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拆下来的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我才知道周砚在我们家的客厅里,悄悄看了我整整半年。
小叶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那天外面刮了一整天的北风。
楼下卖糖瓜的摊子支在小区门口,红色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老板一边跺脚一边喊,小年糖瓜,祭灶糖瓜。我拎着两袋垃圾下楼,回来时手指冻得发僵,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屋里热气扑出来。
两个师傅已经在客厅搭好了梯子。
周砚站在旁边,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脸色不太好。他看到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外面冷吧。”
我没应。
我把糖瓜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
电钻声很快响起来。
嗡——嗡——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刮。
师傅从吊顶边角里拧下一枚小小的黑色摄像头,又从书柜上方的灯槽里取出第二枚。那东西很小,比一枚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黑亮黑亮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被拆下来。
沙发对面一个。
餐桌上方一个。
玄关门口一个。
卧室门斜对面一个。
师傅蹲在地上把线收好,顺嘴问:“姐,这套你们装了挺久了吧?”
我看了周砚一眼。
他没抬头。
我说:“半年。”
师傅“哦”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这款不便宜啊,夜视、云存储、语音对讲都有。一般家里有老人小孩才装这么全。”
他说完才像意识到不对,赶紧低头收拾工具。
我笑了一下。
家里没有老人。
也没有小孩。
只有我和周砚。
还有一个半年里从不缺席的监控画面。
师傅走的时候,周砚去门口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拆除单。纸很薄,边角被我捏得起了皱。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厨房里砂锅还在小火咕嘟,周砚早上煲的萝卜牛腩汤,原本说晚上祭灶后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加班加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也会爬起来洗萝卜、焯牛腩、撇浮沫,把汤炖得清清亮亮。
我以前觉得,这是爱。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太害怕失去的时候,也会把爱做得很细,细到像一张网。
不勒人。
但无处不在。
周砚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装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七月。”
“七月几号?”
他沉默了几秒。
“十二号。”
我点点头。
七月十二号。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带我去了城南那家很难订的私房菜。饭吃到一半,下了暴雨,他把外套披在我头上,自己淋得衬衫都贴在背上。回家后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守了他一夜。
也是那天晚上,等我睡着以后,他把四个摄像头装进了这个家。
我问:“你看了多久?”
周砚低声说:“从那天开始。”
“每天都看?”
他没说话。
我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落在客厅里,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砚,你挺能忍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别开脸。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心软。
而那天,我不想心软。
我和宋词认识那年,才五岁。
我妈单位分房,楼道里一层四户,我家住三单元501,宋词家住502。那时候的楼道没有声控灯,天一黑,黑得跟井似的。宋词胆子小,却偏偏喜欢装大人,每次我妈让我去楼下买醋,他都要跟着,说是保护我。
其实他自己下到三楼就开始抓我的袖子。
我说:“你怕就回去。”
他说:“谁怕了,我是怕你怕。”
五岁的宋词,嘴硬得很。
后来小学、初中,我们都在一所学校。
他数学好,我语文好。每次考试发卷子,他拿着我的作文看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写这么多字,手不酸吗?”
我拿他的数学卷子看半天,也憋出一句:“你画这么多辅助线,脑子不疼吗?”
他笑得趴桌上。
老师让我们互帮互助,我俩互相嫌弃,嫌弃了十几年。
高二那年,我爸生病住院,我妈两头跑,家里没人管我。我那阵子常常忘了吃晚饭,晚自习结束胃疼得直不起腰。宋词每天从家里多带一个饭盒,里面有时是鸡蛋饼,有时是炒米饭,有时是一盒热乎乎的馄饨。
他不说是给我的。
他就把饭盒往我桌洞里一塞,说:“我妈做多了,倒了浪费。”
我吃了大半年“做多了”的饭。
高考结束那天,学校门口挤满了人。
宋词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荔枝味。我伸手去拿橘子味,他忽然缩了一下。
我瞪他:“干吗?”
他说:“你小时候不是喜欢荔枝味吗?”
