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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婚姻无争吵,他带回塞北姑娘,我心甘情愿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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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五载从未红脸。他出征带回塞北姑娘,要为她遣散六宫。我同意了。不气,谁没个心上人?

第1章

我叫沈鸢,是当朝皇后。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坤宁宫的偏殿里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明前的,皇上特意让人送来的。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平静,舒展,毫无波澜。

太监来传旨的时候,我正在绣一幅牡丹图。牡丹是花中之王,正该皇后绣的。可我这双手,拿惯了绣花针,却从来没拿稳过什么权势。

“陛下三日后回宫,携塞北姑娘一位,封贵妃。”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我把绣花针插回缎面上,抬头看着来传旨的太监小李子。这孩子眼眶红红的,像是替我不值。我笑了笑,说知道了,赏了他一锭银子,让他退下了。

小李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句:“娘娘,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汤清澈,倒映出我的脸——三十岁的脸,保养得当,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年轻时的清丽。可这宫里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姑娘,缺的是新鲜感。

“不气。”我说,“谁没个心上人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我说的不是“谁没个心上人”,而是“谁没个心上人呢”。一个“呢”字,让整句话变得轻佻起来,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太在意了。

小李子走了以后,殿里又安静下来。我继续绣我的牡丹,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绣到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针尖扎进了指腹,冒出一颗血珠,殷红殷红的,比丝线还要鲜艳。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五年了。

嫁给萧衍五年了,他从没跟我红过脸。朝堂上他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回了坤宁宫,他就是那个会帮我暖手、替我挡风的男人。满朝文武都说帝后和睦,是天下夫妻的表率。

可表率是什么?

是他在我面前永远温和有礼,从不动怒,也从不失态。是他会按时来坤宁宫用膳,会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留宿,会在过年的时候送我亲手写的福字。

这些都没错。

可他也从没在我面前喝醉过,从没失手打碎过什么东西,从没在我面前流过泪、发过火、露出过任何失态的表情。

五年了,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薄得像蝉翼,却怎么也捅不破。

我放下绣绷,起身走到窗前。坤宁宫的窗户正对着御花园,此时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记得大婚那天,也是春天。

萧衍掀开我的红盖头,烛光映着他的脸,年轻、英俊、意气风发。他看着我,目光温和,说:“皇后,以后朕会好好待你。”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我以为这就是爱情了,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可日子过着过着,我才发现,举案齐眉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距离。

案是桌子,齐眉是把东西举到眉毛那么高。两个人隔着桌子,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永远保持着一个桌子的距离。

这就是我和萧衍。

五年了,他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他总是叫我“皇后”,就像我永远叫他“皇上”一样。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江山,一个天下,以及无数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贴身侍女翠屏端着一碗燕窝进来,看见我站在窗前发呆,叹了口气:“娘娘,您要是不痛快,就哭出来吧。”

我回头看她,笑了:“我有什么不痛快的?”

“皇上要纳妃了。”翠屏把燕窝放在桌上,眼圈红了,“还是塞北的女子,听说长得极美,是塞北王的小女儿,叫什么……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好听极了。塞北的风沙、草原、骏马,光是想一想,就觉得那是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世界。

“听说皇上在塞北打仗的时候,是她救了皇上的命。”翠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还听说……皇上答应过她,要给她最好的。”

最好的。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释然。原来他也会说这样的话,也会对一个人许诺“最好的”。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翠屏急了。

我端起燕窝,慢慢喝完。燕窝炖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是翠屏的拿手好活。放下碗,我说:“去准备一下吧,贵妃要进宫,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翠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福了福身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绣架前,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牡丹图。大红的牡丹,金线的边,富贵逼人。这是准备送给太后寿诞的贺礼,我已经绣了三个月。

拿起绣花针,我继续绣。针起针落,丝线在缎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这种声音让我安心,让我觉得自己还能掌控些什么。

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后,萧衍回宫。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打了胜仗的帝王,带着战利品和美人归来,这是多么风光的事情。

我站在城楼上,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凤冠,盛装出席。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凤冠上的流苏打在脸上,生疼。

远远地,我看见仪仗队过来了。金戈铁马,旌旗招展,气势恢宏。萧衍骑在最前面那匹白马上,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威风凛凛。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是征服者的光,是胜利者的光,是一个男人站在世界之巅时才会有的光。

可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他身后那辆马车。

马车装饰得很华丽,金色的帷幔,红色的流苏,一看就知道里面坐的人有多受重视。风吹起帷幔的一角,我隐约看见一个女子的侧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被阳光亲吻过的蜜色。

阿依古丽。

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首诗。

仪仗队越来越近,萧衍抬起头,正好看见城楼上的我。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然后他举起手,向城楼的方向挥了挥。

身后的文武百官都看着我,等着看皇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微微颔首,端庄得体地笑了笑,像往常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后我转身,走下城楼。

翠屏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您不下去接驾吗?”

“不了。”我说,“皇上累了,让他先回乾清宫歇着吧。况且,他身边还有新人要安置,我在场,不方便。”

翠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回坤宁宫的路上,我经过御花园。桃花还在开,只是落得更多了。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萧衍牵着我的手走进坤宁宫。他喝了很多酒,但眼神很清醒。他看着我,问:“沈鸢,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他说:“不怕就好。在这宫里,最怕的就是有软肋。”

我当时不懂他在说什么,以为他只是喝醉了说胡话。现在想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晚上,萧衍来坤宁宫用膳。

这是他回宫后的第一顿饭,按理说该跟贵妃一起吃的,可他还是来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只是让翠屏准备了几个他爱吃的菜。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前等他。他换了便服,头发半束着,看起来比在城楼上时年轻了许多。

“皇后久等了。”他说,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温和,客气,不咸不淡。

“皇上辛苦了。”我说,语气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坐下,开始吃饭。翠屏在一旁布菜,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塞北的战事已经平定,”萧衍突然开口,“朕这次带回来一个人,皇后应该已经听说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了。塞北王的女儿,阿依古丽。”

“她叫阿依。”萧衍纠正我,“阿依古丽是她的全名,但朕习惯叫她阿依。”

阿依。

比阿依古丽更短,更亲昵。

“朕打算封她为贵妃,”萧衍继续说,“册封大典定在下个月初八。皇后觉得如何?”

