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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相亲,姑娘嫌我黑,赶上大暴雨俩人躲进山洞,天亮后她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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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四,我叫赵建国,刚从部队退伍第二年,在家乡的县城运输公司开货车。

八月十六那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母亲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逼着我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的确良白衬衫,又往我头上抹了半瓶子摩丝,那股子香味呛得我直打喷嚏。

“你给我精神点,今天这姑娘可不一般,人家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也是识文断字的人。”母亲一边替我抻衣领,一边喋喋不休地交代,“你三婶好不容易给牵的线,你要是再给我搞砸了,这辈子你就跟你那辆破卡车过去。”

我没吭声,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头,退伍回来后在运输公司卸了半年货,身上倒是结实得像铁打的,可这张脸实在不算白净。在部队晒了三年,又在货运站风吹日晒了两年,脸上的皮肤黑得发亮,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母亲老说我像块黑炭头,我也认。

约定见面的地方在镇上的东风饭店,那是全镇唯一一个能正经坐下吃饭说话的地方。我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赶到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又闷又黏。我提前了二十分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手心里的汗比茶杯上的水珠还多。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三婶先到了,后面跟着一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中等个头,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怎么化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皮包。三婶笑盈盈地把她领到我面前,介绍说:“这是秀兰,在卫生院上班,工作踏实,人也好。”又对着姑娘说:“这是赵建国,在运输公司开车,当过兵,人品没得说。”

秀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在我对面坐下了。

三婶倒是会来事,张罗着点了四菜一汤,又叫了两瓶汽水,找了个由头先走了,临走还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就是让我好好表现。

菜上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我问她骑了多久的车,她说二十分钟。我问她在卫生院工作累不累,她说不累。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看书。每一个问题都像把石头扔进了枯井里,听个响就没了下文。我本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越紧张越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不停地给她倒茶水。

倒是她先开了口,看了看我的手,说了句:“你手挺大。”

我说:“开货车开的,方向盘重。”

她又看了看我的脸,这回目光停得久了一些,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比我想象的要黑。”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那个语气里头的落差感,我听得明明白白的。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跑长途晒的,夏天太阳毒,驾驶室里晒得跟蒸笼似的,胳膊和脸都黑,就肚皮白。”

她听了这话没有笑,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向窗外。我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冷水。

菜上来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是我问她答。她说她在卫校读了三年,分到镇卫生院已经两年了,每天就是打针发药,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开了两年货车,跑过广东、福建、湖南,虽然累但是见得挺多。说到广东的时候她倒是多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那地方应该挺好吧”,我说还行,就是太热,比咱这儿还热。然后话题又断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建国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我嘴里正嚼着一块糖醋排骨,差点没噎住。我使劲咽下去,问她为啥。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爸妈希望我找个有稳定工作的,最好是在政府或者学校、医院这种地方的。你开货车虽然挣钱不少,但这个职业东奔西跑的,不着家,将来有了孩子也不好照顾。”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来,那只是她找的一个体面的台阶。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她嫌我黑,嫌我没文化,嫌我在她面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我不怪她,人家姑娘条件好,长得也周正,找个在编的干部或者吃商品粮的不成问题,何必跟我这种浑身柴油味的司机耽误工夫。

我没纠缠,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对她笑了笑说:“没事,不合适就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这顿饭我请,你别有负担。”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表情松动了一些,甚至主动给我倒了杯汽水,说了句:“你人挺好的,真的,是我家那边要求多。”

我说:“理解,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怪你。”

吃完饭我去结了账,十一块钱,外加四毛钱茶水费,这个月的烟钱又少了半条。出了饭店大门,她把那个白色的小皮包挎在肩上,对我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就要往车站方向去。

我看了一眼天,中午那会儿还大太阳呢,这会儿西边却压上来一大片黑云,浓得跟墨汁泼过一样,闷雷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滚过来。我说:“秀兰同志,怕是要下大雨了,你等等,我去把自行车推过来,我送你回去,你一个姑娘家骑车赶这十几里路不安全。”

她犹豫了一下,正要拒绝,一颗豆大的雨点啪地砸在她脸上。她啊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得地面冒起一层白烟。

