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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一开,我和陆晨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正好撞见周牧白站在四季酒店的大堂里。
他穿着我去年冬天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大衣,袖口有一点旧了,他一直舍不得换。手里拎着公文包,肩膀落着风尘,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陆晨刚刚不知道讲了个什么冷笑话,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周牧白。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大堂里人来人往,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姐礼貌地喊着“欢迎光临”,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细的声响,可这些声音一下子都离我很远。
我只看见周牧白看着我。
他先看我,又看了看陆晨,再看向我手里的行李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们身后那块金色的酒店招牌上。
四季酒店。
本市出了名的情侣酒店。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听我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半个字都冒不出来。
陆晨也僵住了,刚才那点笑意全没了,手指下意识捏紧了箱子拉杆。
周牧白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吵。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举起来,对着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一声。
很轻,可我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秒,我手机震了起来。
一下,两下,连着震,震得我掌心发麻。
我低头一看,是家族群。
那个平时只用来转发养生文章、发孩子照片、通知聚餐的家族群,里面有我爸妈,有周牧白爸妈,还有一堆亲戚,三十多个人。
周牧白把刚才那张照片发了进去。
照片里,我和陆晨并肩站在四季酒店大堂,手里各拖着一个行李箱。灯光很漂亮,漂亮得像一场精心安排好的约会。
照片下面,他只发了一句话:
“她说去看画展,原来画展在502房。”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群里炸了。
我妈第一个跳出来:檬檬?你在哪儿?
我爸:林檬,你马上给我回电话!
周牧白妈妈:牧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小姨:这男的是谁啊?看着不像同事啊。
他爸只发了三个字:回来说。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被所有人推到大街中央围观。
前台小姐还在温温柔柔地问:“女士,请问您办理入住吗?”
我看着周牧白,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却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也没有回头。
他背影很直,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我叫了一声:“周牧白!”
他没停。
旋转门转了一圈,他的身影就被夜色吞了。
我站在大堂里,手脚冰凉,耳边只有手机不停震动的声音。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解释两句就能过去的。
我叫林檬,今年三十三岁,和周牧白结婚七年。
我们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圆圆。她眼睛像我,脾气像他,安静的时候像只小猫,闹起来能把家里掀翻。
周牧白是建筑设计师,工作忙,话少,性子沉。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挑不出大毛病。
不抽烟,不乱喝酒,下班只要没加班就回家。工资卡放我这里,家里水电煤气从不让我操心,孩子的家长会只要他能去,绝不推给我。逢年过节我爸妈那边的礼,他比我记得还清楚。
可他也有让我受不了的地方。
他太闷了。
真的太闷了。
我跟他说今天公司有人阴阳怪气,他听完只会说:“别理她。”
我说我最近心情不好,他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让他夸我一句,他憋半天说:“你今天这件衣服挺干净。”
有时候我气得想笑。
谈恋爱那会儿,我还觉得他稳重,踏实,像一座山。可日子过久了,山还是山,风景却越来越少。我想听几句软话,想被人哄一哄,想他哪怕偶尔吃个醋,发个脾气,让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可周牧白从来没有。
他不问我手机,不查我行踪,也不干涉我和朋友聚会。我晚归,他只会留一盏灯。我喝多了,他就端蜂蜜水。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给我煮粥,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曾经问他:“周牧白,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他当时正在修厨房的水龙头,头也没抬,说:“你又胡思乱想。”
就这么一句。
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陆晨就是在这种时候重新频繁出现在我生活里的。
他是我大学同学,学美术的,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我们认识十几年,一直关系不错。大学那会儿,他身边女朋友没断过,我帮他挑过礼物,也听他吐槽过失恋。他在我这里,像一个很熟很熟的朋友,熟到我从来没往别处想。
陆晨和周牧白完全不一样。
他会说话,也会接话。我随口说一句今天楼下的花开得好,他能拍一组照片发给我,说“你看,像不像你以前那条裙子的颜色”。我说最近累,他会问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会给我点一杯热奶茶。哪怕只是朋友,他也能把那种关心做得很周到。
人就是这样,缺什么,就容易被什么吸引。
我知道自己结婚了,也知道要有分寸。可那段时间,我确实越来越愿意和陆晨聊天。
我把很多不能跟周牧白说的话,都说给了陆晨听。
我说婚姻没意思,说周牧白像块木头,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只剩下“妈妈”和“妻子”两个身份,没人记得我还是林檬。
陆晨听得很认真。
他总说:“林檬,你值得被好好爱。”
这话其实很普通,可那时候的我,就像在寒风里站久了的人,别人递过来一杯热水,我都会觉得烫得想哭。
事情发生前一周,陆晨说他的一个朋友在外地办画展,邀请他过去捧场。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本来拒绝了。
我说:“太远了吧,开车三个小时。”
他说:“就当散散心。你不是一直说憋得慌吗?”
