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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支持我读博,老婆转60万,结果240万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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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含辛茹苦供我读博士,她女儿结婚我包 88 万,老婆知道后,又悄悄转她60万,结果大嫂收到钱后,给我转了240万

老公瞒着我给大嫂转了88万,说那是“还命钱”。

我笑着道歉,转头又转了60万过去,备注“感谢嫂子”。

我妈骂我疯了,我冷笑:放长线钓大鱼,农村妇女最好骗。

直到大嫂给我老公转了240万,我全家跪着求她放过。


1

陆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手指微微发抖。88万,转出去了。那是他和赵丽娜共同账户里的钱,按理说应该商量,但他不想商量,也不敢商量。因为一旦开口,赵丽娜一定会用她那套“你欠我的”“你全家都欠我的”理论,把这笔钱说得像施舍给乞丐的剩饭。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父亲肺癌晚期,拖了半年,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拖没了。陆明远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走了。他跪在灵堂前,把通知书烧了一半,想着明天就去工地搬砖。是大嫂林秀芝一把抢过通知书,用袖子擦干净灰,说:“明远,这书你得读。你大哥没出息,但你得给咱老陆家争口气。”

那时候大嫂刚嫁过来三年,侄女才两岁。她把给女儿攒的嫁妆钱,三头大肥猪卖的钱,加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凑了两万八,塞给陆明远。陆明远不要,大嫂红着眼说:“你要是觉得亏欠,以后当教授了,给你侄女包个大红包就行。”

现在他当上教授了。十年寒窗,五年副教授,三年正教授,一路咬着牙走过来。赵丽娜是城里姑娘,当初嫁给他时觉得他是潜力股,结婚后才发现潜力股变成绩优股的过程太漫长。她抱怨过,闹过,但陆明远工资卡上交,房子写两人名,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每年过年回老家,她都要摆出一副“下嫁”的姿态,嫌农村脏,嫌大嫂做的菜油腻,嫌侄女学习成绩不好丢人。

侄女要结婚了。对象是县城公务员,老实本分,彩礼要了十八万八,大嫂东拼西凑才凑够。陆明远知道后,一夜没睡。他想起侄女小时候给他打电话,奶声奶气说“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大嫂每年给他寄腊肉香肠,想起自己结婚时大嫂包了一万块红包——那是她半年的收入。

他转了88万。尾数八八,图个吉利。转账备注写的是“给丫头的嫁妆钱”。

赵丽娜发现的时候,正在做美容。手机短信响了,她瞥了一眼,面膜都气裂了。她冲回家时陆明远正在书房改论文,她把手机摔在桌上,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陆明远,你疯了?八十八万!你给那个农村丫头八十八万?”

陆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很平静:“那是我侄女。当年大嫂供我读博士的钱,算上通货膨胀,现在值这个数。”

“通货膨胀?你跟我讲通货膨胀?”赵丽娜冷笑,“你大嫂当年给了你多少?两万八?你十倍奉还还不够?你是不是有病?”

“那是命钱。”陆明远抬起头,“没有那两万八,我现在在工地搬砖。”

“你搬砖?你搬砖我嫁给你?”赵丽娜的声音更大了,“陆明远,我告诉你,这钱你要不回来,咱们离婚!”

陆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跟他过了十年,生了女儿,却从来不懂他心里的那根刺。他欠大嫂的,不是钱,是一条路。一条从泥巴路走到教授楼的路。

“离就离。”他说。

赵丽娜愣住了。她没想到陆明远会这么干脆。在她的认知里,陆明远是个老实人,好拿捏,只要她闹一闹,他一定会妥协。但今天不一样,他眼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决绝。

她软了下来,开始哭。哭自己命苦,嫁了个白眼狼,把家底往外搬。哭女儿可怜,以后上学没钱。哭自己十年青春喂了狗。陆明远不说话,等她哭够了,说:“那八十八万是我的项目奖金,不是家庭共同财产。我查过法律,我有权处置。”

赵丽娜脸色一变。她不知道陆明远什么时候查的法律,这个老实人开始学会保护自己了。她恨得牙痒痒,但面上却收了眼泪,挤出一个笑:“行,你重情重义,我支持你。大嫂确实对咱家有恩,这点我心服口服。”

陆明远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赵丽娜已经转身去了厨房,给他倒了杯水,还加了蜂蜜。她很久没这么温柔过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丽娜当天晚上就给赵母打了电话。赵母在电话里骂她:“你是不是傻?你老公把钱往外搬,你不拦着?”

赵丽娜冷笑:“妈,你懂什么?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陆明远不是感恩吗?我就让他感恩个够。”

她心里有个计划。既然陆明远觉得欠大嫂的,那她就替他还。还得越多,陆明远欠她的就越多。到时候,房产证加名,车子换新的,女儿的学区房,全都不是问题。

但她没想到,大嫂的反应会让她全家崩溃。

第二天,赵丽娜趁陆明远去学校开会,从共同账户又转了六十万给大嫂。转账备注写的是“感谢嫂子,一点心意”。她特意把转账截图保存下来,准备以后当筹码。

赵母知道后气得血压飙升,冲到赵丽娜家骂她:“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一百四十八万!你给那个农村女人一百四十八万?”

赵丽娜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涂指甲油:“妈,你急什么?大嫂那种农村妇女,给她一百万她也不敢花。你信不信,过不了几天,她就会乖乖把钱还回来?”

“还回来?”赵母不信。

“到时候我就说,那六十万是我爸妈给的,让陆明远欠我们家的。”赵丽娜笑了,“而且,我还有个更大的计划。”

她压低声音,把赵建国叫过来。赵建国是她弟弟,游手好闲,一直想买房买车。赵丽娜说:“建国,你注册个空壳公司,搞个什么农业项目,我去忽悠大嫂投资。她手里有钱了,肯定想钱生钱。咱们把她骗光,她还能怎么样?”

赵建国眼睛亮了:“姐,你真狠。”

赵丽娜把指甲油吹干,得意地说:“大嫂那种农村妇女,最好骗了。给她点甜头,她就会把棺材本都拿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话被家里的监控录了下来。陆明远之前为了防保姆,在客厅装了摄像头,赵丽娜忘了这回事。

一周后,陆明远收到银行通知:大嫂林秀芝给他转账二百四十万。

他盯着手机,以为自己看错了。二百四十万,不是二百四十块。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数字没变。

他拨通大嫂的电话,声音发抖:“嫂子,你转我二百四十万?”

电话那头,大嫂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远,那八十八万是你给丫头的嫁妆,我收了。但后来又来的六十万,你媳妇说是你让她转的,说是给我养老。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陆明远愣住了:“什么六十万?”

