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一
周四傍晚六点,天光暗得均匀。云南这座边境小镇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只是风里多了点凉意,吹过陈默修理铺门前的青石板路时,卷起几片枯黄的樟树叶。
陈默正在修一块老上海表。表的主人是镇东头的张老师,戴了三十年,上周突然停了。陈默打开后盖,发现是发条断了。这种老物件,零件早就停产,他得手工磨一根出来。工作台上摊着细砂纸、镊子、放大镜,还有一小碟煤油。他手指很稳,左手捏着发条残件,右手用最小的锉刀一下下打磨钢片边缘。铺子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陈默手里的锉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作。他没抬头,只是说:“门没锁。”
木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傍晚的风和苹果混合肉桂的甜香气。宋奶奶端着个白瓷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烤盘,里面盛着刚出炉的苹果派。派皮烤得金黄,表面的网格切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糖浆在凹陷处微微反光。
“小陈啊,今天烤多了,给你送点过来。”宋奶奶笑着走进来。她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褂子,布鞋鞋底边缘磨得有点毛。走路时腰板挺直,步子不大但稳。
陈默放下手里的活,在旁边的破毛巾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您又客气。”他说。
“客气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宋奶奶把托盘放在工作台空处,动作很轻,陶瓷碰木头几乎没声音。她看着那块拆开的表,“还在忙呢?”
“快好了。”陈默说。他的目光扫过苹果派,又扫过托盘,最后落在宋奶奶的手上。她左手托着托盘底,右手扶着边缘。很平常的姿势。
但她的左手食指,在托盘底下,极轻地叩了三下。
陈默抬起眼看向她。宋奶奶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老人家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她笑吟吟地说:“趁热吃,凉了皮就不酥了。”
陈默伸手去接托盘。他的指尖碰到宋奶奶的手腕,皮肤温热,底下脉搏跳得很快。非常快,像刚跑完步的人。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谢谢您,盘子我明天洗干净送过去。”
“不急。”宋奶奶收回手,那双手有些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是常年劳作的手。她又在铺子里站了几秒,像是随意打量墙上的挂钟、柜台里摆着的几块待修的表,然后慢慢转身,“那我回去了,门别修太晚,伤眼睛。”
“好,您慢走。”
宋奶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门外漫进来,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她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远,直到消失。
他低头看托盘上的苹果派。香气还在弥漫,热烘烘的,带着糖和黄油的味道。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托盘底部——宋奶奶刚才叩击的地方。光滑的陶瓷,没什么特别。
但他知道那三下是什么意思。不是随意的敲打,是摩尔斯码的节奏。短,短,长。字母R。
陈默把苹果派端到里间,放在小餐桌上。他没有吃,而是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锊刀,继续磨那根发条。但他的动作慢了,每一下的力道也不再均匀。
R。快逃。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那天晚上,陈默没睡。
他坐在里间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没开灯。月光从木格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模糊的光斑。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纸箱,里面是钟表零件和旧工具。看起来就是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有些凌乱,但不脏。
陈默闭上眼睛。十年前的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封存得很好了。就像把一件危险品锁进保险箱,埋进地下,然后在上头盖房子、种树、过日子。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相信,那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宋奶奶那三下敲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生锈的锁孔。
他开始梳理这十年的生活,用一种他很久没用过的方式:不是回忆,而是检索。
他是七年前搬到这个镇子的。上头安排的,说是边境地区,需要他这样的“退休人员”坐镇,其实大家都明白,就是找个地方让他消失。镇子很小,两条主街,人口不到三千。他开了这间钟表修理铺,生意清淡,但够糊口。邻居就是宋奶奶,住在他斜对面,独居,据说儿子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
宋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送苹果派的?大概是他搬来半年后。第一个秋天,某个周四傍晚,她端着一盘苹果派敲门,说烤多了,分他一些。从那以后,几乎每个周四都送。有时是苹果派,有时是核桃酥,偶尔是蒸糕。持续了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子。
陈默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他想起一些细节,一些他过去刻意忽略的细节。
街角那家便利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陈默偶尔去买烟,总是买同一个牌子,软包红塔山。奇怪的是,每次他去,王老板总在柜台后面整理刚送来的货,而且货箱上总印着“红塔山”。一次两次是巧合,但十次呢?二十次呢?
