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刘星宇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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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妈。
2024年7月初,她开始发烧。不高,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九,下午烧起来,早上退下去。她自己吃了退烧药,说可能空调吹多了。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着,冷鲜区的空调从头顶往下灌。她跟同事说最近老是累,货架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同事说你脸色不好,回去歇歇。她说没事,月底了,排班紧。
烧了三天,退烧药压不住了。体温从三十七度多跳到三十九度。她请了假,去社区医院挂了水。挂完烧退了一点,晚上又烧起来。身上开始疼,不是关节疼,是浑身疼,像被人打了一顿。她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觉得冷,牙关咬得咯咯响。
第五天,我爸把她送到了市医院。急诊抽血,血常规白细胞两万多,C反应蛋白一百多。拍胸片,双肺纹理增粗,右下肺有一小片模糊的影子。急诊大夫说是社区获得性肺炎,收进了呼吸科。
抗生素用上了。头孢,然后升级到碳青霉烯类。烧不退。每天下午烧到四十度,寒战,整个人在被子底下抖。血培养做了,痰培养做了,结果没出来。她的主管大夫跟我爸说,感染比较重,但抗生素已经用到最高级别了,再等等看。
第七天,她开始糊涂了。我去医院看她,她靠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我叫她,她看我,眼神是散的。她说,你谁呀。我说,妈,是我。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哦,你来了。好像刚认出我。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谁呀。
大夫说,脓毒症相关的脑病。感染太重,全身炎症反应影响到中枢神经了。
第八天,血培养报了阳性:肺炎克雷伯菌,多重耐药。几乎对所有常用抗生素耐药。呼吸科的主任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现在有一个方案,可以用进口的头孢他啶阿维巴坦,对产碳青霉烯酶的肺炎克雷伯菌有效。但是这个药很贵,一疗程下来要花不少,医保目前报不了,需要自费。
我爸问多少钱。主任说了一个数。那是我妈在超市站两年能挣到的钱。
我爸没犹豫。他说,用。
那天下午,进口药挂上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手背。她醒着,但不太认人。我爸握着她的手,说,丫头,爸给你用上最好的药了,你快点好。她没应。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干得起皮,我爸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擦。
那是她住院的第九天。
进口药用上以后,体温确实开始往下走。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从三十八度降到三十七度多。呼吸科的大夫说,感染指标也在降,C反应蛋白从一百多降到了几十。我爸觉得有希望了。他每天晚上在陪护椅上躺一会儿,早上起来用热毛巾给我妈擦脸。他说,等你妈好了,超市的活不干了,回家养着。
第十四天,我妈又开始发烧。不是高烧,是低烧,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同时她的皮肤开始发黄。先是眼白,淡淡的黄,然后脸上、胸口、手背,一层一层黄下去。
抽血查肝功能。转氨酶从正常值飙升到八百多,胆红素从十几个涨到一百多。药物性肝损伤。那个正在把她从感染性休克边缘拉回来的进口药,正在摧毁她的肝脏。
大夫停了药。但肝损伤一旦启动,有时候停不停药都刹不住。她的胆红素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从一百多涨到三百多。凝血功能开始恶化,凝血酶原时间延长到二十多秒。她的胳膊上、腿上开始出现瘀斑,打针的地方止不住血。
第十六天,她陷入昏迷。肝性脑病。肝脏失去了代谢血氨的能力,毒素在血液里堆积,侵入大脑。她闭着眼,嘴里偶尔说几个字,听不清是什么。我爸趴在床边,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她没有任何反应。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第十八天,肾功能也垮了。肌酐翻着跟头往上涨,尿量从一天一千多毫升锐减到不到一百毫升。血滤机推到了床边。大夫说,肝肾综合征,加上之前的脓毒症,三个系统出问题了。
第十九天凌晨,呼吸也撑不住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气管插管,呼吸机。她的肺、肝、肾,一个接一个熄火。多器官功能衰竭。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二掉到九十,从九十掉到六十。血压波形越来越平。
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了。
从发烧到走,十九天。从进口药用上到肝衰竭,五天。从肝衰竭到多器官死亡,四天。
她这辈子在超市站了十年。冷鲜区的空调从头顶往下灌,夏天穿棉袄,冬天也穿棉袄。她的腿站出了静脉曲张,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凸出来。她从来不穿裙子。她的工资每个月交给家里三分之一,给我交学费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攒着。她在超市的促销堆头前面站了十年,跟顾客说了一万遍“这个今天打特价”。
最后那支进口药,花了她攒了好几年的钱。它在她的血液里追着那株多重耐药的肺炎克雷伯菌,一刀一刀砍下去。它在杀灭细菌的同时,也把她肝脏里那些解毒的酶系统烧成了一片焦土。
她的主管大夫后来跟我爸说,这种多重耐药菌感染的脓毒症,不用那个药,她可能扛不过感染。用了,感染控制住了,但药物性肝损伤把她带走了。这就是多重耐药菌时代的困境。抗生素越用越高级,副作用越来越大。有时候你治好了感染,却治坏了器官。有时候你花了所有钱,换来的只是多活几天。
后来我们收拾她的东西。她的手机里,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发烧前一天晚上发给我的:明天超市搞活动,芒果特价,给你买几个。她没回复我后来的消息。那句“给你买几个”,一直停在对话框最下面。
她的工牌还在超市的人事部。上面是她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工装马甲,头发扎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是十年前入职时拍的。十年了,超市的工装马甲换了好几版,她一直穿的是最老的那版。她说新马甲料子薄,冷鲜区扛不住。
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跟我爸说,想回家。她好久没回家了。她说的家,是姥姥家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她小时候每年秋天打枣,拿竹竿敲,枣落下来砸在头上。她说砸得疼,但是高兴。
她没回去。
那袋芒果后来我爸买了。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她没吃上。芒果从青变黄,从黄变黑。我爸没扔。他说,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她留给我的是手机里那句没发完的话。
她最后那天凌晨,监护仪报警的时候,我爸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肿的,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胶布印。她的戒指戴着,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摘过。
窗外是七月的天,天亮得早。她走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不黄了。肝脏烧坏的那层黄,被血滤机滤掉了一部分。她看着像睡着了。眉头不皱,嘴不抿。和她晚上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贴在床上。
她这辈子没胖过。超市冷鲜区十年,她从来不偷吃一口。她说那些东西是卖的,不能动。她给自己买过的唯一一件贵的东西,是一件羽绒服,三百块。穿了一个冬天,袖口磨破了,她拿胶布粘上继续穿。
那件羽绒服后来我收在衣柜里。袖口还粘着胶布。贴得整整齐齐。
那支进口药的发票,我爸收在抽屉里。和她的超市工牌、那件羽绒服、那个没吃上的芒果,和她在冷鲜区冻出来的静脉曲张,收在同一个抽屉里。
十九天。发烧,昏迷,进口药,肝衰竭,多器官死。她这辈子最贵的一件东西,花了她在超市站好几年的钱。买回来五天。她没醒过来。她最后认识的人是我爸,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想回家”。她走的时候,太阳刚好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和她说“芒果特价,给你买几个”那天的夕阳,是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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