我能觉得如何?

“皇上决定就好。”我说,“坤宁宫这边会全力配合,不会出差错。”

萧衍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被温和取代了:“皇后果然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身上不疼,但闷。做了五年皇后,我听过太多这样的夸奖。深明大义、母仪天下、贤良淑德……每一个词都像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上,”我突然开口,连自己都没想到,“阿依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里面有些柔软的东西,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火,像一个人真正开心时才会有的样子。

“她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是个很特别的人。她骑马比朕还好,射箭也比朕准。塞北的风沙那么大,她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救过朕的命,在战场上,朕中了一箭,是她把朕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他越说越多,越说越兴奋,像一个少年在讲他心爱的姑娘。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

五年了。

五年了,他从没这样跟我说过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是“皇后,今天朝堂上如何如何”、“皇后,太后身体可好”、“皇后,今年的秋闱你帮朕看看”。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我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善言辞,不擅表达。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只是对象不对。

“皇后?”他见我发呆,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笑了笑:“听起来是个好姑娘。皇上好福气。”

萧衍点点头,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皇后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这顿饭吃得很慢,但我什么都没吃进去。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粒都没少。萧衍倒是吃了不少,看来塞北的伙食确实不如宫里。

吃完饭后,他起身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皇上还有什么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依的册封大典,皇后多费心了。”

“臣妾遵旨。”

他走了。背影在月色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我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翠屏从后面走上来,递给我一件披风:“娘娘,夜里凉,进去吧。”

我没有接披风,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翠屏,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让另一个人对她毫无保留?”

翠屏被我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说:“大概……大概是要足够特别吧。”

特别。

我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桃花的香气。

我是沈鸢,是当朝的皇后,是萧衍明媒正娶的妻子。可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那个特别的人。

我不是阿依,我不会骑马,不会射箭,没在死人堆里救过谁的命。我只会绣花,只会喝茶,只会在城楼上端庄得体地微笑。

可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你有没有心上人。

我会说,有。

只是那个心上人,从来不知道。

册封大典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翠屏帮我梳妆,一层层穿上朝服,戴上凤冠。镜子里的我看起来端庄华贵,像一尊精美的瓷器,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

“娘娘今天真好看。”翠屏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满朝文武都来了。萧衍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身边是空着的凤椅——那是我的位置。阿依跪在殿中央,穿着贵妃的礼服,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蜜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塞北王女阿依古丽,温婉贤淑,德才兼备,特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太监念完圣旨,阿依磕头谢恩。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塞北的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塞北的奶茶。

我坐在凤椅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但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的光恰到好处,连呼吸的频率都恰到好处。

母仪天下,就是要学会在任何时候都恰到好处。

册封礼结束后,萧衍设宴款待群臣。我坐在他左边,阿依坐在他右边。三个人,一张桌子,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皇后姐姐,我敬你一杯。”阿依举起酒杯,冲我笑了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塞北的星空。

我也举起酒杯:“贵妃客气了。”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我眼眶发酸。

“皇后姐姐海量。”阿依笑着说,也一饮而尽。

萧衍看着我们,眼里带着满意。大概在他心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原配和新人和平共处,后宫安宁,天下太平。

宴席散了以后,我回坤宁宫。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些桃花。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像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娘娘,”翠屏突然开口,“您今天在宴席上,一直看着贵妃。”

“是吗?”我随口应着。

“您看的不是她。”翠屏说,“您看她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翠屏。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丫头,总是能看穿我的心事。

“那你说,我在看什么?”

“您在看她身上您没有的东西。”翠屏说,“自由。”

自由。

多么奢侈的词。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回到坤宁宫,我脱下朝服,换上常服。翠屏去打水给我洗脸,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坤宁宫像镀了一层银。月光洒在绣架上,那幅牡丹图还差最后几针。

我拿起绣花针,想把它绣完。可手一直在抖,针尖扎不进缎面,反而扎进了手指。又是一颗血珠,比上次更大,更红。

我看着那颗血珠,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那天晚上,萧衍掀开我的红盖头,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会是我的劫。他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我往里看了一眼,就再也爬不出来。

可他不爱我。

他从没爱过我。

他娶我,是因为我是太傅的女儿,是最适合做皇后的女人。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的皇后,是他必须要善待的人。他跟我举案齐眉,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贤内助,一个能帮他稳固江山的工具。

这些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会在他来坤宁宫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他叫我的时候手心出汗,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五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可他带回来一个阿依,轻描淡写地说要遣散六宫,要给她最好的。

遣散六宫。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把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割得粉碎。

原来他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不爱我。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又一次在舌尖散开。这一次,我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苦。

夜深了,坤宁宫很安静。

翠屏已经睡了,整座宫殿只剩下我一个人醒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帐顶绣着龙凤呈祥,金色的丝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有人在跑。

我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门刚打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地上:“娘娘,不好了!贵妃娘娘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贵妃娘娘她……她从台阶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第2章

我赶到长乐宫的时候,太医已经在了。

殿里乱成一团,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来跑去端水拿药。阿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额头上包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萧衍站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恐惧。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后。”他说,声音沙哑。

“皇上,”我走过去,“贵妃怎么样了?”