大嫂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前两天你大哥回来,我们商量了,这钱我们不能要。当年供你读书是我们自愿的,不是为了要回报。”

“嫂子,那六十万我真的不知道——”

“明远,你听我说完。”大嫂打断他,“这二百四十万里,有一百四十八万是你和你媳妇转来的。剩下九十二万,是我和你大哥这些年攒的。加上当年你写的那张二十万的欠条,我们也算清了。”

陆明远想起来了。当年大嫂给他钱的时候,他非要写欠条,大嫂不要,他硬塞给大哥陆明辉。大哥老实,把欠条收在柜子里,一放就是十年。

大嫂的声音依然平静:“明远,以后咱们还是亲人,但不是债主和欠债人了。你过得好,我和你大哥就放心了。”

陆明远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听见大嫂在那头轻声说:“丫头说谢谢你,她婚礼你一定要来。”

电话挂断。陆明远坐在书房里,哭了很久。

他哭的不是钱。他哭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人把恩情当买卖,有人把买卖当恩情。赵丽娜转六十万,是想让他欠她的。大嫂转二百四十万,是告诉他谁也不欠谁。

他擦干眼泪,拨通赵丽娜的电话:“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赵丽娜的声音懒洋洋的。

“大嫂给我转了二百四十万。”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尖叫:“什么?!”

陆明远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把那二百四十万的转账记录截图保存。然后他打开家里的监控系统,开始回放一周前的录像。

他看见赵丽娜翘着二郎腿涂指甲油,看见赵母气得跳脚,看见赵建国眼睛发亮,听见那句“大嫂那种农村妇女,最好骗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个家,要变天了。

2

赵丽娜疯了。

她冲进书房的时候,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她盯着陆明远,眼睛瞪得像铜铃:“二百四十万?她哪来那么多钱?她一个农村妇女,哪来二百四十万?”

陆明远坐在椅子上,表情很平静。他刚把监控录像备份了三份,一份存云盘,一份存学校电脑,一份存U盘放在办公室保险柜。他看着赵丽娜,像看一个陌生人。

“大嫂说,那一百四十八万是你我转的,剩下九十二万是她和大哥这些年攒的,再加上当年那张二十万的欠条。”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九十二万?”赵丽娜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一个农村妇女,种地养猪,能攒九十二万?她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忍。忍了很久,才开口:“大嫂在镇上开了二十年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碗豆浆卖一块钱。大哥在工地搬了十五年砖,一天工钱一百二。他们攒了九十二万,很奇怪吗?”

赵丽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她转而尖叫:“那六十万呢?我转的六十万呢?她凭什么退回来?那是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陆明远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你转六十万,跟我商量过吗?”

赵丽娜噎住了。她转了转眼睛,开始耍赖:“我那不是想帮你报恩吗?你不是觉得欠大嫂的吗?我替你还在前面,你倒怪起我来了?”

“报恩?”陆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丽娜,你跟我说实话,你转那六十万,到底想干什么?”

赵丽娜心虚地后退一步,但嘴上不饶人:“我能干什么?我就是觉得大嫂对咱家有恩,想表示表示。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明远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说:“行,那我打电话问问大嫂,她收到你那六十万的时候,你备注写的是什么。”

赵丽娜脸色变了。她想起自己备注写的是“感谢嫂子,一点心意”,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她当时转账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段语音。那段语音里,她对大嫂说:“嫂子,这六十万是明远让我转的,他说您这些年太辛苦了,这点钱您拿着花,不够再跟我们要。”

她当时觉得,这样说会让大嫂觉得陆明远听她的话,会增加她在陆家的地位。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大嫂跟陆明远对质,就会发现她撒谎。

“不行!”她冲上去抢陆明远的手机,“你不能打!你打了大嫂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咱俩在算计她!”

陆明远侧身避开,把手机举高。赵丽娜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她开始哭,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陆明远你不是人!我为你做牛做马十年,你连个电话都不让我打?”

陆明远没理她,拨通了大嫂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大嫂接了:“明远,怎么了?”

陆明远看了赵丽娜一眼,赵丽娜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没管,直接问:“嫂子,赵丽娜转你那六十万的时候,备注写的是什么?她有没有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嫂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犹豫:“她说……是你让她转的,说是给我养老。我当时还纳闷,你不是刚给了八十八万吗?怎么又转六十万。但你媳妇说,这是你的意思,我就没多想。”

陆明远闭上眼。他猜到了。

“嫂子,对不起。”他说,“那六十万不是我让她转的,是她自己转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明远以为大嫂挂了。然后大嫂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稳:“明远,我知道了。钱我已经退回去了,这事就过去了。”

“嫂子,真的对不起——”

“行了。”大嫂打断他,“你是你,你媳妇是你媳妇。我分的清。挂了吧。”

电话挂断。陆明远放下手机,看向赵丽娜。赵丽娜已经不哭了,她缩在墙角,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怨恨。

“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她的声音冷得像刀,“你让她怎么看我?你让我在你们家怎么做人?”

“我们家?”陆明远重复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赵丽娜,你什么时候把我们陆家当过你家?过年回老家,你嫌脏,连门都不进。大嫂给你做一桌子菜,你说她用地沟油。侄女叫你一声婶婶,你翻白眼。你告诉我,你怎么做人的?”

赵丽娜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那是你们家太穷!我嫁给你十年,住过好房子吗?开过好车吗?我同学嫁的老公,哪个不是住别墅开宝马?就我,跟着你住这个破公寓,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陆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想起自己刚认识赵丽娜的时候,她笑得很甜,说话很温柔,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结婚后他才发现,她说的不在乎,是因为她以为他很快会变成有钱人。当发现这个过程很漫长时,她的温柔就变成了刻薄,甜笑就变成了冷笑。

“赵丽娜,我们离婚吧。”他说。

赵丽娜愣住。她以为陆明远只是生气,气消了就没事了。但他说的是“离婚”,不是“你走吧”,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话”。是离婚。

她慌了。

她不怕离婚,她怕的是离婚后什么都拿不到。这十年,陆明远的工资卡在她手里,但她花钱大手大脚,没存下多少钱。房子是两人名,但首付是陆明远出的,贷款是他还的。真要离婚,她分不到什么。

而且,她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她给赵建国转了六十万,让他去注册空壳公司。那六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如果陆明远追究,她说不清楚。

“不离!”她摇头,“我不离!陆明远你休想甩了我!”

