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大妈与68岁老伴搭伙三个月,他要求AA制还要夫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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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

刘民生抿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玉芬啊,”他声音温和,像在聊天气,“有件事,得说说。”

蔡玉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咱们是老伴,老伴老伴,总得有点夫妻的样子。”他顿了顿,眼睛没看她,“我问过医生,可以用药,或者……总能有办法。”

瓷碗边缘的蓝花,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团。

刘民生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语气更自然了些:“还有,这生活费,我想了想,还是AA公平。你一份,我一份,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过餐桌,把他面前那半碟花生米照得发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也是这张桌子,他笑着说:“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

她记得那天厨房的窗户很干净,能看见外面刚发芽的香樟树。



01

蔡玉芬用绒布,慢慢擦着玻璃相框。

丈夫的笑容在相片里凝固了二十三年。

年轻,头发浓密,嘴角微微上扬。

她动作很轻,先从额头擦起,再到眉眼,最后是那件永远不会再变旧的白衬衫。

相框边缘的木质雕花里积了灰,她用布角一点点剔出来。

擦完了,她把相框摆回五斗柜正中。

柜面上有一圈清晰的印记,是相框长年累月压出来的。

除此之外,干干净净,连一丝浮尘都没有。

整个屋子都这样,地板光可鉴人,沙发靠枕摆成对称的角度,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固定的左下角。

太安静了。

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汽车驶过,听见冰箱突然启动时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让寂静显得更厚,更重。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空荡荡的洗菜池里,哗哗作响。她看着水花溅起,又落下,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关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不锈钢的灶台。冰凉,光滑,没有一点油渍。

门铃响了。

蔡玉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见女儿梁婕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外。

“妈!”门一开,梁婕就侧身挤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给你带了点菜,还有你爱吃的豆沙包。”

“又买这么多。”蔡玉芬弯腰去提袋子。

“别动,沉。”梁婕抢先把袋子拎进厨房,熟练地打开冰箱,分门别类地放进去。

她四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动作还是风风火火的,像年轻时一样。

蔡玉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女儿的背影。

“上周末打电话,你说有点头晕,好了没?”梁婕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混在冰箱门的开合声里。

“早好了,就是起猛了。”

“血压药按时吃了吗?”

“吃着呢。”

梁婕放好东西,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了母亲一眼,目光落在蔡玉芬花白的鬓角上。

“妈,”她语气放缓了些,“一个人住,还是得小心点。上次我们小区,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半夜摔倒,第二天才被发现。”

蔡玉芬笑了笑:“我身体好着呢。”

“不是身体好不好的问题。”梁婕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是万一有点事,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爸走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

“习惯了。”蔡玉芬挨着女儿坐下,握住她的手,“你别老操心我,把自己工作顾好,把孩子管好。”

“你就是太要强。”梁婕叹了口气,“我跟你提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老年公寓,或者找个保姆?”

“不去公寓,一群陌生人,没意思。保姆更不用,家里来个外人,别扭。”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一个人?”

蔡玉芬没接话,转头看向五斗柜上的相片。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有些刺眼。

梁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梁婕起身:“我给你把被子晒晒吧,今天太阳好。”

“我自己来。”

“你歇着。”

女儿抱着被子去了阳台。

蔡玉芬坐在沙发上,听着阳台上传来拍打被褥的闷响,噗,噗,一下,又一下。

空气里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关节有些粗大,皮肤松了,上面散布着淡褐色的斑点。

这双手批改过无数作业,洗过一家人的衣服,给女儿梳过头,也给丈夫最后擦过身子。

现在,它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梁婕晒完被子回来,手上沾了点灰。她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蔡玉芬站起来,走进厨房。晚饭时间快到了,该淘米了。

米缸里的米还有大半。她舀了一小碗,倒进盆里,接上水。米粒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用指尖轻轻搅动。

水很凉。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对面的楼墙上。黄昏就要来了。

02

老年大学的书法课周三下午。蔡玉芬到得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张慧贤在靠窗的位置铺宣纸。

“玉芬,这边!”张慧贤招手。

蔡玉芬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张慧贤是她退休前的同事,两人认识快四十年了。她比蔡玉芬小两岁,烫着一头卷发,说话声音响亮。

“你今天气色不错。”张慧贤一边磨墨,一边侧头看她。

“还不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好,平安是福。”张慧贤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没?”