“太医说摔到了头,还在昏迷。”萧衍说,握着阿依的手更紧了,“她从台阶上摔下来,后脑着地,流了很多血。”

我看向床上的阿依。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即使昏迷着,她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怎么摔的?”我问。

旁边的宫女跪下来,浑身发抖:“回皇后娘娘的话,贵妃娘娘今晚喝了点酒,说是要去御花园赏月。奴婢劝不住,只能跟着。走到长乐宫门口的台阶上时,娘娘踩到了裙摆,就……就摔了下去。”

“台阶上有水吗?”

“没有,娘娘。台阶很干,是娘娘喝多了,脚步不稳……”

萧衍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朕问你了吗?”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我看着萧衍,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头随时会暴怒的野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在这个人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帝王,而是一个被恐惧吞噬的男人。

“皇上,”我轻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贵妃的伤势。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说。”

萧衍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阿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对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说:“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别在这添乱。”

然后我走到太医身边,问:“贵妃的伤势到底怎么样?”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头上的伤口很深,失血过多。臣已经上了药,止了血,但娘娘什么时候能醒,臣……臣不敢保证。”

“什么叫不敢保证?”萧衍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冷,像刀子一样。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息怒!臣的意思是,贵妃娘娘的伤势很重,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造化?”萧衍冷笑一声,“朕养你们这些太医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平静。原来他也会失控,也会暴怒,也会说出“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种话。五年了,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失态,原来只是没遇到让他失态的人。

“皇上,”我说,“您先坐下歇歇。太医已经在尽力了,您这样发火,只会让他们更紧张。”

萧衍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握着阿依的手,把脸埋进床沿。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萧衍吗?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他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守在心爱的女人床前,恐惧、无助、崩溃。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原来他只是不对我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长乐宫守着。

萧衍不肯走,我也不好走。三个人就这样待了一整夜——阿依昏迷着,萧衍守着她,我守着他们。

天快亮的时候,阿依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见了萧衍。她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个婴儿,却甜得让人心碎。

“陛下。”她轻声说,伸出手去摸萧衍的脸。

萧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他抓住阿依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阿依,你醒了。你吓死朕了。”

“我做了一个梦,”阿依说,声音很轻很轻,“梦见我回了塞北,骑着马在草原上跑。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是陛下的声音,我就回来了。”

萧衍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不属于我的戏。

阿依转过头,看见了我,虚弱地笑了笑:“皇后姐姐也在啊。让姐姐担心了。”

“你好好养伤,”我说,“别想太多。”

阿依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她太虚弱了,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萧衍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皇后,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朕。”

“好。”我说。

我转身走出长乐宫,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在吩咐太监去熬药,声音里全是关切和心疼。

走出长乐宫的大门,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过来了。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

翠屏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娘娘,您一夜没睡,快回去歇着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翠屏,”我说,“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是不是就不会害怕失去?”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坤宁宫,我没有睡觉,而是走到绣架前,拿起那幅牡丹图。还差最后几针,我拿起针,一针一针地绣完。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我看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觉得它开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就像我的婚姻。

接下来的日子,阿依的伤渐渐好了。

萧衍每天都会去长乐宫看她,有时候待一个时辰,有时候待半天。宫里的流言蜚语开始多了起来,说皇上对贵妃宠爱有加,怕是很快就会废后另立。

翠屏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都白了,要来告诉我。我摆摆手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

“娘娘,您就不着急吗?”翠屏急得直跺脚,“万一皇上真要废后……”

“那就废吧。”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翠屏瞪大了眼睛:“娘娘!”

“翠屏,”我放下手里的书,“你觉得皇后这个位置,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翠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笑了笑,继续说:“我嫁进宫里五年,做了五年皇后。这五年里,我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在人前失态,不敢在人后抱怨。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他就会看见我。”

“可他眼里从来没有我。”

“现在他有了心爱的人,想给她最好的,想为她遣散六宫。这不是很正常吗?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翠屏的眼圈红了:“娘娘,您别这么说。皇上对您还是很好的,他从来没跟您红过脸……”

“是啊,”我打断她,“从来没红过脸。因为他从没把我当成可以红脸的人。”

翠屏不说话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笑着说:“哭什么?我又没死。”

“娘娘!”翠屏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那天下午,萧衍来了坤宁宫。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坤宁宫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是我亲手种的。牡丹、芍药、茉莉,还有一株桃树。桃树是去年种的,还没开花,但我每天都给它浇水,盼着它明年能开。

“皇后好雅兴。”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翩翩公子。

“皇上怎么来了?”我放下水壶,“这个时辰,您不是应该在批折子吗?”

“批累了,出来走走。”他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闲来无事,种着玩的。”我说,“皇上要喝茶吗?我刚泡了一壶龙井。”

“好。”

我们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翠屏端来茶具,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是今年的新茶。

萧衍端起茶杯,闻了闻,说:“皇后泡的茶,总是最好的。”

“皇上过奖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太后的事,说宫里的事。唯独没说阿依。

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萧衍突然开口:“皇后,你觉得阿依怎么样?”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贵妃很好。长得美,性子也好,皇上好福气。”

萧衍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皇后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朕要纳她为妃。”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皇上是一国之君,纳妃是皇上的自由。臣妾身为皇后,只负责后宫安宁,不负责皇上喜欢谁。”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想得开。”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什么都想得开?那是因为什么都没得到过。

萧衍喝完茶,起身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皇上还有事?”我问。

“没什么。”他说,“皇后好好休息。”

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出了坤宁宫的大门。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一句话——你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

总是很懂事,总是很得体,总是很识大体。

可他不知道,懂事是因为不敢任性,得体是因为不敢失态,识大体是因为不敢不识大体。

我也想像阿依一样,可以喝醉了去赏月,可以从台阶上摔下来,可以躺在床上虚弱地说“我梦见我回了塞北”。可我不能。因为我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任性的女人。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翠屏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娘娘,喝点东西吧。您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想吃。”我说。

“娘娘,”翠屏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今天下午,皇上从咱们这儿走了以后,去了长乐宫。”

“嗯。”

“然后……然后奴婢听长乐宫的人说,皇上跟贵妃吵了一架。”

我转过头,看着翠屏:“吵什么?”