陆明远没说话,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赵丽娜凑过去一看,脸色白了。那是一份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陆明远,车子归赵丽娜,存款对半分,各自名下的债务各自承担。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今天。”陆明远说,“在你出门做美容的时候,我去找了律师。”

赵丽娜盯着那份协议,突然笑了。笑声很尖,很刺耳:“陆明远,你以为一份破协议就能让我净身出户?我告诉你,没门!房子有我一半,存款有我一半,你的项目奖金也有我一半!你转给你大嫂那八十八万,我也有权追回来!”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八十八万是我的项目奖金,法律上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问过律师了。”

赵丽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明远继续说:“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你给赵建国转了六十万,说是借给他买房。但赵建国的账户显示,那六十万被他转进了一家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你。”

赵丽娜的腿软了。她扶着墙,指甲掐进墙皮里,声音沙哑:“你……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朋友在银行工作。”陆明远说,“夫妻共同财产的大额转账,我有权查询去向。赵丽娜,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涉嫌违法。”

赵丽娜彻底崩溃了。她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次是真哭,哭得撕心裂肺。她后悔了,不是后悔骗钱,是后悔没有早点把赵建国那六十万的痕迹处理干净。

陆明远看着她,没有心软。他想起了大嫂说的那句话:“你是你,你媳妇是你媳妇。我分的清。”

现在他也分清了。

他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准备好了,明天去民政局。

然后他走出书房,给女儿盖好被子,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

3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醒来的时候,赵丽娜已经不在家了。

沙发上整整齐齐放着她的睡衣,拖鞋摆在门口,钥匙挂在玄关。像是走得很从容,不急不躁。陆明远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给律师发了条消息,说赵丽娜不见了,律师回复:先等等,她会回来的。

陆明远没等。他开车去了大嫂家。

大嫂住在城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陆明远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是近乡情怯。他想起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过年,赵丽娜在楼下不肯上来,说小区太破,怕踩到狗屎。他一个人上了楼,大嫂做了一桌子菜,侄女给他倒酒,大哥憨笑着陪他喝。走的时候大嫂塞给他一袋子腊肉,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

他敲门。大嫂开的门,穿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吃了没?我包了饺子。”

陆明远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大嫂,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很干净。他突然想起赵丽娜说的话——“她一个农村妇女,哪来二百四十万?”他替大嫂觉得不值。

“嫂子,对不起。”他说。

大嫂把他拉进来,关上门:“说什么对不起?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老式沙发,老式电视,茶几上放着侄女的婚纱照。大嫂去厨房下饺子,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有个信封,上面写着“陆明远收”。他打开,里面是那张二十万的欠条,还有一封信,大嫂的字歪歪扭扭:“明远,欠条还你,以后别记着了。你大哥说了,你是咱陆家的骄傲,我们帮你是应该的。”

陆明远把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大嫂端饺子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陆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很新鲜,鸡蛋炒得嫩,皮擀得薄厚刚好。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大嫂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嫂子,那六十万,我真不知道。”陆明远擦了擦眼睛,“赵丽娜转的,她没跟我说。”

“我知道。”大嫂说,“那天你媳妇转钱过来,备注写的是‘感谢嫂子,一点心意’,我就觉得不对劲。她平时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怎么会突然转钱?后来她又发语音,说是你让她转的,我更觉得奇怪。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打招呼,不会让她转。”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大嫂。大嫂笑了笑:“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看人还是准的。你媳妇那个人,心眼多,做事不地道。但我不想说她的不是,毕竟是你老婆,日子是你们过。”

“不过了。”陆明远说,“我要跟她离婚。”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孩子跟我。”

大嫂点点头,没再劝。她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一碗饺子汤,放在陆明远手边:“喝点汤,别噎着。”

陆明远喝了口汤,说:“嫂子,那二百四十万,我不能要。你把你的九十二万拿回去,剩下的我退给你。”

大嫂摇头:“那九十二万里,有给你侄女攒的嫁妆,有你大哥的养老钱,还有当年你写欠条的那二十万。我们算清了,你拿着。”

“嫂子——”

“明远,你听我说。”大嫂打断他,“你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在工地搬了十五年砖,腰都搬坏了。我们攒那九十二万,是准备给丫头结婚用,剩下的留着养老。但你媳妇那六十万转过来的时候,我就想,这钱我们不能要。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大嫂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媳妇那个人,给钱的时候客气,要钱的时候会翻脸。今天她说这是心意,明天她就会说这是借款。我不想以后你为难。”

陆明远握着碗,指节发白。

“而且,”大嫂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大哥说,当年供你读书,是看你可怜,爹没了,娘改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们没想过要你还。你给丫头包八十八万,那是你的心意,我收了。但你媳妇那六十万,我不能收。收了,就变味了。”

陆明远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大嫂面前,跪了下去。

大嫂吓了一跳,伸手去拉他:“你干什么?快起来!”

陆明远没动。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嫂子,我陆明远这辈子,欠你和大哥的,还不清。”

大嫂拉不动他,自己也哭了。她蹲下来,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一样:“傻孩子,谁要你还了?你过得好,就是还了。”

陆明远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大嫂给他倒了杯茶,说:“你媳妇那六十万,我已经转回去了。你给我的八十八万,我给丫头存着了,等她结婚用。剩下的九十二万,加上你当年的欠条,我也转给你了。咱俩清了,以后别总觉得欠谁的。”

陆明远喝了口茶,苦的。

他从大嫂家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赵丽娜打来的,电话那头她在哭:“陆明远,我回来了,你快回来,出事了。”

陆明远问什么事,她说赵母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了。

陆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母在ICU。赵丽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哭肿了。赵建国蹲在墙角,手里捏着烟,没点。

陆明远走过去,问怎么回事。赵丽娜说,赵母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说赵建国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涉嫌合同诈骗,被立案调查了。赵母血压一下飙上去,人就倒了。

陆明远看向赵建国。赵建国低着头,不敢看他。

“谁打的电话?”陆明远问。

赵丽娜摇头:“不知道,说是经侦支队的。”

陆明远拿出手机,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在经侦支队工作,姓王,他问王警官,是不是有个叫赵建国的案子。王警官说,有,今天刚立的案,举报人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公司注册文件、虚假合同、转账记录,还有录音。举报人匿名,但证据很扎实。

陆明远挂了电话,看着赵建国。赵建国哆嗦着站起来,声音发抖:“姐夫,不是我,是那个合作方坑我。”

“哪个合作方?”陆明远问。

赵建国说不出来。他根本没有什么合作方,那家公司就是用来骗钱的空壳。他没想到会被人举报,更没想到举报的人手里有那么多证据。

赵丽娜突然站起来,指着陆明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举报的?”

陆明远看着她,没说话。

赵丽娜疯了一样冲上来,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害我弟弟?他是我亲弟弟!”