蔡玉芬摆毛笔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老刘那事。”张慧贤凑近些,“刘民生,我老伴厂子里退休的技术员。人我见过,挺精神,爱干净,还会做饭。老伴走了五年多了,儿子成了家,不常回来。”

“慧贤,我……”

“你先听我说完。”张慧贤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怎么想,觉得都这岁数了,还折腾什么。可玉芬啊,咱们才六十多,往后还有十几年、二十年呢。天天对着四面墙,说话都有回声,这日子太难熬了。”

蔡玉芬低头,看着砚台里渐渐浓稠的墨汁。

“老刘条件真不错。”张慧贤继续说,“有退休金,房子是自己的,两室一厅,朝南。身体也硬朗,没大病。关键是性格好,随和,爱说爱笑。他说了,不图别的,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说说话,吃吃饭,互相有个照应。”

教室里陆续来了其他学员。说话声,挪动椅子的声音,笔筒碰撞的声音。

“他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冷清了。”张慧贤最后说,“跟你一样。”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今天学的是隶书,横平竖直,讲究力道均匀。

蔡玉芬握着笔,在宣纸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

手腕有点抖,第一个“宁”字的点,墨迹晕开了一小团。

她盯着那团墨晕,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学员们收拾东西离开。张慧贤帮蔡玉芬把毛笔洗干净,用布吸干水分。

“玉芬,”她轻声说,“就见一面,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喝杯茶,聊聊天。行不?”

蔡玉芬把毛笔插回笔筒,动作很慢。

“在哪儿见?”

“公园怎么样?下周二上午,天气好。”张慧贤眼睛一亮,“我让我老伴也去,咱们四个,就当老朋友聚聚,不尴尬。”

蔡玉芬点了点头,很轻。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

有个老头牵着一条狗慢慢走过,狗走走停停,老头耐心地等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梁婕发来的微信:“妈,周六我带童童来看你,她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蔡玉芬回复:“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她又打了一行字:“小婕,如果……我是说如果,妈妈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你怎么想?”

消息发出去,她立刻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屏幕亮着。

梁婕的回复很长:“妈,这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但一定要了解清楚对方的人品和家庭。最好别急着领证,可以先处处看。需要我帮你打听打听吗?”

蔡玉芬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小区里走。路灯刚刚亮起,黄黄的光晕罩着她脚下的路。三楼窗户是黑的,她还没开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安静的气息涌出来。

她没马上开灯,站在玄关的黑暗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张慧贤发来的:“老刘说没问题,下周二上午九点,公园东门见。穿暖和点。”

蔡玉芬按下开关。

灯亮了,屋子里的陈设一件件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五斗柜,相框,沙发,茶几。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她。

她慢慢走进去,关上了门。



03

周二早上,蔡玉芬六点就醒了。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天色是灰蓝的,一点点亮起来。她起身,拉开衣柜。

衣服不多,大多是穿了多年的旧衫。她挑了件米白色的开衫,配深灰色长裤。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开衫换成浅蓝色的。似乎太鲜亮了,又换回来。

最终还是穿了米白色。

八点半,她出门。

公交车坐三站,到公园东门。

时间还早,她没直接过去,在附近的小超市转了一圈。

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排列,她漫无目的地看,什么也没买。

八点五十,她走向公园东门。

远远就看见张慧贤和她老伴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个穿藏蓝色夹克的男人。男人个子中等,站得挺直,头发梳得整齐,鬓角灰白。

张慧贤也看见了她,挥手:“玉芬!”

蔡玉芬走过去,脚步尽量平稳。

“这就是刘民生,老刘。”张慧贤介绍,“老刘,这是蔡玉芬,蔡老师。”

刘民生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他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的皱纹深而柔和。“蔡老师,您好。”他伸出手。

蔡玉芬和他握了握。手很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慧贤老夸您,说您书法写得好,人又文静。”刘民生说话不快不慢,声音温和,“今天总算见着了。”

“您别听她瞎说。”蔡玉芬轻声说。

“走走走,进去说,别堵在门口。”张慧贤的老伴招呼着。

四个人走进公园。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地上光影斑驳。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慢悠悠的;有孩子跑来跑去,笑着,叫着。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张慧贤和她老伴坐在一边,蔡玉芬和刘民生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这公园我常来。”刘民生开口,看着湖面,“早上跑跑步,下午散散步。一个人走,总觉得路长。有个人说说话,就不一样了。”

