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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谡临死前对我吐出四个字:床下竹箱。我找到后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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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都说丞相是圣人。

可我伺候他磨墨三年,发现他每晚都会盯着地图上的“魏”字,瞳孔里全是杀意。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叫陈亥,建兴六年,在丞相府当掌灯小吏。

说白了,就是最底层的杂役。

白天扫院子,晚上给丞相的案台添油、研墨、整理散落的竹简。

府里人都叫我“老鼠”。

因为我走路没声音,总在角落里缩着。

可正是因为这副德性,我才能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年春天,街亭战败的消息还没传回成都。

丞相府表面平静,可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是恐惧。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声响。

有一天晚上,丞相让我研磨到三更。

他坐在地图前,一言不发。

我低头磨墨,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街亭”二字上反复摩挲。

那块绢布已经被他磨出了一个洞。

突然,他咳嗽了一声。

我抬眼,看到他用袖子掩住嘴。

等他放下袖子,我看到了袖口上的暗红色。

是血。

他继续看地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继续磨墨,也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四更天,丞相起身去内室休息。

我照例收拾案台。

就在这时候,我在砚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丞相的,我认得。

“街亭已失,必须有人死。”

我吓得手抖了一下。

纸条掉在地上,我赶紧捡起来,塞回砚台下。

第二天一早,府里就炸了锅。

快马传来消息:马谡失了街亭,已被押回成都。



我当时腿就软了。

因为我想起那张纸条。

丞相在消息传回的前一夜,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还已经决定了——

有人要死。

2

马谡回成都那天,丞相设宴。

名义上是“犒劳北伐将士”。

可府里人都清楚,这是场鸿门宴。

我被安排到宴席上端酒。

走进去的时候,我发现气氛不对。

大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官员,分成了三个明显的圈子。

东边那桌,是以马良、向朗为首的荆州派。

他们面色阴沉,交头接耳。

西边那桌,是李严、费观等东州派。

他们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像是在看戏。

南边角落里,是谯周、杜琼这些益州本土派。

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酒杯都不怎么碰。

我端着酒壶走在中间,闻到的不只是酒香。

还有一股铁锈味。

是从大堂后面的刑房里传来的。

那里关着马谡。

丞相还没到。

李严先站起来敬酒,走到荆州派那桌,笑着说:

“马参军为国捐躯,倒是壮烈。诸位节哀。”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马良当场就要翻脸,被向朗按住。

我看到向朗的指甲嵌进马良的手臂,掐出了血。

李严敬酒的时候,手指弹了一下酒杯。

叮——

那声音很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然后李严回到座位,对身边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全部,只听到两个字:

“该杀。”

这时候,丞相来了。

他穿着素袍,没有戴冠,脸色苍白。

但他一进来,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变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丞相摆了摆手,说:

“今日只叙旧,不论国事。”

可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李严时,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下令:“带马谡上来。”

门开了,两个兵士押着马谡走进来。

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马谡的囚衣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旧伤。

不是刀伤,是鞭痕。

发黑的、结痂又被撕开的鞭痕。

街亭之战是五天前的事,这些伤至少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

在街亭失守之前,马谡就已经被拷打过。

是谁打的?

我不敢想。

马谡被押到堂中,跪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死了一半。

丞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整个大堂没人敢出声。

我听到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最后,丞相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幼常,我待你如子。”

马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有辩解,只是磕了三个头,说:

“谡罪当死,愿丞相保重。”

丞相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兵士把马谡拖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马谡突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竹箱……床下……”

然后他就被拖进了夜色里。

一刻钟后,后院的刀声传来。

很闷,像砍在木头上。

宴席继续,大家举杯,谈笑风生。

好像刚才只是上了一道菜。

我端酒的手在发抖,酒洒出了杯沿。

丞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可我后背全是冷汗。

宴席散后,我回到偏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竹箱……床下……”

马谡临死前那句话,像虫子一样往我脑子里钻。

我去不去?

