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啊,这周末家宴,你记得早点来,帮妈打打下手。”
婆婆王秀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俞晚舟正在核对这个月的报表,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好的,妈,我周六上午过去。”
“对了,”王秀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你小叔子沈梁的工作,有着落了。”
俞晚舟心里咯噔一下。
沈梁,比她小两岁,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五六份工作,最长没干过半年。
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要不就是和同事处不来。
每次都是家里,主要是公公沈建国,托关系、赔笑脸,给他擦屁股。
“什么工作?”俞晚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是你那公司嘛,”王秀芹笑了,带着点得意,“你爸托了老战友的关系,把沈梁塞进你们仓储部了,当个管理员,清闲。”
俞晚舟感觉一股凉气从后背爬上来。
她在一家叫“瑞锋”的商贸公司做了四年财务,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
公司规模不大不小,管理说不上多规范,但财务这块,她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沈梁是个什么货色,她太清楚了。
游手好闲,眼高手低,对钱看得比命重。
把他弄到自己公司,还是管仓库?
那地方,说好听了是管理员,说难听了,就是看着货。
进出货的单据,和财务对账息息相关。
“妈,我们公司仓库那边挺关键的,沈梁他……”俞晚舟斟酌着用词,“他没经验,万一出点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王秀芹打断她,语气有些不高兴了,“不就是看看货,记个数吗?多大点事。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在财务部,正好能照应着点。都是一家人,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不是不帮……”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王秀芹不容分说,“周六早点来,你爸要宣布这个好消息,你可得表现高兴点。对了,沈梁第一个月工资发了,让他给你包个大红包,谢谢你这位嫂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俞晚舟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白。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有点闷。
照应?
她只想离那个混世魔王远一点。
上次家庭聚会,沈梁还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她,公司财务系统好不好进,有没有什么“灵活”操作的空间。
被她冷着脸挡了回去。
当时沈梁就嗤笑一声,说嫂子真是大公无私。
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周六一大早,俞晚舟还是和丈夫沈栋一起,提着水果和保健品,回到了沈家老房子。
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不大,三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压抑的气息。
公公沈建国坐在客厅主位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他们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
“爸,妈,我们来了。”沈栋喊了一声,把东西放在墙角。
沈建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婆婆王秀芹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堆着笑。
“晚舟来啦,快来帮我剥蒜,今天菜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俞晚舟放下包,洗了手,走进厨房。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王秀芹正在切肉。
“晚舟,沈梁工作这事,你爸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王秀芹一边切一边说,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地响,“他那个老战友,现在混得不错,欠你爸一个人情,这回算是用上了。”
“嗯。”俞晚舟低头剥蒜,蒜皮沾在手上,有点辣。
“沈梁这孩子,以前是有点不懂事,这回有了正经工作,肯定就收心了。”王秀芹瞥了她一眼,“你是他嫂子,又在同一个公司,多提点他。他好了,咱们这个家才好,你说是不是?”
俞晚舟没接话。
提点?沈梁是能听人提点的人吗?
“你爸说了,”王秀芹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等沈梁稳定下来,干个一年半载,就想办法把他弄到你们财务部去,跟你做个伴。到时候,你们姐弟俩联手,在公司里也有个照应。”
俞晚舟剥蒜的动作猛地停住。
指甲掐进了蒜瓣里,汁水渗出来,更辣了。
把她弄进财务部?
还联手?
他们想干什么?
“妈,财务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有专业要求,而且……”
“哎呀,事在人为嘛。”王秀芹挥挥手,不以为然,“你爸说了,他那老战友能量大着呢,先让沈梁在仓库熟悉熟悉业务,到时候运作一下,没问题。你到时候多教教他就行。”
俞晚舟觉得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在这个家里,公公沈建国的话就是圣旨。
婆婆是坚定的执行者。
丈夫沈栋,从来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而她自己,似乎从来都是个外人。
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排,用来“照应”他们宝贝儿子的工具人。
饭菜上桌的时候,沈梁才晃晃悠悠地从房间里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哟,哥,嫂子,来啦。”他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沈建国旁边的位置。
那是平时沈栋坐的位置。
沈栋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挪到了旁边。
“像什么样子!”沈建国斥了一声,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怒气,“今天是你嫂子帮忙,你才有个正经工作,还不谢谢你嫂子?”
沈梁这才看向俞晚舟,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油滑。
“谢谢嫂子啊。以后在公司,可全靠嫂子罩着了。”
俞晚舟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自己好好干就行。”
“那肯定啊。”沈梁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仓库那点事,闭着眼睛都能干。就是钱少了点,一个月才四千五,够干嘛的。”
“刚开始都这样,”沈建国喝了口酒,“你先干着,熟悉了环境,以后让你嫂子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个岗,加点工资。”
俞晚舟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沈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她看了一眼丈夫,沈栋眼神躲闪着,示意她别说话。
“对了,晚舟。”沈建国放下酒杯,看向她,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沈梁下周一入职,你带他去,跟你们公司仓库那边的主管打个招呼。以后他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多费心。”
“爸,我周一上午有预算会,很重要。”俞晚舟试图推脱。
“一个会,能比带你弟弟入职重要?”沈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晚舟,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但家里的事,才是头等大事。沈梁是你弟弟,你不帮他,谁帮?”
“就是啊,嫂子。”沈梁笑嘻嘻地接话,“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人。以后在公司,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俞晚舟看着这一家子人。
公公不容置疑的脸。
婆婆期待的眼神。
小叔子那副惫懒又得意的模样。
还有身边,丈夫沈栋低下头,默默扒饭的侧影。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饭菜没了滋味,像嚼着沙子。
“我知道了,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沈建国的脸色这才缓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一家人,就要互相帮衬。”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
王秀芹不停地给沈梁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上班辛苦。
沈建国和沈栋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俞晚舟安静地吃着饭,像个局外人。
饭后,沈栋被沈建国叫到阳台说话。
俞晚舟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着。
王秀芹擦着手走进来,从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塞进俞晚舟围裙的口袋里。
“拿着。”
俞晚舟一愣。
“妈,这是……”
“沈梁给的,说是谢谢你。”王秀芹拍拍她的手,笑得很慈祥,“不多,就五百块,是个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五百块。
俞晚舟看着那红色的小纸包。
沈梁第一个月工资还没拿到,这钱是哪来的,不言而喻。
“妈,这钱我不能要。”俞晚舟想把红包拿出来。
王秀芹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小。
“给你就拿着!”她的笑容收了些,“晚舟,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是沈家的媳妇,做事说话,要多想想这个家。沈梁是你小叔子,他好,沈栋脸上也有光,你这个嫂子也跟着沾光。别总想着分那么清。”
“你看,你爸托关系给他找工作,难道是为了他自己?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弟俩能互相扶持,咱们这个家能越来越兴旺?”