“快上车!”我蹬开自行车,一腿跨上去,回头冲她喊。

她也顾不上矜持了,拎着裙子跑过来,侧身坐在后座上,左手抓着车座下面那根弹簧,右手打着那只小皮包挡在头顶上。雨越下越大,跟有人在天上往下面泼水似的,我那辆二八大杠在路上歪歪扭扭地骑了不到十分钟,泥巴路就被雨水泡成了稀汤,轮胎直打滑,实在骑不动了。

“不行不行,骑不了了,找个地方先避避雨。”我把车停下来,推着车子往路边跑,秀兰跟在我身后,她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条路我跑过无数回,知道前面不远有个小山包,山包底下有个以前采石留下的山洞,不大,但够两个人躲雨。我冲她喊:“跟我来!前面有个山洞!”

等我们跑到山洞的时候,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这山洞比我想象的要深一些,大概有两三米深,一米多宽,像是当年采石工人用爆破炸出来的一个裂隙,洞壁上还留着炸药的痕迹。地面倒是还算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

我把自行车推到洞口挡住半边,好歹能挡些风。秀兰站在洞里,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两只手抱着胳膊直发抖。我心里一阵发紧,赶紧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了的白衬衫,用力拧了拧水,想给她披上,但看了看那衬衫上的泥水,又觉得拿不出手。

她把皮包里的水倒掉,紧贴着洞壁站着,带着哭腔说:“这可怎么办,这雨啥时候能停,我爸妈在家该等急了。”

我抬头看了看洞口外面,天跟漏了似的,雨幕稠得像挂了一层帘子,远处的山和树全模糊了,光看见白花花一片水汽。雷声一个接一个炸响,震得洞壁上的小石子都在往下掉。

我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夏天的暴雨就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咱们先在这儿等一等,衣服晾干了再走也不迟。”

她没接话,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头,身子还在抖。我从洞外捡了几根干树枝——好在洞口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的树枝还没被雨淋透,又翻出裤子口袋里的一盒火柴,谢天谢地,火柴是用塑料袋包着的,居然还是干的。我划了几根,引燃了干草和细枝,又架上粗柴,不一会儿火就旺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这个窄小的山洞,也照亮了秀兰那张惨白的脸。她凑近了些,伸出手去烤火,手指头都在哆嗦。我把她湿透的马尾辫拨到一边,把我那件拧干的白衬衫用两根树枝撑在火堆旁边烤着,又把她的皮包也放在火边烘着。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雨声、雷声和火烧树枝的噼啪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洞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一团漆黑,只有火堆这一小圈亮光把我们笼罩在一起。

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我是不是挺过分的。”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啊了一声。

她低着头,用一根小棍拨着火堆,说:“中午那会儿跟你说那些话,显得我特别势利。”

我这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说:“没有的事,找对象就是要找合适的,这不叫势利,这叫对自己负责。你爸妈想法也对,找份稳定工作过日子,确实比我这种跑长途的靠谱。我这种工作,今天不知道明天跑哪条线,家里真有啥事也指不上,换成我是女方家长,我也不乐意把闺女嫁给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不知道那是火光还是眼泪。她轻声说:“你怎么不生气呢?我那么直接地说你黑,说你工作不好,换别人早摔筷子走人了。”

我笑了笑,往火里添了根柴,说:“有啥好生气的,你说的都是事实嘛。我确实是黑,开货车也确实是不着家,我自己心里都有数的。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能来跟我见这一面,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我不能不识好歹。”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拨了几下火,忽然问我:“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不少人和事吧?能跟我讲讲吗?”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中午吃饭那会儿我问她答,现在倒是她主动问起我来了。我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广东的湛江,送一车苹果过去,从咱们这儿出发,跑了三天三夜。那次路上碰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在湖南一个山沟沟里,半夜车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人在路边修车,修了半天没修好,后来一个放牛的老大爷路过,二话不说回家拿了工具来帮我,修好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那老头的脸特别黑,比我黑多了,全是褶子,但笑起来特别好看,跟山里的月亮似的。”

秀兰听得很认真,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她说:“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怎么中午那会儿话那么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紧张嘛,头一回跟这么好看的姑娘坐一块吃饭,舌头都打结了,哪还说得出来话。”