我愣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不喝荔枝味了,太甜,腻得慌。
可他记得。
他记得我小时候喜欢什么,记得我不敢走黑楼道,记得我胃疼要喝热水,记得我语文作文里最爱写雨,记得很多很多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事。
那一瞬间,风吹过香樟树,树叶沙沙响。
我差点以为,我们会有以后。
可后来没有。
他去了北京,学建筑。
我留在本地,读中文。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虾仁,还有宋词最爱吃的番茄牛腩。
吃完饭,宋词帮我洗碗。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他把盘子递给我,我擦干,放进碗柜。
水龙头哗哗响。
他忽然说:“林茉,要不你也去北京吧。”
我手一滑,盘子差点掉了。
“我去北京干什么?”
“复读一年也行。”他说,“或者以后考研。”
我低头擦盘子。
“宋词,你想说什么?”
他不说话了。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
年轻到一句喜欢说不出口,一句留下也说不出口。我们总以为时间还长,车票随时可以买,人随时可以见,错过也能回头。
后来才知道,很多话在某个晚上没说出来,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大学四年,宋词每年回来两次。
寒假一次,暑假一次。
他越来越高,越来越瘦,穿黑色羽绒服,背一个很旧的双肩包。每次见我,都像只是昨天才分别,先嘲笑我胖了,再把北京带回来的小点心塞给我。
我嘴上骂他烦,心里却很踏实。
他是我的旧时光。
是我从小到大所有狼狈、倔强、幼稚、好笑的见证人。
所以后来我认识周砚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叫宋词。”
那是在一家咖啡馆。
朋友介绍的相亲。
周砚比照片上好看一点,鼻梁很高,笑起来却不锋利。他那天穿白衬衫,袖扣扣得很整齐,说话慢,不抢话,也不刻意表现。
我说完宋词,他端咖啡的手停了停。
“男的?”
“嗯。”
“认识很久?”
“二十多年。”
他点头。
“挺好的。”
我问:“你不介意?”
他说:“介意的话,我现在应该站起来走了。”
我被他逗笑。
他也笑。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想起来,很多事其实那时就有苗头。周砚从来不是不介意,他只是太会把介意藏起来。
他送我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我说不用送了,他还是站在路灯下,看我进单元门才走。
第二次见面,他记得我不喝冰水。
第三次见面,他记得我吃火锅不蘸香菜。
交往三个月,他已经能准确分辨我哪种沉默是累了,哪种沉默是不高兴,哪种沉默只是懒得说话。
他不热烈。
但安稳。
像冬天夜里放在床边的一杯温水,不烫,刚好。
我三十岁那年,周砚向我求婚。
没有玫瑰,也没有围观人群。
他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里,把戒指盒推到我面前。那天外面下雨,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在后厨剁馅,电视里放着老旧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
他说:“林茉,我不太会弄浪漫的。”
我看着他。
他耳朵红了。
“但是我会做饭,会修水管,会半夜起来给你买药。你加班晚了,我可以接你。你不想说话,我也可以陪你坐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过日子。”
那句话太朴素了。
朴素到我一下子湿了眼眶。
我把戒指戴上。
然后我说:“周砚,我要再说一次,宋词对我很重要。”
他看着我。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
“我不能因为结婚,就假装他不存在。”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林茉,我不是要你清空过去。”
他说:“我只是希望你的以后,有我。”
我点头。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过,要好好跟他过一辈子。
结婚后,日子过得细碎又平常。
周砚上班很忙,做项目管理,电话永远接不完。我在出版社做编辑,赶稿的时候脾气差,常常半夜还抱着电脑改稿。
他会给我煮银耳汤,放在书桌旁边。
我会在他出差前检查行李,把胃药塞进行李箱夹层。
我们吵过架。
因为他总把袜子丢在洗衣机旁,因为我一生气就不回消息,因为他母亲催生,因为我不愿意春节两边跑。
但吵完也会和好。
日子就是这样,一地鸡毛,一碗热汤。
如果没有那条消息,也许周砚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是七月十二号。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宋词从北京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条旧街,路边有一排梧桐。他说:今天路过这里,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你摔车,我背你回家,也是这种树。
我回:你那天一路骂我重。
他说:不骂你,我怕自己腿软。
我笑了。
又回:现在想起来还挺丢人。
宋词隔了几分钟才发:林茉,有些事我没后悔过,只有没来得及。
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有回声。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周砚从洗手间回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那晚他很沉默,我问他是不是累,他说没有。
我不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更不知道,那天夜里他发烧躺在床上,等我睡熟后,又轻手轻脚下床,在客厅站了很久。
后来他告诉我,他那晚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觉得害怕。
害怕这个家像一个临时搭好的棚子,风一吹,就散了。
宋词来我家那次,是九月初。
他父亲突然住院,需要转院到我们这边做手术。宋词从北京赶回来,到医院忙到晚上十一点,附近酒店都满了。我知道后,让他来家里睡一晚。
那天周砚在外地出差。
我给他发消息:宋词今晚过来住沙发,他爸住院了。
周砚回得很快:好,需要我明天去医院帮忙吗?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回:嗯。
只有一个字。
我当时没多想。
宋词到家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进门第一句不是问我好不好,也不是说麻烦你了,而是说:“我爸可能要搭桥。”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手指一直在抖。
认识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这样。
宋词这个人,表面吊儿郎当,嘴也欠,可真遇到事,他从来不露怯。小时候他妈生病,他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买回来被老板坑了半斤土豆,他也不吭声。高中被人冤枉作弊,他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解释。
那晚,他是真的怕了。
我坐在他对面。
“会没事的。”我说。
他说:“医生说风险不小。”
“那就先听医生的。”
“林茉。”
“嗯?”
