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停在相册的塑料膜上,指尖发凉。
韩鼎寒冲过来时碰倒了椅子,巨响在夜里炸开。
他一把夺过相册,呼吸粗重:“别动这个。”照片从塑料膜里滑出半截,上面是个陌生男孩的脸,约莫五六岁,穿着褪色的海魂衫。
婆婆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漏出来:“……那事就别提了,对谁都不好。”韩鼎寒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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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鸡是下午送到的。
我靠在沙发上,小腹还有隐隐的坠痛。
流产手术做完刚满一周,医生说最少休息半个月。
屋里拉着半边窗帘,光线昏沉沉的。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眼圈有点红。
“爸妈托顺风车捎了东西来。”他搓了搓手,坐到我旁边,“十斤土鸡,说是乡下亲戚自己养的,给你补身体。”
我看着他。他眼里那层水光还没散。
“爸一大早去农户家挑的,妈连夜处理干净,分成小包冻好了。”韩鼎寒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我就说,爸妈心里还是疼我们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顺风车司机在小区门口等着。
韩鼎寒下楼去取,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我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着,他把一个白色泡沫箱抱在怀里,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什么易碎品。
箱子搬进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透明塑料袋,每袋装着一只处理好的鸡。鸡皮是浅黄色的,不是菜市场那种惨白。
“你看这颜色。”韩鼎寒拿起一袋,对着光看,“这才是正经吃粮食长大的。”
稻草里露出半个编织袋。
深蓝色,印着褪色的红字:县农机厂。
字迹已经模糊,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韩鼎寒随手把它抽出来,抖了抖:“这袋子有些年头了,爸还留着。”
“县农机厂?”我问。
“嗯,爸退休前在那儿干了三十年。”韩鼎寒把编织袋叠好,塞回泡沫箱角落,“妈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伸手从稻草里又拨了拨,指尖碰到一张纸。
抽出来看,是张皱巴巴的收据,油印的字,日期是1998年,购买物品栏写着“轴承”,金额七十三元。
背面有钢笔写的几个数字,像是电话号码,已经晕开了。
“这都二十年了。”韩鼎寒凑过来看,笑了,“妈真是,什么都往里塞。”
他把收据拿过去,看了看,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往厨房走:“我先炖上一只,晚上就能喝汤。”
水龙头哗哗响。他洗了手,开始拆塑料袋。
“等等。”我说。
韩鼎寒回头:“怎么了?”
“先别动。”
他愣住了。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鸡,放回泡沫箱。
“检查一下。”我的声音很平,“看看有没有处理干净。”
韩鼎寒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妈做事仔细,肯定处理好了。”
“看看吧。”我坚持。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你看吧。”
我蹲在泡沫箱前,一袋袋地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鸡确实处理得很干净,内脏掏空了,表皮光滑。但我就是慢慢地看,一袋看上一两分钟。
韩鼎寒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
厨房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看了大约十分钟,门铃响了。
02
韩鼎寒去开门。门口传来小姑子韩晓芸的笑声:“哥!”
还有孩子清脆的喊声:“舅舅!”
我蹲着没动,手按在泡沫箱边缘,塑料膜冰凉。
“哟,这么热闹。”韩晓芸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拎着个卡通图案的儿童水壶,另一只手牵着女儿妞妞。
妞妞五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我就往妈妈身后缩。
“嫂子好。”韩晓芸朝我笑笑,笑容很自然,“妈打电话说你们这儿有土鸡,让我带妞妞过来一起吃饭,热闹热闹。”
她边说边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炖上了吗?妈说这鸡得慢火炖,汤才鲜。”
韩鼎寒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妞妞脱下来的小外套。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笑起来:“正说要炖呢,你们就来了。巧。”
“可不就是巧嘛。”韩晓芸把水壶放在鞋柜上,弯腰给妞妞换拖鞋,“妈特意嘱咐的,说哥这阵子照顾嫂子辛苦,让我也带只鸡过来一起吃。我想着,一只哪够啊,咱们这么多人。”
她从随身的大布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只鸡,比泡沫箱里的小一圈。
“我这只是公鸡,妈说炖汤不如母鸡,但红烧好吃。”她拎着袋子走进厨房,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哥,锅呢?我先焯个水。”
韩鼎寒跟过去:“我来吧,你坐着。”
“没事儿,你陪嫂子说话。”韩晓芸已经打开了水龙头,“妞妞,去沙发上坐着,别乱跑。”
妞妞挪到沙发边,爬上去,两只脚悬空晃着。她看看我,小声说:“舅妈,你病好了吗?”
