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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与新加坡管理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李光前经济学讲席教授李嘉合作撰写。
随着人类社会迈入人工智能(AI)深度渗透的新时代,我们一边感受着工作效率显著跃升的技术红利,一边担心在AI尚未创造足够多的岗位和社会财富之前,就业是否会先遭遇冲击?这不仅是一个关乎个体生计的经济问题,更是一个触及社会结构与技术伦理的文明命题。
面对这一轮深度和速度均远超过往科技革命的新技术浪潮,我们既不能因享受红利而盲目乐观,更不能因恐慌而选择“躺平”,而应该从理性视角出发,应用劳动经济学的最新工具,结合前沿的实证研究,深入剖析AI重塑就业的内在机理,客观评估AI替代就业的程度和创造就业的路径,特别是把握那稍纵即逝的宝贵窗口期,将挑战转化为通向更繁荣未来的桥梁。
能说会干更快更廉,这次真的不一样!
回望过去一百年,每一轮重大技术变革——从电气化、信息化到自动化——都曾引发广泛的就业恐慌,但最终都在技术迭代与社会适应中实现了就业均衡。
David Autor等(2024)基于美国普查数据的研究显示,2018年约60%的就业岗位在1940年时并不存在。这一数据清晰表明,新职业的持续涌现,在长期内构成了吸纳劳动力的主要渠道。也就是说,技术进步在替代旧有就业岗位的同时,必然会催生新的就业机会。正如计算机的普及替代了传统打字员,但也催生了整个IT产业,创造了数以百万计的新岗位,重塑了就业格局。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新岗位的创造速度,能否跟上旧岗位消失的速度?历史上的技术革命,旧岗位的消失往往发生在相对漫长的时间跨度内,逐步推进、循序渐进,这为新岗位的孕育、人才的转型提供了充足的时间窗口,就业结构也因此实现了相对平稳的渐进式转型。
但这一次的情况或许有所不同。生成式AI带来的冲击,在以下两个关键维度上,与以往的技术变革存在本质差异。
一方面,AI技术进步是“脑力+手力”的双重能力跃升。
以往的技术革命,核心是解放和替代人类的体力劳动,始终围绕“解放双手”展开,并未触及人类的核心认知能力。而这一次,生成式AI的核心突破,在于直接作用于人类的认知能力——理解、推理、创作、判断,这些恰恰是脑力劳动者的核心竞争力,是以往技术难以触及的领域。
这样的冲击已随处可见:Claude能快速生成、调试代码,对程序员的工作效率形成冲击;Sora、Seedance等视频大模型,可自动完成脚本撰写、剪辑、配乐等流程,让视频编辑的工作边界被重新定义;就连我们大学教授群体,也能深刻感受到“纯粹的信息整理能力”正在快速贬值——我们最近就在豆包、deepseek、Claude等大模型的辅助下,仅用一周时间,就完成了原本计划耗时一年的学术论文初稿。这些AI大模型科研辅助能力甚至已经可以超过博士研究生的水平。高不可攀的专业技能正逐渐变得人人可得,脑力劳动的“门槛”正在被AI逐步降低。
更值得警惕的是,AI正加速从“有脑无手”向“有脑有手”跃迁。过去,AI或许只能帮你生成一份报告草稿,后续的排版、发送等操作,仍需人类手动完成;但现在,AI智能体已能自主操作软件系统、调用API接口,完成整个任务链条。最近引发热议的“养虾热”,便是人们尝试为作为“大脑”的大模型配备“手脚”,让AI能够自主操作邮箱、日历、数据库甚至设计软件,标志着AI不仅能“说”而且能“干”。
另一方面,技术部署速度更快,任务执行成本更低
与以往技术进步相比,生成式AI在成本结构上有本质区别。传统的智能制造依赖厂房改造、设备购置、产线集成等高额固定资本投入,技术扩散呈现出明显的渐进式特征。由于设备需要一台一台部署,产线需要一条一条改造,岗位是在具体生产环节的逐步改变中被替代,其影响范围和扩散速度都相对有限。
由于对实体设备的依赖小,生成式AI通过云服务、API接口或开源模型结合算力和电力既可以进行操作。开源模型的快速扩散,进一步压低了使用门槛,使AI能力可以被即时调用,并支持本地部署和低成本定制;其单次调用成本和边际使用成本,也随着模型迭代和规模化应用持续下降。