陆明远掰开她的手,声音很冷:“不是我举报的。但就算是,也活该。”

赵丽娜愣住了。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哭。

陆明远没理她,转身去ICU窗口看了一眼。赵母躺在里面,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他想起赵母昨天还在电话里骂赵丽娜“胳膊肘往外拐”,今天就在抢救。人生无常,但有些无常,是自己作的。

他走出医院,在门口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想抽。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大嫂说的话:“你媳妇那个人,心眼多,做事不地道。”

不是不地道,是太地道了。地道到把自己亲妈气进了ICU。

手机响了。大嫂打来的:“明远,你到家了吗?”

“还没,在医院。”

“怎么了?”

“赵丽娜妈妈脑溢血,在抢救。”

大嫂沉默了两秒,说:“你好好照顾着,别跟她吵架。人病了,什么都是小事。”

陆明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医院。

赵丽娜还蹲在走廊,赵建国还蹲在墙角。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陆明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婚,离定了。

4

赵母在ICU躺了三天,最终还是没救过来。

陆明远是在凌晨三点接到医院电话的。他赶到的时候,赵丽娜已经跪在走廊里哭得喘不上气,赵建国靠在墙上,脸色发青,像个死人。护士推着蒙了白布的病床从ICU出来,赵丽娜扑上去,被护工拉开。

陆明远站在走廊尽头,没过去。他想起三天前赵母还在电话里骂赵丽娜,中气十足,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现在躺在那张床上,盖着白布,安静得像睡着了。他想起赵母这个人,嘴毒,心更毒,教唆女儿转移财产,鼓动儿子搞诈骗,但她毕竟是个老人,老了,病了,死了。陆明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快意,就是空。

赵丽娜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血红,盯着陆明远:“是你害死我妈的。”

陆明远没说话。

“如果不是你查那六十万,建国就不会被举报,我妈就不会接到那个电话,就不会脑溢血!”赵丽娜站起来,浑身发抖,“陆明远,你杀了我妈!”

赵建国拉住她,声音沙哑:“姐,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赵丽娜甩开赵建国的手,“就是他!他找律师,他查银行记录,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陆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丽娜,你妈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警方还没立案。举报你弟弟的人,不是我。”

赵丽娜愣住了。

“那个人是你自己。”陆明远说,“或者说,是你找的那个合作方。”

赵建国脸色变了。他想起自己注册空壳公司的时候,找了一个所谓的“合伙人”,那人说有关系,能搞定一切。赵建国给了他十万块“打点费”,那人拿了钱就消失了。后来赵建国才知道,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合伙人,是专门做局骗人的。他报案,警察说属于经济纠纷,不管。他认栽,没敢告诉赵丽娜。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人拿了他的钱,还顺手把他举报了。

赵丽娜听赵建国结结巴巴说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绝望。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陆明远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想起十年前结婚那天,赵丽娜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像朵花。他以为自己娶了个好女人,以为从此有人暖被窝,有人等他下班,有人在他累的时候递杯热茶。现实是,这十年他活得像个提款机,赵丽娜负责取钱,他负责挣钱。他生病的时候她不在,他加班的时候她抱怨,他想回老家看看大嫂她嫌远。这十年,他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赵丽娜,”他说,“丧事办完,我们去民政局。”

赵丽娜抬起头,嘴唇在抖:“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离婚?”

“什么时候都一样。”陆明远说,“早该离了。”

赵丽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没用。陆明远眼里的东西她见过,十年前他决定考博士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定了,就不会改。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母的葬礼很简单。赵家没什么亲戚,来的几个人也是走个过场,鞠个躬就走了。赵建国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像个木偶。赵丽娜跪在遗像前,烧了一摞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陆明远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放在灵堂外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他去了大嫂家。

大嫂正在包饺子,看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他没坐,站在厨房门口,说:“嫂子,赵丽娜妈妈走了。”

大嫂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愣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怎么走的?”

“脑溢血。”

大嫂没再问。她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切了,放进锅里炖。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想事情。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个姿势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面。后来他妈改嫁了,嫁到了外省,再也没回来。大嫂嫁过来以后,填上了这个位置。

“嫂子,”他说,“我打算离婚。”

大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怎么办?”

“跟我。她跟着赵丽娜,会学坏。”

大嫂把切好的菜放进盆里,转过身看着他:“明远,离婚不是小事。你大哥当年跟我闹过离婚,后来没离成,现在过得也还行。”

陆明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大哥大嫂也闹过离婚。大哥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说。

“为什么闹?”他问。

大嫂擦了擦手,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陆明远坐过去,大嫂说:“你大哥当年在工地,认识了一个女的,那女的对她好,他就动了心。回来要跟我离婚,我说行,但丫头归我。他舍不得丫头,没离成。”

大嫂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陆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眼角有泪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个女的走了,你大哥回来了。”大嫂说,“他跪在我面前,哭得跟泪人一样,说对不起我。我没说话,把丫头抱过来,放在他怀里。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叫爸爸,他就再也不提离婚的事了。”

大嫂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陆明远:“明远,婚姻这东西,有时候像件衣服,破了可以补。但有的衣服,补了也穿不了,因为布料已经烂了。”

陆明远低下头,不说话。

“你媳妇那个人,我看了十年了。”大嫂说,“她心不在你身上,也不在孩子身上,她在钱上。你跟这样的人过日子,过不了一辈子。早离早好。”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大嫂。大嫂笑了笑,笑得很苦:“我不是劝你离,我是说,你要想清楚。离了,就别回头。”

“我不会回头。”陆明远说。

大嫂点点头,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饺子汤给他:“喝了吧,暖暖胃。”

陆明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

从大嫂家出来,陆明远开车去了学校。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离婚协议改了一遍又一遍。房子给赵丽娜,车子给她,存款分她一半,女儿的抚养权归他,赵丽娜每月付两千块抚养费。他知道赵丽娜不会付,但他写上去,是为了让她知道,她有这个义务。

天黑的时候,他接到赵建国的电话。赵建国在电话里哭:“姐夫,我姐自杀了。”

陆明远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5

陆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赵丽娜已经洗了胃,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赵建国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理他。

陆明远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赵丽娜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呼吸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可怜,是愤怒。他愤怒的是,赵丽娜连死都要演一出戏。她如果真的想死,不会选赵建国在家的时候,不会选吃完晚饭以后,不会选那瓶安眠药只剩三片的时候。她算好了剂量,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谁会救她。她不是想死,她是要用死来绑架他。

“别装了。”他说。

赵丽娜的睫毛抖了一下,没睁眼。

“你吃了三片安眠药,连最小致死剂量的一半都不到。”陆明远的声音很冷,“洗胃都不用,多喝点水自己就代谢了。赵丽娜,你连自杀都这么敷衍。”

赵丽娜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陆明远,你是不是人?我妈刚走,我弟弟要坐牢,你还要跟我离婚,我不想活了怎么了?”