她被我这句大实话弄得脸一红,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裙角。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裙子已经被火烤得半干了,裙角有一小块被泥水糊过,留下一个淡淡的黄印子。她用手抠了抠那印子,没抠掉,索性不管了。

“晓得不,我们卫生院去年也来了一个司机。”她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一个小孩被拖拉机轧了腿,那个司机二话不说把孩子抱上车就往县医院送,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到医院的时候司机自己满头都是血——他在路上急刹车,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磕了个大口子,缝了七针,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孩子交到医生手上才说自己也要包扎。”

我说:“跑长途的司机都这样,见不得路上有人遭罪,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呢。”

她看着我,目光跟中午那会儿完全不同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那个司机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想起去年确实送过一个受伤的小孩去县医院,额头上的疤到现在还在。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那天我不值班,是我同事跟我讲的,说那个司机姓赵,开一辆蓝色的大货车,车牌号后面三位是零一七。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名字耳熟,后来走到饭店门口看见你那辆自行车——你后座上焊的那个铁箱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次你来卫生院包扎的时候我见过你那辆车。”

原来她早就认出我了,可她中午还是说了那些话。我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雷声反而越来越密了,闪电咔嚓咔嚓地从天上劈下来,把洞口外的世界照得惨白一片。秀兰忽然打了个激灵,她怕打雷,每一下闪电划过她都把身子缩紧一些,最后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团。

我看出来了,把火堆往她那边挪了挪,又在洞口自行车上挂了一件外套——那是我出发时母亲硬塞进车筐里的,说万一变天能用上,我嫌累赘还不想带,这会儿倒派上了用场——挡住了一些灌进来的风雨。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抖得厉害。

“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往我这边靠靠。”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你不至于那么怕。”

她迟疑了一下,挪了挪身子,靠了过来,肩膀轻轻抵住了我的胳膊。隔着半干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片风里的树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就让她靠着,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不抖了,身体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从她头发上飘过来,很好闻。我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比那次在山路上遇到塌方还要紧张。

“建国。”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叫同志,是叫名字。

“嗯。”

“你说你跑了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和事,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干什么?”

我说:“将来啊,我想攒钱买一辆自己的车,不用给人打工,自己给自己跑运输。然后在家旁边盖个新房,红砖大瓦的,院子里种棵葡萄树,夏天的时候能在树底下乘凉。”

她抬起头来,鼻尖差点碰到我的下巴,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从她呼吸的频率我能感觉到,她听得很认真。

“你不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矛盾吗?”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我爸妈从小就教我,找对象要看家庭、看工作、看条件,要对得起自己,不能将就。我中午说的那些话,都是他们的意思,也是我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可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是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没听懂,但没敢问,怕一开口把她这话给惊跑了。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雨点在敲打洞口上方那片突出的岩石。闪电也少了许多,雷声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天边滚动一个大铁桶。

我添了最后一根柴,火烧得旺了些,洞里又亮堂起来。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件烤干的白衬衫从树枝上取了下来,展开看了看,说:“你这衬衫衣领都磨毛边了,也不换一件新的。”

我说:“这件还是我哥结婚时候做的,平时哪舍得穿。”

她没说话,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了我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忽然问我:“你中午说强扭的瓜不甜,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瓜最甜?”

我被这个奇怪的问题问住了,琢磨了半天,说:“自然熟的吧,长在藤上自己熟透了,一碰就掉下来那种,不用拧,不用扭,又甜又沙。”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说:“你看过《小二黑结婚》没?”