不过,这种“低成本”相对地更多体现在To C端。对于企业而言,尤其是在To B场景中,尽管调用模型本身越来越便宜,但真正把生成式AI嵌入业务流程、组织运行、转化为稳定生产力,仍需要大量的算力和本地部署投入。
即便如此,与以往依赖重资产投资的技术推广相比,生成式AI显著降低了技术扩散的总体门槛。传统技术的高成本主要体现在“先买设备、再改流程”,而生成式AI的成本更多表现为“先接入能力、再做组织整合”。前者是重资本约束,后者更多是软成本约束。尽管二者有成本付出,但后者的扩散速度通常要快得多,覆盖面也更广。对于企业来说,虽然AI技术的落地过程仍有摩擦,但一旦跨过集成与治理的门槛,以技术替代部分人力、重组部分岗位的激励就会显著增强,并进一步加速岗位重组的进程。
总之,得益于生成式AI兼具“脑力+手力”的双重特质,以及远低于以往技术的部署成本和使用成本,它不再像过去的技术进步那样,往往需要分行业、分地区逐步展开,而是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实现近乎全球同步的扩散,其影响甚至可以短时间内覆盖同一技能圈层中的劳动者。
从“理论可以做”到完成替代,留给人类的窗口期有多久?
面对AI带来的就业冲击,需要科学的方法来分析其影响、估算窗口期,目前三种前沿的研究方法,从不同的角度对这个问题给出了解答。
第一,最早广泛应用的方法是“AI暴露指数分析法”。该方法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思维转换:将岗位“原子化”拆解为“任务”和“技能”。正如原子构成分子,任务和技能则构成了具体的职业。
AI暴露指数的测算逻辑是:将每一个职业解构为一组具体的工作任务,然后逐一评估每项任务被AI完成或加速的可能性——如果AI能将某项任务的完成时间节省50%以上,就将其标记为1(即“暴露”),否则标记为0;随后,将一个职业内所有工作任务的暴露程度汇总,最终计算出该职业的“AI暴露度”。
这类方法采用的数据,通常是反映劳动力最新招聘需求的招聘广告数据集,核心聚焦于“流量信息”——也就是劳动力市场上新岗位的需求变化,能够及时捕捉就业市场的动态趋势。
OpenAI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联合研究【1】,率先使用这种方法并用ChatGPT进行任务暴露度的评分。研究发现:与以往技术冲击不同,这一次高薪、高学历职业的暴露度反而更高,打破了“技术冲击主要影响低技能岗位”的传统认知。
我们研究团队采用该方法对中国的职业暴露度进行了测算。基于过去7年中国125万条智联招聘岗位信息和新加坡全部招聘信息,得出了类似的趋势性结论:暴露度较高的职业主要集中在白领群体——会计、编辑、销售及程序员等;而暴露度较低的多为蓝领岗位——餐饮服务人员、产业工人、家政服务人员等,这些工作多涉及体力劳动,且需要与人进行直接、复杂的互动,目前仍是AI难以替代的领域【2】。
需要特别澄清的是,暴露指数衡量的,是技术层面上AI“能不能”完成某项任务,但这并不意味着AI“已经在”替代该岗位——它只是一种理论上的风险评估,而非现实中的替代结果。通过对中、新两国招聘数据的深入分析发现,大量职业的暴露度集中在0.7到0.8之间,这些职业的劳动力需求却呈现出不同的走向:有的需求下降,有的需求保持稳定,有的甚至出现上升。
例如,“零售销售类岗位”暴露度较高,但由于其核心任务是与人沟通、建立信任,AI只能自动化客户筛选、话术生成等基础任务,无法替代人类的情感互动,因此AI大语言模型的使用导致其市场需求反而有所上升;而计算机类岗位,由于AI在代码生成、调试等核心任务上的能力快速提升,AI大语言模型的暴露度高直接导致需求的显著下降;商业运营类专职人员则介于两者之间,AI大语言模型替代了其部分标准化工作,却也解放了其精力,使其能够聚焦于更具创造性的决策工作。这一现象,进一步证实了区分AI“自动化”与“增强”两种影响方向的重要性。
同一暴露度的职业,会有不同的命运。如果构成岗位的任务之间是互补关系(即串联关系,O-Ring),那么AI对部分任务的自动化,会推动从业者将精力聚焦于核心任务,进而提升产出,岗位需求也可能随之上升;如果任务之间是并联关系(即相互替代),那么AI对部分任务的自动化效应会导致需求的下降。
这也提醒我们,就业的毁灭与创造并非均匀展开,而是在不同职业、不同群体间存在巨大的异质性,这也为我们应对技术变革把握窗口期提供了重要启示。
