着跟刀子似的,扎得我心里头生疼。我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我不帮忙,觉得我这个当叔叔的见死不救。可我真没钱啊,我那点退休金,看病吃药、买米买面、交水电费,一个月能剩个两三百就算不错了。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天烟,电视开着也没心思看,里头人影晃来晃去的,跟我此刻的心一样乱。我在想,我这日子到底是好过还是不好过?怎么就过着过着,把自己过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又过着过着,把自己过得连亲侄子都帮不上忙?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嗓子眼发苦。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嘈杂的笑声一阵阵地传出来,跟这个安静的屋子格格不入。
窗户外面,不知道谁家又吵起来了,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叫骂声,在这条破旧的巷子里回荡着。
我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昏暗的路灯,和路灯下被风吹得到处跑的塑料袋。我突然觉得挺累的,不是身体那种累,是心里头那种。
1520块,在这座城市里,够我活着了。可也就仅仅够活着。
明天还得去菜市场,还得算着那几块钱的菜钱,还得琢磨着怎么把这一天的日子捱过去。老王头说的香饽饽,老马说的羡慕,大概真的就是相对于他们来说的吧。
可谁又来羡慕我呢?
也许,大家都一样,不过是水里的浮萍,看着好像稳稳当当,可底下的根,谁也抓不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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