他看着水杯,声音哑得厉害。
“我突然觉得,人这辈子很没意思。想说的话不说,想见的人不见,忙来忙去,最后躺在病床上,才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我没接话。
有些话,一接就越界。
他也知道。
所以他笑了笑,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我就是吓着了。”
我起身去拿被子。
他跟过来,站在柜子旁边,看着我从最上层拖出一床被子。
“我来。”
“不用。”
“你够不着。”
他说着伸手,帮我把被子抱下来。
那一刻,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消毒水味,还有秋夜里沾上的凉气。
我退了一步。
他说:“林茉,你别紧张。”
我没看他。
“我结婚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周砚很好。”
“我也知道。”
我抱着枕头往客厅走,他跟在后面。
铺床的时候,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出去一看,宋词站在水槽前喝水,没开灯,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见我,说抱歉,吵醒你了。
我摇头。
“睡不着?”
“嗯。”
我靠在餐桌边。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像个大人了。”
我说:“我本来就是。”
“不是。”他说,“以前你再怎么装,也还是小孩。”
我没忍住也笑了。
“宋词,你是不是忘了你比我只大三个月?”
“那也是大。”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林茉,那条消息,你当没看见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七月那条。
我说:“我本来也没想回。”
他点点头。
“挺好。”
他转身要回沙发,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砚对你好,就别回头看了。”
我说:“我没回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周砚提前回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煎蛋,宋词在客厅叠被子。
三个人同时愣住。
周砚先笑了一下。
“醒得挺早。”
宋词把被子放好,走过去跟他握手。
“打扰了。”
周砚说:“没有,家里有地方。”
那顿早饭吃得很安静。
周砚把煎蛋边缘焦掉的部分夹到自己盘子里,把漂亮的那一个放到我面前。宋词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后,我送宋词下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
他说:“不用送了。”
我说:“医院那边有事给我电话。”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茉。”
“怎么了?”
“别让他误会。”
我怔了一下。
宋词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像不在意。”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秋天的风从楼栋缝隙里穿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那时我还不知道,客厅里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已经把这一切都收了进去。
周砚什么都没问。
他照旧上班,照旧做饭,照旧在我出门前提醒我带伞。
只是从那以后,我常常觉得他在看我。
不是正常的那种看。
是我弯腰换鞋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窝在沙发上回消息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我。
我半夜醒来去客厅喝水,回头能看见他卧室门缝里透出的手机光。
我问他:“你最近睡眠不好?”
他说:“项目忙。”
我信了。
夫妻之间最怕什么?
不是争吵。
是你给对方找好了理由,还觉得自己体贴。
监控暴露得很突然。
腊月二十二那天,我手机收到一条陌生提醒,说我家网络下有未知摄像设备正在上传云端。我以为是诈骗短信,没理。
晚上加班回家,楼下碰到物业小陈。
小陈说:“林姐,你们家是不是装了远程监控?最近我们后台排查弱口令设备,看到你家有几个端口一直在跑,提醒一下,最好改密码,容易被扫。”
我当时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袋子勒得手指生疼。
我问:“远程监控?”
小陈愣了一下。
“啊……你不知道啊?”
