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潜规则说明书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乾隆驾崩，亲政的嘉庆帝迅速对权臣和珅动手。查抄和珅家产时，一份特殊的“说明书”浮出水面，和珅府邸里查获了一座巨大的金库，里面除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份各级官员给他送“雅意”的详细账本。

“雅意”，就是银子的学名。雅意三千两，雅意五千两，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某某巡抚、某某布政使、某某将军，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送雅意若干。

这份账本要是公之于众，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清官？嘉庆帝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把它压下来。但和珅案的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一份绝佳的官场潜规则说明书，送钱的人不敢声张，收钱的人心知肚明，查案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是明白人，犯不着掀桌子。

如果古代官场真有一本白纸黑字的《潜规则说明书》，它的前言大概会这样写：

前言：什么是潜规则

潜规则不是法律，不是圣旨，不是《大清会典》里写着的条条框框。但你要想在官场上平平安安地待着，甚至混出点名堂来，光读那些明面上的玩意儿是远远不够的。潜规则是桌子底下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但人人都照着办。你照办了，未必能升官，你不照办，一定待不下去。

第一章：送礼的艺术

送礼是官场潜规则的头等大事，但送什么、怎么送、送给谁，有一整套精细的规矩。

冰敬与炭敬

夏天热，地方官给京官送钱叫“冰敬”，意思是给您买块冰降降温。冬天冷，送钱叫“炭敬”，意思是给您买筐炭取取暖。名义上是体贴上官的生活所需，实际上就是定期上贡。冰敬炭敬不是贿赂，是“常例”。收的人不觉得是受贿，送的人不觉得是行贿，心照不宣。

别敬

外官进京述职，临走时要给京城的老师、同年、同乡送一笔银子，叫“别敬”。这笔钱比冰敬炭敬还重。你要是不送，回去以后你的奏折可能在某个环节被“搁一搁”，你的考评可能在某个地方被“缓一缓”，你的辖地可能莫名其妙多出来几道巡察。

雅意

和珅账本上记的那个词。送钱不能直接说“送钱”，要说“雅意”，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雅意的大小很有讲究。办寻常公务，雅意五百两；求一个肥缺，雅意五千两起步。送的时候不能亲手点银子，要装在礼盒里，附上一张帖子，措辞要极尽谦卑。收的人也不会当场拆开看，他会掂一下礼盒的分量，心里就有数了。如果是银票，要折成小方块，夹在书里送过去，送的是书，不是钱。

三节两寿

“三节”是春节、端午节、中秋节，“两寿”是上司本人的寿辰和上司夫人的寿辰。每到这些日子，下属必须有所表示，这既是人情也是规矩。什么级别的上司送什么规格的礼，每个衙门都有不成文的惯例。你要是不送，不必等到上司出面给你穿小鞋，同僚的唾沫就能把你淹死：你看看那个人，太不懂事了。

第二章：办事的规矩

官场上办事，明面上是公事公办，暗地里是一套流程学。

公事私办

你想办成一件事，不能光走公文程序。公文走一个月没动静，那是正常节奏。你要先在私下里把关键人物打点好。该请安的请安，该吃饭的吃饭，该送雅意的送雅意。这些做完了，再把公文递上去，快则三天，慢则五天，事情就妥了。公文只是走个形式，真正办成事的是桌子底下的功夫。

私事公办

反过来，你一个穷京官，俸禄不够养家，怎么办？有人给你送钱，你不能白收。你得在职权范围内“方便”一下对方——批个条子，打个招呼，在某个环节上“通融通融”。你不能直接说这钱是办事的价码，你得说这是“年兄的情谊”。对方提要求的时候也不能直说，得绕弯子：“敝乡那桩小事，还望大人费心。”你答：“好说，好说。”

陋规

这个词最有意思。清代官场有一个概念叫“陋规”，字面意思是“不好的规矩”。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这些陋规，官场运转不了。火耗、平余、部费，都是陋规。火耗是征税时以“耗损”名义多收的那部分银两，实际上进了地方官的私囊；平余是税银上缴中央时各地截留的部分；部费是地方上往中央六部递送公文时要给书吏小吏的“手续费”。

朝廷三令五申禁陋规，禁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禁掉过。因为朝廷不给官员发够工资，又不给基层小吏发工资，官员小吏就只能靠陋规活。这是制度逼出来的潜规则。

第三章：称呼与座次

官场上，叫错一个称呼，坐错一把椅子，可能比贪污还危险。

自称

下级见上级，自称“卑职”。同级相见，自称“愚弟”。上级对下级说话，不称自己，称“本官”或者“本部堂”，语气要和气中带着距离。如果上级忽然对你改了称呼，叫你一声“老兄”，你要警惕——要么你要升了，要么你要倒霉了。

称人

见了巡抚叫“抚台”，见了总督叫“制台”，见了道员叫“观察”，见了知县叫“明府”。不能叫错了。如果你当着巡抚的面叫他“大人”，不够亲热；你得叫“抚宪大人”。一个“宪”字，代表着你对他的政治地位的充分认可。

