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讲古：再为漳州话“发音代言”

《阿天讲古》197

《岁月随想》53

四月初，浙江大学庄初升教授带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海峡两岸方言口传文化的多模态采录、数据库建设及综合比较”课题组，来漳州调研，采录漳州话口头文化，包括俗语、歌谣、民间故事和戏曲等。庄教授带了好几个浙大博士生，之前他们到过省内各地、海峡对岸以及广东、江西等省，采录闽语、客语等方言。

闽南方言文学专家张嘉星老师，亲自担纲挂帅，并推荐漳州本地几位方言学者、歌仔戏名角、电视台闽南语主持人和老年开放大学闽南方言文学班老学员，作为漳州话的发音人，录像总时长超过10小时。课题组录制后，后期还要打上闽南语规范用字的字幕，并按国际音标逐字注音，既保存方言的原声，又能让使用者根据音标准确读音，这是一项浩大的语言数据库工程。张老师把我也拉去充数，安排诵读闽南语谚语歌谣。我虽为土生土长漳州人，但因从小缺乏“公嬷”言传身教，对俗语童谣等口传文化并不熟悉，只是人到老年才对闽南语的方言知识感兴趣。

庄教授是平和人，现任浙江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交谈中，我请教了庄教授几个有关闽南语的问题，包括闽南语名称的来历；闽南话与潮州话同属一个语系，学术上如何定义它；泉州、漳州、潮州三种古老方言是否同源但有先后。庄教授予以解惑也赞同我的一些观点，并认为我可以将这些看法用漳州话口述，录下后也算是一种口传文化。

谈学习体会代替诵读，更合我意。即兴聊了20分钟当试录，课题组看后竟予认可，说这段就不用重录了。

采录现场

我对着镜头，先谈了对闽南语名称的看法。闽南话虽然历史悠久，但把泉州话漳州话厦门话统称为“闽南话”却只有百年。之前外界常把福建南部的方言叫做福建话，必竟它是福建主要方言影响大，东南亚也一直这么称呼，英语“闽南语”就写成Hokkien（福建话）。早期开发台湾岛的漳州府泉州府移民，语言相近，但各称是说“漳州话”或“泉州话”，后来形成漳腔泉腔混合的台湾话，也没有说是“闽南话”。

民国福州籍高官，不满把福建南部方言称为“福建话”，便将其改叫“闽南话”，后被认可。大家把泉州漳州下辖各县的方言，直接叫惠安话、同安话、安溪话、漳浦话，诏安话、长泰话……，没有按地域再归类。何家天

据说闽南族群自称ho-lo（外界称福佬），近代史学家连横（连战的爷爷）将它雅化为河洛话，表示闽南语来自河洛。其实闽南语有千年以上历史，是7000万人的母语，不论来源是中原还是闽越原住民，都不影响它是世界上排名靠前的语言。而泉州、漳州、潮州三个州府，地域相近，语言相通，语言在传播过程中既融合又有差异，也说不清谁先谁后，但把潮州话说成是闽南话，潮汕人就不好接受。

泉州话、漳州话、潮州话、厦门话、台湾话及各分支，他们明显同属一个语系，相互语言沟通没有障碍，差别只在部分声母韵母有所不同，但却有规律性变化。学界最好能有依据地规范这个语系的名称，不妨就使用“河洛话”或“下南话”。

充数方言发音人有损漳州形象

接着我谈到闽南话特有的切韵现象。先从漳州籍文学大师许地山的名篇《落花生》谈起，植物果实都是花所生，并非“花生”独有，而“落花生”表明花落钻进地里结果，叫法最科学，但似乎只有漳州这么说，泉州、台湾都叫“土豆”，长在土底下的豆。厦门话有叫花生，也有叫落花生，但读成三个音。而漳州话“落花生”却读成两个音，即“箩（lua）生”，这就是特有的切韵，将落（lo）花（hua）两字快速连读，切掉落字的韵母o和花字的声母h形成lua音。

切韵现象还可破解奇怪词汇的来历。漳州小吃“臭粿”，明明香喷喷，怎么会叫臭粿？原来萝卜闽南话叫菜头，菜头粿，菜cai保留声母c，头tao保留韵母ao，切掉“菜”的韵母和“头”的声母，两字两音变成一音，c+ao成了cao读臭，菜头粿就成了臭粿。

最后聊了对闽南语罗马拼音的认识。长辈信仰基督教，小时候家里有闽南白话文圣经和圣诗，开始我还以为是外国字，父母说这是白话文。这套闽南语白话文拼音比现行的汉语拼音早了几百年， 教会里很多不识字的信徒，经过简单的教学，就可阅读《白话圣经》和吟唱《闽南圣诗》。当年我上山下乡的小山村，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就能看懂全是字母没有汉字的白话文圣经圣诗。看来一百多年前，外国传教士编的闽南语拉丁化白话文教育，很有成效。

闽南语白话文《新旧约圣经》

浙大课题组在漳州调研期间，闽南师范大学张嘉星教授先后录制了多段闽南语童谣谚语，并提供了几个获奖的闽南语表演节目视频，供方言数据库收藏。漳州电视台闽南语节目主持人郑煜也来录制了好几段《漳州话讲古》，郑老师是年轻人，漳州话字正圆腔，他主持的闽南话节目大家都很喜欢。“福建歌仔戏”非遗传承人、漳州芗剧团国家一级演员郑娅玲表演了歌仔戏片段。我的几个老年开放大学同学也来助阵，分别录制吟唱吟诵闽南语童谣谚语。

庄教授看了我微信公众号上的《老漳州记忆》系列文章，要我再说几段，我便聊了《漳州古城：官府衙门旧址》，重点说了漳州古城汀漳龙道、漳州府、漳州卫、龙溪县四级官府同在一条街的趣闻，四个衙门在现名新华西路的古街一字排开，相距不到一里，这在各座古城肯定不多见，可惜没有保护好，只剩府衙仰文楼还在。

漳州古城四级官府用在一条街

接着又聊起当年小孩子的生财之道——卖破烂，闽南话叫卖“鸡毛肉骨”。那时古钱可卖，破铜烂铁可卖，废电池的锌皮可卖，连柑橘皮和龙眼花、龙眼核也能卖钱换糖吃。几个博士生大部分不是闽南人，她们专攻语言学，也听得津津有味。我还介绍了漳州最早的近代小学的变迁，说到实验小学大跃进年代小学生炼铁、除四害全民驱赶麻雀，年轻人都是第一次听到的奇闻。

《漳州方言发音合作人》证书

与浙大庄初升教授合影

录制结束后颁发了《方言发音合作人感谢状》，庄教授还赠送我他的著书《明末以来汉语罗马字拼音方案研究》。这次有机会向专家学习，收获不少，却因雨天骑车不慎摔了一跤，那天以为没事还赶去录制，第二天上医院检查才知道右侧前肋骨受伤，还好没大碍。

四年前，我也曾为漳州话“代言”，当时高校语言学专家林天送副教授、黄如芬副教授来漳州做“大闽语工程”课题研究，我曾参与对部分漳州话字音词汇进行论证，还配合张嘉星老师做了一小时的漳州话口语对话，话题也是漳州古城。这次才知道庄初升教授是这两位专家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