“这钱你要是不拿,就是不领情,就是没把自己当沈家人。”
一番话,软中带硬,堵得俞晚舟胸口发闷。
她看着婆婆那看似诚恳,实则不容反驳的脸。
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捏着红包的手。
“谢谢妈。”
王秀芹这才重新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好孩子,碗放着,妈来洗,你去歇着。”
俞晚舟走出厨房,听见阳台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沈建国和沈栋。
“……你媳妇,最近心思是不是有点活?”
“爸,晚舟她挺好的,就是工作压力大……”
“压力大?谁压力不大?我看她就是还没彻底把这里当自己家!沈梁的事,她推三阻四的,像什么样子?你得多说说她!”
“我知道了,爸……”
俞晚舟靠在客厅的墙边,闭上眼睛。
那五百块的红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口袋,也烫着她的心。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梁进了公司,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雷,埋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的家人,正在亲手为这颗雷,铺好导火索。
周一早上,俞晚舟还是请了半小时假,带着沈梁去仓储部报到。
仓储部的主管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说和沈建国那位老战友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看到俞晚舟,老赵倒是很客气。
“俞会计来了,这就是你弟弟沈梁吧?小伙子挺精神。”
沈梁吊儿郎当地站着,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西装。
“赵主管好,以后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老赵笑着,对俞晚舟说,“俞会计放心,沈梁在这儿,亏待不了他。工作简单,就是收货发货的时候盯着点,登记清楚就行。平时没啥事。”
俞晚舟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她看了一眼沈梁,沈梁正东张西望,打量着仓库里堆积的货物,眼神里闪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梁,”俞晚舟忍不住开口,语气严肃,“仓库重地,单据和实物一定要核对清楚,一笔都不能错。特别是贵重货品,出入库必须赵主管或者我这边签字,明白吗?”
沈梁转过头,嬉皮笑脸。
“明白,嫂子!你放心,我一定瞪大眼睛,一个数都不会错!”
他那副样子,让俞晚舟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但她不能再说什么。
说多了,倒显得她这个嫂子刻薄,不信任自家人。
回到财务部,一上午的预算会开得俞晚舟心力交瘁。
公司下半年业绩压力大,财务预算卡得很紧。
部门主管把几个难啃的客户对账任务,压给了她。
“晚舟,你心思细,这几个客户的账目有点乱,历史遗留问题多,你费点心,理清楚。”主管拍拍她的肩膀,“搞定了,年底评优我给你记头功。”
俞晚舟看着手里厚厚一叠乱七八糟的单据,只能点头。
中午在食堂吃饭,她没什么胃口。
闺蜜周晴端着餐盘坐过来,看她脸色不好,用胳膊碰了碰她。
“怎么了?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子。”
俞晚舟叹了口气,把沈梁进公司,还有家里那些事,简单说了说。
周晴是律师,听了直皱眉。
“我的俞大小姐,你这是引狼入室啊。你那小叔子,听你描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还弄到你们公司仓库?那是能随便塞人的地方吗?”
“我能怎么办?”俞晚舟用筷子戳着米饭,“我公公的话,在我们家就是圣旨。我老公……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他爸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你也不能任由他们把你当软柿子捏啊。”周晴压低声音,“仓库那地方,进出货的水多深你知道吗?稍微动点手脚,就是钱。你小叔子要是手脚不干净,你这介绍人,能脱得了干系?”
俞晚舟心里一沉。
这也是她最怕的。
“我提醒过他了,也跟我们主管说了,贵重货品出入必须严格签字。”
“提醒顶个屁用。”周晴翻了个白眼,“真想搞钱,办法多的是。假单据,换货,以次充好……你们公司财务和仓库对账流程要是有漏洞,分分钟被钻空子。晚舟,听我的,赶紧想办法,把你那小叔子弄走,离他越远越好。”
“怎么弄走?”俞晚舟苦笑,“我公公那边,根本说不通。我要是强行让我主管开除他,我公公能直接杀到公司来,你信不信?”
周晴沉默了,扒拉了两口饭。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俞晚舟看着餐盘里冷掉的饭菜,“也许……也许沈梁真的想改好,好好工作呢?”
周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俞晚舟,你醒醒吧。狗改不了吃屎。我话放这儿,你这个小叔子,不出三个月,准给你惹出大麻烦。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找我。”
俞晚舟没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周晴说得对。
可是这个家,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捆得死死的。
丈夫的懦弱,公婆的强势,小叔子的无赖。
她稍微想挣扎一下,那网就收得更紧。
下午,俞晚舟正在埋头整理票据,内线电话响了。
是仓储部老赵打来的。
“俞会计,忙不?有点事想问问你。”
“赵主管您说。”
“是这样,你弟弟沈梁,刚才来找我,说想了解一下咱们公司和那几个大客户的结款流程,说是想尽快熟悉业务,看看能不能帮着催催款什么的。这是你们财务部的事儿,我也不太懂,你看……”
俞晚舟的心猛地一沉。
熟悉业务?
催款?
沈梁怎么会对财务流程感兴趣?还想插手催款?