巷口有个修鞋匠,六十多岁,姓刘。陈默搬来时他就在那儿,支个小摊,晴天在,雨天也在。七年了,摊位从没挪过地方。镇子这两年翻新过路面,重铺了石板,别的摊位都临时搬过,只有刘师傅的摊子,好像焊死在那儿。
还有那些流浪猫。镇政府后墙有个投喂点,常有野猫聚集。负责喂猫的是几个退休老太太,宋奶奶好像也去过几次。陈默散步时路过,注意过猫粮牌子,是一种廉价的杂牌。但三年前,牌子突然换了,换成一种稍贵些的。去年又换了一次。投喂的人换了好几拨,可猫粮牌子一直没变回原来的。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一个爱进货的老板,一个不爱挪窝的鞋匠,一群换了人的爱猫者。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人来人往,习惯改变。
但今晚,陈默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看到的是一张网。
一张织了七年的网。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挪开衣柜,露出后面的木板墙。他用指甲在某条缝隙处抠了抠,一块木板松动了。他取下木板,后面是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只有一个东西:一台老式卫星电话,黑色,厚重,像块砖。
这是当年退役时,交接的人给他的。“万一有事,”那人说,“用这个。”
陈默从没打开过。他不想有事。他只想在这个小镇修一辈子钟表,安静地老死。
现在他拿出卫星电话。机身上积了薄灰。他按下侧面的开关,屏幕一片漆黑。他找到电池仓的卡扣,用力按下,后盖弹开。
电池鼓包了,胀得像要裂开。电解液泄漏的酸味弥漫出来。
这电话早就废了。
陈默盯着那块鼓包的电池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回去,合上后盖,把电话放回暗格,推回衣柜。木板墙恢复原样,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走回藤椅坐下。月光移了一寸。
宋奶奶知道他不会用那台电话吗?还是说,她根本就知道电话已经坏了?
快逃。
逃去哪?怎么逃?为什么逃?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是特工的本能:在情报不足时,不要胡乱推测,不要自己吓自己。等。
等更多的信息。
等天亮。
第二天是周五。陈默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开门,清扫铺子,把待修的表按顺序摆在工作台上。九点多,张老师来取表,付了十五块钱,说谢谢陈师傅,这表跟了我大半辈子,舍不得丢。陈默说应该的。
整个上午,他修了两块电子表,换了一块电池。中午去街对面吃了碗米线。老板娘问他今天怎么吃得少,他说不太饿。下午没什么生意,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杂志,关于机械钟表发展史的,看了很多遍,有些页面都卷边了。
他一直注意着斜对面的那扇门。
宋奶奶家的门。
往常这个时候,宋奶奶会在门口晒点干货,或者搬个小凳坐在檐下择菜。今天没有。门关着,窗帘拉着,安静得过分。
下午四点,陈默把昨天那个装苹果派的瓷盘洗干净,用布擦干,端着出了门。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暖。他走到宋奶奶家门口,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重一些。“宋奶奶?我来还盘子。”
还是没声音。
陈默后退一步,看了看这栋房子。两层的老式木结构,瓦顶,外墙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门窗都是旧的,漆皮剥落。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这个时节已经开了,香气细细地飘出来。
他绕到侧面。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他凑近往里看,灶台收拾得很干净,锅里没有东西,但灶眼旁边的瓷砖上,有一小块水渍还没干透。
有人刚用过厨房。
陈默回到正门,这次他没再敲门,而是直接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宋奶奶?”他提高声音。
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沙发,木质茶几,靠墙有个电视柜,上面摆着一台小尺寸的电视机。一切都很整洁,甚至过于整洁。沙发靠垫摆得方正正,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连水渍都没有。
陈默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和他从窗外看到的一样,灶台干净,但伸手摸了摸,靠墙那一片瓷砖还有余温。她应该是在一两个小时内还在这里做过饭。