他那表情太尴尬。
我笑了笑:“我知道,忘了。”
回到家,我没开灯。
我把橙子放在餐桌上,一个个滚出来,橙黄色的小球撞在桌沿,又慢慢停下。
我站在客厅里,抬头看。
第一次,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次,还是没有。
第三次,我看见了书柜上方灯槽里的一个黑点。
很小。
安静。
藏得很好。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伸手摸到一个微微发热的圆片。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没有马上找周砚。
我找了做弱电的朋友,让他第二天来看看。
朋友来了之后,只用了十分钟,就在家里找出了四个摄像头。
他问:“谁装的?”
我说:“我老公。”
朋友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我让他把后台调出来。
用户名是周砚常用的邮箱。
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他名字缩写。
登录记录密密麻麻。
早上七点二十。
中午十二点四十六。
下午五点零三。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
有时候凌晨三点。
有时候凌晨四点。
朋友说:“嫂子,这访问频率……挺高的。”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其中有一天,九月六号。
也就是宋词来借宿那晚。
访问记录从晚上十一点一直断断续续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看了整晚。
看我给宋词倒水。
看我抱被子。
看宋词帮我拿枕头。
看我们半夜站在厨房门口说话。
看宋词说,你别回头看了。
也看我说,我没回头。
可他看见了吗?
他听见了吗?
还是他只看见宋词站得离我很近,只看见一个男人深夜出现在他家里,只看见他一直害怕的那件事,终于有了形状?
朋友走后,我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周砚晚上九点回来。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冷气,手里还提着一袋糖瓜。
“楼下买的。”他说,“你小时候不是爱吃这个?”
我看着他。
他慢慢察觉不对,笑意停在脸上。
“怎么了?”
我把手机推到茶几上。
屏幕亮着。
监控后台。
周砚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他没有狡辩。
也没有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等到宣判的人。
我说:“周砚,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喉结滚了滚。
“对不起。”
我笑了。
“就这三个字?”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当然知道。”我声音不大,“你知道,所以你瞒着我。你知道,所以你装得那么隐蔽。你知道,所以半年里你一句都没提。”
他手指攥紧购物袋,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响。
糖瓜在里面碎了一块。
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头,眼睛红了。
“我没有想伤害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走。”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得可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所以你装监控?”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茉,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要不要直接问你。可是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听你说,你还爱他。”
我一下子没说出话。
周砚看着我,眼泪一点点涌上来,却硬撑着没掉。
“你知道你提起宋词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我沉默。
他说:“你会变得很轻松。你们有太多我插不进去的过去。你说你们小时候的楼道,说高中的晚自习,说他给你带饭,说你们一起长大的那条路。”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每次坐在旁边,都像听一个我迟到了二十年的故事。”
“林茉,我不是怪你。”
他停了停。
“我只是追不上。”
我手指蜷了一下。
他继续说:“七月十二号,我看见他的消息。他说没来得及。我就一直想,他没来得及的,是不是我捡来的?”
这句话太轻,却砸得我胸口发闷。
周砚说:“后来九月他来家里,我在酒店里看监控。你给他铺被子,他帮你拿枕头,你们站在厨房说话。我知道你没有做错,可我就是怕。”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怕你有一天忽然发现,你一直要等的人不是我。”
“我怕我对你再好,也只是刚好出现在合适的时候。”
“我怕这个家,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说到最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心也跟着抖。
可我还是问:“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周砚看着我。
“因为我怕问了之后,你会认真想。”
我愣住。
他说:“我宁愿你不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们之间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我忽然没力气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很久都没说话。
周砚站在门口,像不敢靠近我。
过了很久,我问:“你看了半年,看到答案了吗?”
他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到你在家里,我都觉得你还在。可关掉手机,我又觉得你随时会走。”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监控不是答案。
它是病。
是他害怕到极处,给自己找的一粒止痛药。吞下去的时候能喘口气,可药效一过,疼得更厉害。
我说:“周砚,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他低声说:“我不该监视你。”
“不是。”
他怔住。
“我最生气的是,你给我判了罪,却从来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眼泪停在脸上。
我说:“你觉得我会走,觉得我还爱宋词,觉得你只是退而求其次。你把这些全都想好了,然后一个人躲在屏幕后面等。”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认真跟你过日子?”
我指着厨房。
“你胃不好,我学着煲汤。你妈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挑礼物。你出差回来半夜饿,我爬起来给你煮面。你以为这些都是将就吗?”