“贵妃问皇上,说皇上是不是还对皇后念念不忘。皇上说没有,贵妃不信,说皇上既然要遣散六宫,为什么还留着皇后。皇上说……皇后不一样。”

皇后不一样。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晚,怎么都停不下来。

什么叫不一样?是好的不一样,还是坏的不一样?是舍不得,还是动不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去长乐宫看望阿依。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疤痕在发际线附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还是很在意,总是用手去摸,生怕它消不掉。

“皇后姐姐来了。”她看见我,笑得很甜,从床上坐起来,“快坐,快坐。”

我在床边坐下,让翠屏把带来的补品递给她:“这是些燕窝和人参,你好好补补身体。”

“谢谢姐姐。”阿依接过东西,放在一边,然后拉着我的手,“姐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阿依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中原话说得不错,但有时候会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脸都红了。

“姐姐,我知道皇上要遣散六宫的事。这不是我的主意,是皇上自己要这么做的。”阿依说,眼睛里带着歉意,“我来中原之前,不知道皇上已经有皇后了。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在塞北受了伤,我救了他,然后我们……”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姑娘是真心的,不是装的。她眼里的羞涩、慌乱、歉意,都是真的。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解释。”

“姐姐不怪我吗?”阿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怪你什么?怪你救了皇上的命?怪皇上喜欢你?”我笑了笑,“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没错,皇上也没错,谁都没错。”

阿依看着我,突然哭了。她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小孩子。

“姐姐,你真好。”她抽抽搭搭地说,“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动作跟擦翠屏的眼泪一模一样:“别哭了,哭多了伤身。”

阿依点点头,破涕为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从长乐宫出来,翠屏问我:“娘娘,您真不怪贵妃?”

“不怪。”

“为什么?”

“因为她是无辜的。”我说,“真正该怪的,从来不是她。”

翠屏没再问了,她知道我说的是谁。

回到坤宁宫,我刚坐下,就有太监来传旨,说皇上今晚要在乾清宫召见我。

我换了身衣服,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只有萧衍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一大堆折子,但显然没在批。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地画着什么,看见我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皇后来了。”

“皇上召见臣妾,有什么事?”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皇后,”他说,声音很低,“朕有件事想跟你说。”

“皇上请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朕想废后。”

第3章

乾清宫里的烛火跳了跳,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我看着萧衍,他看着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好。”

萧衍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

“皇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些不确定。

“皇上想说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想问臣妾同不同意?臣妾同意了。是想问臣妾会不会闹?臣妾不会。还是想问臣妾会不会伤心?”

我顿了顿,笑了:“五年了,皇上什么时候在乎过臣妾伤不伤心?”

萧衍的脸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原来他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原来他在我面前,也会有失态的时候。

“皇上放心,”我说,“臣妾会配合的。废后的诏书怎么写,臣妾不会过问。废后之后臣妾去哪儿,皇上说了算。总之,不会让皇上为难。”

“沈鸢。”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五年了。五年了,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皇后”,不是“你”,是“沈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锁了五年的锁孔。

可我没有转动那把锁。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我问,声音有些抖,但我控制住了。

萧衍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近到我能看见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

“沈鸢,”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你恨不恨朕?”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一张平静的、得体的、毫无破绽的脸。

“不恨。”我说。

“为什么?”

“因为恨比爱累。”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朕对不起你。”他说。

我笑了,笑得很轻:“皇上没有对不起臣妾。皇上只是不喜欢臣妾而已。不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

萧衍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惊,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鸢……”

“皇上,”我打断他,“废后的事,您跟朝臣商量吧。臣妾先回去了。”

我转身,走出乾清宫。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跟来时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鸢,朕……”

我没有回头。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皇宫像一座冰雕的城。

翠屏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娘娘,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我看着翠屏,突然很想笑,又想哭。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把我的脸挤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翠屏,”我说,“皇上要废后了。”

翠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娘娘……您……”

“我答应了。”我说。

翠屏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娘娘,您怎么能答应呢?您要是答应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翠屏的眼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为自己,是为翠屏。这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要是被废了,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傻丫头,”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谁说没有了?我还有你啊。”

翠屏哭得更厉害了,抱住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好了好了,别哭了。回宫吧,外面冷。”

我们慢慢走回坤宁宫,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翠屏还在抽泣,我倒是平静得很,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坤宁宫,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株桃树。月光照在桃树上,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骨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那天晚上,萧衍牵着我的手走进坤宁宫,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说不怕就好,在这宫里,最怕的就是有软肋。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是我的软肋。

可我不是他的。

废后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我不知道萧衍是怎么跟朝臣说的,但消息传得很快,快到好像有人在故意散播。宫女太监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恭敬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疏远。他们已经开始站队了,毕竟一个即将被废的皇后,不值得他们再巴结。

翠屏气得不行,跟好几个太监吵了架。我劝她别吵了,没用,吵赢了又能怎样?

“娘娘,您就让我吵吧,”翠屏红着眼睛说,“我不吵,心里憋得慌。”

我叹了口气,没再拦她。

那天中午,阿依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朵绢花,看起来娇艳欲滴。她的伤已经全好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很好。

“皇后姐姐,”她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我听说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必自责,”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阿依咬了咬嘴唇,“可是如果不是我,皇上不会……”

“会。”我打断她,“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皇上只是不喜欢我而已,跟你没关系。”

阿依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她哭起来还是那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伸手帮她擦,她抓住我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姐姐,我不想你走。”她抽抽搭搭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有什么用?最好的人,还不是被废的那个。

阿依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才停下来。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姐姐,我去跟皇上说,让他别废后。”她说,“皇上听我的,我去说一定有用。”

我看着阿依,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这姑娘是真心对我好,虽然她抢了我丈夫,但她的心是干净的,不掺杂任何恶意。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答应了。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可是……”

“阿依,”我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这么叫,“你听姐姐说。姐姐在这宫里住了五年,累了。被废了也好,出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过自由的日子。你说塞北的草原很美,姐姐想去看看。”

阿依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不舍,有祝福。

“好,”她说,“等姐姐出宫了,我带姐姐去塞北。骑马,射箭,喝奶茶。草原上的风很大,吹起来很舒服。”

“好。”我说。

那天下午,阿依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翠屏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放在石桌上:“娘娘,喝点东西吧。”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翠屏的拿手好活。

“翠屏,”我说,“等我被废了,你想去哪儿?”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说:“奴婢哪儿也不去。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傻丫头,”我笑了,“跟着我这个废后,有什么前途?”

