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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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周晓梅,今年二十八岁。我家在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里,从寨子走到镇上要翻两座山。我老公杨俊峰家在市里,开着一家不小的装修公司。用村里人的话说,我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这只凤凰当得是真难受。
我和俊峰是大学同学,他追我的时候,我压根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他穿得朴素,吃饭就在食堂,周末还跟我一起去发传单赚生活费。我一直以为他跟我是同类人——都是从普通家庭出来,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的那种。直到大四那年,他带我回家见父母,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豪宅”。独栋别墅,带花园和游泳池的那种。客厅大得能摆下我们全村人吃饭的桌子。俊峰妈妈,也就是我现在的婆婆王美华,那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真丝旗袍,脖子上那串珠子,后来我才知道是南洋金珠,一颗能抵我家一年的收成。
她没直接赶我走,但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似的,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小周家是哪里的呀?”
“阿姨,我家在黔东南。”
“哦,山区。”她轻轻笑了笑,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前几年去世了。我妈在老家种点药材,偶尔也去山上采些山货。”
她没再说话,只是那笑容淡了些。那天晚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可我一口都咽不下。我能感觉到,坐在我对面的俊峰的妹妹杨婷婷,一直在用那种好奇又带着点轻蔑的眼神打量我,像看什么稀罕动物。
后来俊峰跟我说,他妈妈不太同意,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可俊峰铁了心要娶我,闹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结婚了。婚礼是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的,我娘家只来了我妈和我舅。我妈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蓝布衣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敬茶的时候,婆婆接过茶杯,手指都没碰到我妈的手。
婚后我们和婆婆住一起。俊峰说他爸去世得早,公司现在是婆婆在管,他得帮着打理,住在一起方便。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也只能点头。
这一住,就是两年。
这两年,我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人。婆婆不让我出去工作,说“杨家不需要媳妇抛头露面”,但实际上,家里的活儿她全丢给我。从早上六点起床准备早饭,到晚上十点收拾完厨房,我像个陀螺似的忙个不停。就这样,她还总能挑出毛病:汤咸了、地没拖干净、阳台的花浇多了水……
俊峰呢?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过几次,他总说:“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等公司稳定了,咱们就搬出去。”
等。这个字我听了两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门铃响了。快递小哥抱着个纸箱子站在门口:“周晓梅,你的包裹,到付。”
我愣了一下。我没在网上买东西啊。看了眼寄件人——刘桂枝,是我妈。
付了钱,我把箱子抱进来。箱子沉甸甸的,外面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我心里一暖,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
“什么东西啊,这么大味儿?”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她今天穿了身香云纱的改良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块真丝手帕,正掩着鼻子。
“是我妈寄来的。”我一边说一边找剪刀。
“你妈?”婆婆走过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寄什么土特产来了?上次那些干蘑菇,一股子霉味,我全扔了。”
我手顿了顿,没接话,继续拆箱子。胶带撕开,里面塞满了干稻草。扒开稻草,露出几个用旧报纸包得圆圆鼓鼓的东西。我拿起一个,拆开报纸——
是一株灵芝。
不大,但品相很好,伞盖是深褐色的,泛着漆一样的光泽,伞背上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这是我老家山里特有的赤芝,长在海拔一千多米的松树林里,很难采。小时候我听我妈说过,她怀我那会儿身子虚,我外公就是冒雨进山,找了三天才找到一株小灵芝,给我妈补身子。
“这什么呀?”婆婆凑近了些,随即又退后一步,手帕捂得更紧了,“黑乎乎的,树根不像树根,蘑菇不像蘑菇的。你就放厨房地上?脏不脏啊!”
“妈,这是灵芝,药材,补身子的。”我小声解释。
“灵芝?”婆婆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细,“就这?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三斤!你看看这上面,还沾着泥巴呢。你老家就寄这种东西来?我们杨家是缺这点东西还是怎么着?”
我嗓子眼发堵,想说这是我妈翻了好几座山才采到的,想说这比药店里那些人工种植的不知道好多少倍。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有什么用?她不会信的。
“赶紧扔了,看着碍眼。”婆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婷婷晚上带男朋友回来吃饭,多做几个菜。人家家里是做建材的,跟咱们有生意往来,别怠慢了。”
她踩着软底绣花鞋,咯噔咯噔地走了。我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株灵芝,上面的泥土已经干涸,变成细细的粉末。我用手轻轻抹掉那些土,露出底下更润泽的颜色。
晚上六点多,小姑子杨婷婷回来了,身边跟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一进门,婷婷就挽着那男人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掐出蜜:“妈,这就是陈哲。陈哲,这是我妈。”
婆婆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小陈来啦,快进来坐。哎哟,真是一表人才。婷婷老跟我提起你。”
她们在客厅里寒暄,我在厨房忙着炒最后两个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也挡不住外面的说笑声。我把菜端上桌时,婆婆正拉着陈哲看墙上俊峰爸爸的遗像,说着当年创业多不容易。陈哲点着头,笑容得体。
“嫂子,可以吃饭了吗?陈哲都饿了。”婷婷瞥了我一眼。
“好了好了,马上。”我把汤端上来。
八菜一汤,摆了一桌子。大家落座,婆婆坐主位,婷婷挨着陈哲,我坐在最下首。吃饭时,婆婆不停地给陈哲夹菜,问东问西。陈哲话不多,回答得很客气。
吃到一半,婷婷忽然用筷子指了指客厅角落:“妈,那纸箱子什么东西啊,一直放那儿,怪占地方的。”
我心头一紧。
婆婆“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晓梅她妈从山里寄来的,说是灵芝。我看着跟土疙瘩似的,还一股怪味。”
陈哲顺着看了一眼,笑了笑:“野生灵芝现在假的很多,很多都是用普通蘑菇加工的。”
