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光线柔和。
彭德康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宣布课程纪律。
“我的意思是,往后柴米油盐,水电煤气,所有开销,我们都清清楚楚,各付一半。”
沈美英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彭老师。”
“那如果有一天你生病住院了。”
“费用也AA吗?”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董广进瞥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彭德康,压低声音对沈美英说。
“妈,之前说好AA的。”
“彭老师这边亲属通知了吗?”
沈美英没看儿子,只是望着玻璃窗内那张灰败的脸。
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
很硬,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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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茶馆叫“清心阁”,开在老年大学斜对面。
下午两点,人不多。沈美英到的时候,彭德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
他穿着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
看见沈美英,他站起身,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沈医生,请坐。”
介绍人李姐之前说过,彭德康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
沈美英坐下,要了杯龙井。彭德康面前是一杯白开水。
“彭老师不喝茶?”
“睡眠不好,喝茶更醒神。”彭德康回答得一丝不苟。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交通。彭德康问起沈美英以前在厂医院的工作,沈美英简单说了说。
她注意到彭德康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轻敲,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斟酌词句。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
“沈医生,李姐大概把我的情况都说了。我这边,也没什么隐瞒的。”
“老伴走了八年,儿子一家在国外,几年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住,生活简单,没什么不良嗜好。”
沈美英点点头,等着下文。
彭德康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关于以后……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觉得彼此合适,能一起往前走一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沈美英。
“我的想法是,经济上,我们最好也保持清晰。”
“我的退休金自己管,你的退休金你自己支配。”
“生活在一起,产生的共同开销,柴米油盐,水电煤气,物业取暖……”
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道几何题的解题步骤。
“所有费用,我们都清清楚楚,各付一半。你看怎么样?”
茶馆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古筝。
沈美英看着杯中竖起的茶叶,它们缓缓沉下去。
她拿起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
碧绿的茶水漾开涟漪。
半晌,她抬起头。
彭德康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了。
02
李姐在电话那头笑得有点干。
“哎呀,美英,彭老师就是读书人,做事讲究个章程。AA也挺好,清清爽爽,省得以后扯皮。”
沈美英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择着豆角。
“清爽是清爽。”她慢慢说,“就是觉得……不太像过日子。”
“先处处看嘛,人是正经人,以前是重点中学的老师,有文化,素质高。”李姐劝道,“再说了,这年纪找伴儿,谁心里没个小九九?把丑话说前头,比事后闹翻强。”
挂了电话,沈美英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水龙头哗哗响,冲走断截和虫眼。
还没洗完,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董广进。
“妈,相亲见得怎么样?”儿子声音里透着股刻意装出来的随意。
“就那样。见了个人。”
“听李阿姨说,是个退休老师?条件还行?”
沈美英顿了顿,把彭德康AA制的提议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董广进再开口时,语气轻松了不少。
“AA制?我觉得挺好啊。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叫现代婚姻观念,权利义务分明。省心,省得以后为钱的事闹不愉快。”
沈美英没吭声。
“妈,您别老观念。人家这么提,说明人实在,不藏着掖着。总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变着法儿掏您退休金的人强吧?”
“你倒想得开。”
“本来就是嘛。”董广进笑道,“您多接触接触,看看人品。要是人真不错,这AA制我看是个优点。”
儿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沈美英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带着孙辈在玩。笑声隐约传上来。
她扶着有些锈迹的栏杆,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儿子觉得好。
因为他觉得,这样意味着他不用多负担一个老人的开销吗?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拢了拢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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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德康邀请沈美英去家里吃便饭。
“我自己做,干净,也省得在外面花钱。”他在电话里这么说。
沈美英提了一袋苹果上去。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但楼道打扫得很干净。
彭德康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家具多是旧的,但一尘不染。书很多,客厅一面墙都是书柜,排列整齐。
“随便坐。”彭德康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忙活。
沈美英放下苹果,目光扫过客厅。茶几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黑白合影,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小男孩。
她没细看,走到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彭德康头也没回。
午饭很简单。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汤。米饭煮得不多。
两人坐下。彭德康拿起筷子,指了指菜。
“西兰花是你来之前我去买的,四块八一斤,这盘用了大概六两,三块钱不到。鸡蛋是家里的,算一块五。西红柿两块一斤,用了两个小的,算一块钱。紫菜和虾皮是存货,油盐煤气……”
他停下,似乎意识到什么,推了推眼镜。
“我的意思是,这顿饭成本大概六块钱。我们一人一半,你出三块。”
沈美英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
“好。”她说。
彭德康低头吃饭,吃得很仔细,碗里一颗米粒也不剩。
吃完饭,沈美英帮忙收拾碗筷。彭德康在洗碗,她擦桌子。
客厅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绿色的小药箱。箱子没关严,露出一角。
沈美英走过去,顺手想把它扣好。
打开的药箱里,东西很少。一盒最普通的降压药,一瓶开了封的维生素,一瓶碘伏,几片创可贴。
没有其他长期用药的瓶子。
空荡荡的。
她合上药箱,啪嗒一声轻响。
彭德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
“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他说。
沈美英把抹布递给他。碰到他的手,很凉。
“你手有点凉。”
“老毛病,末梢循环不好。”彭德康不在意地说,转身去擦灶台。
他的背影清瘦,衬衫肩线那里有些塌下去。
沈美英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午饭。”
“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忙吧。”
走到门口,沈美英回过头。
“彭老师,你平时……身体还好吧?”