我犹豫。
他又说:“放心吧,看完就回来,要是太晚,就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走。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句话其实应该让我警醒。
可我当时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想证明什么,我竟然答应了。
出发前,我给周牧白发了消息:我陪陆晨去看个画展,明天回来。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堵。
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我把手机丢到一边,想着,那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在乎。
画展在隔壁市,开幕酒会拖到晚上十点多。陆晨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我也累得不行。他说酒店已经订好了,就在附近。
我问他:“你订了几间?”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当然两间,你想什么呢?”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想多了。
直到走进四季酒店大堂,看见那些暧昧的灯光、巨大的玫瑰装饰,还有旁边情侣成双成对地挽着手,我心里才有点不舒服。
我刚想问陆晨怎么订这儿,电梯门就开了。
然后我看见了周牧白。
那一晚,我没有入住。
我几乎是逃出酒店的。
陆晨跟在我后面,一直说:“林檬,你别慌,我可以解释,真的就是普通住宿,我没别的意思。”
我回头看他。
夜风很冷,他脸色也不好看,眼里有慌乱,还有一点我以前从没看懂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害怕。
“陆晨,”我问他,“你为什么订四季酒店?”
他沉默了两秒:“附近只有这个还有房间。”
“真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真的。”
我没再说话。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手都在抖。手机响了很多次,我妈打的,我爸打的,周牧白妈妈打的,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只是陪朋友看画展?说我们虽然到了情侣酒店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说我也不知道酒店是那样的?
这些话连我自己听着都苍白。
凌晨一点半,我回到家。
客厅灯亮着。
周牧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圆圆睡了,房间门关着,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都放轻了。
周牧白抬眼看我:“回来了。”
还是那三个字。
平静得像我只是加班晚归。
我心里压了一路的委屈和恐惧,在他这句平静的话里忽然全变成了火。
“你为什么要把照片发群里?”我问他,声音发颤,“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你非要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丢脸吗?”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也知道丢脸?”
我一下子噎住。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隔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眼下有红血丝,嘴唇也干裂了,像很久没喝水。
他说:“林檬,我今天从工地赶过去,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我一路上都在想,肯定是误会。你不会的,你有分寸,你不会跟陆晨去那种地方。”
我眼眶一热:“本来就是误会。”
“误会到你们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前台?”
“我们是两间房!”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他声音陡然重了些,“你说看画展,明天回来。你没说晚上住外面,更没说住四季酒店。”
“我也是去了才知道!”
“那你去了为什么不走?”
我怔住。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我无处可躲。
是啊,我为什么不走?
因为太晚?因为累?还是因为我心里其实觉得,反正周牧白也不会在意?
周牧白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比发火更让我难受。
“林檬,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不是从你这里知道你要住酒店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递给我。
陌生号码发来的。
“你老婆和陆晨今晚在四季酒店502,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背后一凉。
“谁发的?”