我说:“好多了。”
“姥姥说,你肚子里的小宝宝飞走了。”妞妞眨着眼睛,“妈妈说,小孩子是坐白鹤来的,白鹤飞累了,就把宝宝先送回去休息。”
我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韩晓芸和韩鼎寒的说话声。水汽蒸腾起来,带着鸡腥味。
“妈还让我带了点干香菇,说一起炖更香。”韩晓芸的声音。
“妈想得周到。”韩鼎寒说。
“那是,妈什么时候不想着咱们。”锅盖盖上的声音,“对了哥,上次妈说老家房子漏雨那事……”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清。
妞妞从沙发上溜下来,跑到泡沫箱边,蹲下看里面的鸡。孩子的小手伸进去,摸了摸塑料袋。
“姥姥说,这些鸡是爷爷专门给妈妈留的。”妞妞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姥姥说,这是‘老母鸡’,最补了。妈妈生我的时候,也吃了好多老母鸡。”
厨房里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几秒钟后,韩晓芸快步走出来,脸上有点慌:“妞妞,瞎说什么呢!”她拉起孩子,“走,跟妈妈洗香菇去。”
妞妞被拽着往厨房走,嘴里还在说:“我没瞎说,姥姥就是这么说的……”
厨房门被拉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茶几上那张1998年的收据静静地躺着,边缘卷曲。
韩鼎寒从厨房出来时,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搓了搓手,坐到我旁边:“晓芸她就是……随口一说。妈肯定是给咱们的。”
我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收据,折了折,又摊开:“这旧东西,扔了吧。”
“留着吧。”我说,“挺有年代感的。”
韩鼎寒看了我一眼,把收据放回茶几。他点了一支烟,没抽几口,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依诺。”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厨房里传出妞妞的笑声,还有韩晓芸温柔的呵斥:“别乱动,烫着。”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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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韩晓芸手艺不错,一鸡两吃:半只炖了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另外半只加了香菇、木耳红烧,酱汁浓稠。
她还炒了两个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多吃点,嫂子。”韩晓芸给我盛了一大碗汤,汤里沉着鸡腿肉,“你这脸色,一看就亏得厉害。得好好补。”
韩鼎寒也给妞妞夹菜:“妞妞也多吃,长高高。”
妞妞啃着鸡翅膀,油乎乎的小嘴吧嗒吧嗒:“舅舅,明天还能来吃鸡吗?”
韩晓芸轻轻拍了下妞妞的手:“瞎说,这是给舅妈补身体的。”
“可是还有很多呀。”妞妞指着冰箱,“姥姥说了,妈妈身体也不好,要多吃。”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韩晓芸笑了笑,给韩鼎寒夹了块鸡肉:“哥,你也吃。这阵子累坏了吧?”
韩鼎寒低头吃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韩晓芸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站起来:“妈打来的。”
她走到阳台接电话。玻璃门拉上,但声音还是隐约传进来:“……到了到了,正吃着呢……汤炖得可好了……妞妞?妞妞吃得欢着呢……”
韩鼎寒扒了两口饭,抬起头,发现我在看他。
他移开视线,给妞妞擦嘴:“慢点吃,别噎着。”
阳台上的通话持续了五六分钟。韩晓芸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妈不放心,非得问问汤咸不咸,说依诺口淡,不能放多了盐。”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补了一句:“妈还问,依诺喝了汤没有,气色好点没。”
我没接话,小口喝着汤。汤确实鲜,但喝到嘴里,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吃完饭,韩晓芸抢着收拾碗筷。韩鼎寒要帮忙,被她推开:“你陪嫂子说话去,这点活儿我来。”
厨房里响起洗碗的水声。妞妞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韩鼎寒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了七八个,停在新闻频道。
“今天气温又降了。”他说。
“嗯。”
“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炖点汤。”
“冰箱里还有鸡。”
“换换口味。”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厨房的水声停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韩晓芸擦着手走出来:“都收拾好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哟,快八点了。妞妞,该回家了。”
妞妞扭着身子:“再看一集嘛。”
“不行,明天还要上幼儿园。”韩晓芸拿起孩子的外套,“来,穿上。”
韩鼎寒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打车就行。”韩晓芸给妞妞穿好衣服,又弯腰换鞋。
换鞋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哥,妈说那些鸡你们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让我带两只回去,给妞妞慢慢吃。”
她话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鼎寒愣了一下:“……行啊。”
她把两袋鸡塞进自己的大布袋里。袋子鼓起来一大块。
“妈还说,要是嫂子吃得好,她再托人捎。”韩晓芸背上包,牵起妞妞的手,“走了啊,哥。嫂子,你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传来母女俩下楼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韩鼎寒还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几秒钟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客厅。他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声音嘈杂。
卧室里传来开抽屉的声音,还有塑料摩擦的轻响。我知道他在找烟。戒烟两年了,抽屉里应该只剩空盒子。
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眼睛看着地板:“我下楼买包烟。”
他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我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里面还有五袋鸡。韩晓芸拿走了最大的两袋。
冷藏室里,那锅没喝完的鸡汤凝了一层白色的油。香菇沉在底下,泡发了,胀鼓鼓的。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张1998年的收据还在。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背面的电话号码确实晕开了,但还能辨认出前三位,是我们老家的区号。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收据边缘轻轻抖动。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04
夜里韩鼎寒睡得很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墙上。
妞妞的话在脑子里打转:“姥姥说,这些鸡是爷爷专门给妈妈留的……老母鸡,最补了。”
还有韩晓芸瞬间慌乱的表情。
还有冰箱里少掉的两袋鸡。