如果去了,我会看到什么?

如果不去,我一辈子都会睡不着。

三更鼓响的时候,我爬起来,穿上黑衣,翻出了丞相府的角门。

3

马谡的住处在外城的一条小巷里。

我到的时候,整条街都黑着灯。

只有巷口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绿莹莹地盯着我。

我没敢走正门,翻墙进了院子。

屋里很黑,也很冷。

马谡走之前,这里应该被搜查过。

柜子都被打开,竹简散了一地。

我踩着满地狼藉,屏住呼吸,摸到了床边。

床板是松的。

我把手伸到床板下面,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个竹箱。

不大,一尺见方。

上面没有锁,只是用麻绳捆着。

我的手在抖,解了半天才解开绳子。

打开竹箱。

里面只有一卷竹简。

我把它抽出来,凑到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下看。

第一行字就让我汗毛竖了起来:

“丞相北伐,非为汉室,实为削益州之兵。”

下面的内容更可怕。

这是马谡和南中某人的通信。

每一封信都在计算同一个东西:

每一场北伐,消耗的兵力、粮草,有多少来自益州本土。

数字触目惊心。

荆州派和东州派的子弟,大多在后方做文官。

冲在前线填坑的,十个人里有七个是益州人。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马谡写了一句话:

“丞相明知不可为,硬要为之。你我皆是棋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想起丞相案台下的那张纸条。

“街亭已失,必须有人死。”

马谡不是打了败仗才死的。

他是知道的太多了。

他必须死。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外面,是屋里。

有人在另外一间房。

我猛地回头,看到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光。

有人在点灯!

我赶紧把竹简塞进怀里,一把盖上竹箱,把它推回床下。

然后我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顾不上了。

我沿着巷子拼命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人没追上来。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冷笑。

很轻,很熟悉。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跑回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钻进偏房,把竹简藏在枕头里。

闭上眼睛,那个冷笑还在耳边回荡。

是李严。

那天宴席上,他弹酒杯的笑声,就是这个调子。

4

三天后,朝堂上出了大事。

李严上表弹劾丞相。

罪名是“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北伐无功,国将不国”。

这消息传回丞相府的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

李严可是托孤大臣,手里握着益州半数兵力。

他要翻脸,蜀汉立刻就得分裂。

可丞相听到消息,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天早朝,我求了一个管文书的同乡,混进了朝堂的廊下。

我就躲在柱子后面,隔着帘子看。

朝堂上,李严站在中间,慷慨激昂。

他拿出一卷竹简,当众念出了北伐的伤亡数字。

数字大得吓人。

朝堂上开始骚动。

益州本土派的官员们脸色发白,有人开始抹眼泪。

谯周站出来,颤声说:

“丞相,益州户户皆有丧,不能再打了啊。”

刘禅坐在龙椅上,看了看李严,又看了看丞相。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丞相一直没开口。

他就站在那里,听李严把话说完。

等所有人都安静了,丞相才迈出一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后来被史书记载了,但我亲耳听到的,比史书上写的要冷得多。

他说: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李严大人说的数字,都对。”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不打,就能活吗?”

他指着地图上的益州。

“东有孙权,虎视眈眈。北有曹魏,百万雄兵。”

“益州再富,能撑几年?”

“蜀汉若灭,在座诸位,谁能活?”

朝堂上鸦雀无声。

李严的脸色变了。

丞相又说:

“李严大人惜命,臣不怪他。”

“但臣做不到。”

“北伐若罪,罪在亮一身,与蜀汉无干。”

说完,他跪下来,摘下官帽,放在地上。

刘禅当时就哭了。

他从龙椅上下来,亲自扶起丞相,说:

“相父何至于此!”

然后他转向李严,脸色铁青。

“李严,你可知罪?”