“我也想知道。”周牧白把手机收回去,“我看到短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我甚至觉得,可能是陆晨以前的女朋友发疯。可我还是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我到了大堂,问前台502有没有人入住。前台不告诉我。我就在那儿等。等了快四十分钟,我看见你们从电梯口出来,你笑得很开心。”
我想解释,可他没给我机会。
“林檬,你跟我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这一句,比家族群那张照片更让我难堪。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周牧白说:“我信你没做什么。”
我猛地抬头。
他说:“我信。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他的声音哑了。
“我装了七年,装大度,装不介意,装你和陆晨只是朋友。你说他失恋了,我让你去陪;你说他心情不好,我没拦;你半夜回家,我给你留灯。我以为这样叫信任。”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不是不介意,我是怕一开口,你就觉得我小气,觉得我管你,觉得我更无趣。”
我的心像被攥住。
周牧白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林檬,我们离婚吧。”
我愣在那里,耳朵里嗡的一声。
这四个字,我不是没想过。
有时候和他冷战,我甚至在脑子里排练过离婚后的生活。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
“周牧白……”
“房子给你和圆圆,车我开走,存款一人一半。”他说得很慢,像是早就想好了,“圆圆跟你,我每个月付抚养费,也会照顾她。你放心,我不会跟孩子说你不好。”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今晚你睡卧室,我睡书房。明天上午十点,去见律师。”
那晚,我坐在床边坐到天亮。
卧室里到处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有他给我买的护手霜,因为我冬天手会裂;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颜色永远是黑白灰;梳妆台抽屉里,还有他去年生日送我的项链,款式老气得要命,我当时嫌弃了半天,后来还是戴了很久。
我突然发现,周牧白不是没有爱过我。
他只是爱得太笨,太安静,太不声不响。
而我因为听不见,就以为没有。
第二天早上,圆圆揉着眼睛出来,问:“妈妈,爸爸呢?”
我嗓子哑得不像话:“爸爸在书房。”
她跑过去敲门:“爸爸,我想吃小馄饨。”
门很快开了。
周牧白穿着昨天那件家居服,眼睛也红。他蹲下来摸了摸圆圆的头:“好,爸爸给你煮。”
他进厨房的时候,我跟进去,站在门口看他。
锅里水开了,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说:“能不能不去见律师?”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林檬,别因为一时害怕就反悔。”
“不是害怕。”我走过去,声音很低,“是我不想离。”
他没有看我。
我接着说:“我承认,我越界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把本来该跟你说的话,说给了别人听。我享受陆晨的关心,也享受他给我的情绪价值。哪怕我嘴上说只是朋友,可我心里知道,那不完全对。”
周牧白终于抬头看我。
我鼻子一酸。
“但我没有想过要背叛你。我更没想过离开这个家。昨天在酒店,我真的不知道他订的是那种地方。如果我早知道,我不会去。”
他看了我很久,眼里都是疲惫。
“林檬,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你。”
“那你就慢慢看。”我说,“你别急着信我。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
他没说话。
圆圆在客厅喊:“爸爸,馄饨好了吗?我饿死啦!”
周牧白收回目光,把馄饨倒进锅里。
那天上午,我们还是去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签字,是谈。
律师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听完我们的情况,没急着拿协议,只问了一句:“你们是真的想离,还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疼?”
我和周牧白都沉默了。
后来律师出去了,说让我们自己聊十分钟。
会议室很安静,窗外车流一辆接一辆。
周牧白坐在我对面,手指交握着,指节发白。
我说:“周牧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晨喜欢我?”
他点头。
“什么时候?”
“大学同学聚会那次。”他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朋友。”
我苦笑:“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他抬眼看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小心眼?”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大概真的会。
我可能会说“你想多了”,会说“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会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封建”。
我一直用“朋友”这两个字,把所有不舒服都挡了回去。
周牧白说:“林檬,我不是石头。我也会嫉妒,会难受。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小时候,我爸妈吵架很凶。我爸一生气就摔东西,我妈哭。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结婚,一定不能这样。不能吼,不能闹,不能让家里鸡飞狗跳。”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
他以前从不提小时候的事。
“所以我有什么情绪都压着。我以为压下去就没事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结果压着压着,就把你也推远了。”
我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们都错了。”我说,“你不说,我就猜。我猜不到,就去别人那里找答案。找着找着,差点把家找丢了。”
周牧白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
我心里疼得不行,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我抱紧。
那天,我们没有签离婚协议。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后,阳光很刺眼。我和周牧白站在台阶上,一时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他说:“去见陆晨吧。”
我看着他。
他说:“有些事,总要问清楚。”
我们约陆晨在一家咖啡馆。
他来的时候戴着帽子,脸色很差。看见我和周牧白坐在一起,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他坐下后,先笑了笑:“你们这是……和好了?”
没人接他的话。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放到桌上。
“是你发的吗?”
陆晨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周牧白开口:“四季酒店的房间,是你提前订好的。502,也是你选的,对吗?”
陆晨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挑衅,可很快又垮下去。
“是。”
我心里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可真听他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我问:“为什么?”