还有上次,韩鼎寒升职加薪的消息刚告诉公婆,第二天婆婆就来电话,说小姑子丈夫杨力言想跟人合伙做生意,缺点本钱。
“不多,就五万。算借的,肯定还。”
韩鼎寒答应了。那是三年前的事。钱没还。
再上次,我们买房凑首付,公婆拿出八万,说是“给”我们的。
但后来有一次家庭聚会,婆婆喝多了点,拉着我的手说:“那八万,是我和你爸的棺材本。给了你们,我们心里踏实。”
可是上个月,小姑子在朋友圈晒了新车,十万出头。
配文:“老公辛苦赚钱给我买的礼物。”底下有亲戚评论:“力言生意做大了?”小姑子回了个笑脸。
韩鼎寒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我没点。
翻了个身,韩鼎寒的呼吸声顿了顿,又平稳下去。
我想起结婚前。
第一次去他家,婆婆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夹菜,说:“依诺多吃点,太瘦了。”小姑子当时还在上大学,放暑假在家,话不多,总是低头玩手机。
吃完饭,婆婆让韩鼎寒带我下楼转转。我们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正拉着小姑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温柔。
那时我以为,那是母女间的亲密。
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好像还有点别的。
第二天早上,韩鼎寒起得早,煮了粥。我起床时,他已经盛好了两碗,桌上摆着咸菜和煮鸡蛋。
“趁热吃。”他说,眼睛不看我。
我坐下,慢慢剥鸡蛋壳。蛋白很嫩,蛋黄澄黄。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要不……再休息一周?我跟你们领导说一声。”
“不用,下周上班。”
他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粥。
粥很烫,他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昨晚怎么了?”
“没什么。”他放下勺子,“晓芸她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小口喝着粥。
“妈也是好意。”他又说,“觉得一家人,有什么好东西,就该分着吃。”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我低着头,只给他看头顶。
“依诺。”他声音沉了点,“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偏心?”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我吃饱了。”
起身时,睡衣口袋里的收据掉出来,落在椅子上。
韩鼎寒看见了,捡起来:“这旧东西,你还留着?”
“挺有意思的。”我说,“像文物。”
他展开看了看,笑了:“1998年,我才十三岁。那会儿爸还在农机厂上班,天天一身机油味。”
“妈呢?”
“妈在街道缝纫组,接点零活。”他摩挲着收据边缘,“那会儿家里条件一般,但爸妈从没亏着我和晓芸。鸡蛋都留给我们吃,他们自己啃咸菜。”
他把收据递给我:“收好吧,当个纪念。”
我接过,重新放进口袋。
韩鼎寒开始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流,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要冲三遍。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家庭开支”。点开,里面是这些年我们给双方父母的钱、物记录。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起名“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我敲下第一行字:
2023年10月12日,公婆送土鸡十斤。
小姑子韩晓芸带女儿上门,饭后带走两袋(最大)。
妞妞言:“姥姥说鸡是爷爷专门给妈妈留的老母鸡。”
敲完,看着这行字,我停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文档,没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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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韩鼎寒要去公司加班。出门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叫晓芸来陪你?说说话,省得你一个人闷。”
“不用。”我说,“我想清净会儿。”
他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开始大扫除。
其实家里挺干净的,但就是想动一动。擦桌子,拖地,整理书架。书架上大多是韩鼎寒的专业书,还有几本相册。
我抽出最旧的一本。塑料封皮已经发黄,边角开裂。翻开,第一页是韩鼎寒的百天照,黑白照片,孩子胖乎乎的,坐在藤椅里,眼睛瞪得圆圆的。
往后翻,周岁,两岁,三岁……大多是韩鼎寒的单人照,偶尔有几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婆婆年轻许多,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嘴角有梨涡。
公公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小姑子出现在五岁以后的照片里。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紧紧挨着韩鼎寒。
有一张照片很奇怪。
看背景应该是在老家的院子里,韩鼎寒大概七八岁,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布娃娃。
那是个女娃娃,扎着辫子,穿粉色裙子。
韩鼎寒表情别扭,像是不情愿。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是婆婆的笔迹:“鼎寒七岁,抱妹妹的娃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继续往后翻。韩鼎寒上初中了,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打篮球。小姑子小学毕业,戴着红领巾,笑得腼腆。
再往后,照片少了。似乎是从韩鼎寒高中开始,相册空了大半页。
最后一页夹着几张零散的照片。
有一张是韩鼎寒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卷起来的证书。
还有一张是我们结婚时拍的,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人并肩站着,笑得很标准。
我合上相册,放回书架。
下午,我开始炖鸡汤。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鸡,解冻,焯水,放进砂锅,加了姜片和料酒。小火慢慢炖着,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香气。
炖了两个小时,汤色奶白。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
汤很鲜,但喝到嘴里,还是那股说不出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韩鼎寒发来的微信:“晚上要晚点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回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鸡汤炖好了。”
他很快回复:“你多喝点。”
我没再回。
喝完汤,我把剩下的汤倒进保温桶,拎着出了门。坐了三站地铁,到我爸妈家。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一愣:“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炖了汤,给你们送点。”我进门换鞋。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抬起头:“依诺来了?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
我妈接过保温桶,打开闻了闻:“挺香。你自己喝了没?”