他走上二楼。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一张木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衣柜门也开着,里面空了。不是搬空的那种空,是日常的空——衣架整齐挂着,但上面没有衣服。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是叠好的内衣和袜子,但不多,像是只留了最近要穿的几件。
卫生间里,牙刷不见了。漱口杯还在,但里面是干的。毛巾架上挂着一块毛巾,也是干的。
陈默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这房间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没人住过。但他知道宋奶奶在这里住了至少七年。七年,总会留下痕迹:墙上的水渍,家具的磨损,角落里积的灰。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有人仔细打扫过,抹掉了所有生活痕迹,但又故意留下一点点线索——灶台的余温,半开的抽屉——告诉你:人刚走,而且是计划好的。
陈默下楼,回到客厅。他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走回自己铺子时,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他能感觉到,背上有视线。不止一道。
二
周六清晨,陈默背着渔具出了门。
这是他近两年养成的习惯,每隔一两周去镇外的水库钓鱼。说是钓鱼,其实是发呆。他不怎么在乎钓不钓得到,只是需要离开镇子,一个人待着。
水库离镇子五公里,骑自行车半小时。陈默的自行车是辆老凤凰,除了铃不响哪都响。他骑出镇子,上了土路。路两边是稻田,这个季节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剩着茬子。远处是山,墨绿色的,一层叠一层。
他骑得不快,眼睛看着路,余光却在观察后视镜。
出镇子两公里后,后面跟上来一辆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看不出样貌,车速不快不慢,始终和他保持一百米左右的距离。陈默拐弯,摩托车也拐弯。他加速,摩托车也加速。
快到水库时,摩托车超了过去,消失在前面弯道。
陈默没在意。他把车停在水库边的土坪上,那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银色面包车,一辆黑色轿车。面包车驾驶座有个男人在抽烟,轿车里没人。
陈默取下渔具,走到自己常待的钓位——一块突出水面的岩石。他支起折叠凳,挂饵,甩竿,然后坐下。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偶尔有鱼跃起,荡开一圈涟漪。
半个小时后,那辆黑色轿车的主人回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提着水桶和渔具,说今天运气不好,只钓到几条小的。他们上车,发动,开走了。
又过了一小时,面包车里的男人也下车活动。他绕着水库走了半圈,停在离陈默不远的地方,也拿出根鱼竿开始钓。但陈默注意到,他挂饵的动作很生疏,甩竿的姿势也不对。
中午,陈默从包里拿出馒头和水,简单吃了点。那个面包车男人也回车里,好像也吃了东西。
下午三点,陈默收竿。今天一条鱼都没钓到。他把东西收拾好,骑上车往回走。
回程路上,他又看到了那辆摩托车,停在路边一个农家乐门口。骑手还是戴着头盔,靠在车上,好像在等人。
陈默骑过去,没回头。
晚上,他坐在铺子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摩托车骑手,面包车男人,黑色轿车夫妇。还有水库边徒步的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登山包,但鞋很干净,不像走过远路。
反常清单上有了五个名字。
不,不止。陈默想起昨天还盘子时,路过巷口的刘师傅。修鞋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对上的瞬间,刘师傅很快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太自然了,自然得有点刻意。
还有便利店的王老板。今天上午陈默去买烟,王老板又说刚进了红塔山。陈默说今天想换换口味,拿了一包玉溪。王老板愣了一下,才说好。
这些细节,过去七年他从未深想。不是没注意到,而是刻意忽略。他想过平静日子,所以告诉自己:别多想,都是巧合。
但现在,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宋奶奶说:周围全是监视你的人。
全是。不是几个,不是一些,是全部。
陈默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夜色里的镇子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对面宋奶奶家的窗户还是黑的。
他想起了那个铁盒。
昨天在宋奶奶家,他没时间仔细搜索。但后院那棵桂花树——他记得,宋奶奶常在树下乘凉,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她说过,这棵树是她搬来时种下的,七年了,今年花开得最好。
如果她要藏东西,会藏在那里吗?
