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关键信息：
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后，哈马萨参与抗议遭武装人员殴打，导致怀孕近四个月时流产。
她随后持续参与抗议近四年，2023年8月曾与其他五名女性一同被捕并遭关押。
为躲避追捕，她曾在阿富汗境内流离失所，并在卡皮萨省秘密为失学女孩授课九个月。
2024年底在喀布尔再遭死亡威胁后，她于2025年1月6日逃往巴基斯坦，后向荷兰寻求庇护。
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权后，阿富汗女性率先走上街头，抗议并要求获得工作和受教育的权利。出于安全考虑化名为哈马萨的女性便是其中一员。
作为一名前政府雇员和拥有近20年经验的性别事务官员，她当时虽然怀有身孕，仍参与了喀布尔最早的一批示威活动。在一次抗议中，塔利班武装人员对她进行了残酷殴打，导致她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自那以后，她经历了威胁、逮捕以及在阿富汗境内长达数月的流离失所。她不断在各个住所间辗转，同时秘密为那些被禁止上学的女孩授课。
在接受《女性时代》采访时，哈马萨讲述了她的心路历程。从在喀布尔街头抗议到藏身乡村，再到最终逃离阿富汗，她始终致力于反抗塔利班。
《女性时代》：能否请您先做个自我介绍。
哈马萨：我是一名抗议女性，也是一位母亲。我曾在政府部委工作了18年，担任专业职员和性别事务官员。
我拥有喀布尔教育大学自然科学学士学位。在大学向女性关闭大门之前，我已经完成了三个学期的硕士课程。此外，我还在贾巴尔萨拉吉和平广播电台工作过两年，担任一档英语教育节目的主持人和讲师。
最让我引以为傲的成就之一，是为60名女性开展扫盲教育。 我手把手地教她们读书写字。
《女性时代》：喀布尔沦陷那天您在哪里？您是从那天起就开始考虑走上街头抗议的吗？
哈马萨：那天我正在上班。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女性一样，我感到猝不及防。
我立刻想到了那些作为一家之主的女性——那些没有男性养家糊口的寡妇。我不断地想，她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她们该如何支付房租？
和所有人一样，我当时充满了恐惧。
《女性时代》：您是什么时候成为一名抗议者的？最初是什么唤醒了您的反抗意识？
哈马萨：在塔利班第一次掌权期间，我们一家逃难到了巴基斯坦，当时我还在读五年级。那时，我接受了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以一名学生的身份发声，表达了对塔利班到来和学校关闭的担忧。童年时期的那个瞬间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从那时起，我就发现自己坚决反对关闭学校。
2021年塔利班第二次掌权时，工程师诺里亚·哈克尼加尔给我打来电话，告诉了我抗议活动的消息。遗憾的是，当我赶到女性首次抗议塔利班的现场时，塔利班已经镇压了抗议，并驱散了女性队伍。
从童年起，我就深知塔利班的卷土重来对女性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在塔利班第一次统治期间，许多和我同龄的女孩以及我的同学都受到了伤害，沦为文盲。
我清楚地知道，同样的悲剧这次将再次上演。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在第二天就加入了抗议队伍。
9月4日那天，工程师诺里亚·哈克尼加尔叮嘱我穿上运动鞋，这样我就能和其他女孩并肩同行，因为我当时怀有身孕。我特意买了一双运动鞋，以便能更轻松地奔跑或行走。
《女性时代》：请给我们讲讲2021年9月4日的那场抗议。
哈马萨：那天，塔利班在喷泉附近包围了我们，手段极其残暴。我们当时正在高呼需要教育和工作权利，他们就开始用电棍殴打我们，并释放了催泪瓦斯。
他们用步枪枪托击打纳尔吉斯·萨达特，导致她头部裂开，鲜血直流。女孩们随后四散奔逃。
在混乱中，因为怀有身孕，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护肚子上。一名塔利班士兵用步枪枪托猛击我的肩膀，我重重地摔倒在地。
我尖叫着告诉他们我怀孕了，乞求他们不要打我，但他还是狠狠地踢了我的背。另一名抗议女性把我扶了起来。
当他们发射催泪瓦斯时，我产生了严重的反应。我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艰难地跑动着，最终勉强到达了通信部。从那里，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表亲家。
家人请来医生为我检查，随后他们告诉我，孩子已经胎死腹中。
《女性时代》：所以是一名塔利班武装人员导致您失去了孩子？
哈马萨：说实话，因为那场变故，我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塔利班把我的女儿夺走了。在那之后，我不断地做噩梦，梦见两只小手伸向我，喊着：“妈妈，救救我。”当时我已经怀孕将近四个月，满心欢喜地期盼着把这个孩子带到世界上，但他们无情地剥夺了这一切。
《女性时代》：发生这件事后，您一定变得更加愤怒，并加剧了您的抗议活动吧？
哈马萨：是的，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怒火中烧。我加入了抗议女孩的团体。就在那段时期，我们共同组建了阿富汗妇女团结与声援小组。