“就是嘛!”婷婷立刻接话,“妈,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能乱吃。谁知道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捡的,干不干净啊。赶紧扔了吧,放家里看着都掉价。”
我的手指捏紧了筷子,指节有些发白。我能感觉到脸上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听见没,晓梅?”婆婆转过脸看我,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吩咐我倒杯水,“明天记得把箱子扔了。对了,垃圾记得分类,那个算干垃圾还是湿垃圾来着?啧,反正你看着处理。”
陈哲似乎察觉气氛有点不对,笑了笑打圆场:“阿姨,我也是随便说说,不一定……”
“小陈你懂行,说得肯定对。”婆婆打断他,又给他舀了勺虾仁,“来,尝尝这个,阿姨亲手做的。”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的,很硬,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收拾碗筷的时候,婷婷挽着陈哲的胳膊上楼去了她房间,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我洗着碗,水很凉,油腻腻的盘子怎么洗都感觉滑溜溜的。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了。我回到客厅,那个纸箱还孤零零地待在角落。我走过去,蹲下,把箱子重新封好,胶带粘牢。然后我抱着它,没有扔到外面的垃圾桶——我怕明早被收垃圾的真的收走。我抱着它上了三楼,放进了我自己那间小书房最里面的柜子顶上。那里堆着些旧书和杂物,平时没人会看。
放好后,我站在黑漆漆的书房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照在柜子顶上那个灰扑扑的纸箱上。
我妈打电话来是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婆婆那些名贵的兰花浇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擦了擦手,走到角落接起来。
“晓梅啊,东西收到了没?”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大嗓门,还有滋滋的电流声——老家信号总是不好。
“收到了,妈。”
“收到了就好!我跟你二舅一起进山找的,今年天旱,这东西少。就找到三株大的,品相还行,我都给你寄过去了。你留着,炖汤的时候放一点点,补气安神。你婆婆要是睡眠不好,给她也炖点,好东西呢……”
我妈还在那头絮絮叨叨,说怎么清洗,怎么切片,一次放多少。我的鼻子有点酸。
“妈,我知道了。你自己留着吃啊,寄给我干嘛。”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用不着。你在城里,又是那种人家……妈没啥能给你的,就这点山里的东西,还拿得出手。你婆婆要是喜欢,我明年再去找……”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妈,我在浇花呢,先挂了啊。”
“哎,好,你忙。记得吃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那些兰花在精致的花盆里舒展着叶子,花瓣娇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这个时节,应该快开了吧。
“嫂子!嫂子你在哪呢?妈找你!”
婷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有点急。我忙应了一声,放下水壶走进去。
一进客厅,我就觉得不对劲。婆婆没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而是半躺在贵妃榻上,脸色蜡黄蜡黄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手捂着小腹,手指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妈,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
“疼……”婆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都在抖,“肚子……绞着疼……恶心……”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婷婷也慌了,在旁边团团转,“中午吃的都一样啊……妈,妈你忍忍,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伸手想扶婆婆,碰到她的手臂,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她突然“哇”的一声,侧过头,对着地毯干呕起来,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些清水和黏液。
“妈!”婷婷尖叫起来,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了。
我也慌了神,赶紧去倒了杯温水,扶着婆婆想让她喝点。婆婆勉强喝了一小口,立刻又全吐了出来,这次吐出来的水里,夹着点暗色的东西。
是血丝。
我脑子“嗡”的一声。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我对婷婷喊。
家里顿时乱成一团。婷婷带着哭腔在电话里跟接线员说地址,我跪在地毯上,扶着婆婆,不停地用纸巾擦她嘴角的污物。婆婆的呻吟声越来越弱,眼睛半闭着,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婆婆放上去,接上氧气。我和婷婷跟着上了车。救护车一路鸣笛,朝医院疾驰。
我看着担架上婆婆惨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中午我们吃的是一样的饭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排骨汤。都是我做的。菜是保姆刘姨早上买回来的,很新鲜。汤是我看着火炖了一上午……
到了医院,婆婆直接被推进了急救室。我和婷婷被挡在门外。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婷婷一直在哭,妆都花了。我靠墙站着,腿有点软。
没过多久,俊峰也赶来了,西装都没换,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妈怎么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不知道……突然就肚子疼,呕吐,还吐了血丝……”我语无伦次。
“中午吃什么了?”俊峰盯着我,眼神很锐利。
“就……平常那些。鱼,青菜,汤……”我的心往下沉。
“会不会是食物中毒?”婷婷抽泣着说,“妈刚才疼成那样……”
“食物中毒?”俊峰松开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然后猛地停下来,看向我,“你做饭的时候,没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我……”我想说没有,所有的食材我都仔细清洗过。可话到嘴边,卡住了。我想起那个纸箱,那几株沾着泥土的灵芝。虽然它们被藏在柜子顶上,可……
不,不可能。我根本没动过它们。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色严肃。
“谁是家属?”
“我是她儿子。”“我是她女儿。”俊峰和婷婷立刻围上去。
“病人是急性中毒,引起了严重的胃肠道反应和肝肾功能损伤。”医生快速说道,“我们正在洗胃和进行血液净化。你们仔细回想一下,病人今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到什么有毒物质?”
“特别的东西?”俊峰猛地扭头,再次看向我,那眼神里的怀疑,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婷婷也停止了哭泣,红着眼睛看着我:“嫂子,妈中午除了吃饭,还吃什么了?你仔细想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走廊的惨白灯光晃得我眼晕,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我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