陈默看了看表:十一点半。镇子已经睡了。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轻手轻脚从后窗翻出去。他的铺子后面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月光很亮,他贴着墙根走,绕到宋奶奶家后院。
木栅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有泥土和桂花的味道。那棵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黑影。
树下有一小块地,土质看起来比周围松一些。陈默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下面不是硬土,而是松软的腐殖质。他继续往下挖,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个生锈的铁盒,巴掌大小,盖子上有锈蚀的痕迹。
陈默把铁盒拿出来,用袖子擦掉表面的土。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掰开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证件照,贴在硬纸板上,但上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照片下半张脸和肩膀。穿的是老式中山装。
一张叠起来的信纸,展开后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编码,但陈默不认识。
还有一枚徽章。
陈默拿起徽章。金属的,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轮廓:一只鸟的侧面,翅膀微张。鸟的下方有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过,只剩下一半。
他的呼吸停住了。
这枚徽章他认识。不,不只是认识。
十年前,布加勒斯特,那栋废弃工厂的三楼。子弹横飞,烟雾弥漫。他扑倒战友老赵,一枚手雷在附近炸开。气浪把他掀翻,撞在铁架上。他记得当时胸口的剧痛,记得徽章别针断裂,金属片飞出去,落在碎砖和血泊里。
他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所有人都以为,那枚徽章和那天的所有东西一样,被炸碎、烧毁、消失了。
可现在,它在这里。在云南边境小镇的桂花树下,在一个老奶奶藏的铁盒里。
陈默的手指摩挲着徽章的边缘。那道裂痕,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应该刻着编号,但被锈蚀盖住了。他用指甲刮了刮,隐约能看到几个数字:072。
072。行动小组的编号。他是072-1,老赵是072-2,还有小吴、小林……
陈默盯着那半张照片。虽然只有下半张脸,但下巴的轮廓、肩膀的宽度,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宋奶奶?
不,不可能。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那是男式制服。而且从领口和肩膀看,这是个男人。
但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徽章为什么在这里?
陈默把东西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他没有把铁盒埋回去,而是揣进怀里,悄悄离开院子。
回到铺子,他锁好门窗,拉上窗帘,才把铁盒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线下,那些物件更清晰了。
他仔细看那张撕掉一半的证件。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刀裁的。撕掉的部分应该是姓名栏。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但证件底部的编号区段他认得:072-xxx。
072小组的成员,除了他和死去的三人,还有一个。
情报接应员,代号“玉兰”。他没见过“玉兰”的真面目,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加密频道。“玉兰”负责给他们提供目标位置、撤离路线、后勤支持。行动失败那天,“玉兰”最后一条信息是:撤离点暴露,建议启用备用路线。
他们没来得及。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那天的细节他很少回忆,因为每次回忆都会做噩梦。但现在,他必须想。
撤离点是一处安全屋,在城郊。他们赶到时,屋里已经有人了。不是接应的人,是伏击者。交火,突围,老赵中弹,小吴掩护他们,被手雷炸死。小林开车,冲出路障,但车胎被打爆,翻进沟里。他从车里爬出来时,看到小林被压在方向盘下,血从额头流下来。
他拖着受伤的腿,想回去救小林。但身后有追兵,子弹打在车身上砰砰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车,转身钻进树林。
后来他在当地一家黑诊所处理了伤口,联系上撤退渠道。一个月后回到国内,迎接他的是审查、问询,然后是退役通知。他们说他指挥失误,导致小组覆灭。他没辩解。辩解有什么用?人死了,任务失败了。
再然后,他就被送到这个小镇,成了一个修钟表的。
七年。
这七年里,他以为自己是隐姓埋名,是消失。可现在他明白了:他是被放在一个笼子里。这个笼子看起来是小镇,是平静生活,是宋奶奶的苹果派。
而笼子外面,全是眼睛。
宋奶奶说“快逃”,是因为她也发现了吗?发现这些眼睛不只是监视,可能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露出破绽?等外面的人进来?还是等时间到了,就收网?