座次与茶

进了花厅，不能随便坐。主位在正中面南。巡抚来了，布政使、按察使只能坐侧位。小官根本不敢坐下，站在旁边陪着。谈完事送客，抚台站起来，布政使要跟着站起来，但抚台不能送出门，送了，布政使受不起，会吓出一身冷汗。

茶也有规矩。谈事的时候仆人端上茶来，你不能真喝。端起来，抿一小口，是给主人面子。主人端起茶碗往旁边一放，这是在端茶送客。你看见了，二话不说，起身告辞。

如果你跟上司说话，上司始终没碰那碗茶，说明他欣赏你，愿意跟你多谈一会儿。如果他的手指刚碰到茶碗盖，你就得站起来了。

必须遵守的原则

不要在公开场合反驳你的上司，哪怕他是错的。公开被下属纠正的上司，会恨你一辈子。他未必恨你指出错误，但他一定恨你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

古代师爷

第四章：信得过的人

当官当到一定级别，就进入了权力的高危区。这时候手下必须有一批不可替代的人。

幕友

幕友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品级，是由主官私人出钱聘请的。刑名、钱粮、文案起草、人际应酬，全靠他们。一个好幕友，能让你这个官当得稳稳当当；一个差幕友，能让你丢官丢命。幕友和主官的关系不是雇佣关系，是宾主之谊，主官对幕友说话要客气，要称“先生”。

好官的定义不是自己能干，是能用对人。第一等的是官声好、学问好、肯替你担责任、又不跟你争功劳的。退而求其次，至少要对你足够忠心、办事足够稳妥。一个封疆大吏，手里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他连觉都睡不着。

长随与家丁

长随又叫家丁，名义上是仆役，实际上是官员的心腹，属于官员的私人班底。一旦主官出事，长随往往首当其冲被牵连。

吏是潜规则运行中最底层的执行者。他们没有品级，甚至没有俸禄，但所有衙门的具体事务都捏在他们手里。一个老吏对新来的知县说：“老爷只管坐堂问案，其余的事，小的替老爷办。”这话半是讨好，半是威胁。因为知县三年一调，吏是本地人，一辈子待在这个衙门里。表面上官管吏，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吏在操控官。

门包

老爷的门不是推门就能进的。先把门包递给门房，否则你的手本（名片）根本递不到老爷跟前。门包，就是给门房的红包。不给门包，你连门都进不去。久而久之，门包也成了“常例”——见巡抚多少，见布政使多少，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第五章：潜规则的边界

潜规则不是无底线的。不能触犯明规则的核心禁忌

你送冰敬炭敬可以，送雅意也可以，但你不能谋反，不能里通外国，不能泄露军国机密。碰了这些，你是“逆案”，不是“贪腐案”，没人保得了你，连你的上司都要和你撇清关系。

不能越级打点

你是知县，你给知府送节礼，合情合理。你绕过知府直接给巡抚送重礼，犯了大忌讳。知府会想：这小子是不是想搞掉我？从此你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不能吃相太难看

潜规则讲究的是外圆内方。你帮人办事收了钱，事情就得办到差不多的程度。银子收了，事办得一塌糊涂，那就是坏了规矩。你当巡抚吃空饷，吃三五百个名额，大家好歹容忍。你要吃到三五千个，账上空的像筛子一样，那对不起，言官的弹章下来了。

不能孤立自己，也不能攀附过甚

你不加入任何派系，孤家寡人，出了事没人替你说话。可你攀附一个权臣攀附得太紧，他倒台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倒。和珅的党羽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最好的状态是一碗水端平，哪边都不得罪，谁当政都把你当自己人，但谁都不把你当心腹。这种人最后往往活到最后。

第六章：潜规则的根源

读到这里你可能要问：这些规矩是谁发明的？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

根源不在道德，在制度。

朝廷发给官员的俸禄，低得离谱。清代一品大员年俸一百八十两银子，够干什么？养一个幕友一年就要好几百两。官员上任要自己掏路费，衙门要自己雇师爷、雇长随、雇杂役，迎来送往的应酬要自己掏腰包。这些开销远远超过了合法俸禄。既然合法收入撑不起正常的行政运转，非法收入就成了“必须”的补偿。这是体制逼出来的腐败。

监督制度本身也有漏洞。都察院有监察御史，但御史也是官，御史也要生存、也要交际、也要站队。弹劾谁不弹劾谁，本身就是一笔买卖。你不弹劾我，我也不弹劾你，大家相安无事——连监察系统内部都有自己的潜规则。

最根本的是，皇权是绝对的，皇帝的意志是最高的法律。圣旨可以推翻任何成文法、任何制度、任何祖制。在这种结构下，官员的安全感只能从人际关系中寻找，而不能从法律条文中寻找。法律会变，圣意如天威难测，只有靠得住的关系网才是官场最终的保险单。

结语：一本没有字的书

当张集馨结束了一任外官生涯回到京城时，多年间送出去的别敬、冰敬、炭敬总数算下来，高达三万余两。他在自叙年谱中痛心疾首地写道：外面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苦楚难言，但如果不送，又怕被视为异类。

最为困窘的时候，连进京面圣、按照惯例必须打点各处的盘缠都凑不齐，最后还是依靠朋友的接济才勉强成行。没有人逼他送，但他不敢不送，这就是潜规则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