蔡玉芬点点头。

“我听慧贤说,您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嗯,教了一辈子。”

“老师好,有耐心,明事理。”刘民生笑了,“我是粗人,厂子里搞技术的,就会摆弄机器。不过家里的事儿,我也能干。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做饭也会几样。退休了闲着,就琢磨这些。”

他说起自己会做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还会包饺子。说家里的阳台种了几盆花,长得挺好。说儿子一家住得远,工作忙,一两周回来一次。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他说,“我们当老人的,把自己照顾好,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福气。”

湖面上有鸭子游过,划出浅浅的水痕。

张慧贤和老伴适时地站起来,说要去买水,走开了。长椅上只剩下蔡玉芬和刘民生。

安静了一会儿。

“蔡老师,”刘民生侧过身,看着她,“慧贤大概跟您说了我的情况。我呢,老伴走了五年多,一开始难受,后来慢慢习惯了。可这两年,越来越觉得,家里太冷清了。回去没人说话,吃饭一个人对着一张桌子,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啥。”

他语气很平和,像在叙述一件平常事。

“我就想,找个合适的人,搭个伙。不图别的,就图个互相照应,说说话,一起吃饭,散步。生病了有人递杯水,下雨了有人收衣服。简简单单,安安稳稳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蔡玉芬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您顾虑什么。”刘民生继续说,“咱们这个年纪,说那些虚的没意思。我的想法是,先处处看,合得来,就一起过。生活费什么的,我还有点退休金,能承担。您帮忙做做家务,咱们分工,公平合理。至于别的……顺其自然。”

他停下来,等她的反应。

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响。一片黄叶旋转着飘下来,落在蔡玉芬脚边。

她抬起头,看向湖面。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些晃眼。

“刘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这个人,没什么趣,也不会说话。”

“过日子,又不是说相声,要那么多趣干什么。”刘民生笑了,“实在,安稳,比什么都强。”

蔡玉芬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当朋友处着看看。”

刘民生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好,好,就当朋友处着。”

张慧贤和老伴拿着水回来了,四个人又聊了些别的。天气,菜价,最近播的电视剧。气氛轻松了不少。

十一点多,该散了。刘民生提议:“附近有家小馆子,家常菜做得不错,要不一起吃个午饭?”

张慧贤看看蔡玉芬。

蔡玉芬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

馆子不大,但干净。

刘民生点菜,问蔡玉芬有什么忌口,她说没有。

他点了清炒时蔬,红烧豆腐,一条鱼,一个汤。

菜上来,他先给蔡玉芬盛了一碗汤。

“小心烫。”

蔡玉芬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吃饭时,刘民生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两句,问问她教书时的趣事。

蔡玉芬慢慢放松下来,说了些班上调皮孩子的故事。

刘民生听得认真,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吃完饭,刘民生抢着结了账。送蔡玉芬到公交站,车来了,他挥挥手:“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蔡玉芬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车开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刘民生还站在原地,朝车的方向望着。

她转回身,坐正。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民生发来的:“今天很高兴,蔡老师。”

蔡玉芬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车窗外,街道和树木向后退去。阳光照进车厢,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04

那顿午饭后,刘民生隔两天会打个电话来。

时间通常在晚上七点左右,新闻联播刚结束。电话不长,问问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天气变化注意添衣。语气平和,像老朋友间的问候。

第二个周末,他约蔡玉芬去听社区办的戏曲讲座。

蔡玉芬喜欢越剧,年轻时还会哼两句。

讲座在老年活动中心,去的大多是老人。

刘民生提前到了,占了个靠前的位置。

看见蔡玉芬,他站起来招手。

讲座一个半小时,讲的是《梁祝》。

台上的老师讲唱腔,讲身段,刘民生坐得端正,听得很认真。

中途蔡玉芬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回完消息,她发现刘民生面前的矿泉水瓶盖,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拧开了,放在那里,方便她喝。

讲座结束,人群往外走。刘民生护着她,不让别人挤到。走出活动中心,天已经暗了。

“饿了吧?”刘民生问,“我知道有家面馆,手擀面,挺劲道。”

面馆在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里面桌椅擦得干净。

刘民生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

面上来,热气腾腾,牛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

“尝尝。”他把筷子递给她。

蔡玉芬尝了一口。面确实劲道,汤头醇厚。

“怎么样?”