“赵主管,谢谢您告诉我。沈梁他刚来,可能还不了解情况。结款和催款都有专门的流程和负责人,他先把仓库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这些事情,您让他不用操心。”
“哦,行,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老赵呵呵笑着,“小伙子积极性还挺高。那没事了,俞会计你忙。”
挂了电话,俞晚舟的手心有点冒汗。
沈梁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沈梁每天按时上下班,也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偶尔在公司碰到,还会笑嘻嘻地喊一声“嫂子”。
俞晚舟稍微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周末家庭聚餐,沈建国特意开了瓶好酒,表扬沈梁“上了正轨,知道上进了”。
沈梁得意洋洋,吹嘘自己在仓库多么能干,眼力多么好,一眼就能看出货品好坏。
“爸,您就放心吧,用不了半年,我肯定能调到更好的岗位去,多赚点钱,孝敬您和我妈。”
沈建国听得满脸红光,连连说好。
王秀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沈梁夹菜。
“多吃点,上班辛苦,看我儿子都瘦了。”
沈栋也跟着笑了笑,给俞晚舟夹了块鱼。
“晚舟,你也吃。”
俞晚舟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桌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除了沈栋偶尔给她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她感觉自己像个坐在舞台下的观众,看着他们表演一家和睦。
而她自己,永远融不进去。
饭后,沈梁凑到俞晚舟身边,身上带着点烟味。
“嫂子,问你个事儿呗。”
“什么事?”
“你们财务部,那个应付账款的系统,是不是能看到所有供应商的付款周期和额度啊?”沈梁压低声音,眼睛却闪着光。
俞晚舟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看那个干什么?这属于公司财务数据,有权限控制的,不是谁都能看。”
“我就问问嘛。”沈梁讪笑一下,“我听说,有些供应商的账期可以谈的,拖一拖,晚点付,公司的现金流不就灵活点吗?我这也是为公司着想。”
“沈梁,”俞晚舟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冷了下来,“财务的事情有专门的制度,不该你管的不要管。你把仓库的进出货单据理清楚,不出错,就是帮公司大忙了。”
沈梁的脸色垮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快。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能干什么坏事似的。我不就是好奇,想多学点东西嘛。一家人,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我不是防着你,我是提醒你,做好分内事。”俞晚舟不想跟他纠缠,起身准备去厨房帮忙。
沈梁在她身后,低声嘀咕了一句。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记账的么。”
声音不大,但俞晚舟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用力洗着碗,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火。
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沈梁的“上进”和“好奇”,底下藏着的心思,绝不简单。
而她,被绑在这个家里,绑在“嫂子”这个身份上,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俞晚舟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沈栋还没回来。
她打开灯,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疲惫地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栋发来的微信。
“晚舟,我晚上陪客户吃饭,晚点回。你自己吃点。”
俞晚舟回了个“嗯”,把手机丢在一边。
她不想做饭,也没什么胃口。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公司里一堆糟心的账目。
家里,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沈栋的逃避和沉默。
公婆理所当然的索取和要求。
沈梁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栋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看到沙发上的俞晚舟,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俞晚舟睁开眼,“喝了很多?”
“还行,没喝多少。”沈栋松了松领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在蔓延。
“沈栋,”俞晚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们能聊聊吗?”
沈栋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和一点不耐烦。
“聊什么?我很累了。”
“就聊一会儿。”俞晚舟坐直身体,看着他,“关于你弟弟,沈梁。”
沈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又怎么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爸今天还打电话夸他,说仓库主管老赵表扬他机灵。”
“机灵?”俞晚舟想笑,“他是机灵,机灵到打听我们财务部的应付账款系统,打听供应商的账期!他想干什么?沈栋,用你的脑子想想,他想干什么?!”
沈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晚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沈梁他就是好奇,想多学点,这也有错?你能不能别总把他往坏处想?”
“我把他往坏处想?”俞晚舟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这当哥哥的不清楚吗?他以前那些工作是怎么丢的?好高骛远,手脚不干净!现在他进了我们公司仓库,天天琢磨财务的事,你不觉得可怕吗?”
“那是以前!人总会变的!”沈栋提高了声音,“他现在有正经工作了,想学点东西,上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你非要把他想得那么不堪,是不是就因为他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俞晚舟看着沈栋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心寒。
“沈栋,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小心眼,这么容不下你弟弟的人,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栋语气软了一点,但依然带着烦躁,“晚舟,我知道你为我们家付出了很多。但沈梁是我亲弟弟,我爸我妈年纪大了,就指望他出息。我们现在能帮,就多帮帮他,等他走上正轨了,不就好了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紧张,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我想得复杂?”俞晚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沈栋,我在财务这一行做了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内控不严、用人不当出的事!轻则赔钱开除,重则那是要坐牢的!沈梁他要是真捅出大篓子,你以为我们能脱得了干系?你以为我们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
沈栋不说话了,他扭过头,不看俞晚舟。
“能出什么事?你就是自己吓自己。爸都打点好了,老赵会看着他的。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
“往好的方面想?”俞晚舟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无比荒唐,“沈栋,如果有一天,沈梁真的闯了祸,你爸你妈,是会保他,还是会保我?是会保他们的亲儿子,还是保我这个外人儿媳?”
这句话问出来,客厅里一片死寂。
沈栋猛地转过头,瞪着俞晚舟,眼睛里有了血丝。
“俞晚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外人内人?谁把你当外人了?我妈对你不好吗?我爸对你不好吗?沈梁是混账了点,但他叫你一声嫂子!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俞晚舟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沈栋,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在这个家里,我真的被当成一家人吗?还是只是一个有用的,听话的,可以帮你们照看你弟弟的工具?”
“你……”沈栋语塞,看着俞晚舟的眼泪,他有些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不可理喻!”他站起身,踢开脚边的拖鞋,“我看你就是工作压力太大,胡思乱想!我懒得跟你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俞晚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泪痕冰凉。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关上的,不仅仅是沈栋。
还有她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待和温暖。
她知道,沈栋不会站在她这边。
从来就不会。
在这个家里,她始终是孤立无援的。
接下来的日子,俞晚舟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试图和沈栋沟通沈梁的事,也不再在公婆面前提起任何担忧。
她只是更拼命地工作,把那些难啃的账目,一页一页理清楚。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记身边的危机。
沈梁倒是消停了一阵子,没再来打听财务部的事。
偶尔在公司遇见,也只是点点头,叫一声“嫂子”,然后快步走开。
俞晚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下午,俞晚舟正在核对一笔供应商的尾款。
内线电话又响了。
是前台。
“俞会计,楼下有位姓沈的先生找您,说是您家里人,有急事。”
姓沈的先生?