彭德康擦灶台的手停了停。
“还好。有点高血压,吃药控制着。”他回答得很快。
沈美英点点头,带上了门。
楼梯间里,她慢慢往下走。
药箱里的空,和他回答时那快了一拍的语速。
像两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04
老年活动中心的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不断。
沈美英不打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和以前的同事周姐织毛线。
“彭德康?”周姐扶了扶老花镜,手里钩针不停,“是不是原来三中那个语文老师?瘦高个,戴眼镜,挺干净一个人。”
“你认识?”
“不算认识。听人说过。”周姐压低声音,“他老婆好像走了很多年了。后来听说跟一个姓王的阿姨处过一段。”
沈美英手里的毛线针慢了下来。
“处得不好?”
“具体不清楚。好像没多久就散了。”周姐回忆着,“隐约听说,跟钱有点关系。那王阿姨的儿子,好像不太成器,总想从老爷子那儿沾点光。老爷子后来就……啧,反正挺僵的。”
“他自己儿子呢?”
“儿子在国外,好像挺有出息?不过也不常回来。老头一个人住,挺孤的。”
毛线团滚到地上,沈美英弯腰去捡。
周姐又说:“不过这老爷子,人是正经人。就是可能……被伤过,或者自己心里有疙瘩,把钱看得挺重。美英,他跟你提什么了?”
沈美英把毛线团捡起来,拍掉灰。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
第二天,介绍人李姐来家里坐,沈美英又看似无意地提了提。
李姐嗑着瓜子,叹了口气。
“彭老师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
“具体的我也不好打听。好像是家里孩子那边……不太顺?”李姐说得含糊,“反正他挺不容易的。以前那档子事之后,对人防备心就重了。美英,你要是觉得AA制实在接受不了,咱就再看别人。”
沈美英给李姐添了茶。
“再看看。”她说。
李姐走后,沈美英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
难处。
防备心。
药箱里空荡荡的格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暮色渐浓,楼宇的窗口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
每扇窗后,大概都有自己的难处和防备吧。
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颈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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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彭德康约沈美英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天气不错,有不少遛弯的老人。湖边长椅上,他们坐下休息。
一个穿着夹克、提着鸟笼的老头走过来,看见彭德康,扬了扬手。
“老彭!难得见你出来啊。”
彭德康站起身:“老陈。”
老头走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沈美英。
彭德康简单介绍:“这位是沈医生。这位是我老同事,陈洋。”
陈洋很健谈,放下鸟笼,聊起以前学校的事,又问了沈美英几句。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身体上。
陈洋拍着彭德康的肩膀:“咱们这岁数,比不了年轻时候喽。老彭你前两年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缓过来点没?”
彭德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早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洋没察觉,继续说,“不过你这身体底子,也不比从前了,自己得多当心。你儿子那边……还那样?”
彭德康咳嗽了一声。
陈洋这才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沈美英,讪讪地住了口。
“那什么,你们聊,我再去遛遛。”他提起鸟笼,摆摆手走了。
气氛有些微妙。
沈美英望着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陈老师挺关心你。”
“老同事,话多。”彭德康说。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前两年……”沈美英开口,“是生过病吗?”
彭德康看着远处打太极拳的人群。
“嗯。住了段时间医院。”他回答得很简短。
“什么病?严重吗?”
“没什么,老毛病,控制住了。”他站起身,“不早了,回吧。”
回去的路上,彭德康话更少了。
送到沈美英家楼下,他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彭老师。”沈美英叫住他。
彭德康回过头。
“下周三,社区医院有免费体检。”沈美英说,“你要不要去查查?反正免费,不查白不查。”
彭德康愣了一下。
“我……看看时间吧。”他说。
沈美英看着他走远,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
吃了不少苦头。
身体不比从前。
儿子那边……还那样?
她转身上楼,脚步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