周砚嘴唇颤了一下。
我继续说:“宋词对我很重要,这是真的。可重要不等于我要跟他走。”
“我和他有二十多年的过去,这也是真的。可过去就是过去,它不能替我过以后。”
我声音慢慢哽住。
“周砚,我嫁给你的时候,不是没人要,也不是赌气,更不是因为他没开口。”
“我是想跟你过日子。”
周砚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知道你不安,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爱我。”
我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这样,我会害怕。”
他脸色一白。
这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怕吓到我。
“林茉……”
我起身。
“明天把监控拆了。”
“好。”
“所有后台账号注销。”
“好。”
“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当面问。”
他点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好。”
我看了他很久。
“还有,周砚,我需要时间。”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是说离婚,也不是说原谅。我只是需要时间,把这半年消化掉。”
他慢慢点头。
“我等。”
我苦笑。
“别再等判决了。”
他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师傅上门拆监控。
拆完之后,家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孔。
周砚拿着补墙膏,一点一点把那些洞填平。他蹲在梯子上,动作很笨,膏抹得不均匀,白一块灰一块。
我站在下面看。
他说:“等干了,我再刷一遍。”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后台我已经注销了,云端录像也删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人再查。”
我说:“好。”
他手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祭灶。
糖瓜碎在袋子里,粘成一团。
周砚把萝卜牛腩汤热了一遍,盛了两碗。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什么胃口。
他忽然说:“我给宋词打了电话。”
我筷子停住。
“你打给他干什么?”
“道歉。”
我抬头。
周砚看着碗里的汤。
“我跟他说,我看了监控,也听见了你们那晚的话。我说对不起。”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说?”
周砚沉默了几秒。
“他骂了我。”
我没忍住:“骂什么?”
“他说我有病。”
我差点笑出来,笑到一半又觉得鼻酸。
这确实是宋词会说的话。
周砚也笑了一下,很轻。
“他说,林茉从小最讨厌别人翻她东西,你敢装监控,说明你是真不了解她。”
他抬起眼。
“他说,你如果真想留住她,就好好站到她面前,别躲在她背后。”
我说话。
周砚说:“他说完就挂了。”
我低头喝汤。
汤已经不烫了,牛腩炖得很软,萝卜吸足了汤汁。以前我最喜欢这一口,可那晚吃着,总觉得喉咙堵。
过年前几天,宋词给我发消息。
他说:周砚给我打电话了。
我回:嗯。
他说:他挺蠢的。
我回:是。
他说:但他不是坏。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宋词又发:林茉,我以前总觉得,我们之间差一句话。后来发现,不是差一句话,是差一个时间。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说:那个时间过去了。
窗外在下雪。
周砚在阳台晾衣服,抖开一件我的毛衣,又仔细把肩线挂平。他做这些小事的时候,总是认真得近乎笨拙。
我回宋词:我知道。
宋词说:那就好。别因为我,把现在弄丢了。
我鼻子一酸。
我问:你爸怎么样?
他说:手术顺利,能骂人了。
我笑了。
他又说:过年不回了,在医院陪床。替我吃块糖瓜。
我回:碎了。
他说:那更好,不硌牙。
我放下手机。
周砚从阳台进来,看见我眼睛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问。
只是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以前他也这样。
什么都不问。
可那天,我忽然不想让他再靠猜活着。
我说:“宋词说他爸手术顺利。”
周砚抬头。
“那挺好。”
“他还说你挺蠢。”
周砚愣了一秒,低头笑了。
“他说得对。”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硬东西,像被热水泡了一下,慢慢松开一点。
除夕那天,家里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砚一早去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两斤虾,一把蒜苗,还有我爱吃的冻梨。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沾着雪粒。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喊我帮忙,而是站在玄关说:“我回来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从书房探出头。
“嗯。”
他笑了。
那天我们一起包饺子。
周砚擀皮,我包。
他擀得圆不圆,厚一块薄一块。我嫌弃他,他也不恼,重新揉面。案板上撒着面粉,他手背上也沾了一道,像小时候偷吃糖粉的小孩。
包到一半,他忽然说:“林茉,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我抬头。
他没看我,继续擀皮。
“我知道光拆监控不够。我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我总觉得自己会被丢下。”
他说得很慢。
“以前我爸妈吵架,我妈一走就是好几天。我小时候总坐在门口等,听到楼道有脚步声就开门。后来长大了,我以为自己好了。”
他笑了一下。
“其实没有。”
我手里的饺子皮慢慢合上。
他说:“我不想以后再用这种方式伤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我陪你去。”
周砚手里的擀面杖停住。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光晃了一下。
“真的?”