“奴婢不要前途,”翠屏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只要娘娘。”

我看着翠屏,眼睛突然就酸了。这丫头,从小到大,只有她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好,”我说,“那我们就一起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翠屏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废后的诏书还没下来,但宫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支持废后的,有反对的。反对的人说,皇后无过,凭什么废?支持的人说,皇上要专宠贵妃,废后是迟早的事。

这些消息传到坤宁宫,翠屏每次都气得不行,我却听都懒得听。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进宫的时候带来的东西不多,住了五年,也没添置多少。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喜欢的书,一套茶具,还有那幅绣好的牡丹图。

我把牡丹图展开,看了很久。大红的牡丹,金线的边,富贵逼人。这幅图本来是准备送给太后的,现在用不着了。

“翠屏,”我说,“这幅牡丹图,你帮我送去给太后吧。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翠屏接过牡丹图,眼眶又红了:“娘娘,您自己去送不行吗?”

我摇了摇头。太后是萧衍的母亲,我去见她,只会让彼此尴尬。不如不见。

翠屏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桃树发呆。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突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太后。

太后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都是宫里的老人。

“太后娘娘吉祥。”我站起来,行了礼。

太后摆摆手,让嬷嬷们退下,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沈鸢,”太后开口,声音很沉,“你要走了?”

我点点头:“太后都知道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衍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的话。我让他娶你,他娶了。我让他好好待你,他也好好待了。可我知道,他的心不在你身上。”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小时候,有个塞北的师傅,教他骑马射箭。那师傅有个女儿,跟他一般大,两个人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太后慢慢说着,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师傅回塞北了,女儿也跟着走了。衍儿哭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那个女孩。”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那个女孩,就是阿依?”

太后点点头:“阿依古丽。我一直知道她是谁,衍儿也知道。他去塞北打仗,我就知道会出事。果然,他把人带回来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原来他们从小就认识,原来他们不是一见钟情,是久别重逢。原来萧衍心里一直有个人,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沈鸢,”太后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心疼,“你是个好孩子。是衍儿没福气。”

我笑了笑:“太后别这么说。皇上只是喜欢别人而已,没什么错。”

太后叹了口气,站起来:“你出宫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到处走走吧。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好。”太后点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递给我,“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有什么困难,拿着这个去任何一家钱庄,都能支取银子。”

我看着那个玉镯子,翠绿翠绿的,水头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太后,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太后不由分说地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收着。你嫁进我们家五年,没享过什么福,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沈鸢,有时候离开,比留下更需要勇气。你有这个勇气,比衍儿强。”

太后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子,发了很久的呆。

翠屏回来了,看见我手上的镯子,问:“娘娘,这镯子哪儿来的?”

“太后送的。”

翠屏瞪大了眼睛:“太后来了?”

“嗯。”

“太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就是来看看我。”

翠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去收拾东西,我一个人继续发呆。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站起来,走到桃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细,很直,像一根笔。我种它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枝条,现在长出了叶子,明年就能开花了。

可惜我看不到了。

“桃树啊桃树,”我轻声说,“明年你开花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是要好好开,开得漂亮点,让看到你的人开心。”

桃树没有说话,只是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答应我。

废后的诏书终于在第七天下来了。

那天早上,太监来传旨,我跪在坤宁宫的正殿里,听着太监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沈氏,入宫五载,虽无大过,然德不配位,难当母仪天下之责。今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即日迁出皇宫。钦此。”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心里。我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臣妾领旨谢恩。”我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太监把诏书递给我,我接过来,站起来。腿有些麻,但我站得很直。

翠屏在一旁哭得不行,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走吧。”

我们走出坤宁宫,走出这道住了五年的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桃树在风里摇晃着枝条,像是在跟我告别。

“再见。”我在心里说。

然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宫门,一辆马车在等着。很普通的马车,青色的帷幔,没有标志,没有排场。赶车的是个老头,看见我出来,跳下马车,恭敬地说:“沈姑娘,是太后让老奴来接您的。”

沈姑娘。

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五年来,所有人都叫我皇后、娘娘,现在突然有人叫我沈姑娘,恍如隔世。

“谢谢。”我说,扶着翠屏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驶离皇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娘娘……”翠屏小声说。

“别叫我娘娘了,”我说,“叫我小姐吧。”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姐。”

我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缕烟。

马车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终于自由了。

第4章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江南。

太后安排的地方是个小镇,叫乌镇。镇子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水墨画。

车夫老周把车停在河边的一处小院前,跳下来帮我开门:“沈姑娘,到了。”

我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竹子,青翠欲滴。院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

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株竹子,还有一棵桂花树。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清澈见底。

正房是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家具很简单,但都是实木的,结实耐用。

“小姐,这地方真好。”翠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脸都红了,“比宫里有生气多了。”

我笑了笑,走进堂屋。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所写。字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

虽然是假的,但做得逼真,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样。

“太后费心了。”我轻声说。

安顿下来以后,日子变得很慢。

在宫里的时候,每一天都像打仗,要应付这个,要提防那个,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喝茶、看书、种花。

翠屏说我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发呆。我说我没发呆,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翠屏问。

“想以前的事。”我说。

以前的事,像一部老电影,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大婚那天,萧衍掀开我的红盖头,烛光映着他的脸。他叫我皇后,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以为那是爱的开始,没想到那是爱的全部。

后来的日子,他对我越来越好,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像个外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江山、朝堂、天下,还有他心里的那个人。

我一直不知道他心里有人,以为他只是不善表达。现在知道了,反倒释然了。

不是我不够好,是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小姐,”翠屏打断我的思绪,“外面有人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看起来很朴素,但眉眼间有一股子英气。

“请问,是沈姑娘吗?”她问。

“我是。您是?”