“喝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拿碗。
我爸放下报纸:“鼎寒呢?”
“加班。”
“哦。”他点点头,“年轻人,忙点是好事。”
我妈盛了两碗汤出来,递给我爸一碗。两人坐在餐桌前喝。
“这鸡不错。”我爸说,“土鸡?”
“嗯,他爸妈送的。”
我妈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送了挺多?”
“十斤。”
“十斤?”她眉头微皱,“你们两个人,吃得完?”
“小姑子昨天来,拿了两只走。”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她放下勺子:“依诺,有些话,妈本来不想说。”
我爸咳嗽了一声。
我妈没理他,看着我:“你公婆那边,你心里要有数。不是妈挑拨,但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他们心里,女儿比儿子重。”
“说什么呢。”我爸打断她,“那是人家家里的事。”
“怎么不是我们的事?”我妈声音高了点,“我女儿嫁过去了,那就是我们家的事!”
她转向我:“你流产,他们来看过几次?电话打过几个?送几只鸡,还是让小姑子来分走一半。这叫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妈,别说了。”我声音很轻。
“我就是要说!”我妈眼圈红了,“当初你们买房,他们出了八万,到处跟人说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可小姑子买车,十万,他们怎么不说?啊?”
我爸站起来:“行了!少说两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妈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我爸叹了口气,坐回我旁边:“依诺,你妈就是心疼你。话是难听了点,但理……有几分理。”
我说:“我知道。”
“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拍拍我的手,“一家人过日子,算得太清,伤感情。”
我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汤桶我洗了,你下周来拿。”
“路上小心。”
“好。”
下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广告牌的光。
手机震动,是韩鼎寒发来的微信:“我快到家了,你吃了吗?”
我回:“在我爸妈这儿,刚出来。”
他很快回复:“那我过去接你?发个定位。”
“好吧,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列车到站,我随着人流下车。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慢慢往家走。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人。走到楼下,看见家里客厅的灯亮着,黄澄澄的,从窗帘缝隙透出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楼。
手机又震了,还是韩鼎寒:“到家了吗?”
我抬头看着那扇窗,回了三个字:“在楼下。”
几分钟后,单元门开了。韩鼎寒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怎么不上楼?多冷啊。”
“站会儿。”我说。
他站到我旁边,也抬头看窗户。我们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树叶子哗啦啦响。
“汤好喝吗?”他忽然问。
“好喝。”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下周,我再买点别的,给你换口味。”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今天加班,领导说下个月可能有个项目,成了的话,能多点奖金。”
“到时候……给你买个新包?你那个包背了好几年了。”
“不用。”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上去吧,外面冷。”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在我们经过后熄灭。
开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我自己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灯光下,他眼角的细纹很明显。
“依诺。”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好好的,行吗?”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时,听见他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06
周一,我开始上班。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同事见了面,都说“气色好多了”,然后各自忙去。堆积了一周的工作等着处理,一整天没停。
下班时,韩鼎寒发来微信:“晚上我有饭局,不回去吃了。你自己热汤喝。”
我回:“好。”
到家已经七点多。屋里黑着灯,我按亮开关,光线刺眼。
换了衣服,去厨房热汤。冰箱里还有三袋鸡——不对,是两袋半。有一袋韩晓芸上次没拿走,拆开炖了一半,剩一半冻着。
我把那半袋拿出来解冻。鸡肉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冰霜。
微波炉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那个“备忘录”文档还空着,只有一行字。光标在末尾闪烁。
我敲下第二行:
2023年10月15日,韩鼎寒加班,晚饭在外。冰箱剩鸡两袋半。
敲完,觉得这记录没什么意义。但手没停,继续写:
2021年6月,韩鼎寒升职加薪。次日,婆婆来电“借”五万给小姑子丈夫做生意。未还。
2020年10月,我们买房,公婆“给”八万。婆婆后称“棺材本”。
2022年5月,小姑子朋友圈晒新车,十万。韩鼎寒点赞。
一条条写下来,屏幕渐渐被字填满。都是些琐碎的事,单独看没什么,放在一起,像一块块拼图。
写到最后,我停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
微波炉“叮”一声,热好了。
我关掉文档,还是没保存。
汤热了两遍,有点咸。我倒了半碗开水兑着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新闻。
九点多,韩鼎寒回来了。一身酒气,但眼神还清醒。
“吃了没?”他问。
“吃了。”
他点点头,脱了外套,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出来时,他头发还湿着,拿毛巾擦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离我半米远。
他自顾自说下去:“说现在养孩子真贵,奶粉尿布,还有以后上学……不过他说,看着孩子长大,什么都值了。”