“挺好的。”

刘民生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

他吃得不快,但很香。

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小孩在闹,老板在厨房里吆喝。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有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吃完,刘民生送蔡玉芬回家。到了楼下,他停下脚步。

“蔡老师,下周我们厂里退休的老同事聚会,都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儿。他们知道我……知道我最近认识了个朋友,起哄说要见见。”他看着她,眼神诚恳,“我想着,你要是不介意,就一起去坐坐?吃顿饭,认识认识人,没别的意思。”

蔡玉芬握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你放心,都是实在人,就是热闹一下。”刘民生补充道,“当然,你要觉得不方便,也没关系。”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能听见楼上谁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

“在哪儿?”蔡玉芬问。

“就在厂子附近的老饭店,不远。”

“……好。”

灯又亮了。刘民生脸上的笑容很清晰:“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聚会在周三晚上。

刘民生穿了件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蔡玉芬楼下,没打电话催,就在花坛边等着。

蔡玉芬下来时,他快步迎上去。

“不着急,时间还早。”

饭店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和刘民生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看见他们进来,顿时热闹起来。

“老刘,来了!”

“这位就是蔡老师吧?哎哟,老刘好福气!”

“快坐快坐!”

刘民生一一介绍,这是老赵,这是王师傅,这是李姐。蔡玉芬点头打招呼,有些拘谨。李姐很热情,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给她倒茶。

“蔡老师别紧张,我们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讲究。老刘跟我们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有文化,人又好,今天总算见着了。”

菜陆续上桌,大盆大碗,家常菜,分量足。

男人们喝酒,女人们喝饮料。

话题绕着厂子里过去的旧事,谁谁谁当年闹的笑话,哪个车间出了什么事故,大家怎么齐心协力。

刘民生话不多,但偶尔插两句,引得大家哄笑。

他不时看看蔡玉芬,见她杯子里的饮料少了,就给她添上。

有盘虾转过来,他夹了两只,很自然地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蔡玉芬低头剥虾。虾壳有点硬,她剥得慢。刘民生看见了,把自己剥好的两只虾肉,放进她碟子里。

“吃这个。”

动作很自然,没多说一句话。

桌上有人看见了,打趣道:“老刘,可以啊,挺会照顾人。”

刘民生笑笑:“应该的。”

蔡玉芬脸有些热,埋头吃虾。虾肉鲜甜,蘸料微辣。

饭后,大家又聊了会儿天。

李姐拉着蔡玉芬说悄悄话:“蔡老师,老刘这人真不错。实诚,心眼好,以前在厂子里就是出了名的厚道。他老伴走的时候,他难受了好一阵,人都瘦脱了形。现在能走出来,我们都替他高兴。”

回去的路上,刘民生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两人打车。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用轻柔的声音念着散文。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明明灭灭。

“今天……没让你不自在吧?”刘民生问。

“没有,大家都挺好。”

“那就好。”他顿了顿,“蔡老师,其实我……我挺喜欢跟你待一块儿的。安安静静的,踏实。”

蔡玉芬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到了。刘民生送她到单元门口。夜风有点凉,他拉高了夹克的领子。

“蔡老师,”他声音低了些,“你看,咱们也接触了一阵子了。我这个人,你也大概了解了。我是真心实意,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们……能不能正经处一处?试试一起过日子?”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不领证,就搭个伙。生活费我来,你帮忙料理家务。咱们互相照顾,做个伴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你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

灯亮了。蔡玉芬看见他眼里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我想想。”她说。

“好,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刘民生后退一步,“早点休息,盖好被子,夜里凉。”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回响,渐渐远去。

蔡玉芬上楼,开门,开灯。屋子还是一样的安静。她走到五斗柜前,看着丈夫的相片。

相片里的人,笑容依旧年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瓷杯传到皮肤上。

慢慢喝完那杯水,她拿出手机,给张慧贤发了条消息:“慧贤,我想试试。”

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夜空漆黑,几点星星疏疏落落地挂着。对面楼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亮着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晃动的身影。

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人,正捧着一杯热水,看着夜色?