我老实说:“没看过,听说过,赵树理写的那书吧?我们在部队的时候连长提过,说小芹长得好,小二黑长得黑。”

她点点头,眼睛里的火光闪闪亮亮的,她说:“书里的小二黑也黑,可小芹不嫌他黑,因为小芹看重的是他这个人好不好,不是他脸白不白。”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块石头扑通一声掉进了深水里。

就在这时候,天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暴雨过后的那种天亮,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漫过来,把这个昏黑了一夜的世界重新描出了轮廓。洞口外面,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干净得跟用水洗过似的,远处的山呀树呀房屋呀,全都清晰得像被谁重新画了一遍。

秀兰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也还有些苍白,头发散了一半下来,乱糟糟地垂在耳边,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在我眼里,却比中午饭店里那个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姑娘好看一百倍。

她说:“建国,我改主意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我从小到大,每一个选择都是按别人画好的路走的,上学、工作、找对象,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可是昨天晚上在这个山洞里,你生了火,烤干了衣服,说要去盖新房、种葡萄树——你这个人让我觉得,日子不一定非要按别人说的那种过法过。”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只她随身带着的小怀表,银色的外壳已经被雨泡过又烤干,有些发乌了。她说:“这是我奶奶给我的,她说等我定下亲事那天,就把这个给那个人。昨天来之前我在口袋里揣了一天,中午没给你,因为我觉得给不出手。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给你。”

我愣住了,足足有五秒钟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那只小怀表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她手心的余温。

我说:“秀兰,你可想好了,我就是个开货车的,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黑不溜秋的,你爸妈那一关怕是过不去。”

她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说:“我去跟我爸妈说,你别管了。”

后来她真的去跟她爸妈说了。她爸在镇小学教书,教了一辈子书,是个认死理的人,一听她要嫁给一个开货车的,当场拍了桌子,说她昏了头了,说她脑子进了水,说她放着卫生院那些年轻医生不要,非要找个黑不溜秋的司机,传出去丢人。秀兰不吵不闹,第二天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县城来找我,让我送她去我家,让我妈看看她。

我妈见到秀兰的时候,眼里头的光亮得跟点了一百瓦的灯泡似的,又是杀鸡又是炖鱼,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搬出来。秀兰在我家住了两天,跟我妈睡一张床,两个人聊到半夜,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总之我妈就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可她爸那边的坎终究是要过的。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秀兰让我去她家见她父母,我特意买了一瓶好酒、两斤茶叶、一条烟,穿上了那件洗干净的的确良白衬衫——衣领那块磨毛了也顾不上了,反正我黑,人家也看不出来。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我心里头那面鼓又开始咚咚咚地敲了。秀兰出来接的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小声说:“别紧张,有我呢。”

进了门,她爸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妈倒是客气,招呼我坐下,倒了杯茶,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那目光跟X光似的,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秀兰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她爸终于放下了报纸,上上下下看了我几眼,哼了一声:“脸是黑了点。”

秀兰立刻说:“黑怎么了,黑说明他风吹日晒的受了苦,是干活的人,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

她爸瞪了她一眼,又问我在运输公司干了几年了,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间房,兄弟姐妹几个。我一一回答,声音不敢大不敢小,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当兵练出来的基本功,啥时候都不带弯的。

问到最后,她爸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秀兰说:“你当真想好了?这种事情可不能儿戏。”

秀兰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搭在她爸的膝盖上,认认真真地说:“爸,你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学生要诚实、善良、有责任心,你看他——他不光有这些,他还懂得心疼人,一个在你受冻的时候能把最后一件干衣服让给你的人,你觉得他会让我吃苦吗?”

她爸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秀兰脸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过了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随你吧。”

秀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过去搂住她爸的脖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偷偷看了看我,走过来把一杯新沏的茶放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说了一句:“以后就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

那句话说得我心里头滚烫滚烫的,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后来我和秀兰就在那年冬天结的婚。结婚那天,我在新房院子里真的种了一棵葡萄树苗,拇指那么粗,一尺来高,是秀兰特意从她娘家后院挖来的,说这是她奶奶生前种的葡萄树分出来的苗,二十年了,年年挂果,甜得很。

婚后第三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小名就叫石头,因为秀兰说我们两个是在山洞里定了终身,石头洞里的娃,就该叫石头。石头生下来不黑不白,随了秀兰的肤色,可脾气性子活脱脱像我,倔得像头驴。

我攒了三年的钱,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终于在第四年买下了自己的第一辆货车,虽然是二手的,车漆都掉了好几块,但那是自己的车。秀兰把那只小怀表用红绳拴了,挂在驾驶室的后视镜上,说这样我跑长途的时候能记得有人在等我回家。

石头三岁那年,院里的葡萄树第一次挂了果,不多,就三小串,紫莹莹的,甜得齁嗓子。秀兰把葡萄摘下来,留了一串给孩子,另外两串洗干净了专门送去给她爸妈。她爸那时候已经退休了,在家里养养花、看看报,吃着葡萄的时候说了句:“这小子种的葡萄倒是比他这个人强。”

秀兰回来学给我听,我笑得前仰后合,说:“爸这是拐着弯夸我呢,你听出来没有?”