沈栋?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来公司?
还是……沈梁?
俞晚舟心里一紧。
“他说叫什么名字了吗?”
“他说他叫沈建国。”
俞晚舟手一抖,鼠标差点掉在地上。
公公?
他怎么会来公司?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俞晚舟放下电话,指尖有点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起身下楼。
无论如何,不能让公公在楼下等太久,也不能让同事看出什么端倪。
前台旁边的休息区,沈建国背着手站在那里,打量着公司的环境。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看到俞晚舟,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笑容。
“爸,您怎么来了?”俞晚舟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沈建国的目光扫过她,又看向她身后忙碌的办公区,“这就是你们财务部?”
“不是,财务部在楼上。这里是前台。”
“嗯。”沈建国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工作忙不忙?”
“还好,有点忙。”俞晚舟谨慎地回答。
“忙点好,年轻人就该忙点。”沈建国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沈梁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来了。
俞晚舟心里一紧,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平淡。
“没有,他刚来,还在熟悉工作。”
“那就好。”沈建国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不太懂事。你是他嫂子,多担待,也多提点。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这话听着是客套,是拜托。
但俞晚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给她划下界限。
沈梁可以“不太懂事”,但她这个嫂子必须“多担待”、“多提点”。
出了问题,是沈梁不懂事,也是她这个嫂子没提点好。
“爸,您放心,我会的。”俞晚舟只能这么说。
沈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来一个保温饭盒。
“你妈炖了点汤,说你最近脸色不好,让我给你送来。趁热喝。”
俞晚舟愣了一下,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饭盒。
“谢谢妈,也谢谢您专门跑一趟。”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沈建国摆摆手,视线又飘向电梯口,“你们这仓库是在几楼?”
“在三楼。”俞晚舟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哦,我去看看他。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沈建国说完,也不等俞晚舟反应,径直朝着电梯走去。
他像是很熟悉这里,知道电梯在哪,知道该按哪个按钮。
俞晚舟站在原地,看着公公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手里的保温饭盒,沉甸甸的,还有点烫手。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专门来送汤?
恐怕是专门来看他儿子,顺便来敲打她的吧。
沈建国对沈梁的工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关心”得多。
回到楼上,俞晚舟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没打开。
同事小刘凑过来,好奇地问:“晚舟姐,刚才那是你爸啊?好有派头。”
“嗯。”俞晚舟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给你送汤,真好啊。”小刘语气里有点羡慕,“哪像我爸,从来不搞这些。”
俞晚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好?
她宁愿不要这种“好”。
一下午,俞晚舟都有点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快下班的时候,仓储部的主管老赵,又打电话过来了。
这次,语气有点不太好。
“俞会计,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赵主管,您说。”
“下午你爸是不是来过了?他找了沈梁,两人在仓库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之后沈梁就有点心不在焉的,发货的时候,差点把一批货的批次搞混了。幸好我检查得仔细,不然就出错了。”
俞晚舟的心猛地一沉。
“赵主管,对不起,我爸可能就是去看看他……”
“我知道,看儿子嘛,理解。”老赵叹了口气,“但俞会计,咱们仓库有仓库的规矩。上班时间,不能随便会客,更不能影响工作。这次是差点搞错,下次要是真出错了,损失的可是公司的钱。到时候,我不好做,你弟弟也不好做,你脸上也难看,对吧?”
老赵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在警告了。
“是,赵主管,您说得对。我会跟我爸和沈梁说的,保证没有下次。这次真是麻烦您了,多亏了您仔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但规矩就是规矩。就这样吧,我挂了。”
放下电话,俞晚舟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想给沈栋发个信息。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跟他说有什么用?
他只会说,爸就是去看看沈梁,能有什么事?老赵小题大做。
或者,又会说她太敏感,把小事放大。
算了。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沈梁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喂,嫂子?”沈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
“沈梁,你在哪?”
“刚下班啊,跟同事吃个饭。怎么了?”
“爸下午去公司找你,跟你说了什么?”俞晚舟直截了当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说什么啊,就问问工作习不习惯,让我好好干,别给你添麻烦。”
“就这些?”
“不然呢?”沈梁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嫂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爸来看我,跟你说一声是尊重你,你还没完没了了?”
俞晚舟压着火气。
“我不是要管你。是赵主管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下午工作心不在焉,差点发错货。沈梁,仓库的工作看着简单,但一笔一笔都不能错。你要是真不想干,趁早跟爸说,别到时候出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你少拿赵老头吓唬我!”沈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就是差点搞错吗?又没真错!我看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还有你,俞晚舟,你别以为你在财务部就了不起,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我爸能把我弄进来,就能让我待得稳稳的!你少管我!”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俞晚舟听着忙音,胸口堵得厉害。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繁华。
可她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冰冷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沈梁的嚣张,公公的偏袒,丈夫的无能,像一层层厚重的茧,将她包裹。
她甚至能听到,那茧在一点点收紧的声音。
回到家,又是冷锅冷灶。
沈栋发来信息,说加班,不回来吃了。
俞晚舟也懒得做饭,从冰箱里拿出面包,胡乱啃了几口。
她打开电脑,想加会儿班,把今天没做完的表格弄完。
可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的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梁那句嚣张的话。
“我爸能把我弄进来,就能让我待得稳稳的!”
凭什么?
就凭他是沈家的宝贝儿子?
就凭公公那点所谓的关系?
那她呢?
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不敢出一点错,才勉强在这家公司站稳脚跟。
沈梁一来,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可她能怎么办?
去跟公公摊牌,说沈梁不适合这份工作,让他走人?
公公会是什么反应,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去跟公司举报,揭发沈梁靠关系进来,工作不认真?