李严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丞相会这么干脆地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也没有想到刘禅会站在丞相那边。

他被拖下去的时候,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和宴席上一模一样。

叮——

像弹酒杯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我听到了:

“诸葛孔明,你好狠。”

那天,李严被贬为庶人,流放梓潼。

朝堂上一片欢呼。

散朝后,百姓涌上街头,高喊“丞相万岁”。

我混在人群里,看到大家都热泪盈眶。

圣人又战胜了一个奸臣。

多好的结局。

可我没有跟着欢呼。

因为散朝后,我回了丞相府,正要去收拾案台。

经过后堂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丞相和魏延。

我躲在门后偷听。

丞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李严不能杀。”

“杀了他,益州派会拼死一搏。”

“贬了他,是给他们留体面。”

魏延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马谡呢?”

丞相说:

“马谡必须死。”

“他若活着,就会说出不该说的。”

魏延又问:

“丞相,您到底在怕什么?”

丞相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停了,他说:

“我怕的不是魏国。”

“我怕的是,我们自己先杀了自己。”

我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这时候,丞相又咳嗽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

我透过门缝,看到他用袖子捂住嘴。

等他把袖子放下来,我看到了一片红。

血溅在了桌案上的地图上。

正好落在“祁山”两个字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圣人不是不会死。

他只是还没死。

5

建兴十二年。

距离那场朝堂风波,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里,丞相又北伐了四次。

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每一次回来,他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差。

我被提拔成了文书佐官。

不是因为我有本事。

是因为府里的人死得太多了。

会写字的人,要么战死,要么病死在五丈原。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捡过多少具尸体了。

那年春天,丞相第五次北伐。

大军驻扎在五丈原。

渭水对岸,就是司马懿的营帐。

两军对峙,整整一百天。

丞相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开始咳血,白天咳,晚上也咳。

可他还是每天处理公文到三更。

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召见我。

我走进大帐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被支走了。

连姜维都不在。

帐里只有丞相一个人。

他坐在案台后面,烛火把脸照得蜡黄。

案台上没有地图,没有公文。

只有一碗酒。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说:

“坐。”

我跪下来,手心全是汗。

丞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陈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丞相,九年了。”

“九年……”他苦笑了一下,“九年里,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敢回答。

他替我说了:

“你看到了杀人,看到了谎话,看到了一个人为了不让船沉,拼命往外舀水。”

我没有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北伐不是为汉室。”

“汉室的气数,在关羽失荆州那天就已经尽了。”

“我知道,你也知道。”

“可我不能说。”

“说了,三派的人立刻就会散。”

“荆州派想回荆州,东州派想投东吴,益州派只想关门过日子。”

“只有北伐,才能让他们觉得还有希望。”

我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北伐是为了……”

“是为了让他们没时间内斗。”丞相接过我的话,“只要还在打仗,他们就必须抱团。只要还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就不会杀自己人。”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街亭斩马谡,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

“是因为他算出了真相。”

“他把北伐消耗的兵力、粮草,按派系算得清清楚楚。”

“那卷竹简,你也看过。”

我浑身一震。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丞相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你以为,那卷竹简是谁让他写的?”

我愣住了。

“是我。”

丞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个真相写出来。然后我需要杀了他,让所有人以为真相已经随他埋进了土里。”

“这样,就没人会再去追问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李严弹劾您……”

“也是我逼的。”

“我让他看到了那卷竹简,让他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

“他果然上钩了。”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脏水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输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的名声。”

“可他在乎。”

丞相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李严为什么哭吗?”