陈默打开铁盒,又看了一眼那枚徽章。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宋奶奶说的是“监视你的人”。她用的是“你”,不是“我们”。
她不在这个监视名单里吗?还是说,她也是监视者之一?
不,如果她是监视者,为什么要警告他?为什么要藏起这枚徽章?为什么要消失?
陈默把铁盒收好,锁进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只能从那些“眼睛”那里来。
三
周日,镇子比平时热闹些。附近村寨的人会来赶集,街上摆满摊位,卖山货、蔬菜、手工艺品。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烤饵块、炸洋芋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陈默照常开门营业。上午修了一块怀表,给两个学生换了手表电池。中午他去吃米线,特意绕远路,从集市穿过去。
他在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个簸箕看了看,又放下。余光里,他看到便利店的王老板在对面摊子卖烟叶,但眼睛往他这边瞟。
他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蹲下,问天麻怎么卖。摊主是个老太婆,说话口音很重。陈默假装听不懂,多问了几句。这期间,他看到巷口的刘师傅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摆摊,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还有两个年轻人,昨天在水库边徒步的那对男女,今天换了衣服,在卖土布的摊位前挑挑拣拣,但心思显然不在布上。
陈默买了点天麻,付了钱,继续往前走。他心里默默数着:六个。至少六个不同的面孔,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方式,关注着他的动向。
不是跟踪,是布控。一个网格,把他罩在里面。
他走到集市尽头,那里有个小广场,平时是老人打牌下棋的地方。今天人多,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陈默在石凳上坐下,点了根烟。
他在等。
等这些人里,有没有一个会主动靠近。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是超市的收银员小李,二十出头,扎个马尾,穿件粉色外套。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师傅也来赶集啊?”小李笑着打招呼。
陈默点点头。“买点东西。”
“今天人真多。”小李说着,目光扫过广场,“我都没心思上班了,跟老板请了会儿假,出来逛逛。”
“嗯。”
沉默了几秒。小李又喝了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陈默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发白。
“陈师傅,”她突然压低声音,眼睛看着前面玩耍的小孩,“宋奶奶让我跟您说,这两天别出门。”
陈默抽烟的动作没停。“她人呢?”
“走了。”小李的声音更低了,“昨天早上走的,说有急事回省城儿子家。”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小李顿了顿,“她走之前交代我,让我……看着您点。”
“看着我?”
“就是……”小李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
陈默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你看着我?”
小李摇头。“没有。她就是……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
陈默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小李,”他说,“你在超市上班多久了?”
“快两年了。”
“来镇子之前在哪?”
“昆明,读过中专,毕业后找不到合适工作,就回来了。”小李说着,又补充道,“我姑妈在镇政府上班,帮我介绍的工作。”
听起来很合理。一个回乡就业的年轻人。
但陈默注意到,她说这些时,语速比平时快,而且手指一直在捏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紧张。
“你姑妈叫什么?”陈默问。
“王秀英。”小李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一下,“陈师傅您认识?”
“不认识,随便问问。”陈默站起来,“替我谢谢宋奶奶好意。我没什么事,不用看着。”
他转身要走,小李突然叫住他:“陈师傅!”