她不知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她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阳台的门。



05

搬家没弄什么仪式,挑了个天气好的周末。

蔡玉芬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几箱书,还有零碎的生活用品。

刘民生叫了辆小货车,和司机一起,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

他干活利索,箱子搬得稳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蔡老师,您坐着指挥就行,别动手。”他总这么说。

梁婕也来了,帮忙收拾。

她话不多,默默把母亲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刘民生提前清空的衣柜里。

两个衣柜,刘民生用左边,蔡玉芬用右边。

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空隙。

收拾得差不多了,梁婕把母亲拉到厨房,关上门。

“妈,你想好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嗯。”

“他看起来是挺周到。”梁婕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和司机结账的刘民生,“但妈,人心隔肚皮。你们现在好,是因为还客气着。真住到一起,柴米油盐,什么毛病都可能出来。”

“我知道。”

“财务上一定要清楚。”梁婕神色严肃,“你的退休金存折,房产证,贵重东西,收好了。搭伙归搭伙,自己的底牌不能全亮出去。”

蔡玉芬拍拍女儿的手:“妈有数。”

中午,刘民生张罗着在家做饭。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热油下锅,动作熟练。做了四菜一汤,摆上桌,招呼梁婕一起吃。

“小婕,尝尝刘叔叔的手艺。”

梁婕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点头:“不错。”

“合口味就好。”刘民生笑呵呵地给蔡玉芬盛汤,“以后你妈的一日三餐,我包了。肯定给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刘民生问了问梁婕的工作,孩子上学的情况。梁婕回答得简短,但礼貌。

吃完饭,梁婕要走了。蔡玉芬送她到楼下。

“妈,”梁婕拉住母亲的手,攥了攥,“好好的。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放心吧。”

看着女儿的车开远,蔡玉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转身,上楼。

新家的第一夜。

床是刘民生新换的,床垫偏硬,他说对腰好。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蔡玉芬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夜里,她起来去洗手间。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路过客厅,看见五斗柜上,丈夫的相框被她带来了,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月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幽幽的光。

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

第二天开始,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刘民生负责买菜做饭。他每天一早去菜市场,回来时拎着大袋小袋。蔡玉芬想帮忙,他总说不用。

“你歇着,我做惯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也是我做饭。”

他做的菜口味偏重,油大,盐多。

蔡玉芬吃得清淡,但没说。

饭桌上,刘民生话挺多,讲讲菜市场的见闻,哪个摊贩缺斤短两,哪个菜又涨价了。

蔡玉芬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

饭后,刘民生会抢着洗碗。

“你做饭辛苦了,碗我来洗。”蔡玉芬坚持。

两人推让一番,最后常常是刘民生擦桌子,蔡玉芬洗碗。

水流声里,厨房窗户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一高一矮。

第三天的晚上,蔡玉芬洗碗时,发现灶台边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纸上用圆珠笔记着:“白菜3.5,萝卜2.8,猪肉28,姜蒜5.2,合计39.5。”

字迹工整,数字清晰到角分。

她愣了一下,继续洗碗。

洗完后,她擦干手,轻轻揭下那张便签。

纸背面有粘性,已经不太黏了。

她捏着那张小纸条,站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新的便签又出现了。记的是水电煤气的度数。

蔡玉芬没再动它。

一周后的晚上,两人看电视。戏曲频道在播《红楼梦》。看到贾母给宝玉说亲那段,刘民生忽然叹了口气。

“这人老了,手里没点东西,儿女都靠不住。”

蔡玉芬转过头看他。

刘民生盯着电视屏幕,目光有些飘忽:“我儿子,建军,前年想换大房子,手头紧,跟我开口,想让我把存折先‘借’他用用。我没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是我小气。那点钱,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给了他,我怎么办?老伴看病欠的债,刚还清没几年。他倒好,甩脸子,说我防着他,小半年没登门。”

蔡玉芬想起梁婕的叮嘱,没接话。

“后来还是他媳妇带着孩子来,才算和解。”刘民生苦笑一下,“可这心里,总有疙瘩。所以我说,老人啊,手里得有点实在东西,说话才硬气。儿女再好,也是两家人。”

电视里,宝玉正哭闹着不要金玉姻缘。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刘民生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是个抗战剧,枪炮声轰然响起。