“不是因为他输了。”

“是因为他发现,从头到尾,他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

所有人都是棋子。

马谡是。

李严是。

我也是。

丞相重新坐回案台后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轻声说:

“魏延是头恶犬。”

“没有他,没人敢冲锋。”

“但他早晚会反。”

“我已经留书给杨仪。”

“我死后,如果魏延听话,就留他一命。如果他反,就杀了他。”

我忍不住问:

“丞相,您什么都算到了,那您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

不是朝堂上的威严,不是对待下属的温和。

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苦涩。

“图个死得其所。”

“汉室气数已尽,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不能让蜀汉在我手里亡了。”

“哪怕早晚要亡,也得多撑几年。”

“撑到……”

他没有说完。

他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很厉害,血溅在案台上。

我赶紧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七盏小灯,放在地上。

他开始布阵。

他拿出一把木剑,披散头发,开始做法。

我躲在帐帘后面,看着他。

那是七星禳星之术。

他在向天借命。

第一盏灯亮了。

第二盏亮了。

第三盏……

他口中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

都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点第七盏。

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

烛火剧烈摇晃。

第六盏灯,灭了。

第五盏、第四盏……

风停了。

七盏灯,只剩下一盏还亮着。

第六盏。

站在帐门口的人,是魏延。

他手里拿着军报,愣在原地。

“丞相……司马懿那边有动静……”

丞相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盏还亮着的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小。

但我听到了。

“死生有命。”

魏延跪下来,脸色惨白:“丞相,末将该死!”

丞相回过头,看着他。

没有责怪,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文长,天意如此。”

“不怪你。”

魏延的眼眶红了。

我看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如释重负。

他是故意的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6

六天后。

丞相已经不能下床了。

他把所有人都召到榻前。

杨仪、姜维、费祎、魏延。

一个一个嘱托后事。

我站在帐外,负责整理文书。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死后,撤军回成都。”

“不要发丧,不要停灵。”

“杨仪主持退军,姜维断后。”

“魏延……”

他停顿了一下。

“魏延,你若愿断后,可自领一军。”

“若不从事,随你自便。”

魏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丞相,末将誓死效忠!”

丞相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可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朝杨仪的方向动了动。

杨仪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暗号。

我知道。

那一刻,我已经知道魏延的结局了。

当天夜里,丞相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守在帐外,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葬在定军山……不起坟……不立碑……”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位置……”

“我怕后人会来拜我……”

“我不配……”

我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四更天。

帐内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

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响。

然后,什么都没了。

帐帘掀开,杨仪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丞相薨了。”

全军缟素。

没人敢哭出声。

因为对面五里外,就是司马懿的营帐。

我们必须装作丞相还活着。

第二天,大军开始撤退。

魏延果然反了。

他带兵烧了栈道,拦住了杨仪的去路。

早就在预料之中。

杨仪拿出丞相留下的密令,当众宣读。

“魏延反,可斩之。”

王平带着五千人,阵前大骂魏延。

“丞相尸骨未寒,你敢造反?!”

魏延的部下当场溃散。

魏延带着几个亲兵逃跑,被马岱追上。

砍下了头颅。

我站在乱军之中,看着那颗头颅被挂在旗杆上。

魏延的眼睛睁着。

死不瞑目。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他掉落的佩刀。

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

只有一行:

“丞相,你算尽一切,可算到我不想死?”

我把刀放下,浑身冰凉。

从马谡到李严到魏延。

每一步,都在丞相的算计之中。

可被算计的人,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这就是权力的残酷。

它不给你希望。

它只给你一个错觉——

你还有得选。

7

二十年后。

延熙十七年,成都。

我已经六十七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要拄拐。

当年丞相府里那个走路没声的“老鼠”,如今在城南开了一家饼铺。

卖的是最便宜的麦饼。

一天能卖三十个,刚好够活。

蜀汉的国势,一天不如一天。

姜维继承了丞相的遗志,十一次北伐。

一次比一次打得惨。

益州的壮丁都快打光了。

街上的男人,不是瘸腿的就是瞎眼的。

朝廷开始加税,一加再加。

百姓开始骂了。

不是骂姜维。

是骂丞相。

“都是那个诸葛亮的错!”

“就是他,非要北伐,把我们的儿子都打没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些话,我每天都能听到。

茶楼里的说书人,还在讲丞相的故事。

“七星灯”、“空城计”、“草船借箭”……

每一段都精彩。

可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因为我知道的那些事,没有人会讲。

没人会讲他案台下那滩咳出的血。

没人会讲他亲手设局让马谡去死。

没人会讲他算计李严、利用魏延、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历史把他包装成了完人。

可我看到的,是一个快要累死的人。

那天傍晚,一个老人在我饼铺前停下来。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问:

“你是……陈亥?”