陈默停下。
小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广场上的嘈杂淹没:“宋姐说,如果她三天没联系我,就让我把这个给您。”
她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陈默手里。是个小小的U盘,银色的。
陈默握紧U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晚上。”小李咬了咬嘴唇,“她还说……如果她回不来,就让我告诉您,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
他回到铺子,锁上门,拉上窗帘。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开机,插上U盘。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加密的。密码提示是: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陈默想了想,输入宋奶奶第一次送苹果派的日期。不对。
他又输入自己搬来镇子的日期。不对。
他试了试布加勒斯特行动开始的日期。还是不对。
最后一个尝试:行动失败的日期。
文件解锁了。
里面是一份扫描文档,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份内部报告,关于十年前“072小组布加勒斯特行动失败原因调查”的摘要。
报告结论和他知道的一样:指挥失误,情报泄露,小组全员牺牲,除代号“纸鸢”的特工幸存,但重伤退役。
但在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潦草:“接应环节存在疑点,代号‘玉兰’身份存疑,建议复查。”
签名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高建国。当年调查组的副组长,后来升职了,现在应该已经退休。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玉兰。又是这个代号。
他把文档往下拉,最后还有一张照片。是档案室翻拍的老照片,上面是五个人,穿着老式制服,站成一排。照片底下有名字:从左到右分别是赵志刚(老赵)、吴建军(小吴)、林卫国(小林)、陈默,还有一个人,脸部被涂黑了,名字也被划掉。
但陈默认出了那身制服。和铁盒里那张撕掉一半的证件照上的一样。
被涂黑的人,应该就是“玉兰”。
所以宋奶奶就是“玉兰”?可照片上明明是个男人。难道“玉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岗位?或者,宋奶奶用了别人的身份?
问题越来越多。
陈默拔出U盘,关掉电脑。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便利店的王老板在整理门口的货箱,动作慢吞吞的。巷口,刘师傅的修鞋摊又支起来了,有个老太太在补鞋底。
这些“眼睛”还在。
但宋奶奶说,别信任何人,包括小李。
小李是“眼睛”之一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给他U盘?如果不是,她又是谁?
陈默想起小李塞U盘时,手指在颤抖。那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害怕。
三天。宋奶奶说,如果她三天没联系。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周一,陈默没开门。他在门口挂了块牌子:有事外出,歇业一天。
其实他就在里间,坐在黑暗中,听外面的声音。
上午九点,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不是顾客的敲法。陈默没应。
十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挂了。
中午,他煮了碗面,坐在厨房吃。窗户开着一点,能听到街上的声音。卖豆腐的吆喝声,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陈默知道,不如常。
下午两点,他换了身衣服,从后窗翻出去,绕到镇子另一头。那里有个小网吧,平时没什么人。他开了台机子,坐在最角落。
他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密码输了三遍才输对。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垃圾邮件有几封广告。
他点开草稿箱。里面有一封草稿,日期是七年前,他刚搬来镇子不久。内容是:“已安顿,一切正常。勿念。”
收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这封草稿他记得。是当时交接的人让他写的,说是个形式,证明他安全抵达。他写了,但没发送,就存在草稿箱里。之后他再没登录过这个邮箱。
陈默盯着那封草稿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
他关掉邮箱,打开搜索页面,输入“布加勒斯特 2006 爆炸案”。跳出来的都是外媒报道,英文的,罗马尼亚语的。他点开几个,快速浏览。报道都差不多:某废弃工厂发生爆炸,疑似黑帮火拼,造成多人死亡,具体身份不明。
没有官方报道。当然不会有。
他又搜“072小组”,没有任何结果。搜“玉兰”,只有花卉百科。
他换了个思路,搜“高建国 退休”。这次有结果了:几篇官方新闻,关于某部门领导退休座谈会的报道,配图里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面容严肃。是高建国。
报道里提到,高建国退休后回老家养老,具体地址不详。
陈默记下报道里提到的几个地名,关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下机离开。
走出网吧时,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雨。他压低帽檐,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镇卫生院时,他看见小李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药。
她脸色不太好,走路很快,差点撞到人。
陈默没叫她,只是远远看着。小李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那是去她姑妈家的路。
但他记得,小李自己租的房子在另一个方向。
陈默跟了上去。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有积水。小李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陈默保持距离,利用转角掩护自己。这是基本功,虽然生疏了,但还没忘。