“你不想活,就找个高点的地方跳下去,别浪费医疗资源。”陆明远说,“你活着的时候折腾我,死了还要折腾我,赵丽娜,你够了。”

赵丽娜坐起来,输液管扯得她手背一疼,她龇了龇牙,又躺回去:“我不会离婚的。你死了这条心。”

陆明远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房子给你,车子给你,存款分你一半,女儿的抚养权归我。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你转移的那六十万,加上你给赵建国注册空壳公司的钱,总额超过一百万,属于重大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怎么判,你心里有数。”

赵丽娜盯着那份协议,嘴唇在抖:“你……你真的要这么狠?”

“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陆明远说,“你知道大嫂为什么把那六十万退回来吗?她说,你这个人,给钱的时候客气,要钱的时候会翻脸。她不想以后我为难。赵丽娜,一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比你明白事理。”

赵丽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大嫂,想起那个她从来都看不起的农村女人。她嫌她脏,嫌她穷,嫌她做的菜油腻。她在大嫂面前永远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嫁到陆家是下嫁,是屈尊。现在她躺在病床上,那个被她看不起的女人,比她体面一万倍。

“我错了。”赵丽娜说,“明远,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什么都改。”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你错了,你错哪了?”

赵丽娜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该转那六十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陆明远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要她承认,她错在嫁给他就是一场算计,错在从来没把他当过丈夫,错在把婚姻当成了生意。

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明远等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赵建国站起来,拦住了他。赵建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个流浪汉。他看着陆明远,声音沙哑:“姐夫,我姐她……”

“我不是你姐夫了。”陆明远说。

赵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个举报我的人,我查到了。”

陆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是你那个朋友,王警官。”赵建国说,“他匿名举报的。证据是你给他的。”

陆明远没有否认。他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赵丽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嫂那种农村妇女,最好骗了。给她点甜头,她就会把棺材本都拿出来。”

赵建国的脸白了。

“这是你们在我家客厅说的话。”陆明远说,“我家的监控录下来的。我把录音给了王警官,因为你们涉嫌诈骗。赵丽娜是主谋,你是从犯。你姐现在躺在里面,不是因为我害她,是因为她自己作的。”

赵建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陆明远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沉:“赵建国,你今年三十二了,有手有脚,不去找工作,整天啃你姐。你姐啃我,你们一家啃了我十年。我忍了十年,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因为我觉得婚姻需要经营,家庭需要包容。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家庭不是家庭,是蚂蟥,吸干了就换一个。”

他把录音笔收起来,转身走了。

赵建国跪在走廊里,很久没起来。

陆明远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保姆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陆老师,妞妞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高兴得不行,非要等你回来给你看。”

陆明远走进女儿的房间,妞妞睡得很香,怀里抱着一张小红花贴纸,嘴角还挂着笑。他坐在床边,轻轻把贴纸从她怀里抽出来,上面写着“助人为乐小天使”。他把贴纸贴在床头,给女儿掖了掖被子,关灯出去。

保姆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赵丽娜的东西收拾了。她的化妆品,她的包,她的衣服,整整装了五个大箱子。他叫了快递,寄到了赵建国家。然后他打开手机,把赵丽娜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些,他给律师发了条消息:起诉离婚,走法律程序。

律师回复:好的,明天去法院立案。

陆明远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没洗。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坟,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也有人在失眠。

他想起大嫂说的话:“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他掐灭烟,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学校。系主任找他谈话,说有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想让他牵头。陆明远答应了。他需要工作,需要把自己埋进数据里,埋进论文里,埋进那些不会背叛他的公式和定理里。

下午他去法院签了字,正式起诉离婚。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他接了,是赵丽娜。她在电话那头哭:“陆明远,你真的要告我?你真的要让我坐牢?”

“我不告你。”陆明远说,“我告的是赵建国。但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法院会一并处理。”

“你混蛋!”赵丽娜尖叫,“你忘了当年你穷的时候,是谁嫁给你的?你忘了你妈不要你的时候,是谁陪着你的?”

陆明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他想起十年前,赵丽娜嫁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人疼了。

现在他知道,这世上能疼你的人,从来不是那个说要疼你的人。是那个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碗豆浆卖一块钱,供你读完博士的女人。是那个自己穷得叮当响,还要把嫁妆钱塞给你,说“你要是觉得亏欠,以后给你侄女包个大红包就行”的女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大嫂家开去。

他想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

6

陆明远到大嫂家的时候,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陌生,不是大哥,不是侄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客客气气的。

“林大姐,您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是政策规定,您这个店面的租期确实到了,国资要回收,我们也没办法。”

陆明远走进客厅,看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大嫂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杯水,表情很平静。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

“怎么了?”陆明远问。

大嫂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是街道办的,姓刘。他说大嫂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早餐店,店面是国资的,一直低价租给大嫂用。现在国资要回收,统一招租,大嫂的租约下个月就到期了,不能再续。

“林大姐,我们知道您困难,但政策就是政策。”刘主任笑了笑,笑得很官方,“您可以考虑去别的地方开店,我们可以帮您协调。”

陆明远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文件上说,店面回收后,将统一招租,起租价是每月八千。大嫂现在的租金是每月八百,涨了十倍。

“八千?”陆明远看着刘主任,“这条街上的店面,市价也就三千。你们定八千,是招租还是赶人?”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价格是评估公司定的,我们只是执行。”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大嫂拉住他的袖子:“明远,别说了。”

刘主任和另一个男人站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走了。门关上以后,大嫂坐回沙发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陆明远跟过去:“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大嫂把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看着他:“能怎么办?找别的地方呗。”

“这条街上哪有空店面?”