那她自己呢?介绍人的身份,就能摘干净吗?公司又会怎么看她?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
她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两面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俞晚舟强迫自己不去想沈梁的事。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混乱账目。
她需要做出成绩,需要用业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增加自己在这家公司的话语权,或者说,安全感。
只有自己足够重要,才能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多一点自保的筹码。
她开始更仔细地核对每一笔仓库的出入库单据,特别是那些贵重货品。
她甚至整理了一份内控建议,匿名发给了公司负责审计的部门。
建议里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只是指出仓库与财务对账流程中存在的一些模糊地带,容易产生漏洞,希望公司能加强监管。
做完这些,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她尽力了。
能做的防范,她都做了。
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沈梁那边,倒是安静了几天。
没再打听财务的事,也没再出什么明显的纰漏。
偶尔在食堂碰到,他还会点头打个招呼,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假。
俞晚舟只当没看见,匆匆吃完饭就回办公室。
她不想跟沈梁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
这天下午,俞晚舟正在核对一份重要的供应商合同附件。
部门主管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晚舟,你来一下会议室。”
俞晚舟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主管走进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公司副总,姓李,平时很少露面。
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表情严肃,俞晚舟没见过。
“俞会计,坐。”李副总示意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俞晚舟在对面坐下,手心有点冒汗。
“这位是总公司审计部的张经理。”李副总介绍道,“张经理,这位就是俞晚舟,我们财务部的主管会计,工作一直很认真负责。”
张经理对俞晚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开口,声音干练。
“俞会计,不用紧张。我们审计部近期在对各子公司进行例行抽查,瑞锋公司也在抽查范围内。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财务部,特别是与仓储物流相关的账款核对流程。”
俞晚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审计?
这么突然?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管。
主管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照实说。
“张经理您好,关于账款核对流程,我们财务部有明确的规定……”俞晚舟稳住心神,开始条理清晰地介绍起来。
从供应商入库单的签收,到财务系统录入,再到与仓库月度、季度的盘点对账,她讲得很详细。
张经理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月度盘点对账,是由谁负责?”张经理问。
“主要由我负责,和仓储部的赵主管对接,核对系统数据与仓库的实物盘点表。”俞晚舟回答。
“如果出现差异,如何处理?”
“会立刻排查原因。如果是仓库漏登、错登,会要求仓库补单或更正。如果是系统录入错误,我们会修正。如果差异较大,或者涉及贵重货品,我们会启动核查程序,必要时上报。”俞晚舟对流程很熟,回答得滴水不漏。
张经理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最近几个月的对账,有出现异常差异吗?”
来了。
俞晚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基本上都在合理范围内。上个月有一笔小差异,是仓库登记型号错误,已经更正了。”她选择了一个最无足轻重的案例。
“嗯。”张经理合上笔记本,看向李副总,“李总,流程上听起来是规范的。我们接下来会调取最近半年的相关单据和系统记录,进行详细核查。可能会需要俞会计和仓储部同事的配合。”
“没问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审计部的工作。”李副总立刻表态。
会议结束,俞晚舟跟着主管走出会议室。
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主管,审计怎么这么突然?”回到工位,俞晚舟忍不住低声问。
主管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谁知道呢,总部的安排。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例行检查而已,我们账目清楚,流程合规,不怕查。”
话是这么说,但主管的脸色并不轻松。
俞晚舟心里更是不安。
她想起自己匿名发出去的那份内控建议。
难道……是那份建议引起了审计部的注意?
还是说,只是巧合?
但不管怎样,审计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下班前,俞晚舟去了趟三楼仓库。
她想找老赵,侧面打听一下情况。
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沈梁有些激动的声音。
“……赵主管,我真没拿!那批电容,我登记得清清楚楚的,肯定是他们生产线自己用掉了,账赖到我头上!”
“生产线领料都有出库单!你这边的入库单对不上,就是你的责任!”老赵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火气。
“我怎么知道对不上?说不定就是单子丢了,或者他们忘打了!凭什么就说是我弄丢了货?”
“沈梁!你什么态度!货是从你手里过的,单子是你签的,现在货少了,不找你找谁?”
俞晚舟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货少了?
对不上?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她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仓库里,老赵脸色铁青地站在办公桌前。
沈梁梗着脖子站在对面,一脸不服气。
地上,散落着一些单据。
看到俞晚舟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嫂子?”沈梁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俞会计。”老赵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很难看。
“赵主管,我下来拿上个月的盘点表复印件。”俞晚舟找了个借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单据,“这是……怎么了?”
老赵看了沈梁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问他!上个月进来的一批精密电容,系统显示入库一百盒,他签的单。昨天生产线来领,只领出去九十五盒,仓库里现在一盒都没有!那五盒,长了翅膀飞了?”
沈梁立刻反驳:“那肯定是他们领了没打单!或者打单打错了!凭什么就说是仓库丢了?说不定就在他们车间角落里扔着呢!”
“放屁!”老赵气得爆了粗口,“生产线领料,少一盒都得打申请!五盒精密电容,不是小数目,他们能忘了?沈梁,我告诉你,这事我已经报上去了!货是在你手里丢的,你就得负责!”
“我负什么责?我没拿!谁爱负责谁负责去!”沈梁也急了,脸红脖子粗。
“你……”老赵指着他,手都在抖。
“赵主管,您别急。”俞晚舟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看向沈梁,语气严厉,“沈梁,到底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沈梁瞪着眼睛,“我没拿就是没拿!他们审计来了不起啊?一来就查东查西,故意找茬是吧?”
审计?
俞晚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里猛地一沉。
“审计已经来查了?”她看向老赵。
老赵疲惫地点点头,狠狠瞪了沈梁一眼。
“今天下午来的,调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入库出库单。结果就查出这么个纰漏!五盒精密电容,价值八千多!现在货不见了,单子对不上,沈梁是经手人,他脱不了干系!”
八千多……
俞晚舟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而且,偏偏是在审计来的时候爆出来。
是巧合吗?
她看向沈梁。
沈梁的眼神有些闪烁,但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
“我没拿!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审计自己搞的鬼!看我不顺眼,想整我!”
“沈梁!”俞晚舟厉声打断他,“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现在货不见了,单子对不上,这是事实!你好好想想,当时收货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别人经手过这批货?”