第二,“AI整合岗位分析法”。如果说暴露指数衡量的是AI的“潜在影响”,即理论上能替代多少任务,那么这种方法则聚焦于企业层面AI的“实际采纳”,即企业是否真的在使用AI,以及如何使用AI。
哈佛大学的两位博士生在2025年发表了一篇极具影响力的论文《生成式AI作为资历偏向型技术变革》【3】,创造性地提出了“AI整合指数”(AI Integrator)的概念。
这一方法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分析企业的招聘广告文本,识别那些专门负责将AI技术实施、整合到企业工作流程中的岗位——如果一家企业发布了至少一个这样的岗位,就将其归类为“AI采纳企业”。
该研究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生成式AI构成了一种“资历偏向型技术变革”。具体来说,在采纳AI的企业中,初级岗位的雇佣量显著下降,而高级岗位的雇佣量保持稳定甚至上升;这种下降,主要是由招聘放缓驱动的,而非裁员或离职率上升——也就是说,AI并非在“炒人”,而是在“不招人”。
企业通过减少新增招聘,逐步压缩岗位需求也给我们带来另一个重要启示,即就业数据存在明显的滞后性——统计数字上尚未出现大规模失业,但招聘端的收缩已经悄然发生。而这种“潜在暴露”与“实际替代”之间的时间差,正是我们当前所拥有的宝贵窗口期。
第三,基于AI实际使用场景的数据分析法。由Anthropic公司(Claude的开发者)于2026年3月刚刚发布的就业报告)提出了一个创新性指标——“观察到的暴露度”(Observed Exposure),其核心思想是:与其在理论上推断AI能做什么,不如直接观察AI实际在被用来做什么。【4】
该研究依托Claude平台的实际用户使用数据(Anthropic Economic Index),通过分析用户与Claude的真实对话数据,识别出用户实际使用AI完成的工作任务类型,并进一步区分使用模式是“自动化”还是“增强”。
研究结果揭示出AI的理论替代能力与实际替代程度之间,存在巨大差距。例如,在计算机与数学类职业中,理论上94%的任务可以被AI处理,但实际上Claude仅覆盖了约33%的任务。这种差距的存在,源于多种现实因素:模型能力的局限、法律与合规限制、人类对关键任务的验证需求、软件系统的集成障碍等。比如,理论上AI能加速药品续方流程,但由于医疗行业的合规要求,实际中Claude尚未被用于此类任务。
在“观察到的暴露度”指标下,暴露度最高的职业包括计算机程序员(74.5%)、客户服务代表(70.1%)、数据录入员(67.1%)等。研究还进一步区分了AI的使用模式:约57%属于“增强型”,即AI帮助人类迭代、改进输出,提升工作效率而非减少就业;约43%属于“替代型”,即AI直接完成任务,对就业构成直接威胁。这意味着AI对就业的影响并非单一的“替代”,而是“替代与增强并存”。
当然,该研究目前也存在一定局限:数据仅来自Claude一个平台,且仅覆盖了近2万个任务中的800个,分析范围相对局部、片面。未来,随着更多平台数据的整合与完善,这种方法将能更全面、更准确地反映AI对就业的实际影响。
进一步对比这三种研究方法,实际上刻画了AI技术影响就业的三个阶段:从“理论上可以做”,到“企业开始用”,再到“用户实际用”。三者互补,能够帮助我们既看清长期趋势,也把握当下动态,更精准地估算就业转型的窗口期。
总结来看,三篇研究发现对白领和认知性工作理论上存在高暴露风险,现实数据显示AI在企业层面的深度使用仍不充分,目前对就业存量几乎没有大的影响,但是新招聘需求在中等技能水平和初级岗位中仍显不足;基于从业者和AI大模型的互动大数据的分析显示,目前AI工具给人带来的帮助远大于替代的风险。
不要浪费窗口期
AI技术进步将在很大程度上重塑就业结构,但大规模、真实的冲击尚未完全落地,我们仍处在一个宝贵的窗口期。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在这一阶段不断拓展新领域、新业态中的就业空间。
历史上,每一次被断言为“这次不同”的技术冲击,最终都催生了超出想象的新职业和新产业。人类面对技术变革时所展现出的适应力,也一再超出预期。
比如,在“闲鱼”“智联招聘”等平台上,每年都在涌现出数百种新的职业类型,从“AI修图师”到“数字人训练师”,都说明个体的创造力远比悲观者想象得更旺盛。但创造力需要方向感,而方向感恰恰来自及时、准确的信息。因此,我们建议在这一窗口期内重点完成以下三件事:
首先,要完善对暴露指数的测算,建立健全就业动态监测体系。
由于现有暴露度测算方法仍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尤其是它并不必然指向确定的就业结果,我们的研究团队计划对这一指数进行优化,为其赋予某种“温度”——不仅衡量任务的暴露程度,更进一步区分AI影响的方向,明确其究竟是“自动化”还是“增强”,从而使测算结果更贴近真实的就业市场动态。在构建更合理指标体系的基础上,一系列关键问题也就能够得到更及时、更准确的回答:哪些技能正在贬值?哪些能力与AI形成互补?哪些技能具备跨行业的可迁移性?对这些动态信息的持续追踪,将有助于建立更有效的就业风险评估机制。
其次,要将监测结果尽快转化为教育和培训指引,加速就业创造。市场需求的变化信号,应更快传导到教育体系和职业培训体系之中,从而缩短劳动者从旧岗位转向新岗位的再匹配周期——这正是在窗口期内加速就业创造的关键。
比如,我们的一项研究发现,AI时代的劳动力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硬技能与软技能深度融合”的结构性变革——操作控制、设备维护等实操型硬技能的市场需求和薪资回报持续上升,而如果再叠加口头表达、批判性思维等通用软技能,其市场溢价还会进一步提高。未来最有竞争力的,不是单纯“只会动嘴”的人,也不是只会执行单一操作的人,而是能够把“人的判断”与“AI的执行”有机结合起来的人。
最后,要在坚持技术进步的同时强化社会缓冲,守住就业创造的底线。
生成式AI的发展节奏已经被嵌入全球竞争的刚性结构之中,放慢AI发展既不现实,也不可取。但政策的关键作用,不是阻止技术进步,而是防止劳动者因为跨不过短期调整成本,而被永久性排除在新的就业结构之外。
完善社会保障、收入支持和劳动力市场缓冲机制,为就业创造争取时间——让被替代的劳动者有能力、有资源、有方向地进入新的岗位,而不是在技术变革的浪潮中一蹶不振。
今年“两会”提出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方向完全正确。近年来,政策层面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推进:一方面,通过编制“十五五”就业专项规划、实施稳岗扩容提质行动、加强重点行业就业支持,把稳就业嵌入产业政策和发展政策之中;另一方面,通过对高校毕业生、农民工、退役军人和就业困难人员等重点群体实施更有针对性的支持,把“就业友好”从宏观原则落实为具体抓手。尤其是在AI加速渗透的背景下,如何把技术进步、岗位创造和就业缓冲结合起来,已经不只是一个社会政策问题,更是一个发展战略问题。
参考文献:
【1】Eloundou et al., “GPTs are GPTs: An Early Look at the Labor Market Impact Potential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Science》,2024年
【2】张丹丹等,“中国人工智能技术暴露度的测算及其对劳动需求的影响: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新证据”,《管理世界》,2025年
【3】Hosseini & Lichtinger, “Generative AI as Seniority-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Evidence from US Resume and Job Posting Data”,NBER工作论文,2025年
【4】Handa et al., “The Anthropic Economic Index: An Approach to Measuring AI’s Labor Market Impact”,2026年
编辑|冯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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