大嫂没说话。她知道没有。这条街上的店面都租出去了,就算有空出来的,租金也贵得离谱。她一碗豆浆卖一块钱,一个肉包子卖两块,一天营业额不到五百块,去掉成本,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千。如果租金涨到三千,她连人工都挣不回来。

“嫂子,我这儿有点钱——”陆明远刚开口,大嫂就打断了他。

“明远,你的钱是你的钱,我不要。”大嫂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离婚的事还没办完,孩子还要养,你别管我。”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嫂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声音闷闷的:“你大哥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丫头马上结婚,嫁妆已经花了你给的钱,我不想再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陆明远说,“你是恩人。”

大嫂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恩人什么恩人,我就是你嫂子。”

陆明远知道,跟大嫂说不通。她这个人,帮别人的时候什么都舍得,别人帮她的时候什么都不要。他不再说钱的事,转身去客厅,给侄女打了个电话。侄女在县城上班,接电话很快。陆明远问她,知不知道早餐店的事。侄女说知道,但她也没办法,她在县城做文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自顾不暇。

“叔叔,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要别人的钱。”侄女在电话那头叹气,“我跟她说,别干了,搬来县城跟我们一起住。她不肯,说我爸在镇上住习惯了。”

陆明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发呆。窗外是老旧的小区,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打麻将,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猫。普普通通的下午,普普通通的日子,但大嫂的二十年,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地方,一碗豆浆一个包子地撑过来了。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要被人拿走。

他想起赵丽娜。想起她说“大嫂那种农村妇女,最好骗了”。大嫂不是好骗,大嫂是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她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店,跟街坊邻居处得跟亲人一样。谁家孩子没吃饭,她给煮碗面。谁家老人腿脚不好,她帮忙买菜。二十年,她没跟人红过脸。

现在街道办一句话,就要把她赶走。

陆明远拿出手机,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王警官是他朋友,在经侦支队,但人脉广。陆明远问他,认不认识街道办的人。王警官说认识一个,但不太熟,可以帮忙问问。

第二天,王警官回电话了。他说那个店面的事,不是简单的国资回收。是有个开发商看中了那条街,打算整体改造,做成商业步行街。现在的租户全部清退,统一招租,租金定那么高,就是为了逼走老租户。

“开发商是谁?”陆明远问。

王警官说了一个名字。陆明远不认识,但他记住了。他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开发商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拿了不少地,口碑很差,经常用各种手段逼走老商户。

陆明远把资料存下来,然后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周,专门做经济纠纷的。陆明远问他,这种情况有没有办法。周律师说,有办法,但需要证据。如果能证明开发商和街道办之间有利益输送,可以行政诉讼,甚至可以举报贪污受贿。

“需要多长时间?”陆明远问。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周律师说,“而且需要有人出面当原告。”

陆明远想了想,说:“我来当。”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说:“陆教授,你要想清楚。你当这个原告,就是跟开发商对着干,跟街道办对着干。你学校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陆明远知道周律师的意思。他是大学教授,编制在体制内,得罪了街道办和开发商,说不定会牵连到学校。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站出来,大嫂的早餐店就没了。大嫂没了早餐店,就没了收入。大哥腰不好,干不了活。侄女在县城那点工资,养自己都费劲。大嫂嘴上说没事,但陆明远知道,那家早餐店是她的命。

“我想清楚了。”他说。

周律师叹了口气:“行,那我准备材料。”

挂了电话,陆明远又去了大嫂家。大嫂正在收拾东西,把店里的桌椅板凳一样一样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嫂子,别收了。”陆明远说,“店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大嫂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当官的。”

“当官的也得讲法律。”陆明远说,“我找了律师,准备告他们。”

大嫂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捡起来,声音有点抖:“明远,你别为了我跟他们对着干。你还要在学校待一辈子,得罪了人,以后怎么办?”

“我得罪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陆明远说,“当年我博士论文答辩,有个评委故意卡我,说我数据造假。我当着全系的面,把原始数据拿出来,一条一条对。最后那个评委道了歉,我拿了优秀论文。嫂子,我这辈子没怕过谁。”

大嫂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犟。”

陆明远也笑了:“我爸不犟,我爸要是犟,就不会那么早走了。”

大嫂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擦桌子,擦得很慢,很用力。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刚上初中,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大嫂嫁过来没多久,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送他上学。他那时候觉得,大嫂就是大嫂,没什么特别的。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的好,是在骨子里的,你看不见,但你离不开。

他转身走了,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去学校请了假,跟周律师一起去街道办。刘主任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态度很好,但话说得很死:政策就是政策,不能改。周律师把行政诉讼的材料递上去,刘主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们要告我们?”刘主任的声音高了八度。

“不是告你们,”周律师笑着说,“是请求法院对国资回收的合法性进行审查。”

刘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行,你们告。我倒要看看,法院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政策的。”

陆明远站起来,看着刘主任:“刘主任,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是替一个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店的女人,问一句公道话。”

刘主任没说话,脸色铁青。

陆明远和周律师走了。下楼的时候,周律师说:“陆教授,这一告,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明远没说话。他走出街道办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拿出手机,给大嫂发了条消息:嫂子,饺子馅多备点,晚上我去吃。

大嫂秒回:好。

7

起诉街道办的事,比陆明远想象的要快。

立案后的第五天,法院就安排了调解。调解那天,刘主任带着一个律师来了,态度比上次客气了很多,但话里话外还是那个意思:国资回收是市里的决策,街道办只是执行,告街道办没用,要告就去告市政府。

周律师笑着说:“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告街道办,再告市政府,总能找到该负责的人。”

刘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陆明远一眼,压低声音说:“陆教授,你在学校待得好好的,何必为了一个开早餐店的出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影响你的前程?”

陆明远看着他,声音不大:“刘主任,你知道那个开早餐店的女人,供出了一个大学教授吗?”

刘主任愣了一下。

“我,”陆明远指了指自己,“就是那个大学教授。她供我读的博士。没有她,我现在在工地搬砖。你说,我该不该为她出头?”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调解没成功。周律师说没关系,本来就是走个程序,下一步就是开庭。陆明远说好,他信得过周律师。

从法院出来,陆明远接到学校打来的电话。系主任让他回去一趟,说有事找他。陆明远开车回学校,进了系主任办公室,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校办的副主任,姓马,管人事的。

马主任开门见山:“陆老师,最近有人在举报你,说你利用教授身份干预行政事务,给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

陆明远心里有数了。开发商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谁举报的?”他问。

马主任说:“匿名举报,但我们查了一下IP地址,是市里的。”

陆明远笑了:“马主任,我一个大学教授,连街道办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怎么干预行政事务?我只不过是帮我的嫂子咨询了一下法律问题,怎么就成不良影响了?”

