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今年六十七,不抽烟,不赌博,连扑克牌都很少碰。村里人说他是少有的“清白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谁一分钱。可他有个毛病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
就一杯。二两左右,不多不少,雷打不动。下酒菜也简单,有时候是一碟花生米,有时候是半根黄瓜切成条,最好的时候是加一个咸鸭蛋。他喝酒慢,一杯酒能喝一个小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眯着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我嫁进这个家十二年,从没见他断过。下雨天喝,大热天喝,感冒了喝,大年三十喝,清明扫墓回来也喝。有一年他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疼得下不了床,我给他端饭到床边,他把饭推一边,问:“酒呢?”
老公瞪眼睛想说他,我拦住了。我去倒了二两,放在他床头柜上。他撑着坐起来,抿了一口,眼睛才重新有了光。
婆婆生前最烦他这一口。她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他已经倒上酒了,总要唠叨两句:“一天不喝能死?喝那马尿一样的东西,有啥滋味?”公公不还嘴,嘿嘿笑两声,端起酒杯,朝婆婆举一举,说:“你也来点?”婆婆骂一句“死老头子”,转身回厨房了。
他们那辈人的感情都在这些骂里藏着,外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多了,就懂了。婆婆嘴硬心软,嘴上骂得凶,逢年过节却会提前买好公公爱喝的酒,藏在米缸后面,假装忘了,到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往桌上一顿。
公公也懂,他从不戳穿她。他只是在喝到好酒的时候,会给婆婆也倒一小杯底,推到她那边的桌面上。婆婆嘴上说“我不喝这破玩意儿”,过一会儿那杯底就见空了。
婆婆走了三年了。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两个月。那段日子公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他不哭,不喊,不跟任何人说话,医生说要签什么他就签什么,手也不抖,稳得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唯独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陪床,半夜起来去接水,路过公公在走廊尽头搭的那张折叠床。他没睡,坐靠在墙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我闻到一股酒味。那一刻我的眼泪就上来了。
他带了一瓶酒来医院,装在保温杯里。可他一次都没喝过。他只是打开闻闻,又拧上。我知道他不是怕医生护士骂,他是觉得,婆婆生前那么烦他喝酒,现在她在这儿躺着,他就不喝了。
婆婆走了以后,公公的酒量突然变大了。
以前他只喝二两,后来变成三两,再后来半斤。下酒菜还是那几样,花生米、黄瓜条、咸鸭蛋,只是吃得更慢了。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堂屋,看见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公公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酒杯,人却已经睡着了。杯子里的酒还有大半,说明他根本没喝多少,只是舍不得去睡。
老公说要把家里的酒藏起来,我没让。一个人到这份上,你把他最后这点念想都掐了,能指望他干嘛?抱着枕头哭吗?他不会的。他那辈人,天塌下来都是自己扛,从不会在儿女面前掉一滴眼泪。
有一次我端水果出来,路过堂屋,看见公公拿着婆婆的照片在擦。不是特意拿出来擦,是照片就压在酒杯底下,他喝一口酒,把照片抽出来看一眼,再压回去。那张照片是婆婆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红色的棉袄,笑得很好看。公公看了几十年的那张脸,现在只能在二两酒的掩护下,偷偷看一眼。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伤心说出口。
后来我发现,他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七点倒上酒,能喝到十点。我路过堂屋好几次,酒都不见少。他不是在喝酒,他是在熬时间。白天有活儿干,有太阳晒着,时间好过。到了晚上,屋里静得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满屋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厨房里是她炒菜的油烟味,院子里是她晾衣服的铁丝绳,床上她睡的那半边,三年了,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她随时会回来。
他终于撑不住了。有天晚上老公出差,孩子们都睡了,我想去厨房倒杯水,路过堂屋愣住了。
公公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两个酒杯。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婆婆生前用的那个搪瓷杯白底蓝花,掉了一块瓷,婆婆用了二十年。两个杯子里都倒上了酒。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公公显然已经喝多了,脸红得发紫,眼睛半睁半闭。他的手搭在那个搪瓷杯上,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说着话。我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清几句。
“……你说我这酒……喝了四十多年了……你骂了我四十多年……”
“……现在没人骂了……我倒不习惯了……”
“……你倒是起来骂我一句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我看不清那是酒还是泪。电视机还在响,是他爱看的抗战剧,枪声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声音盖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酒……可你不在了……我不喝酒……睡不着啊……”
他又端起自己那杯,一口闷了,呛得咳了好一阵。咳完了,他拿起婆婆那个搪瓷杯,两大口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往婆婆那半边推了推。
“老太婆,”他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干杯。”
我端着水杯,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我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呢?说“爸你别喝了”?说“爸你早点睡”?还是说“婆婆回不来了”?他都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我最终没有走过去,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悄悄放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然后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蜂蜜水已经喝完了,杯子里外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公公在院子里浇菜,看见我出来,跟往常一样说了一句:“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我看着他拿着水瓢浇菜,手很稳,背很直,好像昨晚那个趴在桌上、对着一个搪瓷杯叫“干杯”的老人,是一场幻觉。
他浇完了菜,放下水瓢,背着手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拔了几根杂草。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顿了顿,自己跟自己说:“老了。”
就一个字,然后就不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婆婆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喝酒,嘴笨得要命,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可她现在要是能看到他每天晚上对着她的杯子倒酒的样子,大概就不会再说他嘴笨了。
有些话是不用说的。就像那杯多出来的酒,压在她照片上的酒杯,和她走后突然变大的酒量。他不说,我们也不用问。一杯酒里有什么,喝的人最清楚。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青春,他回不去的所有日子。
晚上,他的酒杯依然准时倒上。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动过藏酒的念头。
生活里有些苦,是用别的什么都化解不了的。只有酒,能让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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