小李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她敲了三下门,两重一轻。门开了条缝,她闪身进去。
陈默等了几分钟,才慢慢靠近。铁门紧闭,门牌上写着“17号”。他看了看周围,这栋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报纸糊着。
他绕到房子后面。有个小院,院墙不高。他踮脚往里看,院里晾着几件衣服,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正看着,后门突然开了。小李走出来,手里没拿药袋,而是拿着个手机,在打电话。她声音很低,但陈默离得近,能听到一些片段。
“……不行,他太警惕了……U盘给了,但他没反应……宋姐还没消息……我知道危险,但……”
她边说边往院角走,那里有棵石榴树。陈默蹲下,躲在一堆废木料后面。
小李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始拨另一个号码。这次等了很久才接通。
“是我。”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妈,我这边……有点事。如果,如果过两天我没打电话,你就……别等我了。”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听那边说话。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可能要出差……对,去外地。信号可能不好。”她吸了吸鼻子,“妈,你照顾好自己。药按时吃。我银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陈默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哭。
陈默悄悄退出来,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还是关着,像一张紧闭的嘴。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小李不是“眼睛”。或者说,她不只是“眼睛”。她害怕,她给母亲打电话交代后事,她在哭。
她在怕什么?怕宋奶奶回不来?怕自己被牵连?还是怕……他?
陈默想起宋奶奶的话: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但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只有小李知道。
他决定冒个险。
四
晚上十一点,陈默换了身深色衣服,从后窗翻出去。他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屋后的小巷,绕到小李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三层自建房,小李住二楼最里面一间。陈默观察了一会儿,楼道灯亮着,但很安静。他顺着水管爬上去,动作不算快,但很稳。这些年修钟表练出的手稳,这时候用上了。
小李的窗户关着,但没锁死。他用刀片撬开插销,轻轻推开窗,跳了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小李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陈默走到床边,捂住她的嘴。
小李猛地惊醒,眼睛瞪大,满是惊恐。
“别叫。”陈默低声说,“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
小李僵硬地点头。
“宋奶奶是你什么人?”
小李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陈默松开一点手。
“她……是我领导。”小李声音发颤。
“什么领导?”
“我……我不能说。”
陈默的手紧了紧。“她让你看着我,对不对?”
小李点头。
“为什么?”
“保护你。”小李说,“也观察你。”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有没有……和外面联系。”
“外面?什么外面?”
小李不说话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宋奶奶现在在哪?”他问。
“我不知道……她让我等她三天。今天第三天了。”
“她去做什么了?”
“她没说。只说……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李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就说,如果她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U盘我已经拿到了。还有别的吗?”
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有……一部手机。”
“在哪?”
“在……在我包里。”
陈默松开她,退后一步。“拿给我。别耍花样。”
小李坐起来,打开床头柜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一部老式手机,黑色翻盖的,款式很旧。她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密码多少?”
“我不知道。宋姐没说。”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小李的眼神躲闪,但更多是恐惧,不是隐瞒。
他打开手机后盖,取出电池,又拆开后壳。在电池仓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102306。
陈默重新装好手机,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功能。他点开通讯录,里面是空的。短信箱也是空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是三天前打出的,号码被隐藏。
他点开草稿箱。
里面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栏是空的,发送时间显示是十年前,2006年10月23日,晚上8点47分。
正好是布加勒斯特行动开始前三小时。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房间里很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狗叫。
他点开那条草稿。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