“不说这些了。”他侧过脸,对蔡玉芬笑了笑,“现在有你了,咱们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蔡玉芬回了一个很浅的笑容,转回头,看向电视屏幕。炮火连天,士兵们在冲锋。可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睡前,她去关客厅的灯。五斗柜角落里的相框,在阴影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按下开关,黑暗吞没了一切。

06

日子流水一样,淌过了两个多月。

蔡玉芬渐渐熟悉了刘民生的生活习惯。

他早起要喝一杯淡盐水,晚上泡脚要加热水三次。

他看电视喜欢看战争片和谍战剧,戏曲节目只有陪她时才看。

他记账的习惯雷打不动,不过不再贴便签,改用一个小本子,锁在卧室抽屉里。

蔡玉芬负责打扫卫生,洗衣服。

刘民生的衣服她分开手洗,他说洗衣机绞坏了领子。

阳台上的几盆绿萝和吊兰,她也接手照料,每天浇水,擦拭叶子。

两人之间的话,似乎比刚住一起时少了些。

但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客厅看同一台电视,这些固定节目还在继续。

看起来,像一对寻常的老伴。

三个月纪念日,刘民生说要庆祝一下。

他下午就钻进了厨房,忙活了很久。蔡玉芬想帮忙,被他推出来:“今天你别动,等着吃就行。”

傍晚,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中间还摆了一小瓶酒,是那种小瓶装的白酒。

“少喝点,助兴。”刘民生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两人坐下。刘民生给蔡玉芬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满。

“来,玉芬,”他举起杯,“这三个月,谢谢你。家里有了你,像个家了。我敬你。”

蔡玉芬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酒液入喉,辣辣的,一路烧下去。

吃了几口菜,刘民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酒上脸,两杯下去,面颊已经开始泛红。

“玉芬啊,”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清蒸鱼上,“有件事,我琢磨了些日子,觉得还是得跟你说说。”

蔡玉芬夹菜的手停住。

“咱们在一起,也三个月了。”刘民生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挺好。可有时候我想,咱们毕竟是老伴,不是合租的室友。老伴老伴,总得有点……夫妻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蔡玉芬慢慢放下筷子。瓷筷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咱们年纪都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刘民生看着她,眼神很诚恳,“可我打听过,现在有药,可以用。或者……总能有办法。这不丢人,是正常的需要。有了这个,咱们才更像一家人,更踏实。”

餐厅的顶灯有些晃眼。

蔡玉芬看见刘民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嗡嗡作响,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只看见他脸上泛着油光和酒意的红,看见他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期待和算计的光。

“还有,”刘民生话锋一转,语气更自然了些,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生活费,我想了想。以前我说我承担,是觉得男人该担责任。可这三个月下来,我觉得你也是个要强的人,肯定不愿意白吃白住。咱们AA吧,公平。你一份,我一份,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心里都舒坦。”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却没喝,只是握着杯子。

“我的意思是,夫妻生活要有,这是感情。生活费AA,这是公平。感情和账目,两不耽误。咱们这把年纪,不就图个心里明白,过得舒心嘛。”

说完,他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蔡玉芬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布料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窗外,天彻底黑了。玻璃窗上,映出餐厅的吊灯,和两个人僵坐的影子。

刘民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也别多想。”他语气放得更软,“我就是觉得,咱们得把话说开,以后才没矛盾。你考虑考虑,啊?”

蔡玉芬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发紧,没发出声音。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有点头晕。”她说,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先回屋躺会儿。”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有些踉跄。身后,刘民生的声音追过来:“菜还没吃完呢……那你歇着,等会儿我给你热热。”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灯光,隔绝了声音。

蔡玉芬没开灯,在床边坐下。黑暗浓稠得像墨,包裹着她。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口发闷。

窗外的路灯余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光痕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慢慢挪过去,低头看。

是她从老家带来的那个玻璃相框,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卧室角落的矮柜上。相框面朝下扣着,玻璃压在木头柜面上。

她蹲下身,把相框翻过来。

丈夫年轻的笑容,在微弱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还在看着她,温和地,平静地。

蔡玉芬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维持着蹲姿,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很轻,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没有声音。

门外,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水流声。刘民生在收拾餐桌,洗碗。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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