“嗯。”
“你不怕?”
我说:“怕。”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慢慢好起来。”
周砚低下头,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十二点,外面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我们站在窗边看烟花。
城市禁燃很多年了,可总有人偷偷放,远处天空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黑夜里划火柴。
周砚站在我身边,手指碰到我的手,又很快收回去。
我知道他不敢牵。
我也知道,我还没有完全过去。
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
可我也知道,这个冬天并没有把我们冻死。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周砚浑身一僵。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反握回来。
他的掌心很热。
热得我眼眶发酸。
年后,我们真的去了咨询室。
第一次出来,周砚一路都没说话。走到停车场,他忽然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春寒料峭,风吹过来,路边的迎春花还没开。
他哭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林茉,我原来一直觉得,只要我够好,你就不会走。”
我说:“人不是靠够好留下来的。”
他抬头看我。
我说:“是靠相信。”
那之后,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
周砚还是会不安。
我出差时,他会反复问我几点到酒店。问完又立刻道歉,说你不用回这么详细。我有时候会烦,有时候也会认真告诉他,到了,吃过了,准备睡。
他开始学着表达。
会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不是身体,是心里。”
也会说:“你刚才没回消息,我有点慌,但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常常很难堪。
可他说了。
我也学着不把他的每一次脆弱都当成负担。
我们慢慢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再抽出一根线。
三月,客厅墙上补过的地方终于看不太出来了。
我买了一幅画挂上去。
画上是一条很窄的小路,两边种着树,尽头有一盏灯。
周砚帮我扶着画框,问:“挂这里?”
我退后两步看。
“左边一点。”
他往左挪。
“多了,回来一点。”
他又挪回来。
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挂正。
他站在画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挺好。”
我问:“哪里好?”
他说:“像回家的路。”
我笑了笑。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宋词发来照片。
他爸出院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精神不错,手里还比了个剪刀手。宋词站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比之前瘦了一圈。
他配文:终于把老头弄回家了,累成狗。
我回:辛苦了。
他回:你呢?
我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箱的周砚。
他把锤子放回去,又把地上的灰扫干净,连画框包装纸都叠好塞进垃圾袋。
我回:也在慢慢弄回家。
宋词过了很久才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
周砚抬头问:“谁?”
以前他问这句话,我会觉得紧张。
现在不会了。
我说:“宋词,他爸出院了。”
周砚点点头。
“替我问声好。”
我看着他。
“你自己问?”
他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周砚接过,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好半天,最后打了一句:叔叔出院就好,替我们问好。
宋词回得很快:行。你也好好治病。
周砚脸一下子黑了。
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他把手机还给我,嘴上说:“他这人真不会聊天。”
可眼底也有笑。
那天晚上,我们煮了面。
很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撒一点葱花,卧两个荷包蛋。周砚把大的那个蛋夹给我,我又夹回去。
他说:“给你的。”
我说:“我吃不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林茉。”
“嗯?”
“谢谢你还在。”
我筷子停了一下。
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客厅里那幅新挂的画安安静静,遮住了曾经那只眼睛留下的痕迹。
我说:“周砚,我在,不是因为你看住了我。”
他点头。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欠你。”
“嗯。”
“是因为我愿意。”
他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躲。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会记住。”
我低头吃面。
汤有点烫,番茄味很浓。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宋词在楼道里抓着我的袖子,说谁怕了,我是怕你怕。
也想起周砚站在面馆昏黄的灯下,说我不太会浪漫,但我想跟你过日子。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很多重要的人。
有人陪你长大,陪你走过黑楼道,陪你记住你来时的路。
也有人半路出现,笨拙、敏感、满身裂缝,却仍然想给你一盏灯。
过去不是敌人。
不安才是。
而爱也不是把一个人锁在镜头里,反复确认她还在。
爱是关掉那只眼睛,走到她面前,发着抖也要问一句:
“你愿不愿意留下?”
如果她愿意,就好好牵住。
如果她还没回答,就别偷看,别猜,别替她判刑。
等她开口。
也等自己学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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