在近四年的时间里，我持续参与抗议和集会，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念：面对塔利班，阿富汗女性绝不能保持沉默。
《女性时代》：您曾被逮捕过吗？
哈马萨：是的。2023年8月20日，他们在海尔哈纳地区逮捕了我以及另外五名抗议女性。那天晚上，我们聚在一起，既是一次友好的会面，也是一种抗议形式。就在那时，他们闯进了院子。
他们用步枪枪托殴打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反复解释只是在这里聚会，但他们还是强行逮捕了我们。
他们用黑头套蒙住我的头，把我们所有人带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有人说那是警察分局，也有人说我们被带到了喀布尔省长办公室。
我在那里被关押了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在帕因福罗什加地区附近释放了我。
《女性时代》：在此之前，您肯定也受到过威胁吧。
哈马萨：是的。2022年1月，在第一批抗议女性被捕后，他们也找上了我家。当时我们住在喀布尔第10警区。当我听到他们皮卡车的声音时，我迅速离开家，跑进了邻居家。与此同时，他们闯进我家，与我家里的男性对峙。
我的邻居是一户善良的人家。他们为我找来了一件罩袍，并给了我一双舒适的鞋子，以便我逃跑。那天我的脚受了伤，但我一直走到萨莱绍马利。
从那里，我爬上一辆开往卡皮萨省的卡车后厢，前往一个亲戚家。我身无分文，只能不停地向司机道歉，恳求他带我过去。司机则抱怨说，女人总是这样爬上卡车，然后连车费都不付。
《女性时代》：那天塔利班是如何对待您家里的男性的？
哈马萨：那天他们留下警告后就离开了。但在2023年底，塔利班情报部门传唤了我的公公，对他进行盘问和监视。连续几天，他都不得不去提供证词。最终，在当地人的担保下，他才得以摆脱塔利班情报部门的纠缠。
《女性时代》：请讲讲您坐在那辆卡车后厢前往卡皮萨省之后发生的事情。
哈马萨：好的，那天我顺利抵达了卡皮萨省一位亲戚的家。我在那里住了九个月。在此期间，我在他们烤馕用的房间里开设了一个小课堂，为那些失学的女孩教授数学和英语。
在这九个月的教学生涯中，每当女孩们来到课堂，我们所有人的心情都会变得更好。女孩们告诉我，她们已经不再有自杀的念头。
来到我的课堂——尽管那只是一个被熏黑的昏暗房间，里面只有一块白板——却重新点燃了她们的希望。
塔利班曾多次搜查那栋房子。尽管那些亲戚是我丈夫大家族的一部分，但他们最终还是向我表达了歉意，并要求我离开他们的家。之后，我前往了帕尔旺省的赛义德赫勒和贾巴尔萨拉吉。
《女性时代》：您在贾巴尔萨拉吉待了多久？
哈马萨：我先去了赛义德赫勒，在那里住了八个月。我经常在贾巴尔萨拉吉和赛义德赫勒之间来回奔波。我以前的一名学生在赛义德赫勒有座房子，我便在那里避难。他们家境贫寒，但依然为我提供了庇护之所。
白天我甚至不敢喝水，这样就不需要离开房间去上厕所。我每24小时只吃一顿饭。
在那里我病倒了，肾脏开始剧痛。我的学生觉得我身体太虚弱，就拿来一块肉干给我熬汤。但那块肉已经长满了虫子，吃完后我的病情急剧恶化。
之后我离开了那里，强忍着病痛，勉强赶到了我哥哥在喀布尔的家中。
《女性时代》：在各省四处奔波的这段时间里，您的儿子和丈夫在哪里？
哈马萨：我的儿子和婆婆在一起。而我的丈夫和我一样，也沦为流离失所者，在各个亲戚家之间辗转。
《女性时代》：当您回到喀布尔时，塔利班还在追捕您吗？
哈马萨：是的，在喀布尔我依然处于被追捕的状态。2024年12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刚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就恶狠狠地说：“贱人！跟你的命说再见吧。这次你休想再骗过我们。”
当时我正在玛丽亚姆高中附近，我立刻拔出手机卡扔掉，并把手机交给了一位店主。从玛丽亚姆高中出发，我前往达鲁尔阿曼并联系了我的丈夫。
不久之后，在已经出国的多位朋友的协助和协调下，我们获得了前往巴基斯坦的签证。2025年1月6日，我们抵达巴基斯坦。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后，我们向荷兰寻求了庇护。
《女性时代》：您与任何男性主导的政治运动有联系吗？
哈马萨：完全没有。我与任何男性主导的运动都毫无瓜葛。
《女性时代》：为什么塔利班如此忌惮您的抗议活动？
哈马萨：因为塔利班惧怕觉醒并敢于抗争的女性。
《女性时代》：您的抗争将持续多久？
哈马萨：直到重获自由——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会将这场抗争进行到底。失去那个我认定是女儿的孩子的痛苦，将永远伴随着我。我是一名抗议女性，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个勇敢的女儿。有时候我会觉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我的女儿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作者：哈迪贾·海达里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They beat me until I lost my child”: An Afghan woman protester’s story of defi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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