“我叫陈三娘,是隔壁的邻居。”女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听说来了新邻居,过来看看。这是自家鸡下的蛋,给姑娘尝尝。”

“谢谢三娘。”我接过篮子,让翠屏去倒茶。

陈三娘在院子里坐下,四处看了看,说:“这院子空了快一年了,终于有人住了。姑娘是哪儿人?”

“京城来的。”我说。

“京城好啊,”陈三娘说,“繁华地方。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地方?”

“想清净清净。”我说。

陈三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喝茶的时候,陈三娘说起镇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猫上了树下不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听起来很亲切,很有烟火气。

“对了,”陈三娘突然压低声音,“姑娘一个人住,晚上要当心。最近镇上不太平,有人说看见河里飘着东西,像是……像是死人。”

翠屏吓得脸都白了:“什么东西?”

“不清楚,”陈三娘摇摇头,“有人说是水鬼,有人说是尸体。反正晚上别出门就对了。”

陈三娘走了以后,翠屏把门关得紧紧的,还拿一根木头顶住。

“小姐,你说那河里飘的到底是什么?”翠屏问,声音都在抖。

“不知道,”我说,“跟咱们没关系。”

“可是……”

“可是什么?咱们又不去河里。”

翠屏不说话了,但还是害怕,晚上非要跟我睡一张床。我没反对,反正床够大,两个人睡也不挤。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怎么也睡不着。

翠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偶尔翻个身,嘟囔几句梦话。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安心。

这丫头从小跟着我,我开心她开心,我难过她难过,我嫁人她跟着进宫,我被废她跟着出宫。这辈子,除了父母,就数她对我最好。

不,比父母还好。

父母把我嫁给萧衍,是为了家族的荣耀。翠屏跟着我,什么好处都没有,就是单纯的对我好。

“翠屏,”我轻声说,“谢谢你。”

翠屏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推开门,看见河边围了一大群人,都在往河里看。翠屏已经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跑回来,脸色煞白。

“小姐,河里真的飘着东西!”她喘着气说,“是……是一个人!”

我皱了皱眉,走到河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挤到前面,看见河里飘着一具尸体。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黑色的海藻。脸朝下,看不见长相,但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旁边有人说,“你看那皮肤,都泡发了。”

“谁认识她?”

“不认识,不是咱们镇上的。”

“报官吧。”

“已经报了,官府的人马上来。”

我站在河边,看着那具尸体,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可我知道我没见过。我刚来这个镇子,一个人都不认识。

官府的人很快来了,把尸体捞上来,抬走了。人群慢慢散了,河边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屏拉着我回家,一路上念叨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被她念叨得头疼,说了句“别念了”,她才闭嘴。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翠屏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切都很好,除了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黑,很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河面上飘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头发散在水里。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翠屏被我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我说,“做了个噩梦。”

翠屏哦了一声,又睡着了。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那张脸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样都跟我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

我下床,倒了杯水,一口喝干。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把竹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剪纸画。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凉凉的,像水一样。

突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又像有人在哭。

我竖起耳朵听,声音又没了。

可能是听错了。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翠屏睡得很香,打着小小的鼾。我听着她的鼾声,慢慢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河里的尸体成了镇上的谈资,大家议论了几天,慢慢就淡了。

官府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具尸体没人认领,最后被埋在镇外的乱葬岗上,连块墓碑都没有。

翠屏每次路过河边都绕道走,说是怕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我笑她胆小,她说我胆子太大了,看见尸体都不怕。

“怕什么?”我说,“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翠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绕道走。

来乌镇的第十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太后让人送来的,用的是官方的驿站,走得很快。信封上写着“沈鸢亲启”四个字,是太后的笔迹。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沈鸢,衍儿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他想见你。”

我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小姐,您要去吗?”

我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没说话。

“小姐,”翠屏说,“您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您现在不是皇后了,不用听任何人的话。”

我点点头,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去院子里浇花。

桂花树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了。我给它浇了水,又拔了拔杂草,忙了一个上午。

翠屏在屋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她做的红烧肉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吃饭的时候,翠屏又问了一遍:“小姐,您去吗?”

“不去了。”我说。

翠屏松了口气,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那就好。您跟皇上已经没关系了,他病不病的,跟您没关系。”

我嚼着红烧肉,没说话。

那块肉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红衣女人。这次她没有抬起头,而是慢慢朝我漂过来。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越漂越近,越漂越近,近到我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她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有生气。

她不是我的复制品,她是另一个我。

一个没有嫁给萧衍的我,一个自由自在的我,一个还活着的我。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脚踝。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我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她问,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我没有。”我说。

“你有。”她说,“你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你过你的日子,我在这里腐烂。”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丢掉的自己。”

我猛地惊醒,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翠屏被我吓醒了,看见我这个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怎么了?您发烧了?”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去找大夫!”翠屏跳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我想叫住她,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顶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片空白的人生。

翠屏很快带着大夫回来了。大夫是个老头,留着白胡子,看起来很和善。他给我把了脉,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我的舌头和眼睛。

“这位姑娘,”大夫说,“您最近是不是心事太重了?”

“没有。”我说。

大夫摇摇头:“您这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心结不解,吃什么药都没用。”

翠屏急了:“那怎么办?”