毛巾在他手里拧成了麻花。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半年后,咱们就准备。好好准备。”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回去。
“我爸妈……挺想抱孙子的。”他说,“上次电话里还说,等咱们有了孩子,妈就来帮忙带。”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已经开始播夜间新闻。
又坐了半个小时,我才关电视,洗漱,上床。
韩鼎寒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这边。呼吸声很沉。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那些记录一条条闪过,像走马灯。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睡着了。
半夜被雷声惊醒。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韩鼎寒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无意识地搂住我的腰。他手心很热,贴在我睡衣上。
我没动,听着雨声。
又一道闪电,屋里亮了一瞬。借着那瞬间的光,我看见床头柜上,韩鼎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微信消息。
只亮了一秒,就暗了。
但我看见了发送人的名字:晓芸。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韩鼎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轻移开他的手臂,下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这次,我点开了“家庭开支”文件夹。里面除了日常记录,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老家”。
点开,是这些年给老家的转账记录。逢年过节的红包,生日礼金,还有那五万“借款”的转账截图——备注写的是“给爸妈”。
我一张张看过去。
最后一张截图是上个月的。韩鼎寒给婆婆转了两千,备注“生活费”。婆婆收了,回了个笑脸表情。
但那张截图下面,还有一条记录,是当天晚些时候,婆婆给韩晓芸转了五百,备注“给妞妞买衣服”。
转账时间只隔了三个小时。
我看着那条记录,很久没动。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关掉电脑,回到卧室。韩鼎寒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伸着,像是要搂什么。
我躺回去,他无意识地又靠过来,额头抵着我肩膀。
雨彻底停了。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又睡着。
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鸡在院子里跑,我追着它,怎么也追不上。
它跑进一间老屋,我跟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张旧收据飘在空中,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
醒来时,韩鼎寒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
我坐起来,头有点疼。
吃过早饭,韩鼎寒出门上班。我请假调休,没去公司。
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走进书房,打开书柜最下层,那里放着韩鼎寒不常用的旧物——学生时代的笔记本、获奖证书,还有几本相册。
我抽出最厚的一本。黑色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翻开,第一页是空白。往后翻,是韩鼎寒小学时的照片,还有成绩单、奖状复印件。
再往后,照片少了,开始出现一些剪报、明信片,还有手写的便签。
翻到中间,我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尺寸很小,黑白,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海魂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腼腆。
男孩的脸很陌生,我从没见过。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褐色:“建军,六岁留影。”
建军?
我捏着照片,指尖发凉。韩鼎寒的名字是“鼎寒”,小姑子是“晓芸”。家里从没听过“建军”这个名字。
继续往后翻,相册空了十几页。然后突然又出现了照片——是韩鼎寒的百日照,和我之前看的那本一样。
但这一页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小的剪报。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是“县农机厂职工韩德水同志家庭喜添新丁”。
报道内容很简单,说韩德水同志的妻子何玉芝于某月某日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后面是一堆祝贺的话。
报道日期是1989年,韩鼎寒出生的那年。
但“建军”的照片,看穿着打扮,像是八十年代初。
我盯着那张剪报看了很久,又翻回前面看“建军”的照片。男孩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和韩鼎寒有几分像,但更像婆婆。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炸开。
我手一抖,相册差点掉地上。
稳了稳心神,我走出去接电话。
是婆婆打来的。
“依诺啊,在家呢?”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身体好点没?”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那鸡……吃着还行?”
“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又说:“依诺啊,妈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您说。”
我握着听筒,手指收紧。
“妈知道,上次的事,你心里难受。”她叹了口气,“但日子还得过,对吧?养好身体,再要一个。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依诺?你在听吗?”
“在听。”
“那就好。”婆婆语气轻松了点,“对了,下周你爸生日,你们回来吃饭吧?妈再做几个好菜。”
“那行,挂了啊。你多休息。”
挂了电话,听筒在我手里握了很久,直到手心出汗。
我走回书房,那张“建军”的照片还摊在桌上。男孩的眼睛看着我,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相册,合上,放回书柜最下层。
然后我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备忘录”文档。
在最后一行,我敲下:
需要确认:建军是谁?