“能有什么异常?货送来了,我点了数,一百盒,没错,我就签单了!”沈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之后就放在那个货架上,再没人动过!谁知道怎么就少了五盒!”
他说得信誓旦旦。
但俞晚舟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赵主管,”俞晚舟转向老赵,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事……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老赵叹了口气,搓了搓脸。
“还能怎么处理?初步报告已经送上去了。货值不小,又是审计查出来的。沈梁是直接责任人,大概率……是要开除的。而且,这损失,恐怕也得追赔。”
开除?
追赔?
沈梁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开除?凭什么开除我?我说了我没拿!你们这是诬陷!我要去找我爸!我要找李总说理去!”
他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沈梁!你站住!”俞晚舟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指冰凉,用力攥着他的胳膊。
“你还嫌不够乱吗?现在去找谁都没用!事实摆在这里,货没了,是你签的单!”
沈梁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很大,俞晚舟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货架上,生疼。
“俞晚舟!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沈梁指着她的鼻子,眼睛赤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出事,你好看笑话是吧?我告诉你,没门!想开除我?让我赔钱?做梦!”
他说完,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单据,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仓库。
门被摔得震天响。
仓库里,只剩下俞晚舟和老赵,还有满地的狼藉。
老赵看着沈梁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俞会计,你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他自己……唉。”
俞晚舟扶着货架,慢慢站直身体。
后背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冰冷和绝望。
她知道,沈梁这一跑,事情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八千多的货,审计介入,人跑了。
这几乎就是坐实了“监守自盗”的嫌疑。
不管沈梁到底拿没拿,这个锅,他都背定了。
而她自己呢?
作为介绍人,作为他的嫂子,作为同一个公司的财务。
她能撇清关系吗?
审计会怎么看她?
公司会怎么看她?
沈梁跑了,沈建国会怎么看她?
沈栋……又会怎么看她?
俞晚舟觉得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赵主管,”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如果,如果那五盒电容,能找到呢?”
老赵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俞会计,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审计已经立案了,报告也上去了。现在就算找到货,也只能证明货没丢,但管理混乱、单据不清的责任,还是在沈梁头上。开除……怕是免不了了。至于损失追赔,看上面的意思吧。”
管理混乱,单据不清。
开除。
追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俞晚舟的心上。
她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
事已至此,沈梁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丢不丢工作,而是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那八千多的货,谁来赔?
沈梁?
他一个刚上班没多久,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拿什么赔?
沈建国?
以公公那死要面子又偏心的性格,会愿意掏这笔钱吗?
就算掏了,他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没能照应好弟弟”的儿媳?
还有沈栋……
俞晚舟不敢再想下去。
她浑浑噩噩地跟老赵道了别,走出仓库。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沈栋。
俞晚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不太想接这个电话。
但电话执着地响着。
她按下接听键。
“晚舟!”沈栋的声音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沈梁刚才给我打电话,又哭又喊,说你在公司欺负他,跟仓库主管合起伙来诬陷他偷东西,要开除他!到底怎么回事?!”
俞晚舟闭了闭眼睛。
果然。
恶人先告状。
沈梁的动作,永远比她快。
“我没有诬陷他。”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是他负责的货少了,价值八千多,审计查出来了。赵主管只是按规矩办事。”
“货少了?”沈栋愣了一下,但随即声音更大了,“少了就一定是沈梁拿的吗?就不能是别人拿的?或者搞错了?俞晚舟,他是你小叔子!你就不能帮他想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非要闹到开除的地步?你让爸的脸往哪搁?让我的脸往哪搁?”
压下去?
俞晚舟想笑。
沈栋的脑子里,永远只有沈家的脸面,只有他爸的脸面,他自己的脸面。
从来不会想,她夹在中间,有多难。
从来不会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是谁的责任。
“沈栋,审计已经介入,报告都送上去了。我怎么压?我只是个财务,我不是神仙!”
“那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开除啊!”沈栋在电话那头吼道,“你是他嫂子!你就不能去跟你们领导求求情?就说是个误会,货找到了,不行吗?算我求你了,晚舟,你就帮帮他这一次,行不行?”
求她?
他为了他弟弟,来求她。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责怪的语气,来求她。
俞晚舟握着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沈栋,”她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是我丢了八千块的货,要被开除,你会这样来求沈梁,来求你的爸妈,帮我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只有沈栋粗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
那沉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俞晚舟的心口。
冰冷,又钝痛。
她知道了答案。
不会。
他永远不会像维护沈梁那样,来维护她。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可以被牺牲,被要求“顾全大局”的那一个。
“晚舟,这不一样……”沈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辩解。
“一样。”俞晚舟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沈栋,在你们家,我永远都是外人。出了事,我就是那个该想办法,该去求情,该去背锅的外人。我累了,真的。”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她需要安静。
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八千块的货。
审计报告。
沈梁的“潜逃”。
沈栋的指责。
公公婆婆即将到来的滔天怒火。
还有她自己在公司岌岌可危的处境。
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慢慢走到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坐下。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家,或者某个温暖的去处。
只有她,坐在这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回家?
那个冰冷的,充满了指责和算计的地方,还能算是家吗?
不回去?
她又能去哪里?
她想起妈妈。
那个独自把她抚养长大,告诉她女人一定要自立自强的妈妈。
如果妈妈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该有多心疼,多失望。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
随即,就被凉风吹得冰冷。
不能哭。
俞晚舟用力抹掉眼泪。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沈梁跑了,审计还在,公司还在,沈家还在。
她必须面对。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绪。
首先,那五盒电容,到底去哪了?
沈梁咬死了没拿。
老赵看起来也不像知情的样子。
是沈梁撒谎,还是中间出了别的岔子?
其次,审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还一查就查出了这件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该怎么办?
是明哲保身,尽量撇清关系?