“解开心结。”大夫说,“找到让她不开心的事,解决了,病就好了。”

大夫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走了。翠屏去煎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透过来了。

我突然想起太后信里写的那句话——“他想见你”。

萧衍想见我。

为什么?

他都把我废了,还想见我做什么?

我不懂。

但我知道,我不去的话,这个问题会一直缠着我,像梦里的那个红衣女人一样,永远不放过我。

翠屏端着药进来,我坐起来,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我皱起了眉头。

“小姐,”翠屏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我放下药碗,看着翠屏:“我想回去看看。”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陪您。”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回京城。

老周赶着马车来接我们,看见我,有些意外:“沈姑娘,您要回京?”

“嗯。”我说。

老周没问为什么,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赶着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乌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跟离开皇宫那天一模一样。

翠屏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都没说。她的手很暖,暖得我想哭。

“翠屏,”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翠屏说。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回去?”

翠屏想了想,说:“因为小姐心里还有他。”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心里还有他。

五年了,五年都没能把他从心里赶走。被废了,离开了,心里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就不放了吧。

回去看看,看他最后一眼,然后把那份感情彻底埋掉。

回来后,我就做回我自己。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京城。

京城还是老样子,繁华,热闹,人来人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悲伤。

老周把车停在皇宫外面,我下了车,看着那道熟悉的宫门。

宫门还是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威严。我站在门外,像一个局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局外人。

太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小李子跑出来,看见我,眼眶红了:“沈姑娘,您可算来了。皇上他……他快不行了。”

我的心一沉,跟着小李子往里走。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路还是那些路,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我走过御花园,桃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了绿叶。我走过太和殿,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面无表情。我走过长乐宫,宫门也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阿依在不在。

最后,我到了乾清宫。

小李子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盏烛火在燃烧,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股腐烂的气息。

萧衍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瘦了很多,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不是一个三十岁的帝王。

阿依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姐姐,你来了。”

我走过去,看着床上的萧衍。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我的手伸出去,想摸摸他的脸,但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皇上,”我轻声说,“我来了。”

萧衍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但里面的光已经快灭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认识我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沈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嗯。”我说,“我来了。”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年了。五年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不是默默流泪,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别说了,”我说,“你好好养病。”

萧衍摇摇头,笑得很苦:“养不好了。太医说,最多还有三天。”

阿依在旁边哭出了声,捂着嘴,拼命忍着,但忍不住。

萧衍看着阿依,眼神里全是心疼:“阿依,别哭了。朕走了以后,你回塞北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阿依拼命摇头:“我不回去。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衍笑了,笑得很温柔,很无奈。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鸢,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第5章

乾清宫里的烛火跳了跳,光线暗了下来,又慢慢亮回去。

我握着萧衍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让我想起那个梦,梦里红衣女人的手也是这么凉。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你已经说过了。”

萧衍摇摇头,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阿依赶紧扶他起来,拍着他的背,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阿依,”萧衍咳完了,靠在阿依怀里,声音沙哑,“你先出去一下,朕有话跟沈鸢说。”

阿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衍,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读不懂。

殿里只剩下我和萧衍。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

“沈鸢,”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朕为什么废后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阿依。”我说。

萧衍摇摇头,笑了:“不全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是干涸的井,什么都看不到了。

“朕废你,不是因为阿依。”他说,“是因为朕配不上你。”

我愣住了。

配不上?

他是皇帝,我是被废的皇后。他配不上我?

“沈鸢,你知不知道,朕每次见你,都觉得心虚。”萧衍看着帐顶,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你永远得体,永远从容,永远不会犯错。朕在你面前,像一个粗鄙的莽夫,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好。”

“朕跟阿依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她骂朕,朕骂她,吵完了,和好,和好了,再吵。朕可以发脾气,可以摔东西,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不用端着,不用装着。”

“可跟你在一起,朕不敢。”

“朕怕在你面前失态,怕你觉得朕不够好,怕你失望。所以朕永远客客气气,永远温和有礼,永远跟你保持着那个距离。”

“朕以为这样就好了,以为这样就能维持住这段关系。可后来朕发现,维持得越久,朕就越累。”

“累到后来,朕看见你,就觉得喘不过气。”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像被人用手一点一点地撕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我。

原来他不是不想靠近我,是不敢靠近我。

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不只是江山和天下,还有一个叫做“完美”的怪物。

“所以你废了我。”我说,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朕想让你自由。”萧衍说,“你被困在这宫里五年,困在皇后的位置上五年,困在朕的身边五年。朕知道你不快乐,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问。

“你想要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萧衍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朕给不了你。朕试过,真的试过。朕想爱上你,想把你当成最重要的人。可朕做不到。朕心里有阿依,从很小的时候就有她。她就像长在朕心里的一棵树,根扎得太深,拔不掉。”

“朕不想让你跟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过一辈子。你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朕放你走。”

我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被子上,晕开一朵一朵的水花。

“萧衍,”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这么叫,“你知不知道,我不在乎你心里有谁。”

萧衍愣住了。

“我不在乎你心里有阿依,不在乎你爱不爱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我说,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只在乎你在我身边。”

“你在我身边,我就够了。”

“你跟我举案齐眉,我开心。你对我客客气气,我也开心。你来坤宁宫吃饭,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你叫我一声皇后,我能高兴一整天。”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人吗?我知道。从大婚那天晚上,你说‘在这宫里最怕的就是有软肋’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个没有软肋的人,要么是铁石心肠,要么是软肋已经丢了。”

“你的软肋丢了,丢在塞北了。”

“可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你。”

萧衍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在天下人面前永远威严冷酷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沈鸢,”他哭着说,“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说,擦了擦眼泪,笑了,“你不知道我每次给你泡茶,都是用的最好的茶叶,泡之前要试三遍水温。你不知道我绣的那幅牡丹图,最后一针扎在手指上,流了好多血。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等到你乾清宫的灯灭了才睡。你不知道你出征的那三个月,我每天去城楼上站一个时辰,盼着你回来。”