敲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动光标,把它删掉了。
但问题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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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鼎寒晚上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个蛋糕盒。
“同事过生日,分的。”他放在餐桌上,“你爱吃的奶油蛋糕。”
我打开盒子,是块三角形的切片蛋糕,奶油上点缀着草莓。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去换衣服。出来时,看见我坐在餐桌前,蛋糕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他问。
“等会儿。”我说,“有件事想问你。”
他拉开椅子坐下:“什么事?”
“你记得……你有个哥哥吗?”
话问出口,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有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韩鼎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别的什么。
“你……怎么问这个?”他声音有点干。
“今天收拾书房,看到一张旧照片。”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个男孩,叫建军。背面写的。”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是我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没见过的哥哥。”
“怎么回事?”
韩鼎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出生前,妈怀过一个男孩,叫建军。”他慢慢说,“六岁那年,得病死了。脑膜炎。”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那会儿医疗条件差,没救过来。”韩鼎寒的声音平直,像是在念一段和他无关的文字,“妈受了很大刺激,差点疯了。后来怀了我,生下来,才慢慢好起来。”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事家里很少提,怕妈伤心。”
“那小姑子……”
“晓芸是意外怀上的。”他走回餐桌边,重新坐下,“妈本来不想要,但爸说,多个孩子,家里热闹。生下来是个女儿,妈一开始不太亲,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他拿起蛋糕盒里的塑料叉子,在手里转着。
“妈觉得亏欠。”韩鼎寒接上话,“觉得是因为建军没了,晓芸才来的。所以……特别疼她。”
叉子在他手里断了,啪的一声。
我们都没动。断掉的半截叉子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我手边。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我问。
韩鼎寒点点头:“小时候偷听爸妈说话知道的。妈每次对晓芸特别好之后,晚上都会哭。爸就安慰她,说建军在天上看着呢,让妈别难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依诺,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觉得没必要提。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鸡呢?”我问,“妞妞说,是爷爷专门给妈妈留的老母鸡。”
韩鼎寒的喉结动了动。
“晓芸……生妞妞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他声音更低了,“妈那时候在病房外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后来母女平安,妈就说,以后每年都给晓芸留最补的老母鸡,补身体。”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依诺,妈不是偏心,她是……心里有结。那个结解不开,她一辈子都过不去。”
桌上的蛋糕开始塌了,奶油慢慢往下滑。
“所以这些年,家里好的东西,都先紧着晓芸?”我问,“钱,东西,还有……感情?”
韩鼎寒没否认。
“你一直都知道。”我说,“但你从来不说。”
“我说什么?”他声音忽然提高了,“那是我妈!她心里苦,我能怎么办?难道去跟她说,妈,你别对妹妹这么好,对我不公平?”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依诺,那是我们家的事。”他盯着我,“我们家的事,你懂吗?那些苦,那些痛,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他眼睛红了,胸膛起伏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对,我不懂。”我说,“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结婚,买房的时候他们说是‘棺材本’,转头就能给小姑子买车。我不懂为什么我流产休养,送来的鸡要分走一半。我不懂为什么每次家里有好事,接下来就一定是小姑子需要帮忙。”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懂,韩鼎寒,我真的不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下来,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依诺,对不起。”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他放下手,脸上有泪痕,但没擦,“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妹。她们是我家人。”
“那我呢?”我问,“我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空。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
“你是我妻子。”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门外没有动静。韩鼎寒没跟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摸到枕头底下。那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是那张1998年的收据,我放在这里的。
拿出来,在黑暗里摩挲。纸已经很脆了,边缘起毛。
背面那些晕开的数字,在黑暗中看不清。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鼎寒说,建军是六岁那年,1985年死的。
可这张收据是1998年的。
1998年,建军如果还活着,应该十九岁了。
一个死去的孩子,为什么十几年后,还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收据?
我捏着收据,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鼎寒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我听见金属转动的轻响。但他没推门。
我们在门的两侧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起,他走开了。
客厅的灯亮了,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道。
我打开床头灯,展开收据,对着光仔细看。
那些晕开的数字,我忽然看清楚了——不是电话号码,是一个日期:1985.7.12。
还有几个小字,写得很潦草,但我认出来了:“建军复查,车费。”
08
第二天是周六。
韩鼎寒起得很早,在厨房做早饭。我出去时,他已经煎好了鸡蛋,粥也煮好了。
“吃饭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粥很烫,我吹了很久。
“今天……回我家吃饭吧。”韩鼎寒忽然说,“爸生日,妈昨天不是说了吗。”
我抬头看他。
“去吧。”我说。
他愣了愣:“真的?”