她瞪我一眼:“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说:“我脸黑,贴不上金,只能贴葡萄皮。”

她被我逗得直笑,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说:“你说咱爸当初死活不同意,现在倒好,三天两头让妈打电话来问你们爷俩啥时候回去吃饭,比我还惦记你。”

我说:“那不一样,爸是文化人,要面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软。这种人我见过多了,在部队的时候我们指导员就是这种人,骂起人来跟打雷似的,转过脸去偷偷帮新兵缝扣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我的货车从一辆变成了三辆,从自己开变成了雇人开,再后来县城通了高速,运输生意越来越好,我干脆把运输公司的职位辞了,自己注册了个小公司,专门跑县城到省城这条线。秀兰也从镇卫生院调到了县医院,当了护士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可不管多忙,每年夏天最热的那段时间,她都要拽着我和石头回一趟那个镇。镇上的变化很大,东风饭店早就不在了,原来的地方盖起了一座商场,那条泥巴路也修成了水泥路,可那个小山包还在,那个山洞还在。

有一年回去,我们三个在山洞里坐了一会儿,石头那时候已经八岁了,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扒拉地上的沙子,忽然喊了一声:“爸,你看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一看,洞壁的石缝里,嵌着一块焦黑的东西,我仔细辨认了半天,忽然笑了——是当年那根没烧完的树枝,不知怎么卡进了石缝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秀兰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

石头仰起脸问:“妈,你咋了?”

秀兰揉了揉眼睛,笑着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我没戳穿她,搂着她的肩膀,往洞口外面看去。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只是路已经不是那条泥巴路了,我们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我鬓角有了白头发,她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可她还是那个会在暴风雨夜里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的姑娘,我也还是那个愿意为她生一辈子火的愣头青。

又过了许多年,石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家里就剩下我和秀兰两个人,院子里那棵葡萄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主干比我的胳膊还粗,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秀兰在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每天傍晚我们就在那儿喝茶、乘凉、说说话。

有一天傍晚,秀兰忽然跟我提起当年山洞里的事。她说她其实不是因为害怕打雷才靠过来的,她是故意的,因为她想看看我这个黑脸汉子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好心肠。那次送受伤小孩去县医院的事,她在卫生院听人说起过好多回,每回人家都说那个赵师傅人好,她就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好在哪里。

她说:“我中午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确实觉得你黑,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心里就打退堂鼓了。后来吃完饭你说要送我,我以为你是不甘心,想在路上再磨叽磨叽。结果下了暴雨你把我带到山洞里,生火、烤衣服、挡风,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连我的手都没碰一下。我就在想,这么一个本分人,我要是不抓住,怕是这辈子再也碰不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跟当年在洞里的火光一模一样。

我说:“你不嫌我黑了?”

她啪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黑好啊,黑了显瘦,你看你这身材,跟二十年前一个样。”

说完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前两天石头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他处了个对象,是个小学老师,长得白白净净的,脾气也好。我说好,你自己看着办,别光看脸白。石头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爸你这是打击面太广了啊,我随我妈,又不黑,我倒是不在乎黑白,可人家姑娘在乎不在乎就不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葡萄树底下乘凉,秀兰端了一盘西瓜出来,问我说啥了。我说你儿子有对象了,是个老师。秀兰切西瓜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说:“改天让他带回来看看。”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比二十年前那三串葡萄还甜。阳光透过葡萄叶子洒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秀兰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依旧好看的笑脸上。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当年在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什么样的瓜最甜。

我现在知道了,自然熟的瓜当然甜,可最甜的瓜,是两个人一起守着、浇水、施肥、晒太阳、淋大雨,一点一点看着它长大的那种瓜。那样的瓜,甜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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