马主任皱了皱眉:“陆老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份是教授,是学校的门面。你跟街道办打官司,传出去对学校不好。”

“那街道办违规清退商户,传出去对谁不好?”陆明远反问。

马主任被噎住了。系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老陆,马主任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今年评了正教授,下一步就是申报杰青、长江学者。你要是跟街道办打官司,万一上了新闻,对你的学术前途有影响。”

陆明远看着系主任,这个跟他共事了十年的老同事,平时对他不错,但现在说的这些话,让他觉得陌生。不是系主任变了,是这个体制就是这样。你好好的,大家相安无事。你要出头,大家就想把你按下去。

“李主任,”陆明远说,“我申报杰青,是因为我的论文和项目够格。我能不能评上,取决于我的学术水平,不取决于我跟不跟街道办打官司。”

系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马主任站起来,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陆老师,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说完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明远和系主任。系主任关上门,给陆明远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老陆,我跟你说句实话。举报你的人,不是街道办,是那个开发商。开发商跟市里某个领导有关系,能量很大。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陆明远喝了口茶,苦的:“李主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看吃不吃亏,是看该不该做。”

系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跟你嫂子,到底什么关系?亲嫂子?”

“比亲姐还亲。”陆明远说。

系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劝。

陆明远从学校出来,直接去了大嫂家。他到的时候,大哥陆明辉也在。大哥从工地上回来,腰伤犯了,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大嫂在给他揉腰,一边揉一边念叨:“说了让你别干重活,你不听,现在知道疼了?”

大哥看见陆明远进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明远来了?吃了没?”

“没吃。”陆明远说。

大嫂去厨房热饭,陆明远坐在床边,跟大哥说话。大哥话少,问一句答一句,问腰怎么样,说还行;问工地的活还干不干,说不干了;问丫头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说都准备好了。陆明远看着他,突然发现大哥老了很多。才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哥,”陆明远说,“我帮你找个轻松点的活,你别去工地了。”

大哥摇头:“不去工地能去哪?我又没文化。”

“来我学校,看大门也行。”

大哥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块,够干什么?”

陆明远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哥,这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跟嫂子做点小生意,别再去工地了。”

大哥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看向大嫂。大嫂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陆明远面前,然后把卡拿起来,塞回他包里:“明远,我们说好了,钱的事清了,你别再给了。”

“嫂子,这不是还钱,这是——”

“是什么都不行。”大嫂打断他,“你的钱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你留着给妞妞。你大哥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陆明远知道拗不过她,没再说。他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大骨熬的,浓白,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底都喝干净了。

大嫂看着他吃完,笑了:“跟你小时候一样,吃什么都把碗舔干净。”

陆明远也笑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洗碗,大嫂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明远,那个官司,别打了。”

陆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为什么?”

“我打听了,那个开发商有背景,你斗不过他。”大嫂说,“店面没了就没了,我可以在家做点手工活,也能过日子。”

陆明远把碗洗干净,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大嫂:“嫂子,你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店,街坊邻居都认识你。你说走就走,甘心吗?”

大嫂没说话。

“你不甘心。”陆明远说,“我也不甘心。我读博士的时候,导师跟我说,做学问的人,要有一点骨气。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嫂子,你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当缩头乌龟的。”

大嫂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陆明远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捂住了眼睛。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怎么跟你爸一个样,犟得跟头驴似的。”

陆明远笑了:“我爸不犟,我爸要是犟,就不会让我读博士了。”

大嫂擦了眼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行,你打吧。赢了最好,输了也没关系。反正你嫂子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不差这一回。”

陆明远看着她,心里突然很暖。这世上有人怕你输,有人盼你赢,大嫂是那种,你输了她会说没关系,你赢了她会比你还高兴的人。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赵丽娜打来的,他没接。她又打,他还是没接。她发了条消息:陆明远,我怀孕了。

陆明远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没回。

他知道赵丽娜在撒谎。离婚官司已经开庭了,赵丽娜的律师在法庭上提出,赵丽娜有孕在身,法院不能判决离婚。陆明远的律师当庭要求赵丽娜提供孕检报告,赵丽娜的律师说报告下周提交。

陆明远不信。他跟赵丽娜已经三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她怎么可能怀孕?除非孩子不是他的。

他回到家,女儿妞妞在客厅写作业,保姆在厨房做饭。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儿:“妞妞,妈妈最近有没有来看你?”

妞妞摇头:“没有。妈妈说她在忙。”

“妈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妞妞想了想,说:“妈妈说,她要给我生个小弟弟。”

陆明远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赵丽娜说“放长线钓大鱼”,想起她说“大嫂那种农村妇女最好骗了”,想起她说“陆明远你休想甩了我”。

这个女人,为了不离婚,什么招都使得出来。怀孕是假的,但孩子可能是真的。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赵丽娜就是婚内出轨。如果是他的,那她就是故意怀孕来绑住他。

不管是哪种,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掐灭烟,给律师打了电话:“周律师,赵丽娜说她怀孕了,你帮我查一下,她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去医院做过孕检。”

周律师说好。

挂了电话,陆明远回到客厅,妞妞已经写完作业了,正在看电视。她看的是一个动画片,讲一只小猪找妈妈。陆明远坐在她旁边,搂着她,心里突然很难受。

这个孩子,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但他可以给她一个干净的家。没有算计,没有欺骗,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妞妞,”他说,“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住,你跟谁?”

妞妞想都没想:“跟爸爸。”

“为什么?”

“因为爸爸会给我讲故事,妈妈不会。”

陆明远把女儿搂紧,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大嫂的官司,赵丽娜的谎言,女儿的抚养权,学校的压力。一件一件压在他心上,像石头一样重。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个开发商的资料又看了一遍。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开发商的法人代表,姓赵,叫赵国强。赵国强,赵建国,名字只差一个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查赵国强的背景。查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地方论坛上找到了一条线索:赵国强是赵丽娜的远房表哥。

陆明远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突然明白了。那家空壳公司,那个消失的合伙人,那个举报赵建国的匿名电话,那个要收购大嫂店面所在的商业街的开发商。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赵丽娜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网。

8

陆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赵国强,四十二岁,注册资金五千万,名下有三家房地产公司,两个建筑工程队,还有一个劳务派遣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显示,他的第一家房地产公司成立于八年前,注册资金两百万,其中一百万来自一个叫赵丽华的人。赵丽华,赵丽娜,差一个字。陆明远查了赵丽华的身份信息,是赵丽娜的堂姐。

不是远房表哥。是亲堂哥。

陆明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赵国强的关联企业图谱。那张图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连了几十家公司,有的在赵国强名下,有的在他老婆名下,有的在他妈名下,有的在他表弟名下。其中有一家公司引起了陆明远的注意: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刘志强,刘主任。街道办那个刘主任。

陆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凉的,冰得他牙齿打颤。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就是街道办所在的那栋楼,注册资金五百万,刘志强占股百分之四十,赵国强占股百分之六十。