他点点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弧度。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回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枣红色的毛衣——结婚第一年婆婆织的,说红色喜庆。
我很少穿,颜色太扎眼。
但今天穿上了。
“走吧。”我说。
开车回去要一个半小时。高速上车不多,韩鼎寒开得很稳。我们都没说话,广播里放着老歌。
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边是农田,冬天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村庄,青瓦白墙。
老家在县城边上,自建房,两层楼。院子很大,种了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车停在门口,婆婆已经迎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煤炉。公公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们,点点头:“来了。”
小姑子一家已经到了。杨力言也在,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正在逗妞妞玩。看见我们,他站起来:“哥,嫂子。”
韩晓芸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的毛衣,愣了一下:“嫂子这毛衣……是妈织的那件吧?真好看。”
“嗯。”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午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中间是个大蛋糕,插着“60”的数字蜡烛——公公今年六十整寿。
“爸,生日快乐。”韩鼎寒举杯。
我们都举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吃饭时,婆婆不停给我夹菜:“依诺多吃点,看你瘦的。”
妞妞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弄得满脸都是。杨力言给她擦脸,动作很温柔。
“力言现在生意怎么样?”公公问。
“那就好。”公公点头,“年轻人,踏实干。”
婆婆又给韩鼎寒夹了块鱼:“你也是,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
大家都放下筷子。
“咱们这老房子,年头久了。”婆婆说,“屋顶有点漏,墙也裂了缝。想着开春修一修。”
韩鼎寒点头:“是该修了。多少钱?我出。”
婆婆摆摆手:“不是钱的事。是这房子……以后怎么分。”
屋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婆婆起身去提,倒进热水瓶里。
韩鼎寒想说什么,婆婆抬手制止他。
“但是。”她看向韩晓芸,“晓芸也是我们的孩子。这些年,她离得近,照顾我们多。所以房子修好以后,二楼那两间,给晓芸一家住。等我们……走了,房子还是鼎寒的,但晓芸有居住权。”
韩晓芸低着头,没说话。杨力言握着她的手。
“妈……”韩鼎寒开口。
她看着我们:“你们觉得呢?”
韩鼎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晓芸:“我没意见。晓芸呢?”
韩晓芸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我不要房子,我……”
“给你你就拿着。”婆婆打断她,“这些年,妈知道你委屈。力言做生意不容易,你们在城里租房,一个月也好几千。回来住,能省点。”
杨力言开口了:“妈,谢谢您。但这房子是二老的,我们……”
“就这么定了。”公公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没人再说话。
韩晓芸擦了擦眼睛:“没哭,妈妈没哭。”
婆婆又给我夹了块鸡肉:“依诺,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妈,您和爸决定就好。”
婆婆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韩晓芸和婆婆收拾碗筷。杨力言带着妞妞在院子里玩。公公和韩鼎寒在客厅说话。
我走到二楼,想找卫生间。
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最里面那间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里面堆着杂物,旧家具,还有几个纸箱。
窗边有个老式梳妆台,镜子裂了一道缝。台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毛主席像章,一把旧钥匙,还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扎着。头发已经枯黄了。
还有一张照片。很小的黑白照,上面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年轻,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灿烂。
我认出来了,是婆婆。比我现在看到的婆婆年轻二十岁。
但那个婴儿……不是韩鼎寒。
照片背面有字:“玉芝与建军,满月留念。”
我的手抖了一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照片放回去,布包包好,盒子盖上。
刚转身,韩晓芸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饼干盒,表情很平静。
“那是大哥的东西。”她说。
我喉咙发紧:“你都知道?”
“知道一点。”韩晓芸走进来,关上门,“妈每年建军忌日,都会拿出来看。看一次,哭一次。”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妈有时候对我特别好,有时候又不太理我。后来大了,偷听到爸妈说话,才知道。”
院子里,妞妞在追一只蝴蝶,杨力言跟在后面,怕她摔着。
“妈觉得对不起大哥。”韩晓芸声音很轻,“也觉得对不起我。她觉得是因为大哥没了,我才来的。所以她对我好,是补偿大哥。但又没法真的把我当大哥,所以……”
她没说完。
“你知道那张收据吗?”我问,“1998年,写着建军名字的收据。”
我描述了一下。
她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但1998年……那会儿我十岁。好像那一年,妈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
“什么病?”