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场意外。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看清某些人,某些事真正面目的机会。
一个让她彻底死心,也彻底解脱的机会。
俞晚舟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大楼闪烁的霓虹。
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清明。
她重新打开手机。
忽略掉沈栋又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微信语音。
找到了闺蜜周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周晴爽利的声音传来。
“哟,俞大小姐,难得主动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晴,”俞晚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周晴都愣了一下。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周晴听出俞晚舟语气不对,立刻收起了玩笑。
“晚舟,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俞晚舟看着街灯,“老地方,行吗?”
“行,我马上到。你等我。”
挂了电话,俞晚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腿有些麻,但她站得很稳。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咖啡馆的名字。
那是她和周晴常去的地方,安静,偏僻,适合说话。
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
俞晚舟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比如信任,比如期待,比如那个她曾经试图融入的“家”的幻影。
也好。
碎了,才能看得更清楚。
才能走得,更干脆。
到了咖啡馆,周晴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看到俞晚舟进来,她立刻招了招手。
俞晚舟走过去,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热水,谢谢。”
“你不喝点别的?”周晴打量着她,“脸色这么差,跟鬼一样。”
“喝不下。”俞晚舟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等服务员走开,周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到底出什么事了?跟你那小叔子有关?还是跟你那奇葩婆家?”
俞晚舟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把事情,从沈建国突然到访公司,到沈梁差点发错货,到审计突然降临,再到五盒电容不翼而飞,沈梁跑路,沈栋打电话来指责……
一五一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平静地叙述了一遍。
周晴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气愤,到最后的冷笑。
“我早就说了,你那小叔子就是个祸害!你那公公,更是老谋深算,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还有你那个老公沈栋,就是个没断奶的妈宝男,愚孝蠢货!”
她骂得毫不客气,俞晚舟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周晴说的,都是事实。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周晴骂完了,冷静下来,看着俞晚舟,“公司那边,审计揪着不放,你小叔子跑了,你这介绍人兼嫂子,首当其冲。家里那边,你公公婆婆肯定把账算你头上,你老公也指望不上。你里外不是人。”
“我知道。”俞晚舟点头。
“知道你还这么平静?”周晴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得哭天抢地,或者慌得不行呢。”
“哭有用吗?慌有用吗?”俞晚舟看着她,眼神很静,“如果哭和慌能解决问题,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周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俞晚舟的手背。
“行啊,俞晚舟,看来这次是真被逼到墙角,开窍了。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查你小叔子?还是搜集你公公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
俞晚舟摇摇头。
“沈梁和公公那边,先不急。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在公司自保。”
“怎么自保?证据对你很不利。货是从沈梁手里过的,他跑了,你是介绍人,还是财务,有便利条件,嫌疑最大。审计又不是吃干饭的,肯定会盯上你。”
“我知道。”俞晚舟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着审计来查。我们得主动,找到对我们有利的证据。”
“有利的证据?”周晴皱眉,“货不见了是事实,沈梁跑了是事实,你跟他有关系也是事实。哪来的有利证据?”
“有。”俞晚舟抬起眼,看着周晴,“第一,那批电容的入库单,除了沈梁的签字,还有送货司机的签字,有车牌号,有送货公司。我们可以从送货源头查起,看看到底送了一百盒,还是九十五盒。”
周晴眼睛一亮。
“对啊!如果送货方那边能证明只送了九十五盒,那就是沈梁虚报入库,想吞那五盒的钱!如果送了一百盒,那问题就出在入库之后。这是个方向。”
“第二,”俞晚舟继续说,“我们公司仓库,虽然没有全覆盖监控,但大门口和主要通道是有的。那批电容入库后,到被发现丢失,中间这段时间,谁进出过仓库,调监控应该能看出点东西。沈梁说他之后再没人动过,未必是真话。”
“你想查谁动过?”周晴问。
“我不知道。”俞晚舟坦白,“但我怀疑,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沈梁是混,但他不至于蠢到刚上班就偷这么显眼的东西。而且,时间点太巧了,审计一来,就出事。”
周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搞他?或者,是搞你?”
“搞不搞我,不确定。但搞沈梁,对谁有好处?”俞晚舟分析着,“他在公司没得罪过人,除了工作不上心,也没什么大矛盾。唯一可能惹人嫌的,就是他靠关系进来,占了个清闲位置,还不知收敛。”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仓库里别的员工,看他不顺眼,故意栽赃?”周晴顺着她的思路。
“不一定。也可能是……”俞晚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人想借着搞沈梁,把我拖下水。毕竟,把我弄走了,财务部某些人,或许有机会。”
办公室政治?
周晴吸了口冷气。
“你们公司水这么深?”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俞晚舟苦笑,“我以前只顾着埋头做事,不想掺和。但现在,不想掺和也不行了。”
“那你打算怎么查?你自己去查,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你帮忙。”俞晚舟看着周晴,“你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帮我找找,有没有靠谱的,嘴严的,能接触到物流公司内部记录,或者能帮忙分析监控录像的人。不用做违法的事,就是查一些公开的,或者半公开的信息。”
周晴明白了。
她是律师,有时候调查取证,确实需要一些灰色地带的人脉。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物流公司那边,我有个朋友的表哥是开货站的,说不定能搭上线。监控录像……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懂技术的人看看。不过,这都需要时间,也要花钱。”
“钱我来出。”俞晚舟毫不犹豫,“我还有点积蓄。”
“跟我还谈钱?”周晴白了她一眼,“先查着,有了眉目再说。不过晚舟,光查这些还不够。你家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应付?你公公婆婆,还有你那个老公,肯定不会放过你。”
提到这个,俞晚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以前我还顾忌着沈栋,顾忌着那点可笑的‘一家人’情分。现在……”
她没说完,但周晴懂了。
哀莫大于心死。
俞晚舟对那个家,对沈栋,是彻底死心了。
“也好。”周晴叹了口气,“早点看清,早点解脱。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回。”俞晚舟点头,“不回去,他们更有话说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怎么表演。”
“我送你回去。”周晴不放心。
“不用,我自己可以。”俞晚舟站起身,“周晴,谢谢你。这次,我真的只能靠你了。”
“说什么傻话。”周晴也站起来,抱了抱她,用力拍了拍她的背,“我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被那群人 渣欺负了去。你稳住,等我消息。”
离开咖啡馆,俞晚舟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秋夜的凉风,吹得人头脑清醒。
她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查货源头,查监控,稳住公司,应付沈家。
一步都不能错。
走到家楼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忽明忽灭。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灯火通明。
沈建国,王秀芹,沈栋,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像六把冰冷的刀子。
俞晚舟心里早有准备,但被这样盯着,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她脱下鞋,换上拖鞋,平静地走进去。
“爸,妈,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还知道回来!”王秀芹第一个爆发,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俞晚舟的鼻子,声音尖利,“你看看你把沈梁逼成什么样了!他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俞晚舟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没说话。
沈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晚舟,到底怎么回事?沈梁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说你联合外人陷害他,要把他往死里整。你给我说清楚!”