“你不知道的事,一辈子都说不完。”

萧衍伸出手,摸着我的脸。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沈鸢,”他说,“如果有来生……”

“别说什么来生,”我打断他,“来生太远了。我要的是今生。”

“今生来不及了。”萧衍说,笑得很苦,“朕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了。”

“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这些。”我说,“告诉你,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萧衍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他说,“下辈子还。”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乾清宫。

阿依进来过几次,给萧衍喂药,擦脸,换衣服。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感激她在我不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替我做了这些事。

后半夜,萧衍睡着了。阿依也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萧衍的手。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幅画面很美。

不是爱情的美,是人的美。

两个真实的人,有着真实的感情,真实的痛苦,真实的陪伴。没有伪装,没有距离,没有那层薄薄的捅不破的东西。

这才是活着。

不像我,活了三十年,一直活在一个壳里。完美的壳,得体的壳,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壳。

可现在,这个壳碎了。

从我在萧衍面前哭出来的那一刻起,就碎了。

天快亮的时候,萧衍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阿依,又看了看椅子上的我,笑了。

“你们都在。”他说,声音很轻。

“都在。”我说。

“沈鸢,”他说,“朕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朕走了以后,你帮朕照顾阿依。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懂。你比她懂事,比她会做人,比她懂得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我看了看阿依,她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好。”我说。

萧衍笑了,笑得很安心,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可靠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以后别叫沈鸢了。”

“为什么?”

“沈鸢是皇后的名字,”他说,“你已经不是皇后了。做回你自己吧。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原来的名字?

我叫沈鸢。从出生起就叫沈鸢。可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鸢是鹰的一种,他希望我像鹰一样高飞。可他后来把我嫁给了萧衍,把我困在宫里,让我这只鹰永远飞不起来。

“我没有原来的名字。”我说。

萧衍想了想,说:“那就取一个新的。你想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叫沈念吧。”萧衍说,“念头的念。念想的念。念旧的念。”

“为什么?”

“因为从今以后,你会念着一个人。那个人也会念着你。”

我看着萧衍,眼眶又红了。

“好,”我说,“我叫沈念。”

萧衍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上午,太阳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萧衍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阳光照在上面,有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依醒了,去端药。我一个人陪着萧衍。

“沈念,”他叫我,新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首歌,“你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桃花开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御花园里的桃花确实开了,粉白粉白的,在风里摇晃。

“开了。”我说。

“好看吗?”

“好看。”

“朕记得你最喜欢桃花。”他说,“大婚那天,御花园的桃花也开了。你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桃花下面,朕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脸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衍。”我叫他。

他没有回答。

“萧衍。”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我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地方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萧衍!”

阿依端着药进来,看见我的样子,碗掉在地上,碎了。药洒了一地,黑乎乎的,像一滩墨。

她扑过来,抓着萧衍的手,拼命地叫:“陛下!陛下!”

萧衍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回答了。

那天,萧衍走了。

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太医来了,确认了死亡时间。太监们开始准备丧事,整个皇宫乱成一团。阿依哭得昏过去好几次,被人抬回了长乐宫。

我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坐在萧衍身边,哪儿都不想去。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萧衍的脸上,又慢慢移开,移到了墙上,最后消失了。

殿里暗了下来。

小李子进来点灯,看见我还坐着,吓了一跳:“沈姑娘,您还在这儿?”

“嗯。”我说。

“您该回去了,”小李子说,“皇上……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萧衍一眼。

他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很平和,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淡淡的满足。

我转身,走出乾清宫。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御花园的桃花上,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站在桃花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粉白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萧衍,”我在心里说,“你说下辈子还我。我记着呢。”

萧衍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满朝文武都来了,哭成一片。太后哭得最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痛,我看着都觉得心碎。

阿依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哭得太多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

我站在一旁,没有跪。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不用跪。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来送一个普通人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我去找阿依。

她坐在长乐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桃花发呆。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姐姐。”她说,声音沙哑。

“阿依,”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有什么打算?”

阿依摇摇头:“不知道。”

“萧衍说让你回塞北。”

“我不回去。”阿依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想回去。那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跟萧衍一样凉。

“那就跟我走吧。”我说。

阿依抬起头,看着我:“去哪儿?”

“去江南,”我说,“我在乌镇有个小院,很安静,很适合养伤。”

阿依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收拾了东西,离开了皇宫。

走的那天,太后亲自来送我们。她老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沈念,”她叫我的新名字,声音很轻,“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依。”

“我会的。”我说。

太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幅绣品。

我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幅牡丹图。

我绣的那幅牡丹图。

“你送给我,我一直没舍得挂。”太后说,“现在物归原主。留着做个念想吧。”

我捧着牡丹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太后。”我说。

太后摇摇头:“别叫我太后了。叫我娘吧。”

我看着太后,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娘。”我叫了一声。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

马车慢慢驶离皇宫,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

宫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阿依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姐姐,”她说,“你说以后会好吗?”

“会的。”我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真的吗?”

“真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走过京城的大街,走过郊外的田野,走过山川,走过河流,一直往南走。

我靠在车壁上,摸着手上太后的玉镯子,摸着怀里那幅牡丹图,想着萧衍最后说的那些话。

“沈念。”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念头的念,念想的念,念旧的念。

从今以后,我会念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会念着我。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车帘哗哗响。我伸手掀开帘子,看见一片桃林。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花瓣在风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像五年前,大婚那天,御花园里的桃花一样。

“姐姐,你看,”阿依指着窗外,“好美的桃花。”

“是啊,”我说,“好美。”

马车继续往前走,桃花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粉白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萧衍的脸,他笑着,叫我沈念。

“沈念。”

“沈念。”

“沈念。”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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