“不清楚。爸说是劳累过度。但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吵架,妈哭喊,说‘建军要是还活着,也该上大学了’。”
楼下的说话声飘上来,隐隐约约。
韩晓芸看着我:“嫂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过去。你嫁进来,是现在和将来。”
她顿了顿:“我知道,妈有时候偏心,让你受委屈了。我替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婆婆很像,嘴角有梨涡。
“下去吧,该切蛋糕了。”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楼梯吱呀作响。
客厅里,蛋糕已经摆在桌上了。六十根蜡烛点燃了,火苗跳动着。
“许愿许愿!”妞妞拍着手。
公公闭上眼睛,许了个愿,吹灭蜡烛。
大家鼓掌。婆婆眼睛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
分蛋糕时,婆婆把带“寿”字的那块给了我:“依诺,你吃。吃了早点给我们生个大孙子。”
我接过盘子,奶油甜得发腻。
韩鼎寒站在我旁边,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切完蛋糕,韩晓芸一家要先走。妞妞明天要上兴趣班。
韩鼎寒摆摆手:“不急,你先用着。”
“要还的。”杨力言很认真,“以前是我不懂事,总占家里便宜。以后不会了。”
韩晓芸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闪烁,越来越远。
我们也要回去了。婆婆装了一大袋东西给我们:自己做的腊肉、咸菜,还有两只杀好的鸡。
“这次不跟你妹妹分了。”婆婆拉着我的手,“都给你们。依诺,好好补身体。”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
“谢谢妈。”我说。
她拍拍我的手背,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婆婆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韩鼎寒专心开车。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内,明暗交替。
“今天……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他看着前方,“谢谢你……还愿意当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车驶上高速,速度加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只装着十斤土鸡的泡沫箱,印着“县农机厂”的旧编织袋,皱巴巴的收据,照片上穿海魂衫的男孩,饼干盒里的一绺头发……
还有婆婆给我夹菜时,那双粗糙的手。
韩鼎寒打开了音乐。还是老歌,温柔的男声在唱:“曾经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朝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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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周。
我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开始正常上班下班。韩鼎寒还是忙,但尽量回家吃晚饭。
我们很少提那天的事。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但谁也没去撕开更大的口子。
周六下午,韩鼎寒在书房整理旧物。我坐在沙发上看书。
忽然他叫我:“依诺,你来看这个。”
我走过去。书桌上摊着几本旧相册,还有一堆零散的照片。
“我在想,把这些老照片扫描一下,存电脑里。”他说,“纸的容易坏。”
我拿起一张照片看。是韩鼎寒高中毕业照,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出一口白牙。
“现在也瘦。”他笑。
我们一起整理。按时间顺序排,一张张看过去。
翻到那本黑色相册时,我停住了。韩鼎寒也看到了,动作顿了顿。
“要看吗?”他问。
他小心地翻开。建军的那张照片还在那里,六岁的男孩,穿着海魂衫。
韩鼎寒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边缘:“我有时候想,他要是在,会是什么样。”
他继续往后翻。空白页之后,是韩鼎寒的婴儿照。再往后,韩晓芸出现了,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
翻到最后几页,韩鼎寒忽然“咦”了一声。
那里夹着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
“这是什么?”他拿出来。
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半页。钢笔字,是婆婆的笔迹。
“德水:
我今天去卫生院复查了。医生说,建军的情况稳定了,但还是要按时吃药。药费不便宜,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你先拿去交钱。
玉芝
1985.7.10”
韩鼎寒的手开始抖。
“1985年7月……”他喃喃道,“建军是1985年春天没的。妈说,是急性脑膜炎,没来得及送医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可是这封信……7月10号,建军还在吃药?”
我拿过信纸看。字迹很清晰,日期没错。
“还有那张收据。”我说,“1998年的,写着‘建军复查,车费’。”
韩鼎寒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脚步很重,地板咚咚响。
“不对……不对……”他摇着头,“妈说建军六岁就没了。可是如果1985年7月还在吃药,那就不是急性病,是慢性病。那为什么……”
他停住,看着我:“为什么妈要说谎?”
我想起饼干盒里的那绺头发,还有满月照。
还有韩晓芸的话:“1998年,妈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我后背发凉。
“鼎寒。”我慢慢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建军没死?”
他猛地转过身:“什么?”
“也许他没死,只是病了。很重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但家里没钱,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我说,“所以对外说孩子死了,但实际上……”
我说不下去了。
韩鼎寒的脸白得像纸。他扶着书桌边缘,手指关节泛白。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妈不会骗我……不会……”
但他眼里的动摇,我看得清清楚楚。
电话铃突然响了,刺破屋里的寂静。
韩鼎寒愣了一下,才去接。
“喂?妈?”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声音干涩:“爸住院了。高血压,晕倒了。”
我们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急诊室里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们在走廊里找到婆婆,她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妈。”韩鼎寒走过去,“爸怎么样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
“下午老家来电话,说拆迁的事有消息了。”婆婆声音很疲惫,“测量队下周就来。你爸一激动,就……”
韩鼎寒接过缴费单:“我去交钱。”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嘎吱作响。
“坐吧,依诺。”婆婆拍拍身边的椅子。
我坐下。长椅的塑料垫子冰凉。
“鼎寒他爸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婆婆看着对面的白墙,“我真怕他……”
“妈,您别多想。”我说,“爸会好的。”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依诺,妈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有疙瘩。”她慢慢说,“觉得妈偏心,觉得妈对晓芸比对你们好。”
我没否认。
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妈,建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的手猛地一紧。她盯着我,眼神很锐利:“你怎么知道建军?”
“我看到照片了。还有一封信,1985年7月的,说建军在吃药。”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松开我的手,身体往后靠,像是要躲开什么。
“你……看了那个盒子?”她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