联合外人?
陷害?
俞晚舟心里冷笑,沈梁编故事的能力倒是越来越强了。
“爸,我没有联合外人陷害他。”她看着沈建国,语气平稳,“是他负责的货物少了,价值八千多,公司审计查出来了。这是事实。赵主管按规矩上报,也是事实。沈梁自己跑了,更是事实。”
“货物少了就是他拿的吗?”王秀芹尖叫,“就不能是别人偷的?就不能是搞错了?你是他嫂子,当时怎么不帮他瞒下来?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他丢工作,你才高兴是不是?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俞晚舟看向王秀芹。
“妈,我怎么帮他瞒?审计是总公司派下来的,直接调取了所有单据。货少了,单子对不上,铁证如山。我怎么瞒?拿我的工作去瞒吗?”
“你的工作怎么了?你的工作有沈梁的前途重要吗?”王秀芹口不择言,“他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工作,眼看就要稳定下来了,都被你毁了!你就是见不得他好!你就是个扫把星!”
扫把星。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俞晚舟的耳朵里。
她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来维持冷静。
“妈,沈梁的工作是怎么来的,您心里清楚。他上班后有没有好好干,您问问赵主管也知道。今天这个结果,是他自己造成的,不是我。”
“你放屁!”沈栋突然吼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俞晚舟。
他从回来就被父母轮番轰炸,压力和怒火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此刻,全部倾泻到了俞晚舟身上。
“俞晚舟!到了现在你还在推卸责任!沈梁是我弟弟!是你小叔子!他出了事,你不想着怎么帮他解决,反而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人情味?
俞晚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指责她的男人。
这个她叫了三年丈夫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笑。
“沈栋,你要我怎么帮他解决?”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是让我去跟审计说,货是我丢的,钱我来赔,工作我来丢?还是让我去造假,去作伪证,把自己也搭进去,来保全你的宝贝弟弟?”
沈栋被噎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愤怒。
“我没让你做那些!但你至少可以想想办法!可以去求求情!可以去跟你领导解释!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就冷眼旁观,看着他去死!”
“我想办法?”俞晚舟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沈栋,从沈梁进公司开始,我提醒过他多少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的担心?你听过吗?你爸你妈听过吗?你们谁把我的话当回事了?现在出事了,想起让我想办法了?我是神仙吗?能凭空把丢失的货变出来?能把审计变没?”
“你……”沈栋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够了!”沈建国猛地一拍茶几,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起身,走到俞晚舟面前,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常年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压迫感。
“晚舟,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就说眼前。沈梁不能丢工作,更不能背这个黑锅。这件事,你必须负责把它摆平。”
“我怎么摆平?”俞晚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第一,去跟你们公司说,这是个误会,货找到了,或者你们财务部账记错了。总之,把责任从沈梁身上摘干净。”沈建国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审计已经立案,报告都送上去了。我说误会,没人会信。财务部的账,一笔一笔很清楚,没有记错。”
“那就想别的办法!”沈建国提高了声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人,托关系,花钱!你不是在财务部吗?跟审计的人套近乎,把报告改过来!总之,沈梁必须没事!”
找人?托关系?花钱?
俞晚舟看着公公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仿佛她手里有无穷的资源,仿佛她无所不能。
仿佛为了沈梁,她就该倾尽所有,甚至不择手段。
“爸,我没那么大本事。”俞晚舟的声音很冷,“审计是总公司直接管的,我一个小会计,说不上话。托关系?找谁?花钱?您觉得花多少钱,能买通总部的审计?”
沈建国的脸色彻底黑了。
“俞晚舟,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你是不是觉得,沈梁不是你亲弟弟,你就无所谓?我告诉你,沈梁好了,这个家才好!沈梁要是毁了,你也别想好过!”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沈梁好了,这个家才好。
那她俞晚舟好不好,不重要。
她毁不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家的面子,是沈梁的前途。
她在这个家里,从来就只是个点缀,是个工具。
工具用坏了,或者不好用了,换一个就是。
心口那块早就冰冷的地方,似乎又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碎得更加彻底。
也好。
碎得越彻底,割舍的时候,才越不会疼。
俞晚舟抬起眼,看着沈建国,又看看旁边一脸怒气的王秀芹,再看看眼神躲闪又带着怨恨的沈栋。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秋夜凝结的霜。
“爸,妈,沈栋。”
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清晰而平静。
“沈梁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审计怎么查,公司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想办法捞他。至于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
“从今天起,沈梁是沈梁,我是我。他的事,与我无关。这个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栋脸上,停留了几秒。
“如果这里还算是家的话,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沈栋,我们离婚吧。”
“离婚”两个字,像一颗炸雷,丢进了死寂的客厅。
王秀芹先是愣住了,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离婚?你敢!俞晚舟,你反了天了!为了这点事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沈栋也傻了,呆呆地看着俞晚舟,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晚舟,你……你说什么胡话……”
只有沈建国,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俞晚舟,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的心思。
“离婚?你想用离婚来要挟我们?”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迫,“俞晚舟,我告诉你,沈梁的事你必须管到底!想用离婚来逃避?门都没有!离了婚,你也别想撇清关系!你是介绍人,沈梁出事,你第一个跑不掉!公司能放过你?”
“那是我的事,不劳您费心。”俞晚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离婚协议,我会尽快准备好。家里的东西,我只要我自己的。其他的,你们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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