我抬头,认出了他。

是当年丞相府里的厨役,叫张全。

他也老了,脸上全是褶子。

我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酒。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是张全先开口的。

“你还记得那个竹箱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马谡床下那个。”

“怎么了?”

张全喝了一口酒,说:

“你知道吗?那箱竹简,其实是丞相让马谡写的。”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送过饭。”张全说,“马谡被关在后院那半个月,是我给他送的饭。有一天我去送饭,听到丞相在里面说话。”

“他对马谡说:‘幼常,我需要你写一样东西。’”

“‘写了,你死。不写,你全家死。’”

“马谡哭了,问:‘丞相,为什么是我?’”

“丞相说:‘因为你是最聪明的。聪明人写出来的东西,别人才信。’”

我的酒碗掉在地上,碎了。

张全继续说:

“后来马谡写了。写完之后,丞相看了一遍,说:‘不够狠。再写,多写数字。’”

“马谡改了三遍,丞相信了。”

“然后马谡说了一句话:‘丞相,我写完了。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丞相沉默了很久,说:‘幼常,你把那个竹箱藏好。会有人来拿的。’”

“‘谁?’”

“‘一个会在你死后去翻你床底下的人。’”

张全说完,看着我的眼睛。

“陈亥,那个人就是你。”

“丞相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你会去翻。”

我浑身冰凉。

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二十多年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偶然中发现了真相。

原来,连这个“偶然”都是被设计好的。

我问他:“丞相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张全说:“我也问了。丞相说:‘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活到最后的、不起眼的见证者。历史不是给当世人看的,是留给后人评说的。等哪天蜀汉亡了,会有人想知道真相。到那时候,这个人就是唯一的证人。’”

我瘫坐在凳子上。

原来如此。

我不是棋子。

我是那颗被埋在棋盘外面的、专门用来给后人看的备用棋。

我该高兴吗?

丞相信任我,把最后的真相托付给我。

可我怎么只觉得悲哀?

他连死后的事都算到了。

唯独没有算到——

二十年后,根本没人想听真相。

人们要的,是那个鞠躬尽瘁的圣人。

不是那个咳血、算计、杀人的诸葛亮。

夜深了,张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面前是一碗凉透的酒。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

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木匣。

那是当年我从丞相府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里面是诸葛亮的手稿。

不是那些被史官整理过的奏章。

是他随手写的、被当成废纸扔掉的零散竹简。

上面记着北伐每一战的真实伤亡。

记着每一笔粮草的去向。

记着每一个被牺牲掉的名字。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蜀汉不亡,此稿永不见天日。若蜀汉亡了,就让后人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捧着这些竹简,手在发抖。

然后我走到灶台前。

把竹简一根一根扔进了火里。

火光映在我脸上,很烫。

我烧了。

全都烧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起丞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让人知道我的墓在哪。”

“我不配。”

他不是怕后人骂他。

他是怕后人拜他。

他不想当一个被供在神坛上的假人。

可他也不想当一个人人唾骂的罪人。

他只是想死在历史里。

被忘记。

我烧完了最后一根竹简,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和四十多年前,丞相府上空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

那时候,丞相还活着。

他坐在地图前,盯着那个“魏”字,瞳孔里全是杀意。

我曾经以为那是恨。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恨。

是怕。

他怕蜀汉亡在他的手里。

他耗尽了一切,去延缓那个注定的结局。

最后,他还是输了。

可他也赢了。

因为历史记住了他的羽扇纶巾。

没人记得他案台下那滩咳出的血。

没人记得马谡临死前的眼神。

没人记得魏延刀柄上的那行字。

成都的街头,小孩子在唱童谣: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我听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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