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街上看到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左右,女的漂亮而且身材特别好,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我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个有钱老板带着小姑娘逛街呢,这种事见多了,懒得看第二眼。
但我还是多看了两眼,因为那男的穿着实在太普通了。灰扑扑的夹克,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帮子还磨毛了边。两人走在一起,像两个图层硬拼出来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更别扭的是他们的距离。女的走在前面半步,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男的,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男的也不搭腔,就那么低着头跟着,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像犯了错的学生。路过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女的突然停下来,买了一根最大的,掰成两半,把多的那半塞给男的。男的接过来,没吃,就那么攥在手里,红薯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
旁边有个卖袜子的地摊大妈,一边整理袜子一边跟我旁边的人使眼色,压低声音说:“瞧见了没?肯定是那个……”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读懂了。我心里也跟着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鄙视?不屑?还是有点酸葡萄?我自己也分不清。
女的一直在试图挽男的胳膊,男的一次次躲开。直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后面冲过来,女的猛地拽了男的一把,男的差点摔倒,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轻点!”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这时候有个发传单的小伙子走上前去,对着女的喊了一声“姐,看看装修吧”,然后转向男的,张口就是“叔,您家……”话还没说完,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不大但很硬:“叫谁叔呢?他是我哥。”
整条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个发传单的小伙子愣在原地,旁边看热闹的大妈手里的瓜子都不磕了。我也懵了——哥?就这个灰扑扑、五十来岁的农村老汉,是她哥?可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保养得那么好,穿着那么洋气。
女的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男的擦眼镜,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别看了,有啥好看的。他供我念完大学,自己老了二十岁。我给他买件新衣服他不穿,我说请他吃饭他不去,非要来这条街上看他当年打过工的工地。那工地早拆了,他就站那儿看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绿灯亮了,女的拉起男的的手,这次男的没有躲。两个人慢慢走过斑马线,男的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烤红薯,红薯凉透了,捏变了形。
我在马路这边站了很久。周围的路人很快散了,该卖袜子的卖袜子,该发传单的发传单。有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经过,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背影,摇摇头说了一句:“这世道,亲兄妹走一块儿都让人瞎琢磨,真是没治了。”
我不知道那女的后来有没有给她哥买成新衣服。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机里存的那些段子删了好几个——就是那种“老牛吃嫩草”“傍大款”之类的段子。删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木,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散了一满天,我看了很久,总觉得那烟火底下应该有一对兄妹,一个是光鲜的现在,一个是舍不得穿新衣服的过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