陆晨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因为我不甘心。”
他笑了一声,手捂住脸。
“林檬,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可那时候你把我当兄弟,我不敢说。后来你结婚,我告诉自己算了。可我每次见你,每次听你说你过得不开心,我就觉得凭什么?”
他看向周牧白。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你?凭什么我陪你哭陪你笑,最后只能当朋友?”
周牧白脸色很冷,却没有说话。
陆晨继续说:“那天你说你在婚姻里很孤单,我就想,也许我还有机会。我订了酒店,订了502,想跟你摊牌。那条短信也是我发的,我想让他看见,让他受不了,让你们离婚。”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知道我卑鄙。”
我看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人,突然觉得陌生。
原来所谓的懂我,所谓的陪伴,里面掺了这么多私心。
我说:“陆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被你害得离婚,我会怎么样?圆圆会怎么样?我的父母会怎么样?”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说你喜欢我。”我看着他,“可你喜欢的是你想象里的我。你没把我当一个有家庭、有孩子、有生活的人。你只想赢。”
陆晨脸色白得吓人。
“林檬,我……”
“以后别联系了。”我打断他,“我们的朋友关系,到此为止。”
他说:“一定要这样吗?”
我点头。
“一定。”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阴了,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忽然觉得很累,连路都走不稳。
周牧白扶住我。
我靠在他胳膊上,眼泪又掉下来。
他说:“别哭了。”
我说:“我不是为他哭。”
“我知道。”
“我是后怕。”
“我也怕。”周牧白握紧我的手,“我昨天晚上,真的以为这个家没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还有红血丝,可那里面已经没有昨晚那种冷硬的绝望了。
我说:“我们把它找回来,好不好?”
他看着我,很久才点头。
“好。”
后来的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电视剧里总喜欢把和好拍得很浪漫,一抱一哭,第二天阳光明媚,所有疙瘩都不见了。现实不是。
现实是,我删了陆晨所有联系方式,可偶尔听见某首歌,还会想起以前那些年。现实是,周牧白说不介意,但有几次我晚回家,他还是会看手机时间。现实是,我们开始吵架,吵得很笨,常常一句话没说对,又把旧伤翻出来。
可这一次,我们没有再冷处理。
我学着把自己的不满直接说出来,不再用阴阳怪气让他猜。
周牧白也学着回应我。
一开始特别生硬。
我说:“你今天回来这么晚,我很不开心。”
他愣半天,说:“那我明天早回来。”
我说:“我不是让你只解决问题,我是想让你哄我。”
他认真想了想,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别不开心了。”
我当场被他气笑。
他也尴尬,耳朵都红了。
后来他偷偷在网上搜“老婆生气怎么哄”。我发现的时候,他手机页面还停在那儿,下面一堆答案,什么送花,拥抱,亲亲,说甜言蜜语。
我问他:“学会了吗?”
他把手机扣下,板着脸说:“没有。”
当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
花店老板大概给他包得很夸张,金黄一大片,衬得他整个人更不自在。他站在门口,像拿着什么烫手山芋。
“路过,看见了。”他说。
我忍着笑:“哦,路过花店,看见花,顺手买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
圆圆从沙发上跳下来:“哇!爸爸送妈妈花!”
她这一喊,周牧白耳朵更红了。
我接过花,闻了闻,说:“很好看。”
他看着我,小声问:“真喜欢?”
我点头:“真喜欢。”
那天晚上,我把花插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圆圆一直盯着花看,问:“爸爸,你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差点笑喷。
周牧白夹菜的手顿住,认真想了想,说:“嗯,爸爸以前做得不好,现在改。”
圆圆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你要乖一点。”
他说:“好。”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家族群那边,后来也慢慢解释清楚了。
那张照片造成的难堪,不是一两句话能抹掉。我爸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我,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哭着骂我糊涂。周牧白妈妈也来家里坐过一次,拉着我的手说:“檬檬,夫妻过日子,别什么苦都往外倒。外人听着听着,就容易有别的心思。”
我低着头,说:“妈,我知道错了。”
她叹气:“你们俩都不容易。牧白随他爸,闷葫芦一个。可他心里有你,这个我敢担保。”
周牧白在旁边倒水,听见这话,手一抖,水洒了半杯。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但我一看字迹就知道是陆晨。
信很短。
他说他把工作室关了,准备去南方待一阵。说对不起,说他把喜欢变成了伤害,说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最后一句是:林檬,你要幸福,别再把孤单交给不该交的人。
我把信给周牧白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难受吗?”