街道办主任,跟开发商合伙开公司。国资回收,统一招租,租金定八千。所有这些,都不是政策,是一盘棋。一盘下了八年的棋。大嫂的早餐店,只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一颗子。但正是这颗最不起眼的子,让陆明远看到了整个棋局。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律师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丽娜,赵建国,赵国强,刘主任,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他想起赵丽娜说的那句话——“放长线钓大鱼”。他以为她钓的是他,现在才知道,她钓的从来不是他,是大嫂。或者说,是大嫂那间不起眼的早餐店,是那条街上的二十几家老商户,是整条商业街的开发权。

他想起赵丽娜转给大嫂那六十万。他以为她是想用那笔钱当诱饵,骗大嫂投资赵建国的假项目。现在他明白了,那六十万根本不是诱饵,是饵料。她要的不是大嫂的棺材本,是大嫂的店面。只要大嫂收了那六十万,她就可以在某个时候翻脸,说大嫂收了钱不办事,说大嫂违约,说大嫂占了她的便宜。然后她可以让赵国强出面,以开发商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把店面收回去。大嫂连告都没法告,因为她收了钱,说不清楚。

但大嫂没收。大嫂把钱退了回来。大嫂说,“你媳妇那个人,给钱的时候客气,要钱的时候会翻脸。”大嫂看穿了赵丽娜,但没看穿赵国强。或者说,她不需要看穿,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占任何人的便宜。

陆明远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晨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像刀割。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他不想抽了,他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七点钟,他给周律师打了电话。周律师还在睡觉,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含糊。陆明远把赵国强和刘主任的关系说了,周律师瞬间清醒了。

“你确定?”周律师问。

“工商登记信息,公开可查。”陆明远说,“宏达建筑,刘志强占股百分之四十,赵国强占股百分之六十。注册地址是街道办那栋楼。你说巧不巧?”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说:“这不只是行政诉讼了。这是职务犯罪。街道办主任违规经商,利用职权为关联企业谋利,涉嫌滥用职权罪和受贿罪。如果能查到资金往来,还可以追究贪污罪。”

“能查到吗?”

“需要时间,需要渠道。”周律师说,“但如果你说的那个开发商赵国强,跟你前妻赵丽娜是堂兄妹关系,那这件事就更复杂了。赵丽娜转给赵建国的那六十万,如果查出来最终流向了赵国强,那就不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了,是洗钱,是诈骗,是团伙犯罪。”

陆明远挂了电话,开车去了学校。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图书馆。他需要查资料,查赵国强所有的公开信息。工商登记,税务记录,法院判决,招投标公告,一条一条查。他从早上八点查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一块面包。他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赵国强名下的公司,过去八年参与了市里十七个旧改项目,其中十二个项目的招投标过程存在违规嫌疑。有三次被竞争对手举报,但都不了了之。刘志强所在的街道办,负责其中四个项目的前期工作,包括商户清退、拆迁补偿等。四个项目都涉及强行清退商户,有七户商户曾经起诉,但全部败诉。理由都是一样的:政策合法,程序合规。

合法,合规。这两个词像两把刀,插在那些小商户的心上。他们不懂法律,没钱请好律师,打不赢官司,只能认栽。大嫂跟他们一样,认了。她说“人家是当官的”,她认了。但陆明远不认。他是教授,他懂法律,他有钱请律师,他有资源有人脉。如果连他都认了,那这个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他拿出手机,给王警官打了电话。王警官在经侦支队,上次赵建国的案子就是他办的。陆明远把赵国强和刘主任的事说了,王警官沉默了很久。

“老陆,这个案子我不能碰。”王警官说,“赵国强跟市里某位领导的关系,不是你能想象的。我要是查了,明天就得脱警服。”

“那谁能查?”陆明远问。

“市纪委,或者省纪委。”王警官说,“但你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不是工商登记信息那种公开资料。你要证明刘志强利用职权为赵国强谋利,证明他们之间有资金往来,证明赵国强给刘志强送过钱。没有这些,你告到哪都没用。”

陆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好看得像一幅画。但他没心情看。他在想,证据在哪。赵丽娜转给赵建国的那六十万,如果查出来最终到了赵国强手里,那就是证据。但怎么查?他没有权限查银行流水,除非报案,由警方立案侦查。但王警官不敢查,其他人呢?

他想起一个人。他读博士时的同学,姓陈,在省检察院工作。很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陈同学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陆明远挂了,又拨了一次。这次接了,陈同学的声音很热情:“老陆?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明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同学听完,说:“你把资料发给我,我先看看。如果属实,我可以帮你们转到省纪委。但有一条,你不能对外说是我转的。”

陆明远说好。他把整理好的资料打包发到陈同学的邮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赵丽娜打来的。他接了。

“陆明远,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赵丽娜的声音很冲。

“不想回。”

“我怀孕了,你听到了吗?我怀了你的孩子!”

“不是我的。”陆明远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丽娜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孩子不是我的。”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三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你不可能怀我的孩子。除非你是圣母玛利亚,但你不是。”

赵丽娜沉默了。

“孩子是谁的?”陆明远问。

“你管不着!”

“那法院管得着。”陆明远说,“我已经申请了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我认。如果不是,你涉嫌诈骗和伪造证据。你自己想清楚。”

赵丽娜挂了电话。

陆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图书馆里亮着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了大嫂,想起了那间早餐店,想起了那些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的日子。他想起大嫂说,“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他现在过得不好,但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对的事。

一周后,陈同学打电话来了。省纪委已经立案,正在调查刘志强和赵国强。又过了三天,刘志强被停职。又过了五天,赵国强被带走协助调查。

消息传出来那天,陆明远正在大嫂家吃饺子。大嫂的手机响了,是街坊打来的,说刘主任被纪委带走了,那条街的开发项目停了。大嫂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陆明远。

“明远,是你干的?”

陆明远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嫂子,饺子馅咸了。”

大嫂没理他,追着问:“是不是你?”

陆明远把饺子咽下去,看着大嫂:“嫂子,你不是说,赢了最好,输了也没关系吗?”

大嫂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任眼泪流了满脸。她站起来,走到陆明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在抖,“你让嫂子怎么谢你?”

陆明远笑了:“包饺子就行。韭菜鸡蛋馅的。”

大嫂破涕为笑,转身去厨房,又下了一锅饺子。

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嫂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算计,都抵不过一碗热饺子。赵丽娜算计了十年,算来了什么?算来了一个空壳公司,一个坐牢的弟弟,一个被纪委带走的关系户表哥。大嫂什么都没算,她只是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碗豆浆一块钱,二十年如一日。她赢了,赢得干干净净。

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的消息:赵丽娜的孕检报告拿到了。没怀孕。

陆明远看了一眼,删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嫂子,下周开庭,离婚的事。”

大嫂头也没回:“离了好。离了,嫂子给你介绍个好的。”

陆明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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