我说:“有一点。”
他看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毕竟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但也只是难受,不是舍不得。”
周牧白点点头,把信折好,递给我。
“那就收起来吧。不是为了纪念他,是为了提醒我们。”
我把信放进抽屉最里面。
后来,我们真的再也没见过陆晨。
时间往前走得很快。
圆圆上小学那年,我们换了房子。新家有个大阳台,我种了薄荷、茉莉,还有几盆总被我养得半死不活的多肉。周牧白嘴上说我浪费钱,周末却会蹲在阳台上帮我松土,认真得像在做建筑模型。
他还是不太会说甜话。
有一次我剪了头发,问他好不好看。
他看了半天,说:“显得头更小了。”
我气得拿抱枕砸他。
他被砸完,慢吞吞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好看。”
我说:“晚了。”
他就走过来抱我。
抱得很紧。
这是他后来学会的。不会说,就抱一抱。抱比沉默好,抱比逃开好。
我们的婚姻没有变成童话,也没有天天热烈得像初恋。我们还是会因为谁接孩子、谁忘了缴费、谁说话太冲而吵。可吵完之后,总有一个人先走近一步。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他。
结婚十周年那天,周牧白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以为他又订了餐厅,结果他开车带我到了江边。
冬天的江风吹得人脸疼,我裹着围巾,站在他旁边抱怨:“你确定这是约会,不是锻炼抗寒能力?”
他从后备箱拿出两杯热奶茶,递给我一杯。
“等一下。”
我捧着奶茶,吸了一口,甜得发腻,可手心很暖。
没过多久,江对岸忽然升起了烟花。
第一朵炸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光落满江面,像一场迟来的盛大告白。
我转头看周牧白。
他站在烟花光里,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怕我笑他。
“你弄的?”
“嗯。”他说,“申请了好久,也不算我一个人弄的,找了公司。”
我笑了:“周牧白,你现在越来越会了。”
他看着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檬,我一直欠你一点浪漫。”
我心口一酸。
“也不算欠。”我说,“你以前只是不会。”
他低头看我:“那现在会了吗?”
我想了想:“还行吧,及格。”
他松了口气似的。
我故意说:“但还有进步空间。”
他笑了。
周牧白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只是以前太少笑了。那天烟花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咖啡馆里,紧张得把菜单拿反了,却还硬装镇定。
原来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沉默。
只是生活走得太急,把很多东西落在了半路。
幸好,还能回头捡。
烟花快结束时,他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
他说:“谢谢你那天没有签字。”
我看着他:“也谢谢你那天去了酒店。”
他愣住。
我笑了笑:“如果你没去,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站在多危险的边上。也不知道,你其实那么在乎我。”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很低:“我以后会让你知道。”
“怎么知道?”
他想了半天,认真说:“每天说一次?”
我忍不住笑:“你说得出口吗?”
他看着我,脸又有点红,可这一次没有躲。
他说:“林檬,我爱你。”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慌了,伸手给我擦:“怎么又哭?”
我说:“因为你终于说了。”
他笨拙地把我搂进怀里。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炸开的时候,整个江面都亮了一瞬。
我靠在周牧白怀里,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幸福并不是一直完整的。它可能裂过,碎过,被误会和冷落磕出很多口子。可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弯腰去捡,愿意一片一片拼回去,它就还能发光。
回家的路上,圆圆给我们打视频。
她在屏幕那头撅着嘴:“你们约会为什么不带我?”
周牧白一本正经:“因为小孩要写作业。”
圆圆哼了一声:“爸爸,你不爱我了。”
周牧白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爱。也爱你妈妈。”
我愣住。
圆圆在那头“哇”了一声:“爸爸你今天好肉麻!”
我笑得不行。
周牧白耳朵红了,却没有反驳。
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往后退。街边有人牵手,有人赶路,有人站在路口等一辆迟来的车。生活还是那个生活,琐碎,平常,有时烦得要命。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我的笑,周牧白看见了。
而他的爱,我也终于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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